大胤皇朝，永昌十四年，大寒。
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将巍峨森严的紫宸宫掩埋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
宣政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早朝候旨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满朝朱紫贵人，此刻却像是一群立在乱葬岗上的泥塑木雕，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避开宫门台阶前那座人形“冰雕”。
那是正三品大理寺卿，裴松年。
昨夜戌时，这位执掌天下刑名复核、一身傲骨的老臣，因查出内廷司礼监虚报边军空额、侵吞百万赈灾皇纲，冒雪跪在紫宸殿外泣血死谏。
殿内的永昌帝萧景琰闭门不纳，暖阁里炭火通明、丝竹靡靡。
殿外的裴老大人便双手高举奏疏，在零下十几度的暴雪寒风里，从黄昏一直跪到了五更天。
直到晨钟撞响，宫门大开，百官入宫，才发现这位正三品的九卿重臣，已经保持着挺直脊梁的跪姿，活活冻死在了皇宫大内！
他须发皆白，紫色的三品官袍上挂满了三寸长的冰凌，连眼角流出的两行浊泪都凝成了刺目的血冰。
“疯了……天子这是真疯了……”
队列后方，一名礼部给事中双腿打摆，死死抓着身旁同僚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可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朝廷九卿啊！无罪诏，无三司会审，不入诏狱，甚至连一句申饬的口谕都没有，就这么活活冻死在皇帝寝宫门口！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出过这等荒唐绝伦之事？这是要自绝于天下，逼反九州人心啊！”
百官队列的最前方，身穿绛紫色官袍的沈长青静静立在风雪中。
沈长青官居太史令兼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手执掌国史编修，一手执掌天下言路监察，乃是当朝清流毫无争议的魁首。
沈长青看着不远处裴松年冻僵的尸身，袖中的双手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没人知道，沈长青的脑海中存在着一座【分身轮回系统】。
他没有所谓的主次本体，每一具从婴儿时期降生、自然融入世界的分身，都是他主意识的完整投射。
只要分身死亡，就能根据这具分身生前的成就进行综合结算，化作永久累积的“轮回点数”。
经历过前两世寒门小吏的摸索与攒点后，这一世，他开启了双分身同修：
一具，是远在燕北苦寒之地，降生为皇室旁支藩王，如今手握三万边军铁骑的萧策；
而另一具，便是眼前这花费了无数心思，躲过了各种朝堂勾心斗角的沈长青。
为了这一天，他在沈长青降生时，特意将悟性点到了500点，更是豪掷600点巨资砸在了血脉属性上，硬生生点出了凡俗顶级的天生文曲命格——著书立言自带天下公信力，一旦死谏殉道，引发的舆论海啸与结算倍率直接翻倍。
这十年来，他借着太史令之职，暗中编纂了一部记录永昌帝荒淫暴虐的《昏君本纪》。
可如果平白无故跑去金銮殿撞柱，顶多也就结算个三四千点，根本够不到解锁超越限度的门槛！
他缺一场能把皇权合法性彻底砸碎的惊天东风。
直到今天早晨，正三品大理寺卿裴松年，无罪无审，像尊冰雕一样活活冻毙在了宫门外！
政治逻辑彻底崩盘，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天下读书人悲愤欲绝的火药桶，已经被皇帝亲手堆到了最高处！
“呵，瞧瞧咱们这位素来以铁骨铮铮自居的沈大都御史、沈太史令，如今见了真章，也是吓得双腿发软、魂不守舍了？”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身穿绯袍的通政使司左通政王振邦踱步而来。
他是司礼监大太监刘瑾的干儿，此刻拢着名贵的紫貂暖袖，斜睨着低头抖作一团的沈长青，压低声音嘲讽道：
“沈长青，本官劝你一句。连正三品的裴松年在陛下眼里都不如一条冻死的野狗，你这清流魁首的招牌，今日进了太极殿最好识相点收起来。若是敢多放一个屁，惹怒了圣上，仔细你沈氏满门连具全尸都留不下……嗯？你笑什么？！”
王振邦话音未落，脸色骤然一僵。
因为一直微垂着头颅的沈长青，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儒雅清癯的面容上，哪里有半分对皇权的畏惧？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分明燃烧着蛰伏数十载、终于等到绝世祭品的癫狂与炽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苍凉而又畅快至极的狂笑声，猛地撕裂了紫宸宫外的漫天风雪，震得殿檐上的冰棱簌簌坠落！
死寂的广场瞬间炸开，满朝文武骇然失色，齐刷刷扭头看向这位突然状若疯魔的左都御史。
“疯了！沈太史被吓疯了！”
“恩师！万万不可失仪啊！隔墙有耳，陛下还在里头呢！”
几名都察院的年轻御史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拉住他的官袍。
沈长青却猛地一振紫袍长袖，将众人尽数甩开。
他迎着凛冽的朔风，任由风雪灌入领口，眼角竟笑出了滚烫的泪水：
“三十年！老夫苦读圣贤书、执掌春秋笔整整三十年！”
“平日里不是记庸臣阿谀，便是录阉竖弄权，老夫这身浩然文气、这支太史如椽笔，都快在故纸堆里生出锈来了！老夫原以为此生只能熬到寿终正寝，直到今日——”
沈长青猛地转身，一手指着裴松年那尊挂满白霜的冰尸。一手指着高高在上的紫宸宫阙，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百官耳畔：
“正三品九卿重臣，无罪无诏，活活冻毙于天子寝宫之外！”
沈长青的笑容更加癫狂。
“哈哈哈哈！那是我等待一生的巨浪！！”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数百名朝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来人！来人啊——！”
沈长青根本不理会王振邦那张已经吓成猪肝色的脸，冲着宫门外候命的都察院皂隶放声咆哮，双目赤红如血：
“去！给本官备棺！要百斤重的上好柏木大棺，涂满红漆，抬到午门外给本官候着！今日这早朝，本官——以死名谏！！”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王振邦双腿一软，连退三步，险些一屁股跌进雪窝里。
恰在此时，殿门开启，净鞭三响！
“百官入殿——早朝——！”
在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绕过裴松年的冰尸，步入恢弘肃穆的太极殿。
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永昌帝萧景琰斜倚着金丝软枕，身上披着玄狐大氅，脸色带着纵欲过度的苍白与阴鸷。
他昨夜当然知道裴松年跪在外头。
但他就是要杀鸡儆猴，要让这帮整日拿祖制说事的文官看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就算不走三司、不下明旨，照样能让一个三品大员无声无息地死在雪地里！
看着殿下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的百官，萧景琰满意地勾起唇角，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
“众爱卿，今日可有本奏？若是无事……”
“臣！太史令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沈长青，有本启奏！！”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太极殿内轰然炸响，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萧景琰脸色骤然一沉。
只见沈长青大步跨出丹墀，非但没有下跪，反而傲然挺立于大殿正中。
他双手一扯官袍前襟，竟从怀中掏出一叠厚达百页、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宣纸竹简！
“沈长青！御前奏对，谁准你如此放肆？！”
阶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尖声厉喝。
沈长青看都不看那老阉狗一眼，满头花白长发在穿堂冷风中狂舞，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直刺龙椅上的萧景琰，：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裴公松年，掌大理寺刑狱，位列九卿，秩正三品！
纵有弥天大罪，亦当付三司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今陛下惑于阉竖，塞耳闭目，于深宫暖阁饮醇酒、近妇人，任由三品国之重臣活活冻毙于九重宫阙之外！骨肉成冰，天地同悲！”
“陛下以为昨夜冻死的是一个裴松年吗？！”
“不！陛下冻死的是大胤立国二百载之煌煌祖制！冻死的是天下百万读书人之铮铮风骨！冻死的是九州四海亿万黎庶之向背人心！！”
这番话骈散相间，字字泣血，竟引得大殿内文气激荡。数十名清流言官与老臣听得浑身巨震，热泪夺眶而出，不少人当场便要跟着跪伏泣谏。
“住口！给朕住口！！”
萧景琰猛地将茶盏砸在御案上，碎瓷飞溅，整个人气得从龙椅上跳了起来，指着沈长青歇斯底里地咆哮：
“裴松年咆哮宫禁，冻死乃是咎由自取！你一个臣子，安敢在金銮殿上辱骂君父？！来人！殿前武士何在？！给朕拔了他的舌头，拖出去杖毙！！”
殿外甲叶铿锵，十余名如狼似虎的锦衣金吾卫破门而入。
“辱骂君父？陛下太高看自己了！”
沈长青仰天狂笑，面对扑上来的带刀侍卫，他猛地扬起双手，将怀中那部耗费十年心血秘密编纂的书稿，朝着太极殿半空狠狠一扬！
“哗啦啦——！”
上百页写满铁证的纸张，如同漫天洁白的纸钱，在百官头顶轰然散开，飘落满殿！
“老夫身为太史令，掌天下万世之公议！今日便以这卷《永昌昏君本纪》，替天下苍生算一算陛下的总账！”
沈长青踏前一步，逼视着脸色惨白的皇帝，声音凄厉而高亢：
“永昌三年，陛下宠信阉宦刘瑾，卖官鬻爵，致吏治糜烂；
永昌七年，大兴土木修筑万寿仙宫，饿殍塞道而宫中酒池肉林；
永昌十一年，克扣燕北边饷，冤杀忠良三十六人；
永昌十四年冬，活活冻杀正三品九卿裴松年于殿外！”
“夏桀商纣之暴，尚知饰非；
周厉汉灵之昏，犹存朝仪！
似你这般视国器如敝履、弃重臣若冻犬的无道昏君，实乃旷古未闻，史书罕见！”
“陛下今日可杀老夫之身，可能焚尽这满殿信史？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陛下百年之后，无须礼部拟谥！
老夫今日便以大胤太史令之名，将你的千古恶谥，死死钉在这金銮殿上——”
“杀戮无辜曰‘厉’！壅遏不通曰‘幽’！凶年无谷曰‘荒’！外内从乱曰‘哀’！”
“噗——！”
龙椅之上，萧景琰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的御案。
他捂着胸口，疯了一样尖叫：
“凌迟！给朕诛他九族！诛他九族啊！！”
两名金吾卫校尉已经冲到近前，抓向沈长青的后心。
“老夫孤身一人，何来九族？至于这具残躯，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沈长青转过身，目光锁定了太极殿正中央那根合抱粗的赤金盘龙柱。
“太祖高皇帝立国，铸这金龙柱以镇国运！老夫今日方知——这颗龙头，原来是留给老夫撞碎这昏暗乾坤的！！”
话音未落，在满朝文武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沈长青脚下一蹬白玉地砖，整个人如同一颗决绝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颗狰狞凸起的纯金龙头，狠狠一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