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秋。
白马关北麓，燕北军大营。
帅帐之内，已经二十五岁的燕北王萧长青正俯身在沙盘前，眉宇间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与深沉。
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凡人战争的泥潭。
三万燕北铁骑出关之初，虽借着《昏君本纪》引发的舆论海啸连下燕云三州，但很快就被朝廷的二十万精锐主力死死卡在了白马关天险之前。
攻城器械的碰撞、粮草辎重的消耗、阴谋阳谋的拉锯……双方在数百里的防线上反复绞杀，流血漂橹。
萧长青没有急功近利地去强冲天险，而是将半苟的战略发挥到了极致。
他一面利用沈长青死谏留下的清流人脉，暗中策反中原各地不满阉党的世家豪族。
一面在战场上打消耗战，一点点蚕食朝廷大军的有生力量，将手里的兵马从三万硬生生滚雪球般扩充到了八万之众。
但直到今日，白马关已破，黄河天险在望，萧长青却遇到了最大的瓶颈：
名分，与天命！
当初起兵的口号是“清君侧、诛阉党”，可如今打到了黄河边，手下八万将士和各地观望的州府官员心里都在犯嘀咕：
若是真打进了京城，难道还真把兵权交还给那个冻死重臣的永昌帝不成？
怕是他上一秒归还兵权，下一秒燕王就直接易主了！
可若是改朝换代，萧长青终究只是太祖旁支，差了一道奉天承运的天命大势。
“王爷，您又来慈幼营看孩子们了？”
随军转移的后方大营里，前军统领周猛看着走出营帐的萧长青，脸上露出一副末将全都懂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道：
“陈平兄弟的遗孀柳氏就在东头帐篷里浆洗军衣呢，末将这就带兄弟们巡逻到三里外去，绝不让人打扰王爷体恤遗孀！”
萧长青额头青筋一跳，一脚踹在周猛屁股上：
“滚蛋！本王是来考察军中幼童习武进度的，满脑子想什么龌龊东西！”
这三年来，哪怕他做得再隐蔽，奈何每次来慈幼营，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陈氏母子那边瞟，导致现在军中高层私底下全都默认：
自家王爷什么都好，唯独继承了古之霸王喜好人妻的雅兴！
萧长青黑着脸走进慈幼营后院。
只见角落的兵器架旁，一个年仅三岁、粉雕玉琢却眼神极其老成的男童（第三分身·陈长青），正蹲在地上，趁着周围其它小孩玩泥巴的功夫，熟练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截王府库房昨天刚失窃的百年老山参，咔嚓咔嚓地当胡萝卜啃。
三岁男童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细微气音传音道：
“看什么看？没灵气功法，每天吸入体内的游离灵气全靠这具肉身被动截留一点点。
要不是我这三年天天偷啃老山参补充气血，怎么可能把凡俗的《烈阳莽牛劲》练到突破凡人极限的第九层？”
虽然不能修仙存法力，但这三年的被动灵气淬体，已经让这个三岁奶娃变成了一个披着幼童皮囊的人形凶兽。
他单手一捏就能把精铁箭矢捏成麻花，体内那股掺杂了一丝五行灵气特性的霸道内力，连军中最强的统领周猛都接不住他暗中弹出的一颗石子！
两具身体对视一眼，主意识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战术交接。
“黄河防线的朝廷大军已有溃象，各地世家也在观望，是时候把‘清君侧’变成‘顺天应人’了。”
萧长青蹲下身，假装慈爱地摸了摸三岁男童的脑袋，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今晚全军夜拔虎牢原，咱们自己给自己……演一出天命所归的神迹！”
……
是夜，月黑风高。
八万燕北铁骑行军至虎牢原下的芒砀山谷。
四周怪石嶙峋，雾气弥漫，军士们连日苦战，神情皆有些疲惫与惶恐。
“报——！！”
前锋营突然传来一阵惊恐欲绝的骚动，数十名骑兵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声音惨白：
“王爷！不、不好了！前方山谷正中，盘踞着一条足有水桶粗、三丈长的成精大白蟒！双目如血灯，挡住了全军去路，战马全都吓瘫了！”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慌什么！本王去会会这畜生！”
萧长青眼神一凛，催动战马越众而出，独自一人提着玄铁重剑来到山谷口。
火把映照下，一条通体惨白、鳞片如铁的巨型白蟒正高高昂起头颅，吐着腥臭的信子。
它本是这深山里活了上百年的异种大蛇，今晚是被某个三岁小孩悄悄潜入山林、用带着五行木灵气的药粉强行引诱到必经之路上的！
“孽畜！本王奉天讨逆，以雪裴公、沈公及天下冤魂之恨！你竟敢挡本王天兵去路？！”
萧长青立马横剑，声如洪钟。
就在那巨型白蟒凶性大发、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萧长青的刹那。
百步外的山崖阴影里，一道三尺高的小小黑影悄然抬手，指尖夹着一枚灌注了狂暴内力与一丝锋锐金灵气的碎石，精准无比地凌空弹出。
碎石快逾闪电，在夜色中毫无声息地直接洞穿了白蟒七寸处的死穴，将其全身力道瞬间震散！
几乎在同一秒，马背上的萧长青暴起发难，手中玄铁重剑借着冲势凌空一劈！
碗口粗的巨型白蟒，竟当着前锋营数千将士的面，被萧长青一剑从头顶劈成两截，漫天蛇血如雨喷洒！
“嘶！一剑斩断千年白蟒？！”
“快看！那白蟒断口处，怎么有一块天然长成的血色鳞片？上面好像有字！”
一名眼尖的校尉大着胆子凑上前，借着火把看清了那块早已被陈长青用灵气腐蚀刻好字迹的蛇鳞，当场吓得双膝一软，朝着萧长青五体投地，狂呼道：
“赤帝子斩白蛇，当兴刀兵代苍天！王爷不是凡人，王爷是赤帝下凡，是天命之子啊！！”
轰！
前锋营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斩白蛇只是点燃了军心，那么第二天清晨的祭天大典，则彻底把这股狂热推向了神话的巅峰！
次日破晓，虎牢原高台之上，八万大军列阵，数十名随军南下的中原名儒与地方官吏在台下观礼。
萧长青身穿素甲，正在高台上焚香祭奠当年死谏的沈长青与裴松年，痛陈永昌帝之暴虐。
突然，山林间霞光微闪（陈长青躲在林子里拿铜镜反光），一头通体雪白、头顶生着晶莹玉角的野生梅花鹿，竟毫不畏惧八万大军的煞气，一步步穿过军阵，径直走到了祭天高台之下，前蹄弯曲，对着萧长青砰然跪拜！
全场八万将士与百名儒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白鹿献瑞！这是古籍中唯有圣王出世才会降临的白鹿献瑞啊！”一名老儒生激动得胡须狂抖。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只见那头跪伏在地的白鹿缓缓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实则是它刚才被喂了一大团粘牙的麦芽糖，正在拼命嚼糖）。
躲在祭台桌案底下的三岁男童陈长青，正运转五灵根带动的《腹语传音术》，将一道空灵、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云霄的苍老神音，震荡出去：
“苍天已死，永昌当灭！燕王至仁，代胤承天！！”
片刻寂静之后，整座虎牢原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炸裂！
白鹿口吐人言！！
如果说斩白蛇还能勉强解释为巧合，那这光天化日之下，八万双眼睛亲眼看着祥瑞白鹿跪拜开口、口吐天命神言，在这个迷信天人感应的封建王朝，简直就是老天爷亲自下场把皇位二字按在了萧长青的脑门上！
“哗啦啦！”
台下八万将士，连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中原名儒、投诚知府，全都跟疯了一样，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萧长青疯狂磕头，哭喊声震天动地：
“天降祥瑞，白鹿传音！王爷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啊！！”
高台之上，萧长青看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数万人，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三分震惊、三分惶恐、以及四分“本王只是想清君侧，老天爷怎么非逼我当皇帝”的无措。
而祭台桌布底下，三岁的陈长青默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深藏功与名。
……
当天夜里，中军帅帐。
白日里的神迹已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黄河两岸，沿途三座重镇的守将连夜开城投降，燕北军不费一兵一卒，兵力瞬间暴涨至十五万！
帅帐内，萧长青把周猛等一众心腹武将和随军儒生叫来，义正词严地训话道：
“诸位！本王起兵，只为替裴公、沈公雪冤，只为清君侧、安天下！
今日白鹿之言，定是山野精怪妄言，切不可当真！
谁若是再敢提半句让本王称王称帝的话，军法处置！”
说完，萧长青端起桌上的酒碗，连饮三碗，随后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叹道：
“唉，连日征战，本王今日着实是不胜酒力，醉得厉害……尔等全都退下吧，今夜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可唤醒本王！”
话音落下，这位千杯不醉，体魄高达150点的武将藩王，就这么当着众将的面，和衣倒在帅榻之上，不到三秒钟就传出了均匀而响亮的呼噜声。
帐下的周猛与几名老儒生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狂喜的眼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帅帐。
半个时辰后。
帅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以周猛为首的数十名军中大将与中原名宿，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入。
为首的老儒生手里，赫然捧着一件不知从哪个绣庄连夜赶制出来、连金线都还没完全收好尾的明黄色九爪龙袍！
“呼——呼——”
榻上的萧长青睡得那叫一个死沉，甚至还非常配合地翻了个身，把宽阔的后背和双臂舒展到了最方便穿衣服的角度。
周猛咽了口唾沫，接过明黄龙袍，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动作轻柔地将这件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黄袍，严严实实地披在了萧长青的身上，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把领口的盘扣给系好了。
紧接着，满帐文武齐刷刷撩起衣摆，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地，扯开嗓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臣等叩见陛下！愿陛下顺天应人，登基称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嚎出来，榻上的萧长青浑身猛地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跪满一地的文武大将，随后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披着的明黄色九爪龙袍，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萧长青腾地一下从榻上跳了起来，指着周猛等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失声惊呼：
“这……这是何意？！你们……你们真是害苦了本王啊！！”
帐外阴影里，刚啃完半根老山参的三岁奶娃陈长青，透过帐篷缝隙看着里面正在拼命推辞、手却死死拽着龙袍领子不撒开的自己，默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