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供词，是她进宗门第一天就亲手烧掉的。
师尊下山带回一个小师妹，软软糯糯，见谁都笑，像没心没肺。
没人知道，她踏进山门那一刻，口袋里已经揣着足够把人打入死地的东西。
【第一章】
程烁扫了三个月的落叶。
从前院扫到后院，从天亮扫到日头偏西。
旁边内门弟子经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偶尔有人扫了一眼，神情像踩过地上的脏东西——扫了，走了。
三个月前，他是宗门最年轻的内门弟子。白岳师尊亲口夸过他灵根纯正，前途无量。
三个月后，他是个废材。
灵根被封，经脉不通，连最基础的聚气诀都运转不起来。
原因是他被人指认，偷了宗门的镇派秘典《玄枢纲目》。
程烁把扫帚往墙上一搁，蹲下来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石头。
灰的，不起眼，豆腐块大小。
他握着它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这块石头三个月前他就埋在外院的枯井底下。等的就是今天——师尊回山的日子。
今天白岳回来了。
他已经听到前山的钟声了，一下、两下、三下，三声是掌门归山的礼。
程烁重新拿起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往角落里扫。
前院的枫树最近掉叶掉得凶，风一起，落了一地。扫了左边，右边又堆起来了，永远扫不完。
腿有点酸。
他站了太久，膝盖那里有个旧伤，天一凉就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里面拧。
没多久，外院就热闹起来了。
一群弟子往前山方向跑，说师尊带了个人回来，说是天才，说灵根品阶极高，是个小姑娘，长得好看。
程烁没动，继续扫他的落叶。
脚步声从身后来，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你就是程烁师兄？”
是个女声，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南方人才有的咬字方式。
程烁转过身。
眼前站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十六七岁，圆圆的脸，穿着一件白色外袍，衣摆上绣了两朵浅金色的云纹。
软糯的长相，像糯米做的糕点，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必须好好保护着。
她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仰头看他。
身后七八步远跟着两个小弟子，小声叫她“叶师妹等等——”
“你找我有事？”程烁问。
她没答这个，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伸出来。
她手心里有个东西。
灰的，不起眼，豆腐块大小。
和程烁袖子里那块一模一样。
程烁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
叶糯把手往前再推了一寸，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师兄，这是你的。”
程烁接过来。
那块石头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他攥着它，低头看，然后抬起头，想说什么。
叶糯已经转过身去了，跟上了后面两个弟子。
“好了好了，走啦。”她的声音飘过来，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烁站在原地，扫帚还竖在旁边。
手心里攥着两块一模一样的储物石。
他知道，他埋在枯井底下那一块，里面装的是他手写的证据——徐峰的一次失口，被他记下来的，还有失窃当晚他看见一双鞋底上的泥，后山藏经楼才有的红土，颜色和外院的不同。
那是他手里的全部了，不多，但留到今天。
他装作整理衣袖，低头打开那块新的储物石。
里面有一张纸。
折叠过的，很薄，纸上写着几行字——
“供词在徐峰手里，他明天会烧。今晚之前动。下个月秋检大会，白岳师尊主持，才是出手的时机。”
程烁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纸边划过他手上的旧茧，割出一条浅浅的痒。
今晚之前。
他重新站起来，拿回了扫帚。
叶落了一地，他一扫，树又抖了抖，又落了一层。
他扫着，心里头的那个结，慢慢松了一丝线头。
【第二章】
叶糯进宗门第一天，把整个灵枢宗搅得鸡飞狗跳——用她的才。
白岳带她上演武场，让她随便走走，演示一两手，就当见个面。
她就随便走了走。
三步之内破了场内的测灵阵，连大师兄谢庭山都没做到过的事，她顺手做掉了，还问了一句：“这个阵是不是少放了一块聚灵石？”
然后她说她饿了，转过头问人有没有吃的。
钟远长老当场沉默了半分钟。
程烁在外院旁边的角落听到这件事，是从两个小弟子嘴里听来的，他们说起来的时候一人一个“哇”，眼睛都在发光。
他把门关上，这样声音小一点。
手里还攥着那块储物石。
今晚之前。
他把枯井里自己的那块也取出来了，里面是他写的东西。他把两块石头的内容都理了一遍，然后起身，出了门。
外面天刚黑，宗门还在招待叶糯的接风宴，前山灯火通明。
他绕着外院走到了藏经楼附近，停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等了两刻钟。
脚冻得有点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放到右脚上，再换回来。
然后徐峰出现了。
他从内门回廊那边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速度不快，方向很明确。
程烁等他进了藏经楼侧门，才跟上去。
这是他三个月前走过的路。侧门左边第三块青砖是松的，上面压着一根门栓，能在外面打开里面的插销。
他动作很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里面有火光。
徐峰站在一排书架旁边，低头翻着什么，把灯放在旁边的矮架上。
然后程烁看见了另一个人。
坐在暗处，只看到一件黛色外袍，那是内门弟子的女子款式。
程烁在原地没动，呼吸放慢。
就听徐峰说了一句：“你真的确认他不知道？”
那个人答了，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
徐峰应了一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来一叠纸。
那个纸叠的样子程烁认识。
那是当初的供词，他被人指认时用的那份，上面有七个弟子的签押，包括他自己被迫按下的手印。
火上去了。
橙色的火焰先从边缘往里烧，纸卷起来，很快，然后散了。
程烁手里攥着袖子，手心出汗了，热的，把里面那块储物石也捂热了。
他晚了一步。
胃往下坠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退出去，把侧门重新关好，走回外院。
脚是麻的，走了很远才有知觉。
供词没了。
但他知道那件黛色外袍是谁的了——那是顾澜的。她是他入门之后第一个带他熟悉宗门规矩的师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人。
原来不是。
他回到小院，蹲在床沿边，看着脚尖。
窗缝里漏进来点风，把灯吹得晃了晃。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动。
够不够？
他手里的够不够？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叶糯当众开口了。
那是宗门给她举办的正式入门仪式，钟远长老在台上讲规矩，徐峰坐在内门弟子席位的前排，神态自若。
叶糯坐在最末尾，看起来没什么神，眼睛往外飘。
然后她举手了。
“长老，我想问个事。”
钟远扫了她一眼，点头。
“宗门的《玄枢纲目》失窃的事——后来查清楚了吗？”
台上安静了一秒。
徐峰的背脊往后靠了靠，动作很细微。
程烁站在外院门口，刚准备去打早饭，停住了。
钟远长老的脸色没变，顿了一下。“已有定论，你不必操心。”
叶糯哦了一声，笑了笑，低下头认真听讲了。
像什么都没说过。
程烁在外院门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好转过脸来，朝这边看，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移开了。
程烁把打饭的碗拿稳，转身走了。
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汗了。
【第三章】
程烁第一次和叶糯正经说话，是在后山一棵枯树底下。
他去那里不是为了见她，只是每天早上他会去后山的山道上跑两圈，腿不动起来会更麻。
跑到第一个弯道，叶糯在那里坐着，背靠着枯树，手边放着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点心。
程烁停下来，喘了口气。
“师兄早。”她很自然地抬头。
他蹲下来看她。“你在等我？”
“就顺带。”她掰开一块点心，递给他，“你每天这个时辰跑山道，我知道的。”
程烁接过来，没吃。“那天你给我的储物石，里面那张纸，是谁写的？”
“我。”
“你怎么知道供词在徐峰那里？”
叶糯把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一口，吞下去，才说：“我进山之前，在山脚下的集镇住了两晚，碰到一个人，说是从灵枢宗下来的，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
“姓贺，外门的。他说宗门有人想拿《玄枢纲目》，已经有人替他背了锅，就等师尊回来一锤定音。”
程烁低着头，把那块点心在手里翻了翻。“他说了多少？”
“够用的。”叶糯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我查过宗门近年的案子，只有你一个。”
“你进山前查过宗门的案子。”他重复了一遍。
“我怕进来碰上烂事。”她很平静。
程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供词昨晚烧了。”
叶糯哦了一声，不意外的样子。“我知道，我让你知道时间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去救那份供词——烧了才好，徐峰才会松劲儿，以为自己赢了。”
程烁在她的眼睛里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腿有点抖，不是因为刚才跑步。
他想了三个月的事，原来是另一个方向的。
“你手里有什么？”叶糯问。
他说了——鞋底的红土，徐峰的失口，还有一个时间线漏洞，徐峰指认他时说的失窃时间比藏经楼小弟子的记录要早半个时辰。
叶糯听完，拿起剩下的点心，掰开，吃了一口。
“够了，加上我手里的够了。”她说，“下个月秋检大会，白岳师尊主持，钟远长老也在，那是最好的时机。”
“你打算怎么做？”
“你先背。”
“背什么？”
“《玄枢纲目》，全文。”她转过身看他，“你读过的，对不对？”
程烁怔了一下。
他确实读过，失窃之前他已经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背了三遍，烂熟于心。
“你怎么——”
“你被指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问时间对不对，不是问为什么是你。”叶糯打断他，“已经记住的人才会那么想。”
程烁把手里那块点心往嘴里扔了。
太干了，差点噎住，他侧过身去咳了两下。叶糯在旁边递了个水囊过来，不大，刚够喝一口。
他接过去，喝了，递回去。
“谢了。”
“不客气。”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程烁站起来，准备继续跑完剩下的路。
“师兄。”叶糯在后面叫他。
他回头。
“顾澜师姐那边，先不要动。”她说，“我来处理。”
程烁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腿突然有劲了。
三天后，徐峰找上门来了。
外院的角落，他带了两个人，拦住程烁的路。
“程师弟，你最近跑后山的次数挺多。”
程烁抱着手，站在原地，把他们仨都看了一遍。
“锻炼。”
“和谁一起锻炼？”徐峰往前走了一步，“小师妹也常在后山，巧啊。”
程烁没说话。
“废材就老实待着，别给宗门添麻烦。”徐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自己清楚，你在这宗门里，有没有资格跟小师妹说话。”
程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脖子后面有点凉。
他抬起头，把徐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玄枢纲目》第三卷第七节，讲的是判断灵根封印来源的方法。”他停了一下，“师兄读过没有？”
徐峰脸色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回来了。
他侧过身，给程烁让出了路。
“你走吧。”
程烁走了。走到拐角，才发现手心出汗了，把袖子都浸得有点潮。
他没停，继续走。
【第四章】
秋检大会的前一晚，程烁没睡。
他在小院里坐到天亮，把手里的东西理了又理。
储物石，里面三页纸，每一条都有对应的位置和时间。
他手上最重的一张牌，是他自己。
明天他要当众背诵《玄枢纲目》全文，从第一卷开篇到第三卷末尾，一字不落。这代表他在秘典失窃之前就已记熟，偷书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这个逻辑他理了三个月，越想越清楚。
天刚亮，他出去洗了把脸，冷水，把脸上的困意冲散了。
没吃早饭，不是不饿，是胃口不开。
大会在正午，演武场，宗门所有弟子内外门以及在山的长老全部出席。这是白岳回山后第一次主持，规格比往年高。
程烁穿着旧的外门灰袍往演武场走。
路上碰到几个弟子，全都从他身边绕过去，连目光都没落他身上。他已经习惯了。
演武场到了。
弟子们已经站了大半，白岳坐在正中高台，身边左右各坐了一位长老，钟远在右侧。徐峰站在内门弟子的第一排，腰背挺直，神情平稳，看起来像个无事人。
程烁在外门队列的最末尾找了个位子站好。
正午的日头晒下来，把肩背烧得热。
白岳开口，说了几句例行的话，讲宗门今年运势，讲各门弟子的修炼进度，然后话头一转，提到了《玄枢纲目》失窃的案子。
“本案已有定论，然本座离山数月，今日回来，当面重新过一遍，给各位弟子一个清楚的交代。”
他声音不大，但演武场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钟远长老轻咳了一声，起身，把案子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把程烁的名字提了出来。
“程烁，外门弟子，于五月初三深夜潜入藏经楼，取走《玄枢纲目》上中两卷，后因事迹败露，经七位弟子联名指认，确认属实。今灵根已封，降至外院杂役，以儆效尤。”
有人在队列里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程烁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纹路很细，这块石头铺了很多年，角上有一条浅浅的裂缝。
白岳扫了全场一眼，开口：“此案可有异议？”
程烁抬起头。
他往前走了三步，从队列末尾走到中间空地，停下来，对着高台行了一礼。
“师尊，弟子有异议。”
演武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起了嗡嗡声。
徐峰转过头，把他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白岳看着他，没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程烁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气都压实了，才开口。
“弟子请问，钟远长老所述，失窃时间为五月初三深夜子时。”
钟远点头。
“弟子想请问徐峰师兄，你指认弟子时，说的是什么时辰。”
徐峰没动，声音很稳：“子时，和长老说的一样。”
程烁转过身，冲着人群开口。
“贺清，你在哪里？”
人群里有个人动了一下，是个外门弟子，二十出头，脸上有颗小痣，就是那个在山脚集镇喝多了的贺姓弟子。
贺清从队列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烁看着他：“五月初三你当值，藏经楼侧院守夜，你记得楼里最后一盏灯是什么时辰灭的？”
贺清喉咙动了一下，低着头，说：“亥时末。”
亥时末，早于子时整整半个时辰。
演武场又起了一点声音。
程烁转回去，面对高台。
“师尊，《玄枢纲目》失窃时，藏经楼已经落锁，亥时末之前楼内最后一人离开，子时楼内已无任何人。那弟子是怎么在子时进入一座已经落锁的楼？”
徐峰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侧门有备用的开锁之法，你自己心里清楚。”
“弟子确实清楚。”程烁点头，“但侧门的备用开锁手法，需要推开插销，会在门框上留下痕迹。那个痕迹，五月初四早上藏经楼当班的弟子记录过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钟远长老的表情动了一下。
程烁继续。
“长老，当时验查藏经楼时，查过侧门门框吗？”
钟远沉默了一两秒，才说：“当时主要查了书架和卷宗存放处，侧门……未曾专项查验。”
演武场的嗡嗡声大了一些。
程烁再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里的储物石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弟子手中有三页记录，第一页是弟子所记，徐峰师兄在三个月前一次论道时的原话，他提到《玄枢纲目》第三卷有关灵根封印的具体内容——那是一本失窃后从未对外公开内容的书，他若未曾读过，如何知晓其中细节？”
“第二页，是当晚鞋底泥色的描述，后山藏经楼一带的红土，外院和内院土色不同，有人愿意当场去取样比对吗？”
“第三页——”
他停了一下。
演武场很安静，连风都停了。
“第三页，是弟子背诵的《玄枢纲目》全文第三卷，请师尊和各位长老当场验证。”
他抬起头，直接看向白岳。
“若弟子所背无误，则说明弟子在秘典失窃之前已将全书背熟，对弟子而言，偷书毫无意义。”
白岳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极深。
“你背。”
程烁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开口了。
他背了半个时辰。
从第三卷第一节到末尾，一字不停，中间没有错，没有漏，连每一节末尾的注解格式都对。
台上白岳手里拿着一本薄册，那是宗门另一份对照底本，他跟着听，偶尔低头，偶尔抬眼。
程烁背完了，停在原地，呼吸有点乱，不是因为紧张，是真的说了太久，嗓子有点干。
演武场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白岳开口：“徐峰。”
徐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空地中央。
“你可有话说？”
徐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表情还是稳的。
“师尊，程烁所背或为提前准备，不能作为证据。再者，七位师兄弟联名指认，这七人的证词——”
“七人里有五人今日在场。”叶糯的声音从人群里出来了。
她从内门弟子的位置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卷轴，递给最近的长老弟子，那人把卷轴传了上去。
“这是昨天傍晚，五位指认人的亲口撤证书，他们说当时受人胁迫，所言不实。”她说，声音软软的，语气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老，我入门不久，不懂规矩，这样递证词，对吗？”
钟远接过卷轴，打开，扫了一眼。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程烁第一次发现钟远手会抖。
演武场里，有人开始挪动脚步，窃窃私语的声音压不住了。
徐峰站在中间，第一次没有开口。
他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
那一眼，程烁看见了——他在找顾澜。
【第五章】
那天的大会没有当场给结论。
白岳说案子需要重新彻查，命钟远和另一位督查长老主理，三日内给出结果。
三日，不长，也不短。
程烁回了外院，坐在小院里，脑子反而是空的。
太久绷着劲儿，一松弛下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盯着墙上一块水渍看了很久，看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徐峰的反击来了。
不是明着来的。
是一封举报信，送到白岳的书房，说叶糯入门前的身份来历有疑点，说她在山脚集镇停留期间，曾与宗门旧敌悬刃门的人接触过。
消息是走漏出来的，不是官方公告，就是宗门里有人悄悄在传。
程烁当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从扫洒的小弟子嘴里听来的。
他当时手里拿着把破扫帚，听到那几个字，把扫帚往地上一放，直接往叶糯住的院子走。
叶糯的院子在内门东侧，新分配的，里面还没怎么收拾，窗台上放了两盆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像从山道上顺手薅回来的。
他拍了拍门框，叶糯应声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你知道了？”程烁问。
“知道了。”她把碗搁到窗台上，转过身，“你急什么？”
“他这是在分散注意力，把案子的焦点从他身上引开。”
“我知道。”叶糯掸了掸袖子，“但他这一招确实有用，因为那件事不是假的。”
程烁停了一下。
“我在集镇确实见过悬刃门的人。”她很平静，“是我师叔，他现在在悬刃门当外门管事，这件事我没刻意隐瞒，我入门时就知会了白岳师尊。”
“但下面的弟子不知道。”
“对。”
程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件事抛出来，宗门里的风向会变？”
叶糯拿起那碗汤，吹了一口，喝了一小口。
“已经变了。”她说，“今天下午我去演武场练习，碰到三个内门弟子，对我的眼神就不对了，像看个随时会背刺的人。”
“那你——”
“没事。”她打断他，“这口黑锅我背得住，但我需要三天。”
“三天做什么？”
“师尊那里，我已经解释过了，悬刃门的师叔这条线，说清楚就行。”她把空碗放下，“但徐峰这边，他现在以为我被压住了，会松劲儿——这三天，他一定会动。”
程烁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你在等他自己走进来。”
叶糯没说话，就算是默认了。
程烁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要走。
“师兄。”
他停住。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叶糯问。
这个问题太突然，他愣了一秒。
“还行。”他说。
叶糯把野草盆挪了挪位置，没再看他，轻声说：“骗人，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程烁低头看了眼地面，没答，走了。
走到院门口，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她说的是真的，他已经很多天没睡超过四个时辰了。
他知道，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第三天，彻查结果出来之前，出了岔子。
贺清被人堵了，在后山的小道上，对方不知道是谁，蒙着脸，拿走了他身上的东西，还打了他一顿，把他绑在了一棵树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贺清当时随身带着的，是程烁拜托他另外整理的一份时间记录底稿——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物证之一。
那份东西没了。
程烁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后背发凉，凉意从肩胛骨往下走，走到腰，才停住。
他去看了贺清，贺清躺在外院的床上，左眼睛肿着，嘴角破了，见到他就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护住。”
程烁在床边坐下来，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受伤了，好好养着。这件事不怪你。”
贺清扯了扯嘴角，疼得抽了口气，没笑出来。
程烁从他那里出来，在外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份底稿，他没有备份。
他有的东西，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能用的，就更少了。
这是徐峰赢的那一次，实打实的，让他疼了。
【第六章】
彻查结果定在第三天申时，演武场，公开宣布。
程烁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演武场里已经有弟子陆续来了，大家站的站坐的坐，说话的不多，气氛不像头两天那么浮躁，沉下来了。
他在外门的位置站好，抬头扫了一眼内门那边。
徐峰在，顾澜在，表情都是平的。
叶糯迟了一步，来的时候穿着正式的内门白袍，头发盘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散着，整个人显得端正了很多。
她走过程烁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低声说了一个字。
“稳。”
然后走过去了。
程烁把这个字在嘴里咬了一下，吞下去，肩膀往下压了压。
钟远长老带着督查司的两位长老上台，把卷轴展开，宣读结果。
说了很多，程烁只听清楚了关键的几个部分：
贺清证词有效，时间线漏洞成立；
徐峰所引用的《玄枢纲目》第三卷细节，经比对，与底本吻合，但来源存疑；
五位撤证弟子的证词有效，原联名指认无法成立。
然后钟远停顿了一下，翻了页，继续。
“另，督查司经调查，于徐峰弟子存放杂物的厢房内，查得《玄枢纲目》上卷残页三张，经核对，属于原失窃卷本，来源不明。”
演武场里的声音大了起来。
程烁没动，就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听完，然后看向徐峰。
徐峰的背脊僵了一秒，但他没回头。
这个残页，程烁手里没有，他根本不知道。
这是叶糯三天里做的事。
他手里少了那份底稿，但她从别的方向补上来了。
那之后的程序走得很快。
徐峰被带走问话，顾澜也跟着进了督查司的院子。
外门弟子们在演武场里站了一刻钟才散，到处都是议论声，说得热闹。
程烁在人群里站着，周围都是动的，就他是不动的。
有个弟子经过他，扫了他一眼，往旁边蹭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回过头，对他点了个头，走了。
程烁把这个点头接住了，对方已经走远了，他才慢慢点了个头回去。
他走到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太阳偏了，日头不烈了，就是晒着，暖的。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袖子里的储物石，捏在手心里。
这块石头里什么都没了，他早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来用掉了，就剩个空壳。
他捏着它，没说什么，就放着。
脑子里很安静。
叶糯那三天是怎么找到残页的，程烁后来问过她。
叶糯说，徐峰拿走秘典之后，不可能全部销毁，太厚了，他来不及，一定有留下来的。
问题是藏在哪里。
她花了一整天，把宗门里的隐蔽角落摸了个遍，然后去了督查司，找了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弟子，让对方出面申请对徐峰的住处进行例行查验。
理由是什么？
程烁问这个问题，叶糯想了一下，说：“我跟那个弟子说，徐峰的厢房前阵子经常有烟味，可能在里面私藏炉灶，这违反宗门规定的，要查。”
程烁沉默了片刻。
“你拿炉灶当借口。”
“对，他们查炉灶，顺便发现了残页。”
“那残页是你提前放进去的？”
叶糯抬起眼，看了他一秒，没说话。
程烁理解了。
残页不是她放的，是真实存在的，徐峰自己藏的，就是位置太偏，普通搜查发现不了，但督查司的人拿着专门的灵探术，能找到。
叶糯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进去的理由。
程烁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说：“你很会借力。”
“他有把柄，我借一下工具。”叶糯拍了拍手，“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
程烁往旁边挪了半步，扶住了快要倾倒的那盆野草，扶正了，放回去。
“哪天枯了就别放了。”他说。
叶糯低头看了眼那盆草，掸了掸叶子上的灰。
“还活着呢，好好的。”
【第七章】
徐峰在督查司待了两天。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玄枢纲目》失窃一案，经重新彻查，原定论撤销。
徐峰涉嫌盗取宗门秘典，伪造证据，构陷同门，移交宗门议事堂处置。
程烁的外门杂役身份解除，灵根封印于次日由掌门白岳亲自开解，恢复内门弟子资格。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程烁正在外院角落扫落叶。
说来也怪，他这三个月扫落叶扫习惯了，今天早上起来，手贱，还是把扫帚拿上了。
把消息带给他的，是贺清，眼睛的肿还没完全消，走路急了就疼，他一瘸一拐走过来，把消息扔给他，咧嘴笑，然后疼得嗷一声，捂住了嘴。
程烁把扫帚放下，往贺清方向走了两步。
“不用扫了师兄——”贺清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我知道。”程烁把扫帚靠在了墙上，转身，“你受伤了，别乱跑，回去躺着。”
贺清愣了一下，乐了，真的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头。
“师兄，恭喜。”
程烁低着头，停了一秒，抬起来。
“你也受累了，谢谢。”
贺清摆了摆手，走了。
程烁站在原地，院子里的枫树叶子还在掉，风一来，一片两片，轻的，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攥着，转身往住处走。
议事堂的处置结果，三天后公布。
徐峰：剥夺内门弟子资格，逐出宗门，三十年内不得踏入灵枢宗范围。
顾澜：协助构陷同门，降至外门，降两级修炼资源，留观察期一年。
五位撤证弟子：主动纠正错误，各记过一次，留档三年，视情况处置。
程烁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听着，安静地听完，然后该吃饭就去吃饭了。
他去打饭，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端着在食堂坐下来。
旁边渐渐坐了几个弟子，起先不敢坐太近，后来有个胆子大的直接坐到他对面，给他倒了杯水，问了句：“师兄，你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烁想了一下，低头喝了口粥，才抬眼。
“扫叶子。”
那个弟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
旁边几个人听见，也跟着笑了。
食堂里的声音就热闹了一些。
灵根开解的前一晚，程烁没怎么睡，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睡不着。
他在床上躺着，盯着屋顶上的木梁纹路看。
三个月，从内门到外院，扫了三个月落叶，每天被人绕着走，每天压着那一块储物石，每天数日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熬过去了。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一起一落。
他想起来叶糯第一次给他那块石头时，他手心的那点热度。
她进宗门第一天，就把他的东西揣在手心里揣了多久，才递过来。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她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在集镇听了一个喝醉的外门弟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就把这件事揣了很久，记了很清楚。
他不懂。
窗缝里漏进一点风，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没灭。
他把眼睛闭上，就这样躺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八章】
灵根开解在演武场，白岳亲自动手，全程不超过半个时辰。
程烁单膝跪在地上，白岳的手落在他后颈，一点灵力渡过来，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从腹部往四肢走，像冬天结冰的河道第一次开冻，咔一声，然后流动起来了。
他差点叫出声。
把牙根咬住了，才忍下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扶着旁边的一根柱子站稳，深吸了口气。
身后有掌声，不多，十几个人，散散的，但是真实的。
白岳看着他，说了两个字。
“委屈了。”
程烁喉咙发热，把头低下去，行了一礼，没说话。
他本来想说什么的，准备了很久，这会儿全忘了。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叶糯。
叶糯在后山山道上坐着，手边放着那几块点心，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等。
他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谢谢你。”
叶糯把一块点心掰开，递给他一半。
“你自己撑了三个月，我就是借了个力。”
程烁接过来，低头，没吃，就拿着。
“你为什么管这件事。”他开口，说的是他昨晚躺在床上想的那个问题。
叶糯想了一下，拿起另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宗门是我要待一辈子的地方，”她说，“我不想进来第一天，就眼睁睁看着一件烂事被当成定论放着。”
她顿了顿。
“而且你没逃，你在扫叶子，坚持攒着手里的东西。”她把点心咽下去，“值得帮。”
程烁把那半块点心捏碎了一点，低着头。
山道上风过来了，把枯草都吹平了，然后起来，然后又平了。
他把手里碎掉的点心渣子拍掉，重新抬起头。
“以后若有麻烦，来找我。”他说。
叶糯偏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好啊。”
【第九章】
徐峰离宗那天，程烁没去围观，很多人去了，他没去。
他在外院把自己换洗的东西打包，从外院搬回内门的住处。
其实东西不多，三个月的杂役，他带进外院的就很少，一个包袱，一点换洗衣物，两本不怎么有用的旧书。
旧住处锁上了，他开了门，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桌上有个旧砚台他走的时候忘了带，就放在那里，落了灰，但没碎。
他把砚台拿起来，擦了擦，放进包袱里。
搬进去，该收拾收拾，该开窗开窗，日子就接着过了。
这就接着过了。
那天晚些时候，顾澜来找他了。
她站在他住处的院门口，穿着外门的灰袍，降级之后第一次穿，衣服的袖子比她原来的内门袍短了一截，露出一点手腕。
程烁在院子里见她，没请她进去，就站在门口。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程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对不起，对谁说？”
顾澜没答。
“如果对我，那你知不知道三个月我怎么过的。”他说，“如果对宗门，那去督查司说，不是来找我。”
她站在那里，没动，眼睛有点红。
程烁把院门关上了。
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然后门关了。
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转身进屋。
窗台上有虫，他把它赶出去了，把窗关好。
屋里安静下来，他在椅子上坐着，把新拿回来的砚台放到桌上，摆正了。
后来的日子，程烁恢复了修炼。
灵根开解之后，前三天浑身像浸在热水里，经脉重新通开，说不出是痛还是痒，就是难受，睡觉都睡不安稳。
第四天开始好了很多，他把落下的三个月修炼进度拉了个单子，一项一项往前赶。
叶糯隔几天来后山一次，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说话不多，有时候就各自练各自的，沉默地过一下午。
她的修炼进度快得吓人，让程烁有时候侧目，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的。
贺清的眼睛消肿了，来找程烁道谢，程烁让他别客气，两人就这样成了还算说得上话的朋友。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有天晚上，程烁在住处看书，外面响了三声叩门，他去开，是白岳的弟子，来传话，说师尊有请。
程烁跟过去，在白岳的书房里见到了师尊，两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白岳问他这三个月的想法，问他往后的打算。
程烁想了很久，才开口。
“弟子想重新把《玄枢纲目》通读一遍，然后想把第三卷关于灵根封印那一章，补完。”
他停了一下。
“那一章，原本残了两页，弟子当初读到那里，自己补过，不知道对不对，想请师尊指正。”
白岳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低低的，不大。
“好。”
【第十章】
入冬的时候，宗门来了外访的弟子，是别宗的，来交流切磋的，住了十天。
那十天里，宗门热热闹闹，演武场每天都有比试，内门弟子轮流上场，各有胜负。
叶糯上场了两次。
第一次，对面是个外宗的女弟子，修为比叶糯高出半阶，气势压下来的时候，演武场里不少人都倒抽了口气。
叶糯站在场中间，扎了个普通的马步，抬手，三招，对方认输了。
第二次，对面是个外宗的男弟子，出手更重，第一招就直接奔着叶糯的命门去的，没有留手的意思。
叶糯往左移了半步，那招落了空，她顺势压了对方的手腕，两人僵了一秒，然后对方的脚跟离地了。
就这么一秒的事，对方被她借力掀出去了，落在场外，坐在地上，脸上是懵的。
旁边的弟子们先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贺清在旁边扯着程烁的袖子，“师兄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程烁把他的手拍开。
他确实看见了。
叶糯站在场中间，往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没有特别得意，就是平的，然后转身跟人行了个礼，走下场了。
外访的十天里，程烁没有上场，不是没人叫他，是他找到了比试的由头——帮白岳整理《玄枢纲目》的补全稿，这件事更要紧。
他在书房里把那两页空白补完了初稿，递给白岳，白岳看了很久，改了三处，把稿子还给他，让他重誊。
程烁重誊了两遍，才把最终稿交上去。
白岳把那稿子压在原本上，对他说了一句。
“这两页，当年写书的前辈也没写完，你补进去，说得通。”
程烁低着头，把这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才抬起来，行礼，退出来。
走到书房外的廊道上，风过来了，把廊下挂的一排铃铎吹得细细响。
他站了一会儿，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转身走了。
腊月里，宗门分了一次修炼资源，程烁的份额回来了，按内门弟子的标准，三个月的份额补了回来，整整齐齐放在住处门口。
他把那些东西搬进屋，放好，出来，把门掩上，往后山走。
叶糯今天没在后山，他在那棵枯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掸了掸树皮上的雪，就坐着。
山下宗门里炊烟已经起来了，细细一缕，往上飘，消散在半空。
他想，三个月前他蹲在枯井边上，把那块储物石从泥里扒出来，捏着它从外院走到后山，心里想的是，就算只剩这一点，也还有这一点。
现在它里面空了，装着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人在这里，坐在山上，看得到炊烟，听得到风。
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两块点心，是今天食堂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拿了两块，就是拿了。
放在旁边，就这么放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山道下面来。
叶糯拎着她的包袱，走上来，看见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拍了拍雪，伸手，拿走了旁边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两人都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枯树上最后几片残叶抖了抖，没掉，就挂着。
程烁把另一块点心拿起来，低头，吃了一口。
干的，还是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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