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更人
沉玉巷的夜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夜是黑的，沉玉巷的夜是稠的，像一碗放凉了的藕粉，走进去要费些力气。
沈青泥打更打到第三年，已经摸清了这条巷子的脾气。二更天出门，梆子敲两下，嘴里念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落进稠夜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他从巷口老槐树底下起步，往西走三十步是赵屠户家，再往前五十步是孙婆婆的杂货铺，过了杂货铺拐个弯就是锁龙井。井边敲一下，不能多敲，敲多了巷子里的人骂——井边那一下声音传得远，三更天能把睡着的奶娃娃吵醒。井边过了再走七十步到土地庙，最后折回来，五更天收工。
三年走下来，他磨坏了两双鞋，都是右后跟先破。他自己知道原因：每回走到锁龙井旁边，脚步就不自觉地快几分，右脚的脚跟落地重，磨得就快。这毛病改不了。他也试过放慢脚步，可一慢下来，后脖颈上的汗毛就一根一根竖，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贴着他耳朵喘气。
冬天最难熬。青石镇的冬天湿冷，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刮脸。沈青泥把梆子揣进怀里捂着，敲的时候再掏出来，敲完了赶紧塞回去。有一年腊月他敲到井边那一下，手冻僵了没拿稳，梆子脱手掉在地上，骨碌碌一直滚到井沿边上。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不敢过去捡。最后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过去，弯腰捡起来扭头就跑。跑出十几步才想起来，跑什么跑，井又不会追上来。但下回走到那儿，他还是跑。
夏天也不好过。井口往上冒凉气，别处热得汗流浃背，井边三尺之内凉飕飕的，像有人拿蒲扇对着你扇。有一回沈青泥打更走到井边，闻见一股水腥味，浓得很，像是井水翻上来的泥巴味。他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回家就吐了。第二天跟柳婶说井里是不是翻上来什么东西了，柳婶说没有啊，井好着呢，你闻岔了吧。他后来绕了三天没从井边过，绕坟圈子那边多走半条街。
沉玉巷的人都晓得锁龙井的规矩。井口七道铁链封着，链子上铸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篆文。老人们讲底下锁着一条犯了天条的泥鳅精，哪天铁链断了，整座青石镇都得沉到地底下去喂泥鳅。每年二月二祭井，镇长刘老爷站在井边念祭文，念到“井龙安澜”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会抖，底下磕头的也跟着抖。沈青泥小时候信过，后来做了打更人，每夜都要从井边过，有一回实在忍不住趴在井沿往下看了一眼。井底只有水，黑黢黢的，映着一点月亮，碎碎的，圆圆的。他看了很久没看见泥鳅，倒是看见了自己的脸——瘦，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大得有些不讲道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自己说：“沈青泥，你十七了，不能再信这些有的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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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姚老头
这话是跟姚老头学的。姚老头是沉玉巷上一任打更人，也是捡沈青泥回来的人。老头活着的时候话不多，脾气臭，爱喝酒，喝完酒就坐在井边石墩上骂天骂地，骂完了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比更声响。但他从来不骂那口井。沈青泥跟了他四年，听他骂过镇长刘老爷抠门、骂过赵屠户短斤少两、骂过孙婆婆赊账不还，唯独没骂过锁龙井。有一回沈青泥问他为啥不骂井，老头瞪了他一眼，把酒壶往石墩上一顿：“井又没惹我，骂它做甚。”
姚老头教沈青泥辨天色的时候说过一句怪话。那天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姚老头坐在井边石墩上喝酒，沈青泥蹲在旁边啃烧饼。老头忽然说：“青泥，你看这天，明天是晴是阴？”沈青泥抬头瞅了一眼说晴。老头说：“梆子该怎么敲？”沈青泥说还怎么敲，晴也敲阴也敲。老头点点头，灌了一口酒，说：“对。天阴天晴梆子都一样敲。但你心里得知道，今夜到底是晴是阴。”沈青泥问他怎么知道。老头拿酒壶往天上一指：“看云。云往东走是晴，云往西走是阴，云往南走是要下雨。你打更的，不能光低头走路，得抬头看天。”沈青泥后来每夜出门都抬头看一眼天，看云往哪边飘。但他一直没琢磨明白，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井底的。
姚老头死在三年零四个月前的那个早上，靠在井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手里攥着半块烧饼，人已经凉了。沈青泥把烧饼掰下来，掰了一半自己吃了，蹲在井边哭了一通，哭完了在巷尾乱葬岗刨了个坑把人埋了，坟头插了根竹竿系白布。回来接着打更。当晚走到井边，照例绕开了。
镇上的人说姚老头这辈子没儿没女，临了倒有个徒弟给他摔盆，也算不亏。沈青泥没接话。他蹲在坟前烧纸的时候想，姚老头其实留了东西给他，只是那东西说不出口，也没法拿出来给人看。
姚老头留了一盏灯。
灯就搁在他那间破屋的灶台上，从来不点。灯盏是陶的，很粗，釉色不均匀，一看就不是正经窑口出来的东西。灯芯是黑的，像一截烧过的棉线。沈青泥刚接手打更差事那会儿问过姚老头：“这灯是做什么用的？”老头正往嘴里倒酒，闻言停了一下，把酒壶从嘴边拿开，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让沈青泥琢磨了好几年的话：“你什么时候想点了，就点。不想点，就一直搁着。”
“点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老头又灌了一口酒，声音闷闷的，“就是点了。”
后来沈青泥就不问了。灯在灶台上搁着，他每天做饭看一眼，洗碗看一眼，睡觉之前吹灭油灯之前借着最后一点余光再看一眼。那盏陶灯始终是黑的，灯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灶灰。有一回他打扫屋子，抹布擦到灯盏边上，犹豫了一下，绕过去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灯不能随便碰。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通。姚老头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会从打更钱里扣几个铜板，说是“买灯油”。沈青泥以为老头自己喝酒喝掉了。老头死后他收拾屋子，从床底下的破箱子里翻出一摞油票，厚厚一沓，每张都写着“灯油二两”，日期从十几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老头死前半个月还在买油。灯从来没点过，油买了十几年，油去哪了？沈青泥把油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懂，塞回箱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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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馄饨摊
巷口老槐树底下常年摆着柳婶的馄饨摊。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一碗三文钱。柳婶男人死得早，死在井里——有一年井壁塌了一块，她男人下去修，土方压下来没上来。镇上凑钱抚恤了她，她就拿这笔钱支了这个摊子，一摆十几年。摊子摆在巷口槐树底下，离井最远的位置。她从来不往井边凑。
沈青泥每夜收工都在摊子上坐一坐，要一碗馄饨，不要辣，多撒葱花。
“青泥啊，”柳婶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说，“你那个更，敲得比你师父差远了。姚老头敲五更，一声是一声，跟锤子砸铁似的。你的更声，飘。”
沈青泥嚼着馄饨含含糊糊地应：“柳婶，我下回敲重些。”
“敲重也没用，心不重，声音就重不了。”柳婶把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敢一个人夜里走坟圈子了。你呢，叫你送碗馄饨到巷尾给孙婆婆，你都要绕开锁龙井走。”
“我没绕。”
“你绕了。我看见了。”
沈青泥低下头喝汤不说话了。柳婶这个人眼睛太毒。他确实绕了。可这话他没法跟柳婶掰扯清楚——他宁可多绕半条街走坟圈子那边，也不从井边过。坟圈子他不怕，因为坟圈子没有井。
柳婶摊子上的常客不少。夜归的屠户赵大膀子每回来都要加双份辣，吃完骂刘老爷抠门。有一回他吃得满头大汗，把碗往桌上一墩：“祭井祭井，年年祭，一户摊两文，全镇三百户就是六百文。刘老爷买香烛能花几个钱？剩下的落谁兜里了？”柳婶一边刷锅一边接话：“你骂他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下去修井啊，把井底下的土方夯实了，往后就不用年年祭了。”赵大膀子不吭声了，闷头吃馄饨。旁边赶早的货郎孙瘸子嘿嘿一笑：“大膀子你下去呗，你这一身膘，泥鳅精见了都得让道。”赵大膀子瞪他一眼：“你咋不下去？”孙瘸子说：“我腿脚不好。”赵大膀子说：“我腰不好。”周麻子蹲在槐树底下接了一句：“我哪儿都不好，就是没钱。”柳婶拿笊篱一人敲了一下：“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沈青泥坐在条凳上听他们闲扯，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打更、吃馄饨、听人骂镇长、回家睡觉。挺好的。但他听赵大膀子说到“下去修井”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心里想的是柳婶那句话——“我男人也没了，死在井里”。这事沉玉巷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提。柳婶的摊子离井最远，她从来不往井边凑。沈青泥有时候想，柳婶天天说他更声飘，是不是因为他的更声从井边传过来的时候，她听着心里不踏实。
他唯一瞒着人的事是半夜练梆子。柳婶天天说他更声飘，他嘴上应着，回了家自己在巷尾对着墙练。三更收工之后别人都睡了，他站在巷尾土地庙的墙根底下抡起梆子一下一下敲，敲到手腕酸。有一回敲得太专注，天边泛了白才回家，第二天被柳婶骂“眼圈黑得像锅底”。他嘿嘿一笑说夜里风大没睡踏实。练了三年，他自己觉得梆子敲得已经不飘了，但他不知道，因为他只敢在没人听见的地方敲。
有一回他练梆子被姚老头撞见过。那时候老头还活着，有天半夜起来解手，听见巷尾有动静，提着裤子摸过去一看，沈青泥正对着墙敲得起劲。老头站后面看了半天，沈青泥一回头吓一跳，梆子差点扔了。姚老头没骂他，站那儿打了个酒嗝，说了一句“敲得还行，就是别对着墙敲，墙又不会给你叫好”，然后提着裤子回去了。沈青泥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没琢磨明白老头是夸他还是骂他。后来他练梆子改到土地庙后头的空地上，不对着墙了，对着天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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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乡人
改变是从一个外乡人进镇那天开始的。那天是惊蛰，二月二，龙抬头，镇上照例祭井。沈青泥蹲在槐树底下帮柳婶剥蒜，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生面孔从镇口的石拱桥上走过来。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肩上挎一只旧布囊，面容清瘦，眉眼很淡，淡到你看他一眼转头就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他走路的姿势也不打眼，不快不慢，脚底下没声。
祭井是大事，全镇老小都在。可这个外乡人从石拱桥一路穿过祭井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卖糖葫芦的老赵正把一根糖葫芦递给小孩，手停在半空；刘老爷念到“井龙安澜”四个字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就连柳婶都停了手里的笊篱，眼睛直愣愣盯着锅里的馄饨。只有沈青泥看见了他。外乡人走到锁龙井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七道铁链，伸出手指在链子上弹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沈青泥耳朵里却“嗡”了一声，像有人拿更槌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外乡人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巷子。
祭井结束之后沈青泥拉住柳婶问：“刚才那个穿青袍子的，你看见没？”柳婶正收摊头也不抬：“哪个青袍子？祭井哪有人穿青袍子？你眼睛花了吧。”沈青泥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又去问赵大膀子，赵大膀子说穿青袍子的多了去了，孙瘸子穿的就是青的。沈青泥说不是孙瘸子那个青，是另一种青，洗得发白那种。赵大膀子说你有病吧，一个青袍子你问八遍。沈青泥不问了。
外乡人住进了巷尾孙婆婆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破屋。他白天不出门，傍晚才出来走动，去柳婶摊子上吃馄饨。柳婶问他姓什么，他说姓陈，叫陈什么没说。柳婶就叫他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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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七天
老陈在镇上住了七天。
第一天吃馄饨，问柳婶“巷子里打更的是谁”。柳婶一边下馄饨一边说：“姚老头的徒弟，叫青泥，打更三年了。他师父死的时候他哭得跟什么似的，蹲在井边啃烧饼，你说这孩子傻不傻。”老陈问：“他爹娘呢？”柳婶叹了口气：“早没了。我男人也没了，死在井里——有一年井壁塌了一块，他下去修，土方压下来没上来。镇上凑钱抚恤了我，我就拿这笔钱支了这个摊子。”她说到这儿来客人了，招呼去了。老陈端着碗往锁龙井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老陈在井边站了一炷香工夫。刘老爷路过搭话问他从哪来做什么的，老陈只说了三个字“走路的”，刘老爷讨了个没趣走了。沈青泥那天打更收工路过井边，远远看见老陈站在井沿旁边，手搭在铁链上，像是在听什么。沈青泥没敢过去，绕了。
第三天老陈收拾屋子，扫出来的灰倒在巷口。沈青泥打更路过看见了那堆灰，里头有碎瓷片、烂布头、几根鸡骨头。他多看了一眼，发现灰堆里有一小块陶片，釉色跟他灶台上那盏灯有点像。他没捡，走了。
第四天祭井。全镇又祭了一回，说是二月二正日子那天没祭完，补一场。沈青泥心想祭井还有补的？没听说过。但他没多问，蹲在槐树底下看。老陈混在人群里，等刘老爷念到“井龙安澜”的时候走到井边，手指在铁链上弹了一下。这回沈青泥看清楚了，老陈弹的那根链子是最上头第三道，链子上有个箍，是当年断过一回铁匠打上去的。弹完了老陈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沈青泥一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五天吃馄饨时老陈坐到沈青泥旁边，问打更的事，问得很细：几点出门、走哪条路、井边敲几下、冬天怎么弄、下雨天敲不敲。沈青泥一一答了，老陈听完说了一句怪话：“井边那一下，敲得再重些。”沈青泥问为什么，老陈说“不为什么，重些好听”。也是这天沈青泥注意到一件事——老陈吃馄饨不放葱，拿筷子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碗沿上，码得整整齐齐。沈青泥盯着那排葱花看了好一会儿。姚老头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一根一根挑出来码碗沿上。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习惯，柳婶都不知道。他张嘴想问老陈，老陈正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沈青泥把话咽回去了。
第六天老陈没出门。沈青泥打更路过他屋门口，听见里面有自言自语声。他站住了，听见一句“老姚你要是再多撑两年……”，停了一下，又听见半句“这娃才十七，你倒好，撒手了”，然后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沈青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但他记住了这两句话。姚老头死前半个月跟他说过一句话：“以后要是遇见穿青袍子的，别跟他多说话。”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老头知道有人会来。他知道。
第七天傍晚老陈在馄饨摊上等沈青泥。等沈青泥坐下来要了馄饨，老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条凳上推过来——是一根火柴。他说了三句话：“你灶台上那盏灯，该点了。”“姚老头替你守了十几年，守到死都没点。”“你比他强，你才十七，还有时间。”说完把碗钱搁桌上站起来走了。沈青泥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老陈走到井边站了一会儿，手在铁链上摸了一把，然后往镇口走了，再没回来。沈青泥后来想，老陈走那天在井边摸的那一把，摸的就是第三道铁链上那个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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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天
沈青泥攥着那根火柴回屋，坐在灶台前面盯着陶灯看了很久。他把火柴搁在灯盏旁边没划。打更的时候走到井边想起老陈说“井边那一下敲得再重些”，试着重重敲了一下。井里传回来一声闷响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敲完就完了，这回底下好像有人应了一声。他愣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回家后他把灯盏捧起来翻到底部，发现釉面上有字，但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灶灰，知道那里有字。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爬起来翻床底下的破箱子，把那摞油票翻出来。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这张油票的日期算起来是老陈走之前那天添的。老陈第六天没出门，那天他在屋里干什么？沈青泥把油壶拎起来掂了掂，满的。前天他刚打过油，记得只剩小半壶。老陈走之前把最后一壶油添满了。沈青泥把油票塞回箱子，坐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盏灯，心里踏实了点，这盏灯背后一直有人管着，不是没人要的破陶盏。姚老头买油买了十几年，老陈来了七天，走之前把最后一壶添满。他们都知道这盏灯迟早要点。
第二天沈青泥白天没睡好，柳婶说他眼圈又黑了。他嘴上说“夜里风大”，心里想的是那盏灯。打更路过井边没停也没绕，但他走快了。走出十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月光照在铁链上，篆文清清楚楚。以前他觉得那些字在动，现在看就是字。回家把火柴拿起来攥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放下了，但放下的动作比昨天慢，手指头在火柴杆上多停了一息。
他去柳婶摊子上吃馄饨，问了一句：“柳婶，我师父以前下去过没？”柳婶正在刷锅，手停了。她背对着沈青泥，半天没说话。沈青泥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柳婶把锅刷完了，转过身拿围裙擦手，看着他说：“你师父的事你别问我，他下去没下去，他自己知道。你回去问他。”沈青泥说我师父死了。柳婶说：“死了你也能问。你回去坐井边问，他听得见。”沈青泥没再说话。柳婶把馄饨端过来搁他面前，多搁了一勺汤，什么也没再说。
第三天打更走到井边，他坐下不走了。从三更坐到五更，天边泛白。脑子里把姚老头、老陈、柳婶的话过了一遍。想起姚老头死前半个月拍着井沿说“老子这辈子就干了一件没头没尾的事”，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坐在老头坐过的石墩上，忽然琢磨出味来了。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井底的。他下去过。沈青泥几乎可以确定，姚老头下去过，留了东西在底下，然后上来了。上来之后呢？他把灯搁在灶台上，一搁十几年，到死没点。他不是不想点，是不敢点。他怕自己兜不住。沈青泥坐在井边想：我才十七，我有时间试。姚老头守了半辈子，守到死都没走完那条路。我要是也不下去，再过十几年我就是第二个姚老头。柳婶说的，死了也能问。等他把灯点了，下去一趟，上来就能跟老头说：我走过了。
想通了他没有立刻回家点灯。坐在井边把火柴划着了，就着火光把灯盏底下的字看了个大概，光线太暗只认出“灯下黑”三个字，后面还有字看不清。但“灯下黑”三个字够了。灯越亮的地方底下越黑，这盏灯底下藏的东西得点了灯才看得见。他把火柴吹灭揣好半截，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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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灯亮
白天睡足了，傍晚起来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灯盏捧到桌上端端正正搁好，添满油。划火柴之前他把灯盏翻过来，拿指甲把底部的灶灰一点点剔干净，剔得很仔细。然后划火柴，火苗凑到灯芯上，灯芯吸了火慢慢亮起来。
光照亮灶台方圆两步。他把灯盏捧起来翻到底部凑着光看，看清了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姚老头的手笔：“灯下黑，路自己走。”
沈青泥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捧着灯去了井边，蹲下来往井底看。井底水面上浮着同样一盏灯，光照亮了水底，一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往深处延伸出去看不到头。路两旁的墙眼熟得很，就是沉玉巷的墙，青苔、水渍、歪歪斜斜的砖缝，一模一样。没有泥鳅精，没有白骨，什么都没有。
沈青泥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姚老头打更走到井边死活不肯往前迈步，姚老头拎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过去骂了一句：“底下就是个走道，你当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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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井底
他站起来，蹲到井沿边上，两只手攥住铁链。铁锈硌手，他攥了攥，掌心蹭了一层锈红。心里想：下去容易，上来怎么办？万一上不来了呢？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又想：姚老头下去过，他上来了，可他没走完。我要是走到一半就折回来，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然后他顺着铁链往下爬，铁链上的篆文硌手硌脚，但他没松。脚踩到实地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没停。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走上去凉气从脚底板往上钻。两边的墙跟沉玉巷一模一样，他走了几步发现不一样的地方，每家门口都挂着一盏灯，跟他手里那盏粗陶灯一个样，亮着，把整条巷子照得亮亮堂堂，比上面那条沉玉巷还精神。他走了一段路，路过一间门半掩的屋子，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也搁着一盏灯，灯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没走。”沈青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看懂，把纸条揣进怀里。
又走了一段路，路过第二间屋子，门口地上搁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像是有人穿着出去走了一圈又回来搁下的。沈青泥蹲下来看了看那双鞋，没拿，站起来接着走。他心里想，这底下到底住过多少人。
走到第三间屋子，门框上钉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沉玉巷十七号”。沈青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就是沉玉巷十七号。他推门进去，灶台上搁着一盏灯，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和半块烧饼。烧饼干透了硬邦邦的，跟姚老头死那天攥在手里的一模一样。纸条上是姚老头的字，歪歪扭扭：“青泥，你比老子强。老子下来过，走到这儿就回去了，没敢再往前走。你接着走。”
沈青泥把两张纸条和那半块烧饼揣进怀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灶台上那盏灯跟上面那盏一个样，粗陶，釉色不匀。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亮了几分。他低头看见灶台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拿指甲刮了刮，字迹比纸条上的还歪，像是拿钉子刻的：“再往前走到头，有个岔口，往左走三盏灯，看见门就敲。”沈青泥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退出来，顺着铁链爬了上去。他本想接着往前走到岔口看看，但天快亮了，他得上去。不急，路在底下，跑不了。
他把井沿上的灯端起来本想把灯吹灭，犹豫了一下，没吹，让它亮着，搁回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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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馄饨
第二天早上照常去柳婶摊子上吃馄饨。柳婶问他怎么眼圈黑了，他说“下去看了一眼”。柳婶手里的笊篱停了。她男人死在井里十几年，她知道“下去”是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底下有什么？”
沈青泥把馄饨咽下去，说：“一条路。跟咱巷子一样。”
“就一条路？”
“就一条路。两边都挂着灯，亮堂堂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烧饼掰碎了泡进汤里，“还找着半块烧饼。姚老头留的。”
柳婶看着碗里泡开的烧饼，没再问。她把笊篱里的馄饨倒进碗里，多搁了一勺骨头汤推到沈青泥面前：“吃。吃完接着打你的更。”
沈青泥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柳婶，我师父的鞋多大号？”柳婶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沈青泥说：“底下有双草鞋，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底磨得快透了。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师父的。”柳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想了想说：“你师父穿四十的。那双鞋多大？”沈青泥说我没量，看着差不多。柳婶说：“那就是他的。底下除了他还有谁。”她顿了顿，又说，“你师父那人，下去一趟不容易，上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回，底下路滑，光脚走比穿鞋稳当。他把鞋搁在那儿，说下回下去接着穿。下回就没下回了。”说完转过身去刷锅，刷得比平时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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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岔口
沈青泥吃完馄饨站起来往巷子那头走。柳婶问收工了还往哪走。他说：“打更。今天还没敲呢。”走了两步又回头，“柳婶，明天馄饨多搁点葱花，底下那条路走到头还没走完，我明天下去接着走，得吃饱点。”柳婶拿笊篱指着他：“你悠着点，别贪。”沈青泥说知道了。
当晚二更天沈青泥出门，走到锁龙井旁边。井沿上的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没往下看，也没绕。竹梆子举起来重重敲了一下。井里传回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水面那头应了一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撞在巷子两边的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沉玉巷的夜头一回不那么稠了。
他接着往前走，走到赵屠户家门口敲了两下。赵大膀子披着衣服探出头来骂：“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老子刚睡着！”沈青泥说：“对不住，今天敲重了点。”赵大膀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说：“你今天这声儿怎么不一样了？”沈青泥问哪儿不一样。赵大膀子想了想说：“像你师父了。以前姚老头敲到我家门口就这个声儿，一震一震的。”说完把门关上了。
沈青泥站在赵屠户家门口笑了一下，接着往前走。走到孙婆婆杂货铺门口，老太太没睡，在里头喊：“青泥啊，今天敲得好，听着踏实。”沈青泥应了一声：“孙婆婆您早点睡。”
走到巷尾土地庙，敲完了最后一下。他站在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往东走。明天是晴。他把梆子揣进怀里，回家睡觉。灶台上那盏灯亮着，油还够烧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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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再下去
第二天傍晚沈青泥去摊子上吃馄饨，柳婶果然多搁了葱花。沈青泥吃完了抹抹嘴说：“柳婶，我下去了。”柳婶头也没抬：“下去就下去，别耽误打更。”沈青泥说知道了，站起来往井边走。柳婶在后头喊了一声：“青泥！”沈青泥回头。柳婶张了张嘴，最后说：“底下要是看见我男人，跟他说一声，摊子还在，馄饨还是三文一碗。”沈青泥点了点头：“行。看见了一定说。”
沈青泥走到井边，把灯从井沿上端起来，顺着铁链爬了下去。这回他走过了十七号，走过了那双草鞋，走到头，果然有个岔口。往左走三盏灯，看见一扇门。他站在门前，忽然想起老陈走那天在井边摸的那一把，想起姚老头说“别跟穿青袍子的多说话”，想起柳婶说“死了你也能问”。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门后头站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老陈手里端着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没搁葱。
“来了？”老陈说，“坐。馄饨刚出锅。”
沈青泥在门槛上坐下来，接过碗。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你怎么没走？”
老陈往灶台边上一靠，灶台上搁着一盏灯，跟沈青泥手里那盏一个样，亮着。他说：“我走什么走。我先下来的。镇口那条路绕一圈，从底下也能进来。我比你早到半天。”
沈青泥嚼着馄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接着吃，吃完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多搁点葱花。”
老陈接过碗，转身去灶台上盛。沈青泥在后头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来了？万一是别人呢？”
老陈头也没回：“听着铁链响就知道是你。别人下来没你这么磨蹭。”
灶台边上的灯“啪”地爆了个灯花，亮堂堂的，照着两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