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腊月，我重生了，回到女儿死前五天。兜里三毛钱，一口漏风的看海棚。
一根旧鱼竿开口：资产低于五十，本人拒绝营业。
它只认我女儿的手。她摸一下，竿稍就绷直，指向海底。
我卖了她从泥里抠出来的珠子，凑钱喂这根竿。
第五夜她烧到抽，我抓着她的手往竿上按，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天亮前我钓回二十三斤海参，她活了。
后来竿子说，它认的不是钱。
是血。
1
我是被一只蟹钳夹醒的。
睁眼看见我三岁的闺女，举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青蟹，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她自己的手指头也被蟹夹着，她不哭。我手心攥着三毛钱，皱得像一团咸菜。
我认得这只蟹。一九六二年，腊月廿一，潮湾的滩上。
我女儿从泥里抠出这只蟹，我嫌她脏，打了她一巴掌，把蟹扔回海里。同一天她还捡了一只海螺，我让她扔了，她没扔。
三天后她开始烧。第五天天亮，她在我怀里凉了。
我把蟹接过来。
闺女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把蟹举到我脸上。钳子夹住我的鼻子，眼泪一下冲出来。我没躲。
「娘，哭了。」她说。
「没哭。」我说，「辣。」
滩上的风从东南来，带腥。我抱着她往潮沟那边走，她在我怀里挣，两条腿蹬得像只小螃蟹，嘴里一直喊下地、下地。
我放她下来，她跑出去三步，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一个蛏洞。
脸埋在泥里。
我把她拎起来，她满脸是泥，先咧嘴，后哭，哭到一半把右手举给我看——一只海螺，螺口朝我，里头卡着一颗珠子，拇指那么大。
我把珠子抠出来对着光。白，有点黄，里头一道丝。一九六二年，这样一颗珠子，能换半年的口粮。
前世我不知道。前世我直到闺女死了三年，才在咸菜罐底摸到它。
再后来，我靠这颗珠子去了南方，摆摊，开店，攒下三间铺面。
也被一个人骗光过。
她拿手指头戳那颗珠子，说亮。我说嗯，亮。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指着一个水洼。
「鱼。」
水洼里什么都看不见。我把手伸进去，摸到石缝里一条尾巴，滑，凉。拽出来，一条鲈鱼，三斤多，腮还在一张一合。
我抱着鱼站在滩上。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块疤——前世磕的，这一世还在。
回到棚里，我把鱼和蟹扔进木盆。棚是大队的看海棚，三面土墙，一面苇席，顶上压着石头。
我把闺女放席上，转身，看见墙上那根旧竹竿。
我男人留下的。一九六一年秋他出海，船翻在老娘口，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绳。
这根竿子在棚梁上插了一年，我一次没动过。
「宿主资产低于五十元。」有个声音说，「本人拒绝营业。」
「你说话。」我说。
「我说了。」那声音又响，「低于五十，不干。」
「五十什么。」「元。」
我把三毛钱摊开在手心。它看了一眼，说那就三毛，你还差四十七。我问它我上哪儿弄四十七，它说那是你的事。
我把鱼竿从梁上抽下来。竹节发黑，握手那一截磨得发亮。
「我男人用了你多少年。」
「十一年。」
我把竿子横在膝盖上，用刀背敲了敲。
「那你也得干活。」「钱呢。」「钱我明天给你凑。」「赊账不干。」
我把闺女抱起来，把她的小手按在竿身上。竿稍「啪」地一下绷直，指向海面。
鱼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摸可以。钱照收。」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回。第二回是听见闺女在咂嘴。她手里那半块地瓜不见了，珠子也不见了。
我摸黑翻遍了整间棚，最后在她枕头边上摸到那半块地瓜，还热着。
她拿一颗能换半年口粮的珠子，跟隔壁棚的孩子换了半块烤地瓜。
我坐在席上，举着那半块地瓜笑了。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她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腿上。
「娘吃。」她说。
2
天还没亮。我把地瓜掰了一半塞进她嘴里，另一半自己吃了。
甜。真他娘的甜。
后半夜她醒了，摸黑爬出去，把隔壁棚的门拍开。
天还没亮，她爬回来，手里攥着那颗珠子，往我手心里一塞。
她说这个不换，这个给娘。
天亮，我抱着闺女去婆家借米。门开着，婆婆在院里刷锅。
「婶子。」我说，「借一升米，开春还两升。」
她把刷锅水泼出来，泼在我鞋上。
「赔钱货养赔钱货。」她说，「还想借米。」
我低头看鞋。水顺着鞋帮往下淌，淌进泥里。我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婶子忙着。」我说。转身走了。走得挺直。
码头上有一条运海带的船，三天一趟，去县城。船老大认得我男人，没要钱。
船一离岸，闺女就趴到船帮上看水，看了一路，一个字没说。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两只小手在船帮上扒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什么都没有。连一片贝壳都没有。
我这才明白，这孩子的运气是海给的。离了海，她就是个普通的三岁孩子。
县城不大，一条街，两家铺子。信托商店在街尾，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姓周。
我把珠子放在柜台上。他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很久，又拿出个小秤称了称。
「哪儿来的。」
「我闺女在滩上捡的。」
「你闺女多大。」「三岁。」
他把珠子放下，看了我一眼：「你要多少。」
我没答。
「你上个月收的那颗，多大。」我说，「给了多少。」
周老头愣了一下，笑了：「你打听过。」
「我打听过。」
「那颗小。」他说，「给了四十五。」
「我这颗大。」
他又看了看：「六十。」
「七十。」
「六十五，不能再多。」
「成。」
他数钱的时候，我把手按在柜台上，一直没松开。六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我一张一张数了三遍。
出商店，天阴了。医院在街东头，两排平房，门口蹲着几个咳嗽的人。我问了价，住院押金十块，药钱五块。
我抱着闺女站在医院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六张票子，又抽出来，又伸进去。三次。
第三次我把钱掏出来，数了十五块，递进窗口。
闺女打针的时候哭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针打完了，她趴在我肩上抽搭，抽着抽着睡着了。额头不烫了。
我兜里剩五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回村天已经黑透。我把闺女放席上，点了灯。鱼竿在墙上。
「多少。」
「五十。」
「押金五十，开工费三块，另给。」
我从兜里数出三块递过去。它捻了一遍，收进竹节里。
「你现在四十七。」
「我知道。」
「低于五十，我不干。明天再来。」
「钱呢。」
「不退。」
3
我坐在棚门口，把那三块钱的账算到第八遍，笑了。
五十减三是四十七。我要开工，手上得有五十三。差六块。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滩上还有蛏子。没有竿，我还有手。
我蹲在滩上，用手挖。
腊月的泥是硬的，指甲插进去跟插进石头一样。
挖了半个钟头，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混在泥里看不见。我把翻了的那个指甲用牙咬掉，接着挖。
闺女在我旁边爬。她不会走远，爬三步回头看我一眼，爬三步回头看我一眼。
爬到一个地方，她停下来，两只手在泥上拍。
啪，啪，啪。
我挪过去，跟着她拍的地方往下抠。第一把泥翻开，底下是个洞。
第二把，洞里有东西。第三把，我手指头碰到一片硬壳，凉的，滑的。
我整个人趴下去，两只手一起刨。
底下一窝蛏子，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个个巴掌长。潮湾的滩上，三十年没人见过这么大的蛏子。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拔出来，摆在苇席上。摆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我抬头。
滩上的人都在看我。有人放下筐走过来，有人站在远处抱着胳膊。我没理他们。
数了数，三十四斤。
我抱着那堆蛏子坐在泥里笑了。笑着笑着，看见闺女蹲在旁边，两只手捧着一条小虾举给我看。
「娘，吃。」
我把虾塞进嘴里，生的。
甜的。
蛏子挑到十二里外的刘家集。
集上收海货的是个瘦子，姓赵，掂了掂我的筐。
「蛏子小。」
「小。」我把筐一倾，倒出一半，「那你收大的。」
他愣了。
我把大的挑出来，转身卖给旁边那个摊子，一斤多卖两分。
瘦子追上来：「哎，你这人。」
「我这个人。」我说，「小的七分，大的九分，你挑。」
他挑了半天，把整筐都要了。
七块二。
回来路上撞见市管会，我抱着筐跑，跑丢半筐，脚踝在石头上划开一道口子，不深。
第二天，我把钱压到鱼竿面前。
「五十四块二，开工费三块。」
它数了一遍，卷起来塞进竹节。
「行了。」
竿稍抬起来，往东边一偏：「第三道礁沟，底下有蛏王窝。」
我抱着闺女下了滩。竿子在我手里，闺女的手搭在竿身上。走了大概两袋烟的工夫，竿稍开始抖。
「就这儿。」
我把竿甩出去，钩子落水，沉下去。不到十个呼吸，竿稍弯了。我一提，沉，沉得我两条胳膊一起拽。
拉上来的时候，钩子上挂着一串蛏子，一个咬着一个的尾巴。后头又钓上来四只梭子蟹，一只三斤的黑鲷。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回棚。过秤，二十三斤蛏子，四只蟹，一条鱼，卖了五块一。
我把钱数了三遍揣进怀里，抱着闺女在滩上转了三圈。她在我怀里咯咯地笑，笑得直打嗝。
4
那天下午，她蔫了。
不哭不闹，就趴在我腿上睡，怎么叫都不醒。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我把她抱到席上，给她盖了棉袄。
夜里，她开始抽。
眼睛往上翻，牙关咬得死紧，四肢一下一下地弹。
我抱着她往公社卫生院跑，二十里。跑到一半我的鞋掉了一只，我没回头捡。
卫生院的灯亮着，值班的是个年轻大夫。他看了一眼，说肺炎，先交钱。
「多少。」
「住院押金十五，药另算。」
我兜里有五块一。
我站在那儿，喘得说不出话。
「先交五块。」他说，「剩下的明天补。」
我把五块一全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给我女儿打了一针，又开了两包药面。
「今晚要是还抽，就没办法了。」
我抱着闺女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在我怀里又抽了一回。
我把她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蹲下来，把她的手脚按住。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她才软下来。
我抱着她坐在路边，看着天。天上有星星。
我男人以前说，海上的星星比岸上的多。我没看过海上的星星，我一直在岸上等他。
回到棚里，天快亮了。我摸了摸闺女额头。
烫。
我把她的小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烫。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摆在鱼竿面前。
「五十一块二。」
「不够。」它说。
「我闺女快死了。」
它不说话了。
「那你抽我的。」我说，「抽我的命，抽我的寿，随便你抽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我盯着它。
然后把闺女从席上抱起来，走到竿前。她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嘴皮干得起了白皮。我抓着她的手腕，往竿身上按。
她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我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竿身烫了一下。「……这趟我垫。」「什么。」
「我说这趟我垫。」它的声音很闷，「冲这丫头。」
竿稍绷起来，绷成一张弓，指的方向是东边，比上回更远。
「第三道礁沟，再往外，有一道暗沟，底下有东西。」
我把闺女放回席上，用棉袄把她裹紧，又看了一眼。然后我拿起竿跑向滩。
天还没亮，滩上雾很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到第三道礁沟，又往外走了半里，水到膝盖了。
「就这儿。」
我把钩子甩出去。钩子刚落水，竿稍就沉了。我一提，提不动。
我两只手抓住竿往后退，退一步，拉一寸。拉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最后一下，那东西出了水。
一筐。真的是满满一筐。黑压压的，一个压一个，全是海参。
我把筐拖上岸，坐在地上看着那筐海参笑了。笑着笑着，我哭了。
天亮了。
我把海参藏进咸菜缸，抱着闺女往公社卫生院跑。大夫看了一眼，给她打了一针。
「再晚半天，就烧成脑炎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条凳上，看着闺女的脸一点一点退烧。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睁开眼。
「娘。」就一个字。
我把脸埋在她的小被子里，肩膀抖了半天。
5
那天中午，我抱着昨儿夜里那一筐海参去了代销点。贾嘉豪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了抬头，看了看筐，又看了看我。
「哪来的。」「海里捞的。」
「捞的。」他笑了，「你一个人，一早上，捞二十三斤海参。」
「我运气好。」
「运气。」他把手里的算盘拨了一下，「林潮，你这叫来路不明。」
「哪儿不明。」
「没登记，没户口，没证明。」他一条一条数，「三条，你占全了。」
我看着那筐海参。在太阳底下搁一天，就要掉秤。
「贾代销。」我说，「你要多少。」
「我不要。」他说，「我这是公家的秤，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把筐拎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潮。」我回头。
「你要是早来两个月，跟我说一声。」他把手搭在柜台上，「这事就好办了。」
「知道了。」我说。
我抱着筐走了八里地，进了县城。
同福楼在县城东街，两层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我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进了厨房的院子。院子里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杀鱼，围裙上全是鳞。
「找谁。」「找买货的。」
他抬起头：「什么货。」
我把筐放下，掀开上头盖的苇席。
他放下刀走过来，抓起一把海参，对着太阳看，看了很久。
「这成色。」他说，「供销社给你多少。」
「没给。」「没给？」
「不收。」我说，「来路不明。」
他把海参放回去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你给多少。」「你这没干透。」「你再看一眼。」
我把海参拿起来对着太阳：「你看这个刺，这个肚子。这是今早刚出水的，搁到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懂行。」
「我不懂。」我说，「我就会算账。」
「那你算算，我给你多少合适。」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供销社收干货，一斤一块八。你这是鲜的，三斤出一斤。你收我一斤，等于收了三斤的活。」
「我给你一块二。」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围裙都在抖。
「一块二。」他说，「行，一块二。」
过秤，二十三斤，二十七块六。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二十八块塞给我。
「多的四毛，算我请你闺女的糖。」
「不用。」
「拿着。」他说，「下回有货直接来找我，别走供销社那条线。」
我把钱塞进怀里，抱着空筐出了院子。走出东街，我回头看了一眼同福楼的招牌。
回村的时候天快黑了。贾嘉豪站在代销点门口，看我抱着空筐过去。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没动。
我也笑了一下。
6
那天晚上我把钱摊在席上数了三遍。七十九块二。五十块是押金，动不得；二十九块二是活的。我抱着闺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星星。」我说，「娘有钱了。」
第二天早上，鱼竿不说话了。
我把它拿下来敲了敲，没反应。
「老东西。」「饿。」它说。
「昨天刚给你的三块。」
「那是开工费。」它有气无力，「我干活要力气。力气从小东家身上来。」
「她昨天在滩上捡了东西。」
「昨天的。」它说，「今天的呢。」
我抱着闺女去了滩上。她跑了半个时辰，捡回来一块碎瓦，一根烂绳头，一个空壳。
鱼竿一动不动。
我抱着闺女去了供销社。柜台后头摆着肉、面、布、鞋。
「肉多少。」
「八毛。」
「面呢。」
「三毛。」
「棉鞋。」
「一块二。」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把手伸进怀里，又缩回来。
「到底买不买。」
「买。」我把钱掏出来，「半斤肉，二斤面，一双棉鞋。」
她把东西用纸包好，递过来。
「给孩子买的？」
「嗯。」
「你自个儿不添点啥。」
「我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抱着那包东西往回走，走到半路蹲下来，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猪肉是肥的，白面是细的。
我把纸包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闺女吃了一碗白面，半碗肉，吃得满嘴是油，吃完还要，我把自己的半碗推给她。
第二天她在滩上捡回来一只鲍鱼，巴掌那么大。鱼竿那天钓上来一篓对虾，卖了十一块。
我坐在棚门口把这两天的账算了一遍。花两块六，赚十一块。
第三天，钱压在货上，我没买肉。闺女跟着我啃了两顿地瓜干。
那天她在滩上跑了半天，只捡回来三个空壳。
鱼竿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她吃了肉。」
「今天她也吃了。」
「地瓜干。」
我把手按在竿上，半天没说话。
第四天我借了两毛钱，买了半斤肉。她吃完，下午在滩上捡回来两只蟹。鱼竿那天钓上来一筐蛏子。
我坐在滩上看着那筐蛏子，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孩子的运气，是拿饭换的。你给她吃一口肉，海就还你一条鱼。你让她饿一顿，海就当她不存在。
我想起前世那三年。那三年我天天让她吃地瓜干。
我真是个混蛋。
那天夜里我问它，是不是我闺女吃得好，你就有劲。
「是。」
「那我天天给她吃好的。」
「吃好的，她高兴。」它说，「她高兴，我才有劲。」
「你图的是她高兴。」
「不是。」
「那你图什么。」
它没答。
过了很久，它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我图的是她。」
「什么。」
「我认的不是人。」它说，「是血。」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我以为它说的是她高兴。
我没再问。
7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先喂她，再喂竿。
我自己的那份，能省就省。棉袄破了三个洞，我用网线缝上，穿着下滩。
闺女问我：「娘，你咋不买新的。」
「娘不冷。」「你手都紫了。」「娘皮厚。」
腊月廿七，贾嘉豪来了一趟滩上。
他没下来，站在滩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指了指我挖过的那一片。
「这滩是谁的。」
「公家的。」
「公家的。」他点点头，「那你挖出来的蛏子，是公家的，还是你的。」
我没说话。
「回去跟你们那几个人说一声。」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年这块滩，大队要收回去。」
他走了以后，我在滩上站了很久。
我这才明白，我挖得越多，这块滩越不是我的。
腊月廿八，我找了两个寡妇。
一个姓孙，男人前年病死了，带着个五岁的儿子。
一个姓刘，男人跑了，一个人过。我把她们叫到棚里，一人盛了一碗热汤。
「跟我干。」我说，「管饭，管工具，货卖出去，你们拿七成。」
孙寡妇看着我：「你图什么。」
「我图多一双眼睛。」我说，「滩太大，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刘寡妇没说话，喝完了汤，把碗放下。
「干。」
第二天，孙寡妇的婆婆站在滩上骂。
「拐带良家妇女！」
「男人死了不安分！」
「勾着人家媳妇出去抛头露面，你要不要脸！」
我蹲在滩上挖蛏子，一句没回。
她骂了半个钟头，骂到嗓子哑了，自己走了。
孙寡妇站在旁边，脸红得像块布。
「嫂子。」我说，「你要是怕，就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我不怕。」她说，「我儿子三天没吃饱了。」
过了两天，治保主任也来了一趟。
他站在滩上看了看，没下滩。
「雇人干活，算不算剥削，我得问问公社。」
他没问。
可这句话我记住了。
三个人干活跟一个人不一样。她们不会看滩，挖半天挖不到东西。
我把闺女放在滩上让她自己爬，她爬到哪儿，我就在哪儿教她们看。
「这种泥，颜色发青，一抠一个洞，底下有蛏。」
「这种泡，边上有一圈白，底下是蟹。」
「这种地方别挖，底下是空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腰。」
三天，她们学会了。三个人一天能出一百多斤。
货多了，卖就成了问题。老赵一次吃不下这么多，代销点又不收我的。
我把货分成两堆，好的走老赵，次的挑到集市上卖。
那一个月，我手里过了百。
也是那天，鱼竿涨价了。
「五块。」「你抢钱。」
「你有钱了。」它说，「一百多块的人，还拿三块打发要饭的呢。」
「我这一百多块是我自己挣的。」
「我不管。」它说，「五块。少一分不干。」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行。」我说，「五块。」
8
那天夜里，竿稍自己动了一下，指向远海。
我问它指什么。
「那边有人识货。」它说，「就是太远。」
我没听懂。
腊月廿九，我去大队开证明。会计姓王，戴个眼镜，头都没抬。
「干什么。」
「开证明。」
「什么证明。」
「自产自销。」
「哪个队的。」
「三队。」
「三队没你这号人。」
「我男人叫陈海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海生的媳妇。」
「嗯。」
「证明要队长签字。」
「队长呢。」
「开会去了。」
我在大队部门口等了一个上午。下午队长回来了，姓李，一脸横肉。
闺女在我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她往上托了托。
她睁开眼：「娘，完事了吗。」
「没有。」
「那我不睡了。」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过一会儿，又睡了。
「证明。」他看了我一眼，「你先去代销点，让贾代销出个收购意见。」
「为什么。」「规矩。」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李队长。」我说，「我的货是卖给国家的。国家收，还是供销社收，不都是收。」
「那不一样。」他说，「你这叫私卖。」
「我卖给谁了。」
「你卖给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再说话，去了代销点。
贾嘉豪在里头，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来了。」「来了。」「坐。」我坐下，没喝水。
闺女从我背上滑下来，蹲到柜台底下，扒着一个玻璃罐看。罐子里装着水果糖。
贾嘉豪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递给她。
她没接，回头看我。
我点了下头。
她接了，说了声谢谢，把糖攥在手心里，没吃。
「留着？」他问。
「给娘。」她说。
贾嘉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看我时认真。
桌上摊着一张信纸，写了一半。
「给我娘写的。」他把纸收起来，「她一个人住在县城，眼睛不好。」
我没接话。
「我每个月给她寄一半工资。」他说，「十四块。」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你早该来找我。」他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抛头露面，多不容易。」
「贾代销。」我说，「证明。」
「证明好办。」他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咱们合作，你出货，我开票，五五分。」
「五五分。」
「你拿五，我拿五。」他笑，「你一个人干也是这个数。跟我干，你不用跑腿，不用看人脸色。」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一下，「以后别跟同福楼那个老赵来往了。」
我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茶叶，慢慢转。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贾代销，这水我喝了。」
「事我不办。」
我站起来转身走。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
「林潮，你会回来找我的。」
第二天，我的货在代销点彻底卖不动了。连问价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他在后头打了招呼。
我把货装上渔业社的收购船。
收购船三天来一趟，逢单日靠潮湾码头。这是孙寡妇告诉我的——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在船上帮过工。
海上交易，不用大队签字。价低两成，但拿到的是现钱。
船开的时候，我看见贾嘉豪站在岸上。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秤杆上。
9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摊在席上，算了半宿。渔业社的价一斤比老赵低两成，一百斤少赚十六块，一个月少赚三百多。
我坐在灯底下看着那本账，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我跟着渔业社的船进了港。我要看看，这些货到底去了哪儿。
我把闺女背在身上。她一路趴在我肩上，看水。
「娘，船大。」
「嗯。」
码头全是筐。我蹲在边上看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条大船，船帮上刷着一个白字——沪。
我的蛏干，一筐一筐搬上去。我问旁边搬筐的老头：「这船去哪儿。」
「上海。」「上海收多少钱。」
老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问。」
「问多了没好处。」
「我就想知道。」
他往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干的一斤，那边卖四块。」
「这儿收多少。」
「一块二。」
「差这么多。」
「差的就是这条船。」
我站在码头上半天没动。
四块。他们收我一块二。
我在码头上蹲了三天。白天帮人抬筐，晚上睡在候船棚里。
闺女跟着我蹲了三天。她不怕生，见人就笑，码头上的人塞给她两块饼，她都掰一半给我。
第三天，我认了一个人。姓吴，跑南方的船老大，四十来岁，一口黄牙。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没接。
「有事说事。」
「我有货。」我说，「蛏干，海参，蛏子。成色好。」
「多大数。」
「你要多大，我供多大。」
他笑了：「你一个人？」
「我有个组。」「什么组。」
「还没建。」我说，「但人有了，十七个。」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带样品了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我留的最好的蛏干。他捏了一根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
「你这货。」他说，「能走上海。」
「多少钱。」
「干的一斤，两块二。」
我心里一跳。渔业社给我一块二。
「我要三百斤。」他说，「月底之前。」
「成。」「先货后钱。」
「不行。」我说，「先钱后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做生意，只认现钱。」
「行。」他说，「定金一半。」
三百斤干货，三斤鲜出一斤，九百斤鲜货。一斤八分，七十二块。
我手上一百二十块。押金五十不能动，能动七十。
差两块。
我去找老赵。
「借我三十。」
「干什么。」
「收货。」
「差多少。」
「两块。」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差两块你借三十。」
「剩下的给她们结工钱。」
「押金呢。」
「不能动。」
「那你要是赔了呢。」
「我回来给你扛包。」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块推过来。连条子都没让我打。
「我信你。」他说。
三百斤的货，三天要收齐。我只有三个人。
10
我回村挨家挨户敲门。
「跟我干。按件计钱，一斤八分，当天结。」
第一天来了五个，第二天来了十一个，第三天来了十七个。
十七个女人站在滩上，一人一个筐。我站在她们前头，把话说清楚了。
「我抽一成，剩下的你们自己分。干得好天天有活，干不好明天别来。」
没人说话。
那天下午，滩上全是挖泥的声音。
三天，九百斤。
装船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百斤蛏干一筐一筐搬上去。吴老大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个月，五百斤。」「成。」
船开走的时候，我兜里剩八毛钱。我在路边给闺女买了一块糖。
她剥开，先塞进我嘴里。
「甜的。」她说，「娘吃。」
剩下的她自己舔了一路。
回村第二天，我去找大队长。
「李队长，我这个组，想挂在大队副业队底下。」
他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个组算集体的。」我说，「大队抽两成。」
他把烟袋放下：「你舍得？」
「我舍不得。」我说，「可我不挂，就是挖集体墙角。挂了，我就是给集体干活。」
「你想得挺明白。」「我想了一宿。」
「你知道挂上来是什么意思。」
「知道。」
「你的货，就不是你的货了。」
「货还是我的。」我说，「名分是大队的。」
「差着事呢。」
「差什么事。」
「出了事，先处理你。」
「那我认。」
他抽了半宿烟。第二天早上把我叫到大队部。
「行。」他说，「你这个组，叫潮湾副业队赶海组。你当组长，大队抽两成。」
「还有。」他说，「你那个户口，回头我给你问问。」
我站在大队部门口愣了半天。
那天下午开社员大会，李队长当众念了任命。念完，陈海旺站起来了。
「一个女人当组长。」他说，「像什么话。」
屋里有人跟着笑。
闺女坐在门槛上，也跟着笑。她不知道他们在笑谁。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账本。
「陈副队长，我给你念念。」
「腊月廿八，孙家嫂子出蛏子四十二斤，分两块三毛五。」
「腊月廿九，刘家嫂子出蟹二十六斤，分一块四毛五。」
「腊月三十，十七个人一共出了一百八十三斤，分十块二毛五。」
「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你要看哪一笔，我给你翻。」
屋里没人说话了。
散会的时候陈海旺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让。
那天下午，有个小媳妇在滩上喊我。
「林组长。」我愣了一下，才应。
晚上回棚，鱼竿忽然开口。
「小东家呢。」
「睡了。」
「她今天高兴。」
「你管她高不高兴。」
「我管。」它说，「她高兴，我明天就有劲。」
11
大年初一晚上我做了四个菜。闺女吃得满嘴流油，吃完趴在我腿上问我：「娘，我们以后天天吃肉吗。」
「天天吃。」「那你还去滩上吗。」「去。」「为啥。」
「因为肉是滩上长出来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睡着了。
我坐在灯底下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轻轻抖。
前世我没看过她睡觉的样子。前世那五天我一直在外面跑，跑到最后一天，她已经不会睁眼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正月初三，公社来了两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滩上分货。
「谁是林潮。」「我。」「跟我们走一趟。」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交给孙寡妇。
「看好货。」
到了公社，他们把一封信念给我听。信是匿名的，可我知道是谁写的。
「潮湾大队林潮，私收私卖，破坏统购统销，私组社员十七人，挖集体墙角，数额巨大。」
念完，他们把信放下。「你有什么说的。」
「有。」我说，「我的货是卖给国家的。渔业社的船是公家的船。我抽一成，剩下的都分给了社员。」
「那你为什么不在供销社卖。」
「供销社不收。」「为什么不收。」
「因为我不肯五五分。」
屋里静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没有。」
「你一个没户口的人，哪来这么多货。」
「海里捞的。海不要户口。」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他没答，把信纸叠起来，压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们没让我回去。我坐在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
登记簿是代销点的收购台账。
我一页一页翻。我不识字，可数字我认得。
门口有人走过，敲了敲窗。
「干什么呢。」
「看账。」
「看得懂吗。」
「字不懂，数懂。」
「别翻了。」他说，「翻也白翻。」
他没再管我。
一九六〇年，全大队收购蛏干四千二百斤，上报三千一百斤。
一九六一年，收购五千一百斤，上报三千六百斤。一九六二年，收购六千八百斤，上报四千七百斤。
三年，少了三千七百斤。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数字，手在桌子底下抖。
我没有笔，也没有纸。我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一道，两道，三道。划到天亮，桌面上全是白印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让我按手印。
一张纸，写满了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我看着那个红盒子。
上一世我按过一次。那一次，我按掉了我一辈子的东西。
我把手伸出去，按了。按完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
我把它折好放回桌上。「我可以走了吗。」「走吧。」「我的货呢。」
「货不能动，罚款十五。」
「我没钱。」「那就从货里扣。」
我走出公社，天刚亮。滩上雾很大。
我回到棚里，闺女在老阿婆那儿。我去接她。老阿婆把闺女递给我，又塞给我一个热地瓜。
「吃。」「婶子。」「吃。」我咬了一口。
闺女搂着我的脖子，半天没松手。
老阿婆说，她昨夜一直站在门口，谁叫都不进屋。
「她怕你不回来。」她说。
「娘。」闺女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我以为你也走了。」
走到棚门口，我停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我婆婆，陈海旺，还有一个大队的文书。
陈海旺往前走了一步。
「后天，大队部，开调解会。」他说，「让大队评。」
「评什么。」
「评这孩子该归谁。」
他停了停。
「你赢了，孩子归你，户口我替你说。你输了，孩子归陈家。」
「我去。」我说。
我抱着闺女站在雾里。他们也站着，没说话。
雾从滩上漫过来，把三个人的脚都盖住了。
12
婆婆先开口。「孩子跟我们过。」我把闺女往上抱了抱。「凭什么。」
「凭你没户口。」她说，「孩子落不了户，将来上学没她的名，分粮没她的份。」
「凭你没粮本。」陈海旺接了一句，「靠私卖过日子，哪天被公社抓了，孩子扔给谁。」
「凭你昨天刚被公社记了名。」文书把手里一张纸扬了扬，「全大队都知道。」
我把闺女放在棚里的席上，回过身站在门口。
「我有钱。」我说。
「你那点钱。」陈海旺笑了一下。
「我盖房的地基都下了，砖也订了。」
「孩子跟我姓。」婆婆说。
「跟你姓，也是我生的。」
「生的不算数。」她说，「养大了才算。」
「你那叫私卖。」他说，「不算正经营生。」
「我是组长。」我说，「大队任的。」
「组长。」他往前走了半步，「你那个组，十七个人，一天一百多斤，你一个寡妇撑得住？」
他顿了顿。
「交给大队，我来管。孩子我们带走，你一个人轻省。」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一直往滩上瞟。滩上摆着十七个人的筐。
我明白了。他们要的不是孩子，他们要的是那个组。
孩子是绳子。
那天夜里闺女睡着了，我坐在门口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滩上。十七个人的筐，只来了九个。
我把封货的事说了。说到一半，刘寡妇把筐往地上一放。
「林组长，我跟你干了一个月。」她说，「现在货封了，钱呢。」
「货放出来，一分不少。」
「什么时候放出来。」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她说，「我等不起。」
她把筐拎走了。
那天下午又走了六个。剩下九个站在滩上，谁也不说话。
孙寡妇没走。
她婆婆站在滩口骂，骂到最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把她男人挣的那点钱都哄光了，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我站着，没回嘴。
我想回，可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那天晚上，孙寡妇把筐放在棚门口。
「嫂子。」
「我不是来退筐的。」她说，「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还能翻身吗。」
「能。」
「那我等着。」
她把筐拎回去了。
13
第三天，吴老大的船在码头上靠了一下。
他托人捎来一个布包，还有一句话：三百斤出了，这是尾款。
一百二十块。
我拿着那个布包，在棚里坐了很久。
早三天到，刘寡妇她们就不用走。
我把钱分成九份，一份一份送到留下的人手里。
最后一份送完，我站在滩上。
走的那七个，我没送。
我不知道往哪儿送。
第二天家里没盐了，我去代销点买盐。后门开着，我绕过去，看见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是陈海旺的儿媳妇。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我，往袖子里塞。
「嫂子。」我说。她没应，低着头走了。
我进了门。贾嘉豪坐在桌后头正在写字。
「买盐。」「柜台上自己拿。」
我拿了盐，把两分钱放在柜台上。
「刚才那是谁。」
他抬起头：「你管得挺宽。」
「我随便问问。」
「问多了不好。」他把笔放下，「林潮，你现在这个处境，少说话。」
我拎着盐走了。走到半路蹲在墙根底下，把刚才那张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纸上有红章，有「代销点」三个字，有一行手写的字我认不全，可我看见了「每月六元」。
我坐在墙根底下笑了。
六块钱。一个十七个人的组，换六块钱。
真便宜。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阿婆家。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半闭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她起身进屋，端出来一碗汤。
「喝。」「婶子。」「喝。」
汤是鱼汤，白的，上头飘着一点葱花。我捧着碗，看着热气往上走。
「婶子。」我说，「我闺女那身本事，是打哪儿来的。」
她没听清：「啥。」
「我闺女。」我大声说，「她怎么一摸就有。」
老阿婆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浑。
「她啊。」
她站起来进屋去了。过了很久，抱出来一块木板。
船板。黑得发亮，边上全是虫眼。
她把船板放在我腿上。板上三道爪印，一道比一道深。
「三十年前。」她说，「有条船，在这片海上没了。」
「船上的人呢。」「没了。」「就这些。」
「还有个孩子。」她说，「三岁，跟你闺女一样大。」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那孩子后来呢。」
「送走了。」她说，「没户口，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再没回来。」
她把船板抱回去放在墙角。
「我刚才说啥了。」她问。
「没说啥。」我说，「你说汤好喝。」
「哦。」她点点头，「汤好喝。」
我端着空碗出来，站在她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滩。滩上那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抬头。
天黑了。
我把闺女哄睡，坐在门槛上，把三条路摆了一遍。然后我开口，说给睡着的她听。
「第一条，把竿子和货源都给他。」
「他放我一马，我留下。」
「那我算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是了。」
我站起来走到代销点门口。灯亮着。贾嘉豪正给陈海旺点烟，陈海旺低着头，贾嘉豪的手护着火。
我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条，连夜带你跑。」
我把包袱收拾出来：两件衣裳，半袋地瓜干，一床薄被。收拾到一半，闺女醒了。
「娘，我们去哪儿。」
我拿着包袱站在那儿。
跑了，那九个人怎么办。跑了，老阿婆怎么办。跑了，我闺女这辈子就是个没户口的人。
我把包袱放下。
「不去哪儿。」我说，「娘收拾东西。」
「哦。」她躺下去，翻个身，又睡了。
「第三条，去调解会。全村都在。」
「我把三年这笔账摆到桌面上。」
「他们信我，我留下。」
「他们都不信——」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
「那我也得说。」
后半夜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老周。他站在门外，没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纸包。
「林组长。」他说，「去年他们压我三级，说我的蛏子小。」
「我记着。」
「明天我去。」
他把纸包塞给我，转身走了。
我打开看，是半包烟叶。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半包烟叶攥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把明天要说的第一句话，在心里念了二十遍。
14
那张每月六元的纸我揣了一夜，还没想明白怎么用。
第二天白天，我挨家挨户敲门。三十几户，我一家一家说同一句话。
「明天上午，大队部，我请你们看秤。」
第一户门开了条缝，看见是我，关上了。
第二户隔着门说话。
「林组长，你别害我们。」
「我不害你。我就请你看一眼秤。」
「我不看。我看了，明年我的货谁收。」
「我收。」
门里没声了。
第三户是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算了吧，你斗不过他。
第五户男人出来，一句话没说，把门关上了。
第十户一个女人探出头，看了看两边，塞给我一把花生，又缩回去。
第二十户门是锁着的。
第三十户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里头有灯，有人走动，没人开门。
我敲了三下。
灯灭了。
天黑的时候我数了数，只有三家答应了。
孙寡妇，刘寡妇，滩东头老周家。老周家的儿子去年被代销点压了级，一直记着。
三个人，三户人家，加我一个，四个。
我坐在门槛上想，明天要是输了，这三家以后在村里怎么过。
想到这儿，我低头又补了一针。
我回到家，闺女已经睡了。我把她的棉袄拿过来，就着灯补。袖口磨破了一个洞，我用一块旧布垫上，一针一针缝。
补着补着，我忽然想起来，前世这一夜我在干什么。
前世这一夜，我跪在贾嘉豪门口。跪到后半夜，门开了一条缝，他递出来半袋地瓜干，说拿去吧，别在这儿丢人。
我把地瓜干抱回家，煮了一锅糊糊，一勺一勺喂给闺女。她咽不下去，糊糊从嘴角流出来，我用手指头给她抹回去。
腊月廿六的天亮，她凉了。
这一世我没去跪。
我在补棉袄。
缝到半夜，她开始烧。我把针放下，去拧毛巾。毛巾敷上额头，一会儿就热了。换了三回，她的烧一点点退下去。
我坐在旁边接着补。补到天蒙蒙亮，棉袄补好了。我把她叫起来，给她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
「娘，冷。」「穿上就不冷了。」「今天去哪儿。」「去大队部。」「干啥。」
「看秤。」
15
大队部在村中间，三间瓦房，门口一个场院。我们到的时候，场院里已经站了人。
陈家坐左边，贾嘉豪坐右边，文书坐中间。屋里屋外挤了一百多号。
我背着闺女，从那三户人家跟前走过去。孙寡妇冲我点了点头。
场院里的人分了三堆。一堆挨着陈家坐，一堆站在门口看热闹，还有一堆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挨。
我从墙根那堆人跟前过。有人把头低下去，有人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一条道。
老周家的儿子站在最外头，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陈海旺先开口。
「这孩子，不能跟着她。一个女人，没户口，没粮本，天天在滩上抛头露面。孩子跟着她，学不出好。」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就是。」
「跟着个寡妇，能学出什么好。」
「陈副队长说得在理。」
他说了半炷香的工夫。我一个字都没插。
全场都看着我，等我哭，等我求。
等他说完，我站起来。「陈副队长说完了。」「那我说。」
「要我把孩子交出来，可以。」
场院里静下来。
「先把三年的账算清楚。全村的账。」
我把脸转向右边。「贾代销。」「你的秤。」
贾嘉豪笑了一下：「我的秤是供销社发的。」
「那正好。」我说，「当着全村的面，验一验。」
「没这个规矩。」「那我闺女摸一下。」
场院里有人笑出声。笑声传开，越传越大。
「让孩子摸秤。」有人喊，「你当你闺女是神仙？」
「不是神仙。」我说，「是个人。」
我没笑。
我把闺女放下来，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
「星星，去摸摸那个秤砣。」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边：「哪个。」
「那个铁的，圆的。」
她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走到秤边蹲下去。一百多号人看着她。
她伸出手，往秤砣底下一摸，手指头在底下抠了两下。然后她把什么东西抠了出来，举在手里。
一块铅。焊上去的，跟秤砣底一般大，边上还有焊渣。
她举着那块铅回头看我。
「娘。」她说，「这个重。」
那块铅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的青砖上。
当。
16
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蹲下去把铅捡起来，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是滩东头的老周。
他看完，把铅举起来，冲着满屋子的人转了一圈。
「焊的。」他说，「底下还垫了一层锡。」
屋里屋外一百多号人，没一个人说话。
贾嘉豪的脸白了。
「有人陷害。」他说，「这是有人陷害我。」
我从地上把铅捡起来，走到陈海旺面前，把铅翻过来，让他看秤杆上那道焊痕。
焊痕是新的，发亮，跟周围的黑铁不一样。
陈海旺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
「陈副队长。」我说，「你家的货也是这杆秤收的。你家一年出多少斤，你心里有数。你算算，三年，被这杆秤吞了多少。」
他不说话。我转过身看着贾嘉豪。
「贾代销，你三年上报的斤两，为什么比全村打上来的少三成。」
「你答我一句。」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屋檐上化了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我背上那根鱼竿滑了下来。
它落在地上，自己立住了。竿身直挺挺的，立在青砖上，没人扶。
屋里有人往后退。
我今早付的那五块钱，从竿身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先是纸角，后是整张。三张票子贴在竿身上，慢慢化开，化成一滴水。
水滴落在地上，渗进砖缝里。
没了。
老阿婆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走到竿前慢慢跪下去。
「海神收供了。」她磕了一个头。
17
屋里的人没跪。可也没人再说话。
有人往后退，退到门口，撞在门框上。
「我看见了。」有人小声说。
「看见啥。」
「钱化水了。」
「别瞎说。」
陈海旺的儿媳妇从人堆里挤出去，跑了两步，鞋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
贾嘉豪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打算盘。
他盯着地上那摊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没动。
那个笑我见过。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笑着，把一张我看不懂的纸推到我面前，说林老板，签个字。
我签了。三间铺面、一张房契，还有我这半辈子攒下的钱，全在那一个笑里没了。
文书站在门边，笔停在半空。
「这个……记什么。」
「照实记。」我说。
他低下头，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一行。
公社的人当天夜里就来了。他们不想为一个渔村寡妇翻三年的账。
我把记得的三组数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来，一组一组报。
「六〇年，四千二，上报三千一。」
「六一年，五千一，上报三千六。」
「六二年，六千八，上报四千七。」
「三年，少了三千七百斤。」
他们对了一夜的账。天亮的时候，核出来三百二十七块。
核完，公社的一个人把账本合上，看着贾嘉豪。
「三年。」他说。
「工作上的失误。」贾嘉豪说。
「失误三年，一年比一年多。」那个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你当我没算过账？」
我把那张条子的事也说了。陈海旺的儿媳妇从后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有红章，有「每月六元」。
贾嘉豪当天就撤了，退回县城，理由是「贪污收购款」。陈海旺的副队长也撤了，理由是「与收购人员勾结」。
第二天滩上没人说别的。走到哪儿都听见一句——秤砣底下有铅。
连滩东头最不爱说话的老周，蹲在门口跟人讲了半个钟头。
小孩们编了个顺口溜，见着代销点就喊：八两秤，黑心秤，一斤只给八两整。
撤职第三天，陈海旺来棚里找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潮。」
「陈副队长。」
「别这么叫了。」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家那口子让我来问问。」他说，「你那个组，还要不要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要。」我说，「按件计钱，一斤八分，当天结。」
他的脸涨红了。
「我一个大男人……」
「我这儿不分男人女人。」我说，「分干得动干不动的。」
三天后，文书在大队部门口念了一张纸。
李队长站在旁边，抽着烟。
「你这个组，明年给大队交三千斤。」他说，「户口不给你落，我不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是把我拴住了，也是把我保下来了。
「林潮，户口落潮湾大队三队。」
「陈小海，随母。」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把这两句话念完。念完，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纸很薄，上头盖着一个红章。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不识字，可我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我拿了三年的账，换回一张纸。
纸很薄，上头盖着一个红章。我把它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18
贾嘉豪走的那天我正好在滩上。他提着个包袱从代销点出来，往公路那边走。走到滩边，他停下来。
「林潮。」
我抬起头。
他从包里掏出两支青霉素。
「这药给你。」他说，「今天的事，就算了。」
我看着那两支药。玻璃瓶，橡皮塞，里头是白的。
「贾代销。」我说，「你的药，我闺女受不起。」
他把药收回包里，站了一会儿。
「我们还会再见。」「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把手里的蛏子放进筐里，「你走吧。」
他走了。我站在滩上看着他走远。
他说还会再见。
我信。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是明天的事。
风把滩上的水吹皱了。我蹲下来，把筐里剩下的蛏子一只一只摆好。
摆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前世他请我喝茶那次，我穿的是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是自己缝的。
他看了我的袖口一眼，说林老板真是节俭。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夸我。
开春了。海带下了苗，滩上的蛏子肥了。
收购组正式挂了牌，红纸黑字，贴在原来的看海棚上。第一个月出了四千斤，第二个月公社的简报上登了我的名字。
分钱那天，十七个人挤在棚子门口。
孙寡妇数了三遍，数完把钱塞进怀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
刘寡妇拿了钱，去供销社扯了二尺布，给她儿子做了一件褂子。那孩子穿上，站在滩上不肯回家。
老周家的儿子拿钱买了一副新网，扛在肩上，见人就说这网是自己挣的。
孙寡妇问我，孩子怎么不来滩上了。
「不来了。」
「为啥。」
「她不来，货也照样出。」
「那她干啥。」
「她玩。」
她想了想，说：「我儿子要是能天天玩就好了。」
我没接话。
第一个月分红，账是我念的。
「孙家嫂子，十六块二。」
「刘家嫂子，十三块八。」
「老周家，十九块五。」
念完，我把账本合上。
十七个人，两百二十四块。
孙寡妇拿着钱，手抖了半天。
「这真是我的？」
「是你的。」
她蹲在地上哭了。
那张简报我留着，压在席子底下。我不识字，可我认得那三个字。
林潮。
19
三月里的一天，闺女在滩上玩，跑回来拉着我的手。
「娘，去摸竿。」「不去。」「为啥。」「没有为啥。」「以前天天摸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星星，以后不摸了。」
「为啥。」「因为娘能挣钱了。」
「挣钱跟摸竿有啥关系。」
「有关系。」我说，「以前娘没钱，得靠你。现在娘有钱了，你只管玩。」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哭了。哭得很响，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
我没哄。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她哭了小半个时辰，哭累了，趴在我腿上抽搭。
「那我的竿竿呢。」
「竿竿在。」我说，「你想摸就摸，摸了不给钱。」
「那它干活吗。」「不干。」「为啥。」「因为它也累了。」
她不哭了，抬起头看我。
「它累了，那它吃什么。」
「吃鱼汤。」我说，「一天一碗。」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给它留一碗。
我说行。
那天晚上她端着半碗鱼汤，蹲在鱼竿跟前，一勺一勺往竿身上浇。
鱼竿一声没吭。
第二天早上，竿身上的水干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四月，我盖了三间砖房。红砖，青瓦，玻璃窗。
村里人都来看。
第一件事，我把老阿婆接过来住。她不肯，说住惯了。
「婶子，你那屋漏雨。」
「漏了几十年了。」「现在不漏了。」
她搬过来那天抱着那块船板。我把船板接过来，立在堂屋的墙角。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晒的海带，看了很久。
「这屋子好。」她说。
「漏不了雨。」
「不漏雨就好。」她拍了拍膝盖，「我那条船，就是漏雨漏没的。」
我问她什么船。
她想了想，说不上来了。
第二件事，我带闺女去县城，给她买了一双红皮鞋。她穿上在街上来回走，走到脚后跟磨破了也不肯脱。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
「娘，这个红。」
「嗯。」
「天上也有这个红。」她说，「早晨有。」
五月，我去信用社存钱。存折上写着六百三十二块。
柜台后头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全公社头一个。」她说。
我把存折揣进怀里出了门。太阳很大。
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我在要饭。从潮湾一路往南，走了三个月。那时候我不知道，我闺女在咸菜罐里留了一颗珠子给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贴身口袋里那张纸摸出来，摊在席上。
「星星，你看这三个字。」
她趴过来看：「哪个。」
「这个。」我指着最上头那一行，「这是娘的名字。」
「底下这个呢。」
「这是你的。」
她伸出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里念：「陈、小、海。」
念完她抬起头看我：「娘，我有名字了。」
「你一直有。」
「以前没人叫。」
20
六月的一个傍晚，收了工，我坐在棚子门口歇着。鱼竿靠在墙上。
那天没有风。
它忽然开口了。不是平时那个腔调。
平时它说话像账房先生，一句一顿，还带着算盘味。那天它说话，像个老人。
「我等了三十年。」
我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了三十年。」
「等什么。」
「等一个能摸我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它面前：「你到底是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
「我是龙骨。」它说，「老海神身上的一截。」
「三十年前那条船沉了，我留在滩上，被人捡起来，削成了一根竿。」
「船上还有个孩子，三岁。」
「后来呢。」
「被人送走了。」它说，「那一脉的人，命硬，运薄。没人护着，活不长。」
「那孩子呢。」
「不知道。」它说，「我找了三十年，没找着。」
我想起老阿婆家墙角那块船板。板上三道爪印。
「我认的不是钱。」它说，「我认的是血脉。」
「福运血脉。你闺女，是那一脉最后一个。」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黑竹竿。竹节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绕着竿身往上走。
那些裂纹，原来是一条龙。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我。」我说。
「我没选你。」「是她选了你。」
我愣住了：「三岁的孩子，会选什么。」
「她选了一个不会把她扔掉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是这根竿子选中了我。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被金手指砸中的人。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是我闺女雇了我。
我给她当娘，给她当腿，给她当嘴，给她当那个跟人吵架、跟人称秤、跟人算账的人。
她是老板。我是她雇的。
七月，收购组正式开张。红纸贴在门框上，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桌上放着秤和账本。
闺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竿。那根竹竿是我让木匠削的，一尺长，跟她一边高。
她拿在手里，学着我的样子往东边一指。
「那儿有。」
有人笑：「那儿有什么。」
「有蛏子。」
一个来买货的外村人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把秤砣放上去，头也没抬。
「我老板。」
身后那根鱼竿晃了晃。
「六百三十二块现钱，三间砖房，一个收购组。」
「连房带组，过千了。」
「本人自愿加夜班。」
我没理它。
闺女把手里的小竹竿举起来，往东边一指。
滩上的人都笑了。
我没看。
我知道那底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