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出收网短信发出去的第三秒，我旁边那位客人也在拿手机敲字。
三分钟后，两拨人砸开了同一扇门，要抓的是同一间房。
带队的喊“我来找我女朋友！“，另一个领头的喊“我来找我兄弟！“。
我按下发送键的第三秒，旁边的男人也拿起了手机。
他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我没在意，毕竟我们本来就不熟，几分钟前才一起进来。
消息是发给强哥的，四个字：「可以上来了。」
发完，我长出一口气。
八千块。
过了今晚，我卡里就不只剩那点钱了。
门外的脚步声比我想的来得快，却跟我想象的又不太一样。
撞门声，骂声，玻璃碎掉的声音，混成一片。
「开门！」有人喊。
「别让他跑了！」另一个人喊。
我吓得抓紧被角。
男人也坐直了，脸色难看。
他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先别开。」
我没反应，也没开门。
我们就这么靠在床头，谁也不说话。十几秒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手机也亮了。我低头回消息，他低头回消息。鬼使神差地，我抬头，他也抬头。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居然笑了。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还在想，等门外的人进来，这场戏就演完了。我拿我的钱，他……他倒霉，跟我没关系。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给他的人发的，也是同一句：
「可以上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事情在按计划走。
门外来的不是一伙人，是两伙人。他们在电梯里就碰了面，又在房门口撞个正着。
谁也不认识谁，但目标确实屋里不同的两个人。
于是十几个人在走廊里打了起来。
半小时。两个人轻伤，一个重伤。酒店报了警。
我和那个男人，被一起带去了派出所。
更荒唐的是，警方后来查明白，我们俩根本不是受害者。
我们是两个诈骗团伙，各自挑中了同一个房间，又各自把对方当成了猎物。
而我，直到走进派出所，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场意外。
我叫夏宁，二十二，大四。
读的学校一般，说出去自己都心虚。大三开始投简历，回音寥寥，偶尔有面试，开的价三四千，还嫌我没有工作经验。
家里条件普通。我妈在老家开早餐店，凌晨四点起来，卖包子、豆浆、油条。我爸早些年做生意赔了，常年在外面打零工。我还有个弟弟。
每次和我妈打电话，她都在算账。
「宁宁，学校钱够花不？」
「别老在外面吃，现在啥都贵。」
「知道了。」
挂电话前，她总要补一句：「你爸说年底多挣点，给你换个电脑。」
我说不用，我的还能用。
其实我的电脑，开机要等半天。
二十二岁，连自己都养不起，这种感觉，像鞋里进了沙子，走哪儿硌哪儿。
去年七八月份，我认识了强哥。
强哥是我们学校附近一家酒吧的营销。
第一次认识他，是因为一个客人喝多了，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当时只是和同学去酒吧玩，穿了一条短裙，化了点妆。
那个客人非说要请我喝酒，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不想搭理他，就假装没听见。
后来他拉了我一下，强哥正好过来，把人推开了。
「人家不愿意，你别动手动脚的！」
那天之后，强哥对我挺热情。
有时候在朋友圈看到我发生活照，还会评论两句。
他经常说：「你这条件，去酒吧做营销肯定赚钱。」
我说我不干那种工作。
他也不生气：「我就随口一说，你还是学生，好好读书。」
后来他又帮我介绍过两次兼职。
一次是活动礼仪，一次是商场开业促销。
钱不算多，但结账挺痛快。
所以，在我心里，强哥一直算是个不错的人。
直到去年年底，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想不想赚点钱？」
我回他：「干什么？」
他说：「轻松的活，一个月三五万。」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三五万？
我在学校附近找一份实习，忙死忙活一个月也就三千多。
强哥发了个语音：「我知道你们学生缺钱，这个项目正好适合你。你不用上班，也不用干体力活，抽点时间就能做。」
我问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告诉我。
只是让我去酒吧找他。
那天晚上，我去了。
强哥坐在吧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见我来了，给我拉开椅子：「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你先告诉我干什么。」
他笑了：「说白了，仙人跳。」
我愣了，想拒绝。
他说：「别怕，不是你想的那种。」他给我看聊天记录，「你就扮个喝多的女大学生，在酒吧找个人傻钱多的，假装喝醉靠上去。等他带你开房，我们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冲进去，抓个现行。」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谈赔偿，男的带你开房，他敢报警？他怕的是我们找他家里人，找学校。」
我沉默了会，强哥给我倒了半杯酒。
「你看你，大学生，毕业了找个班，一个月三四千。你爸妈供你读这么多年，你啥时候还得起？」
这句话正戳我的心窝。
「八千，第一次八千，做熟练了还会再涨。」
我回了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手机里不到两千的余额，突然觉得我那点坚持特别可笑。
凌晨三点，我给强哥发了消息：「我可以试一次。」
他秒回：「这就对了。」
任务安排在周五晚上。强哥说，那天人多，客人有钱。
我穿了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头发披着，强哥说越自然越好。
我坐在吧台，点了一杯果汁，灯光晃眼，音乐震得胸口发闷。我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忽然有些后悔。
这时候，一个男人坐到我旁边。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不怎么起眼的手表。三十上下，仔细看，还行。
他点酒，没跟我说话。
按强哥教的，我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看我一眼：「喝多了？」
「没有。」
他：「那怎么坐不稳。」
我没接话，他把一杯水推过来：「喝点水。」
我有点意外，强哥说的，这种客人通常没耐心，可他却不一样。
我喝了两口水，故意说：「我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叫朋友接你？」
「不用。」
「一个人？」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别喝了。」
后来我知道，他叫陈屿。
那天晚上，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差。没占便宜，没说轻浮的话。我们聊了会儿，他说他做生意的，我说我快毕业了。他问我学什么，我随口编了一个。
聊到后面，我装作酒劲上来，趴在桌上。
他扶我：「还能走吗？」
我摇头。
「我送你回学校？」
我抬头看他，怎么没按剧本走？我赶紧说：「不用，我不想回学校。」
「那你想去哪？」
我不说话，就靠着他。
他好像懂了，几分钟后：「附近有个酒店，先休息？」
我点头。
出酒吧的时候，手机响了，强哥：「怎么样？」
我回：「有了。」
1 酒店失控夜
酒店离酒吧不远。陈屿说，他来过。
前台开房，他没犹豫，要了间圆床房。
房门关上，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我：「先洗个澡？」
「不用。」
他看着我：「你确定？」
我点头。
后面的事，没法细说。
给了。
当时我在心里一遍遍念：八千块，八千块。
结束之后，我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动，他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也拿起手机，给强哥发消息：「可以上来了。」
发送。
我舒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成了。
他忽然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今晚是不是挺不开心的？」
我愣了一下。
他：「你一直在发呆啥呢。」
我答道：「有点累。」
他：「那睡会儿吧。」
我点头。
几秒后，他的手机也亮了。他拿起来看，手指飞快地打字。我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笑了，因为我感觉八千块离我越来越近了。
不过我隐约觉得这男人有点怪，但我没多想，只当他在给朋友报平安。
直到门外响起第一声。
砰！
我们同时抬头。
砰！
此起彼伏。
有人骂，有人喊：「别让他跑了」，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多人吼叫，整个走廊像成了斗兽场。
我开始发抖的不知所措：「什么情况？」
陈屿看我一眼：「先等等。」
「为什么等？」
他不说话，我也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办。
此时我还以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然后我的手机一直震，强哥打了两个电话，我刚要接。
门外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你们到底谁的人？」
然后是更狠的打斗声。
我终于明白，事情失控了，而且失控得很彻底。
2 两拨人马撞局
后来看监控，才还原当晚。
强哥带了六个人，陈屿那边来了五个。两拨人坐同一部电梯，在十二楼撞上，都以为对方是普通客人。
直到同时停在同一扇门前。
「你们找谁？」
「你们又找谁？」
「里面是我们的人！」
「什么你们的人，那是我女朋友！」
一句话，两边都炸了。本来该只有一伙人的房间，来了两伙人，谁都以为对方是来抢人的。
先动手的人是谁，监控里看不太清。反正打起来，就收不住了。
灭火器抡出去了，玻璃碎了，墙上的装饰被撞下来，酒店前台吓得躲起来，报了警。
半小时后走廊里一片狼藉，我在笔录里看到照片，地上有血，门口有只不知道谁掉的鞋。
我心凉透了，八千块，似乎...没了？
在派出所看清陈屿，是走廊里。他坐椅子上，戴着手铐，头发乱了。
我们对视几秒。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怎么也被抓了？他不是受害者吗？
分开问话，我本来不想承认，但是证据都端上来了。
民警问：「那你为什么给人发消息，让他们上来？」
我万念俱灰。
「你不是说不认识他们吗？」
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我和强哥的聊天记录。从八千块，到行动安排，到那句「可以上来了」，全都在。
我突然想哭。
民警没骂我，只问：「知道这什么性质吗？」
「知道。」
「知道你还做？」
缺钱、想挣钱、没想真害谁、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的理由。
更让我懵的是，警方告诉我，陈屿也不是普通客人。他也有团伙，而且，他们干的事，比我们这一伙复杂得多。
3 反将渣男局
陈屿他们做的是另一种仙人跳，专挑女性下手。
有人找目标，有人安排场地，有人负责后续联系，有人处理拍下来的东西。
他们会在一些酒店房间装设备。陈屿负责接近目标女性，制造偶遇，谈恋爱，取得信任，然后开房。事后过几天，再联系对方：
「有人偷拍了我们。」
「视频在别人手里。」
「他们要发到网上。」
他装得比谁都慌，好像自己也是受害者。最后把对方拉进「一起想办法筹钱」的坑里。
有些女生怕了，就会给钱，有些被反复勒索。
还有些视频，被拿去做更脏的勾当。
而陈屿选的那间圆床房，就是他熟门熟路的地方。
民警把照片放我面前，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间房吗？」
我摇头。
「他们在这做过不止一次，房间里有设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也拍了我？」
民警没直接答：「要结合查获的设备和存储内容确认。但你们当晚的房间，确实涉及他们的非法拍摄。」
我僵在原地。
我以为我在仙人跳别人。原来别人早把我当成了目标。
那一刻，我想起陈屿在酒店问我的那句话：「今晚是不是挺不开心的？」
当时我当他关心我，现在想，他不过是在判断一个目标配不配合。
胃里一阵翻涌，我想吐，什么也吐不出来。
八千块没了，甚至还可能赔上了我的前途。
我发誓，这是我做过最亏的一笔买卖。
取保之后，我几乎浑浑噩噩，特别害怕手机短信的铃声。
这次，手机响了，是让我意外的人，陈屿。
他给我发消息：「要见一面吗？」
我心想这货有病吧？见我做什么？
我没搭理他。
后面他给我发了一个位置，并且说了一个时间。
我的心砰砰的跳，但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要看他想耍什么花样，毕竟我也想臭骂他一顿，如果不是他，我的八千块或许已经到账了，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我到了，是一个咖啡馆没，我看见他了。
他跟以往差不多，我坐到他旁边直接了当问：“叫我来做什么？”
他笑了笑：「那天的你，很润，我很喜欢。」
听到这个，我感觉脸很烫：「你什么意思？」
八千块没拿到，我的......说到底，只有这个家伙赚了。
见我火被点起，他说：「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我真的对你难以忘怀呢，甚至我有些喜欢上你了呢。」
「你带我去的房间都是设备，然后你说喜欢我？」
他说：「你不也一样要勒索我？」
我当时气炸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来找我是为了谈恋爱？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是我同行，我仔细想了想，以你们那种模式，完全没必要给我就能达到效果，但你还是给了。」他盯着我的眼又问：「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说实话，最开始，我对他确实有感觉，觉得他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而且，人对自己的第一次总有些特殊的情感滤镜。
「那只是个意外。」
我说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陈屿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
我差点笑出来，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个笑话：「陈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干过什么？」
「没忘。」
「那你还约我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夏宁，你真的很不一样，我难以忘记你。」
我把咖啡杯放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不是。」
「那你觉得我会相信？」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五万。」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算是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从他身上拿到八千块。
现在，他直接给我五万。
「你觉得我缺这五万？」
「你缺。」
他说得很平静，他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妈妈开早餐店，你爸爸在外面打工，你还有个弟弟。你毕业以后要找工作，还要考虑家里。五万块对你来说，不算小数目。」
我盯着他。
「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了解你。」
「你有病吧？」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挽留。
直到走出咖啡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张卡，我没拿。
但我不得不承认，陈屿的话让我难受。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
也知道我缺钱。
更知道我最怕什么。
之后的半个月，陈屿没有再联系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一个星期五，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宁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面遇到麻烦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谁？」
「没说名字。说你以前做兼职，可能惹上了官司，让我们注意点。」
我脑子嗡的一声：「妈，你别听别人乱说。」
「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别为了钱做傻事。」
我鼻子一酸。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陈屿。
我给他发消息：「是不是你？」
他很快回复：「什么？」
「我家里接到电话了，是不是你找的人？」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不是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情况？」
「夏宁，我只是想了解你，你家里的情况是那天你给我说的。」
我盯着这句话，越看越烦。
我把他拉黑了。
可晚上十点，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陈屿发来的：「强哥最近在找你。」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他那边出事了，听说警方又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觉得是你把事情说出去的。」
我一下坐直了。
「我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没出卖他。但他不一定相信。」
我盯着屏幕，心里越来越慌。
强哥可不是什么善茬，鬼知道他如果真认定我出卖他，会做出什么。
陈屿又发来一条：「明天我来接你，我们见面谈。」
我没有回复。
可那一晚上，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陈屿真的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学校门口。
我上车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强哥到底怎么了？」
「涉嫌敲诈勒索，还有其他案子。」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你手里有证据。」
「我哪有什么证据？」
陈屿看了我一眼：「你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还有行动安排，不都是证据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那不是警方已经拿到了吗？」
「所以他现在急了。」
我不说话了。
陈屿把车开到一家餐厅，点了两份饭。
他没有提感情，也没有提那五万块。
只是告诉我，强哥那边有几个人已经被抓了，还有人正在找关系，想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我听得心烦意乱。
「我又不是主谋。」
「我知道。」
「我只是第一次做，而且还是被他蛊惑的。」
「我知道。」
他每次都说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反而让我有些安心。
吃完饭，他送我回学校。
下车后，他伸手，轻轻替我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这很荒唐。
一个曾经偷拍、勒索别人的男人，竟然让我觉得可怜。
可人就是这样。
当一个人总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你很容易忘记他曾经也是让你狼狈的原因。
陈屿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会给我送早餐。
会在我找实习碰壁的时候，陪我坐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
有一次我发烧，宿舍没人，他给我送药，坐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问他：「你不用工作吗？」
他说：「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挣钱没什么意思。」
我笑他：「你这种人也会说这种话？」
「什么叫我这种人？」
「骗子。」
他没有生气：「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不也是骗子？」
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看着我，突然说：「夏宁，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他说得没错。
我做的勾当，虽然没有真正拿到钱，但我确实参与了。
他做过偷拍勒索，害过不知道多少人。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误会。
是实实在在的犯罪。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不该有交集的人，开始有了交集。
我甚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
有时候手机响了，我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看到是他，我会笑。
看到不是他，又会觉得失落。
我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我去面试，出来的时候下起了暴雨。
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给陈屿发消息：「你在哪？」
他回：「怎么了？」
「下雨了。」
十分钟后，他开车到了。
我坐进副驾驶，浑身湿透。
他递给我一条毛巾，又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面试怎么样？」
「没过。」
「为什么？」
「人家嫌我有案底。」
他说：「没事。」
我笑了笑：「怎么会没事？我才二十二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他：「陈屿，你以后还会骗人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当然不会。」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学校的时候，我没有马上下车。
车里很安静，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忽然问：「夏宁，你是不是还是很讨厌我？」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我心里一紧：「你别这么说。」
他转头看我：「那我可以追你吗？」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逼我。
只是说：「我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我下车以后，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我开始觉得，也许他真的不一样了。
我们在一起，是在一个月以后。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
那天他带我去吃了一顿饭，吃完以后在江边散步。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夏宁，我想跟你认真谈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那你以后不能骗我。」
陈屿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我信了。
甚至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情绪不好的时候陪着我，会在我妈生日的时候提醒我买礼物。
我妈甚至知道了他的存在。
有一次视频，她问我：「这男孩是做什么的？」
我说：「做生意的。」
我妈又问：「人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挺好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陈屿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朋友。
他想要的是一个替他承担所有罪名的人。
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
事情发生在我们交往的第三个月。
那天陈屿喝了酒，回家以后情绪很差。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公司出了点问题。
我没多想，给他倒了杯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夏宁，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去哪？」
「外地。」
「多久？」
「不知道。」
我有些不高兴：「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情比较麻烦。」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是不是以前那些事？」
他没有说话。
我心里一下慌了：「警方又找你了？」
他点头：「他们想让我交代一些东西。」
「那你就交代啊。」
他苦笑了一下：「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已经不做了吗？」
「以前的事情，总要有人负责。」
他说完，低下头：「夏宁，我可能真的要坐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才问：「那怎么办？」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不想连累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更难受。
我反握住他的手：「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如果我说，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你愿意吗？」
我点头：「你先说。」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转账截图。
我翻了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什么？」
「以前团伙里的账目。」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他说：「警方怀疑我参与了组织和策划，但我手里有证据，能证明真正负责这些事情的人不是我。」
我看着他：「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强哥。」
我愣住了：「强哥不是做你们那种事的。」
「你确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屿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强哥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车里交谈。
他说：「他们早就认识了。」
我脑子有些乱：「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屿握紧我的手：「因为有些账目，是通过你的账户走的。」
我猛地抬头：「什么？」
他没有躲闪我的目光：「还记得那次酒店的事情吗？」
「记得。」
「你给强哥发消息以后，他让你收过钱吗？」
我仔细想了想。
那时候强哥确实说过，事成以后会把钱打给我。
可最后事情闹大了，钱根本没拿到。
「没有。」
陈屿点点头：「那就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如果警方问起，你就说自己只是负责联系目标，其他事情都是强哥安排的。至于那些设备、偷拍视频，还有后续的转账，你根本不知道。」
我皱起眉：「可我本来就不知道。」
他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天，陈屿让我帮他保管一个U盘。
他说里面是一些以前的账目，怕被人拿走。
我没多想，随手放进了包里。
他还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这是什么？」
「委托保管协议。」
「这么麻烦？」
「公司里的东西，走个流程。」
我看了一眼，没仔细看内容。
他把笔递给我：「签这里就行。」
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他给我夹菜，说等这件事结束，就带我去旅行。
我问去哪里。
他说：「你想去哪都行。」
我说：「那去海边吧。」
他笑着答应。
临睡前，他抱着我，突然说：「夏宁，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睡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抱我。
三天后，警察找上了门。
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夏宁，开门。」
我打开门，两个民警站在外面：「跟我们走一趟。」
我第一反应是陈屿出事了。
果然，到了派出所，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审讯室外面，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脸色很平静。
看见我，他甚至还冲我点了点头。
我刚想走过去，民警拦住了我：「先跟我们做笔录。」
我被带进房间。
桌上放着几张照片。
有酒店房间里的设备，有偷拍的视频截图，还有几份转账记录。
民警问：「这些东西，你认识吗？」
我摇头：「这个U盘呢？」
我心里一沉。
那是陈屿让我保管的东西。
民警把U盘里的文件打印出来，放在我面前。
里面有大量女性的个人信息、偷拍视频目录、转账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人员分工表。
最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夏宁。
我的脑袋一下空了：「这不是我的。」
民警看着我：「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名字出现在负责人一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正是陈屿让我签字的那份委托保管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人自愿保管相关项目资料，并负责资料交接及后续事务。
我的签名，就在下面。
我浑身发冷：「这不是我签的内容！」
民警没有说话。
又拿出一张转账截图。
一笔三万元的款项，打进了我的银行卡。
时间是两个月前。
我根本不记得有这笔钱。
可仔细看，收款账户确实是我的。
我终于明白了。
那张卡。
那份文件。
那个U盘。
还有陈屿这三个月对我的好。
全部都是为了今天。
我猛地站起来：「陈屿呢？」
民警看着我：「你认识陈屿？」
我愣住了：「他是我男朋友。」
民警沉默了几秒：「夏宁，你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他。」
我被要求交代所有事情。
我说U盘是陈屿给我的。
我说那份文件是他让我签的。
我说那三万元我根本不知道是谁转的。
可警方拿出的证据越来越多。
我和陈屿的聊天记录里，有我询问他项目安排的内容。
有我说「钱什么时候到账」的消息。
甚至还有一条语音。
是我的声音：「陈屿，这批东西你先放我这里，别让别人知道。」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这不是我说的！」
民警问：「你确定？」
我拼命点头。
可那确实是我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语音是陈屿用以前的聊天录音拼接出来的。
他说话的方式、停顿、语气，都被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想毁掉另一个人，可以准备这么久。
「陈屿在哪里？」
我又问了一遍。
民警说：「他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情况。」
「他说什么？」
「他说你负责联系女性目标，他负责后续拍摄和处理。你们是情侣，也是合作关系。」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
民警皱眉。
我捂住脸，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他说的喜欢我，是真的有用。
至少，他成功让我相信了。
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待了很久。
凌晨的时候，民警告诉我，陈屿已经承认自己参与了偷拍团伙，但否认自己是组织者。
他说自己只是负责接触女性目标，真正负责运营和收钱的人，是我。
而我之前参与的仙人跳，也被他拿来当成了证据。
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个团伙的运作方式。
甚至，他还提供了一份聊天记录。
里面是我和他的对话。
「你不是说以后不骗我了吗？」
「我没有骗你。」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我盯着那几句话，突然想起那天晚上。
他躺在我旁边，手臂搭在我的腰上，轻声说：
「夏宁，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原来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他说的是以后。
只是那个以后，根本没有我。
一个星期后，我再次见到了陈屿。
隔着一张桌子。
他穿着看守所的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最近还好吗？」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觉得呢？」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那些东西如果查到我头上，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呢？」
我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你就找我？」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那五万块。
想起他给我送的早餐。
想起那场雨。
想起他在江边问我，能不能追我。
我问他：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是真的喜欢过我？」
陈屿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
「夏宁，你觉得呢？」
我等着他回答。
他却只是笑了一下。
「你当初接近我，不也是为了八千块吗？」
我怔住。
「我们谁也别说谁。」
我盯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才问：
「那三万元呢？」
他没说话。
「我根本不知道那笔钱是谁转的。」
「可收款账户是你的。」
「是你弄的，对不对？」
他还是不说话。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会承认。
甚至不会再给我一个解释。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身后，他突然叫住我。
「夏宁。」
我停下。
「那天在酒店，你给强哥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
我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熟悉的笑。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他说：
「我在想，真巧。」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居然碰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他没有否认。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说了一句。
「夏宁，你别怪我。」
我没有回头。
他说：「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三天后，警方再次通知我去做笔录。
民警告诉我，陈屿交代的那些证据，有一部分是伪造的。更重要的是，警方在他电脑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是我和他的对话。
「那三万元，你打算什么时候转走？」
「等风头过去。」
那天他让我签字时，我就发现了文件不对劲。
陈屿以为自己找到了替罪羊。
只能说，他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