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童谣
金牛金耙，云家山洼，得此金牛，富甲天下。
云岭村的孩子，会走就会唱。
唱到「富甲天下」，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别唱。」
「咋了。」
「招东西。」
招啥东西，大人不说。
马小满小时候也不信。他爷爷是马家第二代地师，临死前把4句话写在黄纸上，用浆糊贴在他床头。
「这不是童谣。」爷爷把黄纸按在床头，「是谶语。」
「啥叫谶语。」
「说准了，要死人。」
爷爷死后第3年，赵家在山洼里修路。
第6年，马家祖坟上的草黄了一片。
第8年，马小满回村。
他没听见童谣。村口的孩子都跑山洼去了。
第1章：罗盘响了
马小满回村那天，天擦黑。
班车在村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股柴油味。
他拎着箱子下来。
班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路，说再跑两年就报废。
他没接话。
箱子轮子在土路上磕了两下，掉了一个。
他弯腰捡起来，揣兜里。
村口烧纸的3个人里，有一个在擤鼻涕。
另一个拿树枝拨火。
火堆边上搁着半瓶酒，酒瓶上全是灰。
箱子里没几件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只罗盘，黄铜的，他爷爷留下的。
村口老槐树底下亮着一盏路灯。
灯下蹲着3个人，在烧纸。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看不清。
「小满。」
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二婶。
「哎哟，真是你。」二婶把手里的纸钱放下，「你爹不行了，你知道不。」
「知道。」
「知道还磨蹭。」二婶把手里的纸钱往火堆里一丢，「3天了。水都喂不进去。你娘昨晚坐了一宿。」
马小满没接话。
「你娘眼睛都哭肿了。」二婶在后头喊。
院门口，母亲站着。
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半截葱。
看见他，葱掉在地上。
「回来了。」
「爹咋样。」
「躺着。」
屋里一股药味。
父亲躺在床上。脸朝上。眼睛闭着。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
床边坐着村医老周。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县医院查了。」老周把CT片往床头一放，「CT做了。血抽了。片子也拍了。」
「啥毛病。」
「没毛病。」
「没毛病是啥意思。」
老周没接话。他把听诊器往包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
「小满。」他压低声音，「你爹这病，邪。」
「咋个邪法。」
「白天好好的。夜里说胡话。」老周压低了嗓子，「说山底下有人敲门。」
「敲了几下。」
老周看他一眼。
「3下。」
「停一停。」
「再敲一下。」
马小满没接话。
他把箱子放桌上，打开，摸出罗盘。
罗盘一拿出来，指针就转。
不是慢慢转，是疯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啥。」
「爷爷的。」
「你爹不让你碰这个。」
「现在得碰。」
马小满端着罗盘在屋里走。
走到床头，指针停了一下，又转。
走到门口，指针慢下来。
他跨出门槛，站在院里。
指针定了。
直直指着后山。
后山，云家山洼，马家祖坟。
他站了一会儿。
回头问：「娘，这几天谁动过坟。」
母亲愣了一下。
「没人动坟。」她说，「赵家修路，挖掘机从坟边过，挖了一条沟。」
「哪天挖的。」
「前3天。」
「我爹哪天倒的。」
母亲想了想。
「也是前3天。」
夜里10点，马小满上后山。
月亮被云挡着，手电光照出去，只有3步远。
祖坟在半坡上，3座坟包，埋着马家三代地师。
他走到坟前，手电一照，站住了。
坟头上插着7根桃木钉。
钉尾露在外面，雨淋得发黑。
他蹲下去，捏了一把土。
土里有朱砂。
红的。
坟地四角，各埋着一个黑陶罐，罐口朝下，只露一点边。
他站起来，把手电夹在腋下，伸手去拔第一根钉。
指尖刚碰到木头，罗盘在兜里跳了一下。
接着，身后有人鼓掌。
「马家地师，有点眼力。」
马小满回头。
坟地边上站着一个灰袍老头，手里托着一只黑罗盘。
老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赵鹏。
第2章：七根桃木钉
「大半夜上坟，孝心挺重。」赵鹏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你埋的。」
「陈大师埋的。」
「哪个陈大师。」
「南洋来的。」赵鹏往边上让了让，「这位。」
灰袍老头走过来。
「我姓陈。」他说，「听说你爹快不行了。」
「托你的福。」
「不是托我的福。」陈大师掸了掸袍子，「是托你家祖坟的福。」
「咋说。」
「你马家祖坟，是金牛穴。」陈大师往前走了两步，「穴里压着东西，你爹守了40年，沾了穴气。穴不开，他就得死。」
「那你就钉我爹。」
「钉的不是你爹，是穴。」陈大师竖起一根手指，「7根桃木钉，镇住穴眼。等穴开了，再拔。」
「开了，我爹呢。」
「你爹。」陈大师笑了一下，「穴开了，你爹也就没用了。」
马小满看着他。
「你要拿我爹填穴。」
「不是填。」陈大师笑了一下，「是换。」
赵鹏插了一句：「陈大师说了，事成之后，你家迁坟补5万。」
「5万。」
「嫌少。」
「不少。」马小满把桃木钉往地上一扔，「买我爹一条腿，不够。」
他弯腰，拔钉。第一根。
木头在土里涩了一下，才出来。
陈大师的腮帮子紧了紧。
「你拔。」
「拔。」
「拔了他今晚就死。」
马小满没接话。他拔第二根。
这次没涩。一下就出来了。
陈大师手里那只黑罗盘，针开始转。不是转圈，是来回抖，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赵鹏凑过去看。
「咋了。」
「别看。」
「我看一眼。」
「我说别看。」
赵鹏缩回去了。
马小满蹲下挖罐子。指甲盖里塞满了湿土。
第一个罐子挖出来，罐口朝下一倒。
黑水淌到脚背上。凉。
水里有头发。还有指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赵鹏退了两步。踩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断了。他差点坐进坟坑里。
「这啥玩意。」
「四煞罐。」
「啥叫四煞罐。」
「你爹没告诉你。」
「我爹。」
「回去问你爹。」马小满把罐子踢到一边，「他给了陈大师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有数。」
赵鹏不吭声了。他蹲在坟地边上，干呕。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只吐出一口唾沫。
剩下3个罐子，马小满一个一个挖。挖到第4个，手指头碰了一下，罐子自己裂了。
黑水淌了一地。味冲。像捂了3天的臭鸡蛋。
陈大师站在另一头。手很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袍子下摆沾着黄土。沾了不止一天。
他把黑罗盘翻过来，从盘底下摸出一只红布包。
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死蛤蟆。
蛤蟆嘴里含着一枚铜钱。
「镇魂蛤。」陈大师把红布包托在手里，「铜钱上写着你爹的生辰。」
「你要用我爹换金牛。」
「聪明。」
陈大师把铜钱往地上一摔。
铜钱碎了。
马小满心口一闷，像被人捶了一拳。
山下，传来一声喊。
「马家。你爹不行了。」
他母亲的声音，从半山腰飘上来。
「小满。你快回来。」
陈大师笑了一声。
「3天。」他说，「你爹最多3天。」
「除非。」
「除非啥。」
「除非你把祖坟让出来。」
马小满把手里最后一根桃木钉扔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信号。
「陈大师。」他说，「3天就3天。」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个屁。」
马小满把铁耙往肩上一扛，往山下走。
「今晚我破你的阵。」
第3章：陈大师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
院子里挤了六七十人。
院墙根底下蹲着一条黄狗，谁来了都叫两声。
长条凳不够坐，后头的人站着，脚底下全是烟头。
二婶坐在第一排，手里磕着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赵万银把喇叭在手里掂了掂。
喇叭上缠着胶布。胶布开了，露出发黑的线。
赵万银站在台阶上，手里拿个喇叭。
陈大师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黑褂子，手里还是那只黑罗盘。
「今天说个事。」赵万银拍了拍喇叭。
「马家祖坟，压在村龙脉上。陈大师看了，说坟不迁，全村要出事。」
「马德厚已经躺了3天，这就是例子。」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怪不得我家鸡这两天不下蛋。」
「我家狗夜里一直叫。」
赵万银抬了抬手。
「所以村里决定，马家祖坟，3天内迁到后山。迁坟费5万，村里出。」
「谁不同意，站出来。」
人群往两边让。
马小满站在院子中间。
「我不同意。」
赵万银看了他一眼。
「小满，你爹还躺着。」
「我爹躺着，就是这位陈大师害的。」
陈大师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那你敢不敢把罗盘放地上。」
「干啥。」
「我让你看看，啥叫地师。」
马小满把自己的旧罗盘放在院子中间。
黄铜盘面，指针晃了两下，定住。
「村子坐北朝南，后山来龙，前有照，后有靠。」他说，「马家祖坟点在牛背上，是守龙穴，不是煞穴。」
「你那只罗盘，指针反着走。」
「那是阴盘。」
「阴盘做啥用的，你知道吗。」
陈大师没说话。
「借活人的命，开死人的穴。」
陈大师的脸抽了一下。
「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毛头小子，也比你强。」马小满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你昨晚摔的铜钱是假的。真的在我这。」
陈大师脸色变了。
「你。」
「你埋镇魂蛤的时候，我就蹲在坟后头。」
「不可能。」
「你左边第3根手指，黑了。」
陈大师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赵万银皱眉：「陈大师，他说的啥意思。」
「他诈我。」陈大师往赵万银那边看了一眼，「赵主任，别听他胡说。」
「迁坟的事，今天必须定。」
马小满没理他，转身对村民说：「陈大师在村东头租了个院子，院里摆了7盏灯。灯上写着7个名字。」
「啥名字。」
「村里孩子的名字。」
人群一下就乱了。
「真的假的。」
「去他院子看看。」
「走。」
赵万银急了：「都别动。谁动谁负责。」
没人听。
半村人往村东头走。
陈大师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掐诀。
马小满把罗盘往地上一按。
「陈大师，你那个阵，昨晚就破了。」
「不可能。」
「你雇的看院子的老头，是我二叔的老表。」
「他。」
「他给我开了门。」
陈大师的脸白了。
村东头传来喊声。
「挖出来了。7盏灯。还有一只黑坛子。」
人群往回涌。
陈大师转身要走。
赵鹏带两个人拦在门口。
「陈大师，钱还没结。」
「让开。」
「你不能走。」
陈大师一挥手。
赵鹏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小满往前一步，一脚踩下去。
脚下是罗盘。
铜盘裂了。
陈大师手里那只黑罗盘，同时炸了。
「啪」一声，碎成几块。
陈大师捂胸口，往后退，退到台阶边，坐下去。
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院子里静了。
赵万银站在台阶上，脸一阵白一阵青。
「陈大师。」
「阵破了。」陈大师抬起头，看着马小满，「你马家，真出了个地师。」
「过奖。」
「不过。」陈大师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金牛穴已经开了一线。3天之内，穴里的东西不出来，村里就得死人。」
他指了指马小满。
「你守得住坟，守不住穴。」
马小满没说话。
人群外头，母亲挤进来，跑得喘不上气。
「小满。你爹醒了。」
「醒了。」
「醒了，还说要喝水。」
马小满把罗盘收起来，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后山方向，云家山洼上头，起了一层白雾。
雾的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
第4章：云家守穴
第二天一早，马小满去云家老宅。
云奶奶躺在床上，气色比上回还差。
屋里一股药味。还有一点潮味。
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鼓一下，瘪一下。
窗台上摆着半碗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云舒蹲在门口，给炉子添煤。
手上全是灰。
云舒守在旁边，眼睛肿着。
炉子上坐着药罐。药味从罐嘴里冒出来。
她用筷子搅了搅，把火拨小。
眼袋很重。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
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她拿胶带粘了一下。
「奶奶。」
「马家小子。」云奶奶抬手，「你爹醒了。」
「醒了。」
「罗盘破阵了。」
「破了。」
云奶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爷爷要是看见，该放心了。」
马小满坐在床边。
「奶奶，金牛穴是啥。」
云奶奶看着房梁，半天没说话。
「云家守这座穴，守了6代。」她说，「马家守云家，守了3代。」
「穴里有啥。」
「一口泉。一条金脉。一头铜牛。」
「金牛是活的。」
「死的。铜的。」云奶奶把药碗往床头一推，「可穴是活的。谁动了穴眼，泉就断。泉一断，村就败。」
「赵家要挖。」
「赵家背后有人。」
「陈大师。」
「陈大师是个跑腿的。」云奶奶咳了两声，「他背后是南洋一个师门，专做阴宅生意。钱耀祖花了300万，请他们来开金牛穴。」
「300万。」
「嗯。」
「赵万银拿了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云奶奶闭了闭眼，「我只知道，前3年村里死了7个人。」
「老李家的儿子，死的时候32。刚娶媳妇。」
「王木匠死的时候40。他闺女那年考大学。」
云奶奶说一个，停一下。
说到第7个，她停了很久。
「第7个，叫马德全。你二叔的远房侄子。」
「我二叔知道吗。」
「知道。他不敢说。」
「哪7个。」
「东头老李家的儿子。西头王木匠。你二叔家的远房侄子。」云奶奶一个一个数，「剩下4个，都是在外头打工回来的青壮。」
「医院咋说。」
「查不出。」云奶奶把手缩回被子里，「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凉了。赵万银说是急病。」
「派出所没查。」
「查了。赵万银压着，说村里风水不好，要修路改运。」
「修路就是挖穴。」
「挖穴就是杀人。」云奶奶的声音低下去，「7条命填进去，穴才松一线。陈大师说，还差一条。」
「差谁。」
「你爹。」
马小满没说话。
云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青砖，塞给他。
砖上刻着4句口诀。
牛头朝西，耙齿朝北，三石一泉，水响人归。
「你爷爷留的。」云奶奶把青砖往他手里塞，「他说，马家到了最难的时候，就把这个拿出来。」
马小满把砖收好。
「奶奶，赵家今天还要挖山。」
「拦不住。」
「拦得住。」
云奶奶看着他。
「马家小子，你记住。金牛穴能开，不能用活人开。谁用活人开，谁绝后。」
门外，云舒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变了。
「小满。赵家的挖掘机，上山了。」
第5章：父亲的秘密
马小满跑回家。
母亲在院里烧水。水开了，壶盖扑腾扑腾响。
壶底结了厚厚一层垢。
柴是湿的。烟大。母亲一边烧一边抹眼睛。
她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不饿。
父亲在屋里喊：「给我根烟。」
母亲说不许抽。
父亲说不抽睡不着。
「爹。」
「进来。」
父亲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一床旧被子。人瘦了一圈。
「赵家上山了。」
「我知道。」父亲把烟袋往被子上磕了磕。
「你咋知道。」
「地响。」
「地咋响。」
「你去井边听听。」
马小满没去。
「爹，金牛穴的事，你早知道了。」
「知道。」
「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父亲咳了两声，「你爷爷交代过，马家的本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露。露了，赵家第一个弄死你。」
「现在呢。」
「现在你不露，也得露。」父亲伸出手，「把砖给我。」
马小满把青砖递过去。
父亲用手指头摸砖上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牛头朝西，是山形。耙齿朝北，是水口。三石一泉，是泉眼。水响人归，是收穴的口令。」
「收穴。」
「把金牛穴重新封上。」父亲指了指墙角，「用马家的耙。」
「咱家那把铁耙。」
「对。」父亲咳了一声，「你爷爷用它点了云家山洼的穴，也用它封过一次。」
「这回呢。」
「这回轮到你。」
马小满把砖收回来。
「爹，你的腿。」
「腿咋了。」
「还能好吗。」
「能。」父亲把腿往被子里挪了挪，「穴归位，气就顺。气顺了，腿就好。」
「多久。」
「3个月。」
「你等得起。」
「我等的，你等啥。」
父亲没接话。
院门外，二叔来了。
裤脚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两瓶酒，酒瓶上全是灰。
「大哥。」
父亲没理他。
「小满。」二叔把酒放门槛上，「老表的事，我对不住。」
「你知道他挖铜钱。」
「不知道。」二叔低下头，「赵万银给了我5万，让我别问。我贪。」
「现在说这干啥。」
「不晚。」二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赵家在山上搭了棚，运了3台钻机。这是他们的活儿点。」
马小满接过纸。
纸上一张草图，标着3个红圈。
「钻机在哪儿。」
「祖坟后头，牛脖子底下。」二叔把草图往桌上一拍，「赵万银说，今晚就开钻。」
「陈大师呢。」
「在棚里。坐着。他不干活，光指使人。」
马小满把纸折好，塞进兜。
「二叔。」
「哎。」
「今晚帮我看住村口。赵家的人下山，你拦一下。」
「我拦。」
「拦不住就喊。」
「喊啥。」
「喊童谣。」马小满把铁耙往肩上一扛，「金牛金耙，云家山洼，得此金牛，富甲天下。」
二叔愣了一下。
「喊这个干啥。」
「陈大师听见这个，会分心。」
「真的假的。」
「真的。」
二叔走了。
母亲收拾碗筷。碗是豁口的。
狗在院里叫了两声，又趴下。
父亲咳了一阵。
窗外，钻机声还在响。一声。一声。
母亲说：「要不，把地让了吧。」
父亲没吭声。
夜里，山上传来钻机声。
一声。一声。
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马小满站在院里，罗盘托在手上。
指针不转，直直指着后山。
第6章：金牛开口
第二天上午，马小满上山。
山洼口围了半村人。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土腥味。
有人蹲在石头上抽烟。有人抱着孩子。
挖掘机司机叼着烟，烟灰掉在裤裆上。他拍了两下，没拍掉。
赵万银的保温杯放在挖掘机履带上。
杯口一圈茶垢。
赵万银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陈大师坐在一把藤椅上。脸色灰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祖坟后头，3台钻机立着。钻杆插进土里。
「赵主任。」马小满走过去，「这山不能钻。」
赵万银回头。
「小满，你来得正好。村里决定了，迁坟。」
「我爹没死。坟不能迁。」
「那就连人带坟一起迁。」
人群里有人笑。
马小满没理他，把罗盘放地上。
罗盘一落地，指针疯转。
陈大师在藤椅上坐直了。
「赵主任。」马小满把罗盘放在地上，「你脚下这块地，是金牛穴的穴眼。再往下钻3米，泉眼就破。泉眼一破，山塌，村埋。」
赵万银喝了口茶。
「你吓唬谁。」
「那你钻。」
赵万银把茶杯往地上一放。
「钻。」
钻机响起来。
马小满没拦。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云舒旁边。
「你咋不拦。」云舒低声问。
「拦不住。」马小满往后退了一步，「让他钻。」
钻杆往下走。
3米。
5米。
7米。
钻机停了。
不是人停的。是钻杆卡住了。
司机加大油门。钻杆纹丝不动。
「咋了。」赵万银问。
「卡钻了。」
司机话音刚落，地面裂开一道缝。
缝从钻杆底下往外走。一直走到马家祖坟前头。
停住。
人群往后退。
缝里冒出水。
水是浑的。带一股铁锈味。
「泉眼破了。」马小满蹲下去，抓了一把湿土。
赵万银脸白了。
陈大师从藤椅上站起来。
「退。都退。」
晚了。
缝越裂越宽。祖坟前头的土往下塌。
塌出一个黑洞口。
洞里传来水声。
先是像有人在底下舀水。后来像有人在底下说话。
赵万银往后退。一脚踩空，半个屁股陷进土里。
「拉我。」
没人拉。
他自己爬起来，裤裆上全是泥。
马小满走到洞口边上，蹲下去。
洞底黑。手电照下去，光被吃掉一截，照不到底。
有一股气从底下往上冒。贴着脚脖子往上爬。
暖的。带着一点腥。
云舒跟过来。她没蹲，站着，往下看。
「底下是啥。」
「金牛穴。」
「真有金牛。」
「有。」马小满用手电往下点了点，「还有一把耙。」
他回头。
赵万银站在三步外，正拿手拍裤裆上的泥。
「赵主任，你挖开了。」
「挖开就挖开。」
陈大师走过来。鞋底在碎石上蹭出声音。
「马小满，穴已经开了，谁也封不上。今晚子时，金牛自己会出来。谁先拿到，归谁。」
「你拿。」
「我拿。」
马小满笑了一声。
「陈大师，你忘了点事。」
「啥事。」
「金牛开口，得有人祭土。」马小满看着赵万银，「你请的人，是谁。」
陈大师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你给赵家算的，是拿我爹祭土。」马小满转过身，盯着陈大师，「我爹没死成，你就要换人。」
陈大师往后退了一步。
赵万银从地上爬起来。
「换谁。」
陈大师没说话。
马小满看着他。
「换赵鹏。」
人群里，赵鹏的脸一下白了。
「陈大师。你。」
「不是我。」陈大师往后退了半步，「是你爹。」
赵万银站在原地。
脸上的泥往下掉。
他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
茶水流了一地。
第7章：寻龙点穴
那天下午，赵家的钻机全撤了。
山洼口拉了警戒线。
赵万银说是地质灾害。
可村里人都看见了。
赵鹏被赵万银关在家里。门口站着两个沙场的人。
马小满回家，把青砖和罗盘放桌上。
「爹，穴开了。」
父亲点头。
「我算到了。」
「今晚子时，金牛要出来。」
「出不来。」
「咋出不来。」
「穴是开了，可金牛出不出来，看人。」
「看谁。」
「看马家。」父亲把青砖翻过来，「牛头朝西，是三块石头。你把三块石头找回来，按口诀摆好。三石一泉，泉眼才会归位。」
「石头在哪儿。」
「你爷爷埋在祖坟四角。」父亲的手指在砖上点了点，「最老的那块，在坟前头，槐树底下。你爷爷埋的时候，我给他递的砖。」
天擦黑，马小满上山。云舒跟着。
「你回去。」
「我不回去。」
「会有事。」
「有啥事。」
「说不清。」
「说不清你还让我回去。」云舒把手电往地上一照，「我奶奶说，云家的人得在场。不然金牛不认。」
马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祖坟前头，老槐树底下。
土被翻过。翻得不深，锄头印还在。
他蹲下去挖。挖到半尺，铁耙齿碰到石头，磕出一声脆响。
一块青石。不大。一尺见方。
上头刻着一个牛头。牛角缺了一只。
「第一块。」
「还有两块。」
「在坟后头和西坡。坟后头那块，好找。西坡那块，看运气。」
两人分头找。
草籽粘了一裤腿。抖不掉。
虫子往手电光里撞。
云舒走了几步，又回头。
「马小满。」
「嗯。」
「我有点怕。」
「怕啥。」
「不知道。」
她手机响了一下，是没电的提示。她按灭了屏幕。
「你奶奶那边，谁看着。」
「二婶。」
「二婶心细。」
「她嘴碎。」
「嘴碎好。」马小满笑了一声，「嘴碎的人，心里藏不住事。」
云舒没接话。
西坡的草太深。云舒踩空一脚，滑下半人高的坡。
马小满把她拉上来。
「没事。」
「你手破了。」
「没事。」
她把手缩回去。
接着找。
月亮出来的时候，她在草窝里摸到第二块。
石头上刻着耙齿。
马小满在坟后头找到第三块。
石头上刻着泉水。
三块石头，摆成品字。
马小满把铁耙立在品字中间。
耙齿朝北。
罗盘放在耙柄上。
指针定了。
「三石一泉。」他说，「泉眼在底下。」
「挖。」
「不挖。得等。」
「等啥。」
「等子时。」
夜里11点，山洼里起雾。
雾里有股土腥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脚底下的石头是湿的。踩上去打滑。
云舒的手电电量不足。光圈发黄。
她拍了两下，光圈亮了一点。
「还能撑多久。」马小满问。
「半个钟头。」
雾从洞口往外冒。
白得发稠。
马小满站在品字前头，手里握着铁耙。
云舒站在他身后。
山下，村里传来敲锣声。
二叔在喊人。
「来了。」马小满把云舒往身后一拉。
雾里，走出一个人。
陈大师。
手里托着一只黑陶罐。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托黑罐。一个举白幡。
白幡上写着7个名字。
马小满看了一眼。
7个名字，都是村里孩子的。
「陈大师，你拿孩子做啥。」
「做灯芯。」陈大师把黑陶罐放在地上，「7盏灯，7条命。灯灭了，命就没了。」
「你疯了。」
「我疯了。」陈大师笑了一声，「你也快了。」
云舒从后头走上来。
「我奶奶说，云家的人得在场。」
「你不该来。」
「我来了。」
马小满没再说话。
他把铁耙往地上一插。
第8章：石室金牛
耙齿入土三寸。
雾里伸出几只手。
白惨惨的。从四个方向往中间抓。
马小满一把推开云舒。
「站到石碑后头去。」
「你呢。」
「我没事。」
他握住耙柄，往下一压。
雾手停在半空。
陈大师愣了一下。
「你。」
「马家耙，点过穴，也封过穴。」马小满把耙齿往地上一插，「你拿降头术填穴，我拿耙封穴。」
「你一个毛头小子。」
「试试。」
陈大师咬破手指，往地上一弹。
雾手动了。
马小满往下压耙柄。
「牛头朝西。」
雾手慢了一分。
「耙齿朝北。」
又慢一分。
「三石一泉。」
雾手停在品字外头。
「水响人归。」
马小满喊完最后一句。
山洼底下，传出一声牛叫。
低沉，闷，从地底下传上来。
陈大师脸色变了。
「金牛醒了。」
「醒了。」
「它认你。」
「认马家。」
雾散了。
洞口底下，金光一闪。
马小满抓起铁耙，往洞口走。
云舒跟上来。
「我跟你去。」
「你在上头看着。」
「我不。」
「云舒。」
「我奶奶说，云家的人得下去。」她说，「金牛穴里，有云家的东西。」
马小满看着她。
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洞底。
洞底不深。两丈。
底下是一条石砌的甬道。
甬道尽头，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一头牛。
牛头朝西。
马小满把铁耙横过来。耙齿对上门缝。
门开了。
石室不大。一间屋。
潮气很重。手电照过去，石壁上一层水珠。
水声比外头大。
铜牛身上落着灰。厚厚一层。手指头蹭了一下，露出一道绿锈。
赵鹏追进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他没顾上捡。
马小满把铁耙横在身前。
赵鹏看了一眼那只鞋，又看了一眼马小满。
「马小满，你让开。」
「不让。」
「我爹说了，拿到金耙，分我一半。」
「你爹骗你的。」
「你咋知道。」
「你爹刚才让你先上。」马小满看着赵鹏，「先上的，都是垫背的。」
他没顾上捡。
当中立着一头铜牛。
半人高。
牛嘴里往外吐水。
水落进石槽。槽里的水再顺着石缝流走。
铜牛身上绿锈。牛口那截磨得发亮。
牛旁边，石壁上挂着一把耙。
铜柄。铁齿。
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穴位。
「金耙。」云舒的手停在半空。
「你家的。」
「我家的。」她说，「我奶奶说，我爷爷把它藏在石室里，一直没取。」
马小满伸手去摘。
手刚碰到耙柄，石室后头传来脚步声。
赵万银。钱耀祖。赵鹏。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马小满，把金耙放下。」赵万银把刀尖往前一送。
「你来得正好。」马小满把金耙往肩上一挂，「这耙，归村。」
「归村。」赵万银笑，「我就是村。」
他挥手。
赵鹏扑上来。
马小满用铁耙一挡。
两把耙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赵鹏被震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他劲儿大。」
「废物。」赵万银从腰后掏出一把刀。
马小满把云舒往身后一拉。
「赵万银，你敢在这动刀。」
「这是穴里，没人看见。」
「有人看见。」
马小满往石室角落一指。
角落里，一台手机立在石头上。镜头亮着。
「云舒直播呢。」
赵万银脸一下白了。
他转头看云舒。
云舒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幕刷成一片。
「赵主任，3万多人看着呢。」她说。
赵万银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关掉。」
「关不了。」
赵万银往前走了一步。
石室上头，传来警笛声。
钱耀祖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被两个民警按在地上。
赵万银站在原地。刀掉在地上。
赵鹏跪在石室中间，双手抱头。
马小满走过去，把金耙从墙上摘下来。
「金牛金耙，云家山洼。」他说，「赵主任，你挖了这么久，挖到啥了。」
赵万银抬头看他。
「挖到个空。」
第9章：七日锁魂
赵万银被带走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
鞭响到一半，停了。
村东头，一个孩子倒在路上，口吐白沫。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到天黑，村里倒了7个孩子。
7家的灯全亮着。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门口不说话。
二婶的手一直在抖。她给孙子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她拿袖子擦。
擦了两下，袖子湿了。
医院的救护车来了3趟。
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说像是中毒。验血又验不出来。
马小满挨家看了一遍。
7个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跟父亲那天一模一样。
「陈大师把给我爹下的煞，下到孩子身上了。」他说。
「能救吗。」
「能。」
「咋救。」
「破阵。」
「阵在哪。」
「村东头。」马小满把罗盘收起来，「7盏灯，7个名字。灯一灭，人就醒。」
二婶挤过来。
「小满，我孙子也在里头。」
「二婶，看好他。别让他睡。」
「他不睡。他一直喊冷。」
「给他盖被子。别盖头。」
村里人慌了。
有人收拾东西，要往镇上跑。
二叔站在村口，拦住人。
「不能走。」
「不走等死。」
「走了才死。」二叔把扁担往地上一横，「马家小子有法子。」
马小满蹲在村口，罗盘托在手上。
指针疯转。
「陈大师。」
陈大师没跑。
他站在村东头的土坡上。面前摆着7盏油灯。
灯芯上缠着头发。
「七日锁魂。」马小满走过去，「你拿孩子的命换金牛。」
「金牛认你，不认我。」陈大师咬破了手指，「我拿不到，你也别想用。」
「你要啥。」
「金耙。」
「不给。」
「那7个孩子活不过今晚。」
马小满看着那7盏灯。
「孩子的头发。」
「生辰八字，配头发。」陈大师把一缕头发缠在灯芯上，「南洋的锁魂阵，得用7条命换7条命。」
「不用。」
「嘴硬。」
马小满把罗盘放在地上。
「陈大师。」
「嗯。」
「你懂南洋的降头。」
「懂。」
「懂不懂马家的点穴。」
「点穴是风水。不是法术。」
「你说的。」马小满蹲下去，把罗盘转了一圈，「那你看这个。」
指针停住。
指着一盏灯。
「这盏，是赵鹏的。」
陈大师没说话。他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拿赵鹏的替身做阵眼。」马小满把罗盘转了一圈，「可赵鹏的命，在赵万银手里。」
「你胡说。」
「赵万银进去了。」
「我知道。」
「赵鹏的魂，散了。」
陈大师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再看那盏灯。」
他没看。
马小满也不催他。
风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
第7盏，灭了。
陈大师这才转头。
第6盏，也灭了。
第5盏。
他没数。嘴里开始念。念得很快。听不清。
念到一半，停了。
只剩第一盏。
「不可能。」
「马家的穴，不认外人。」马小满抬起铁耙，「你摆阵用的，是金牛穴的地气。地气认主。主是马家。」
他抬起铁耙，往地上一杵。
最后一盏灯灭了。
陈大师往后退，退到土坡边，一口血喷出来。
这次不是黑血。是红的。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村里7个孩子都醒了。
那天夜里，父亲从床上下来，自己走到院里。
马小满扶他。
「爹，你慢点。」
「我好了。」父亲把毯子往腿上一盖，「穴归位了，气就顺了。」
他抬头看后山。
「金牛穴，封住了。」
「用啥封的。」
「金耙。」父亲指了指洞里，「你把它插回洞里了。」
「插回去了。」
「插对了。」父亲点了点头，「那是它的位置。」
第10章：富硒米
案子结了。
赵万银包庇，受贿，伪造证据。
钱耀祖行贿，非法采矿，危害公共安全。
陈大师的师门，警方还在查。
赵鹏埋炸药、推马德厚，判了故意伤害。
赵家倒了。
村里人这才知道，马家祖坟底下真有一座金牛穴。
也才知道，前3年死的7个人，都是陈大师的手笔。
马小满把金耙交给了村里。
村部腾出一间屋，做了个小展室。
金耙放在玻璃柜里。旁边挂着那块青砖，和一张放大的童谣。
玻璃柜是镇上定做的。花了1800。
柜子底下垫着一块红绒布。绒布掉毛。二婶拿胶带粘了两回。
留言本第一页是村小学一个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长大了也要当地师。」
第二页是赵家一个远房亲戚写的。写了半句，划了，又写。
马小满翻了两页，合上了。
金牛金耙，云家山洼，得此金牛，富甲天下。
来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展室门口摆了一张桌。桌上放着留言本和一支圆珠笔。
圆珠笔没水了。第二天换了一支。
老韩来看过一回。他戴上老花镜，把金耙看了半天。
「这齿，是手工锉的。」他说。
「你懂这个。」
「不懂。」老韩把老花镜摘下来，「就是看着不像机器做的。」
县里的地质队也来了。
他们在山洼里测了3天。说底下有一条富硒水脉。水质好。能喝。能浇地。
「富硒。」老韩拿着检测报告，手都抖了，「小满，这水比县里的矿泉水还好。」
「能卖钱吗。」
「能。种稻也好。」
「那就不卖水。」马小满把检测单翻过来，「卖米。」
「卖米。」
「富硒稻。一斤能卖10块。」
村里开大会那天，马小满把检测单拍在桌上。
「咱村的水，富硒。种出来的稻，一斤10块。一亩8000块。30亩24万。」
底下没人喊贵。
「谁出工。」二叔第一个举手。
「我出。」
「我也出。」
合作社当天就成立了。
二叔找来一个旧账本。封皮上印着「XX村提留款」。前面几页撕了。
买红印泥花了8块。
按手印的时候，二叔的手抖了一下。
「咋了。」
「没啥。」二叔把红印泥往桌上一推，「头一回当股东。」
入社的37户。没入的也有。
二婶站在门口看，嘴里嘟囔：「折腾。」
二叔瞪她一眼：「你懂啥。」
二婶不嘟囔了。
二叔管水。他把渠分成3段，谁家浇地按顺序来。
没人争。
争了3年的水，今年不争了。
云奶奶的手术做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晚半个月，就难说了。
云舒没卖老宅。她把院子改成民宿，名字叫牛栏小院。
开业那天，村里人都去了。
云奶奶坐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客人。
「云家守了6代。」她说，「守到这一天，值了。」
第11章：一年后
第二年秋天，稻子熟了。
稻子一黄，风里就有股甜味。
合作社的院子里晒着谷子。几只鸡在边上啄。
父亲坐在谷堆旁边，拿竹竿赶鸡。
赶两下，鸡跑了，他又坐下。
坐下没一会儿，鸡又回来了。
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叠到牛脖颈。
风一吹，黄澄澄往下滚。
合作社收了3万斤稻。米厂来拉，一斤8块。
二叔数钱，数了3遍。
「24万。真24万。」
「还没算茶。」马小满把账本合上。
「马工。」二叔改了口，「你爹要是没伤着，该多好。」
「他活着。」马小满看了一眼院门口，「比啥都好。」
父亲坐在院门口。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拎着旱烟袋。
毯子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蓝布，跟毯子不一个色。
苍蝇落在他腿上，他拿烟袋锅子赶。
赶走了，又落。
「今年蚊子少。」他说。
「少。」马小满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苍蝇多。」
他的腿好利索了。可走路还是慢。
走快了，膝盖里响。
他不让人扶。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挪到山洼口，坐下。坐一会儿，再挪回来。
二婶天天往地里送饭。
饭装在铝饭盒里。饭盒盖上磕了一个坑。
她说，这辈子没想过，家门口能挣钱。
父亲听了，笑一声。笑完，咳两声。
每天早上，他都要去山洼口坐一会儿。
看金牛岭。看那片稻田。
有时候，他会哼童谣。
「金牛金耙，云家山洼，得此金牛，富甲天下。」
哼到「富甲天下」，他就不哼了。
「爹，咋不唱完。」
「唱完招东西。」
「现在不招了。」
「不招了。」父亲把烟袋点上，「金牛开口了，财是明财。明财不招东西。」
那年秋后，母牛下了一头牛犊。毛色发黄。
村里人说，金牛转世。
马小满蹲在牛栏边看。
「就是毛色浅。别瞎传。」
「你咋啥都说是浅。」二婶问。
「因为金牛不是牛。」马小满指了指后山，「金牛是这座山。」
第12章：童谣
又是一个秋天。
马小满没走。
村里的路修了。路灯装了。卫生室翻新了。
小卖部进了新货。货架上摆着奶粉和感冒药。
老板换了人。老老板去镇上带孙子了。
新老板不认识马小满。问他买啥。
他说不买。看看。
他在村里留了下来。合作社的技术员。
县里给他发了聘书。他没要工资。只要了一块地。
地在山洼口。3亩。他种老稻种。
云舒的民宿，一年比一年好。
金耙放在村部的展室里。玻璃柜擦得锃亮。
来参观的人，走的时候都要在留言本上写一句。
写得最多的一句是：金牛金耙，云家山洼。
马小满看了，没说话。
云奶奶走了。
葬礼办得简单。村里人来了不少。
云舒没怎么哭。她一直忙。招呼人，倒水，收礼金。
到了晚上，人都走了，她坐在门槛上，才哭出声。
手里攥着那半块青砖。
砖上刻着4句口诀。
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那半块青砖。
父亲还在。腿脚慢。耳朵有点背。
每天早上，他都要到山洼口，听一听水声。
水声从石室里出来。顺着渠。流进稻田。
那天傍晚，马小满从渠上下来。
铁耙扛在肩上。耙头3根齿。
老槐树底下，几个孩子跳皮筋。
「金牛金耙，云家山洼，得此金牛，富甲天下。」
他走过去。
「这首歌后头还有两句。」
孩子们停下来，仰着脸看他。
「牛耕者富，耙掘者亡。」
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问：「那到底有没有金牛。」
马小满指了指后山。
金牛岭卧在暮色里。脊背朝东。头朝西。
坡上的稻子黄到天边。
「有。」他说，「你们看见的那座山，就是。」
孩子们顺着他手看过去。
看了一会儿，那个扎羊角辫的丫头又问：「金牛会跑吗。」
「不会。」
「那它吃啥。」
「吃水。」
「水能吃。」
「能。」马小满蹲下去，「山吃水，水吃土，土吃人。」
丫头没听懂。
她跑回去跳皮筋了。
跳到一半，又回头喊：「马叔，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知道了。」
风从山洼里出来。带着水汽和稻草味。
云舒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瓶水。
「回家吃饭。」
「来了。」
马小满把铁耙换了个肩，往家走。
院门口，父亲坐在竹椅上，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铁耙靠在门后。耙齿朝天。没拖在地上。
夕阳落在金牛岭上。稻子黄得发亮。
这一季稻，他等了很多年。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