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废品起家，办工厂，把企业做到了百亿规模。
我以前看不上那些干不了活的名媛千金。
偏偏老头子临终前，坚持让儿子娶了书香门第出身的杜佩兰。
我早上五点去巡视厂区，佩兰四点就起来给我准备热茶。
胃溃疡犯了，也是佩兰陪我看病，按医嘱备饭，帮我擦身。
等我能下床走动，佩兰瘦了十斤。
三年下来，家里的事都由佩兰照料，我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些。
直到儿子带回来的齐小雀闯进来，我才知道，佩兰在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齐小雀捂着肚子，指使工人搬东西。
「杜佩兰，景承说你三年不生孩子，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离婚协议已经备好，给你半个小时，带着你的破书出去，我要住进来安胎。」
佩兰站在柜子旁，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没出声。
齐小雀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儿子去东南亚自驾游，把她带了回来。
据说她在当地拳场举牌，还替我儿子挡过一棍。
回来以后，沈景承给她安排了贴身助理的职位，去哪儿都带着。
见佩兰没动，齐小雀抬手就要打。
我几步走过去，把佩兰护到身后。
「谁让你来这里动手？」
当天我只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旧坎肩。
齐小雀打量我几眼，笑出了声。
「死保洁也敢冲我叫唤？」
「把这老太婆扔出去，扣她半年工资。」
我看了眼她抬着的手，站在原处没动。
1。
门口两个搬家工人没动。
齐小雀掏出手机，把清单递到他们面前。
「钱都付了，把她的东西清出去，一件不留。」
我给管家打电话。
没人接。
佩兰拽住我的衣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景承提着首饰袋走过来。
看见我，他皱起眉。
「妈，您不是去厂里了吗？」
我盯着那只袋子。
里面装着结婚四十周年时，老头子送我的翡翠镯子。
上个月，我亲手给了佩兰。
「拿出来。」
沈景承把袋子往身后挪。
「小雀怀孕了，戴点好的养养身体。」
「佩兰天天在家，放着也是锁柜子。」
齐小雀抓住他的袖子。
「她刚才抓我的手，我肚子都疼了。」
沈景承挡在齐小雀面前。
「妈，您别碰她。」
佩兰松开我的衣角。
「沈景承，你答应过，今天只是谈谈。」
「不先搬东西，你肯谈？」
两张纸被他扔到床上。
一张离婚协议，一张个人欠款确认书。
协议上写着，双方自愿放弃对对方名下财产的任何主张。
另一张纸上，佩兰欠他三百六十万元。
我拿起那张确认书。
「她嫁过来三年，照顾我，料理家里，怎么还欠了你三百多万？」
「妈，婚姻的事您不懂。」
沈景承伸手来拿，我把纸移开。
「她挪了家属服务中心的钱，这笔钱不补，她走不了。」
佩兰抿了抿嘴。
「那是你让我代付的养老公寓退款。」
「凭据呢？」
「付款说明在原来的电脑里，电脑昨晚被你搬走了。」
「没有凭据，就别乱说。」
我伸手去拉佩兰，膝盖忽然一软。
早上没吃饭，胃也开始疼。
沈景承看见了，却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您身体不好，就别添乱了。」
「让她签完，大家都省事。」
2。
我拨给助理程见微。
「回老宅，带上财务负责人。」
沈景承看着我。
「非要闹大？」
「是你拿欠款逼人签字。」
他拨通家属服务中心的电话，开了免提。
「把杜佩兰经手的退款记录发来，我妈要看。」
那头答应得很快。
不到一分钟，十几张付款截图发了过来。
经办人一栏，填的都是佩兰。
汇总表上的金额是三百六十万元，旁边标着收款人资料缺失。
我问佩兰：「资料在哪儿？」
「每户一个袋子，昨天下午还在资料柜。」
「谁管柜子？」
佩兰看向沈景承。
他接过话。
「我暂时封存了。」
「账目出了问题，不能让经办人继续接触原件。」
我养大的儿子，我了解。
沈景承从小撒谎，就会提前把解释准备好。
可这些钱牵涉老人，账还是要一笔笔核实。
「那就查。」
「查可以，中心今天先关。」
我抬头看他。
家属服务中心一直由佩兰负责。
老厂的退休工人住得分散，她把闲置培训楼改成食堂和活动室，还设了代办点，安排车辆接送行动不便的老人。
我批过预算，后面的事都是佩兰在跑。
沈景承翻出一份停业通知。
「钱不清楚，继续开还会出问题。」
「送餐我已经叫停了。」
佩兰站起来。
「今天有四十七份特殊餐，邵姨刚做完胃部手术，饭不能断。」
「你把钱退回来，想送什么都行。」
「那笔钱没进我的账户。」
「那你急什么？」
齐小雀坐到床边，拆开首饰袋，把镯子套在腕上。
「做了亏心事才急。」
「景承，别跟她废话，我站久了腰酸。」
她又指向佩兰。
「去给我倒杯温水。」
我打给老宅厨房。
还是没人接。
沈景承说，旧员工今天全部放假，管家也被他安排去清点物品。
「您说过，年轻人的小家，让年轻人自己管。」
这话我确实说过。
当时沈景承抱怨佩兰管得太多，夫妻俩没有私人空间。
我没想到，他会把家里的人全部支走。
佩兰拿起墙边的包。
齐小雀伸手来拦。
「先检查，不许带东西。」
包被扯开，药盒散了一地。
有胃药，也有铁剂和止疼片。
沈景承踢开脚边的一盒。
「别又装病。」
佩兰弯腰时，扶住了柜角。
我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摸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
手机响起来。
食堂阿姨在电话里哭。
「杜主任，送餐车钥匙被拿走了，老人都在楼下等。」
「还有人说，您把他们的钱拿走了。」
3。
我让程见微先安排车辆，把饭送出去。
沈景承拿起协议，又塞到佩兰手里。
「看见了吧，拖得越久，事情越难看。」
佩兰没接，纸落在脚边。
齐小雀举起手机拍她。
「大家看看，欠钱不还的人就这样。」
我抬手挡住镜头。
齐小雀立刻喊沈景承。
「你妈要摔我的手机。」
沈景承攥住我的手腕。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双手小时候被炉渣烫伤过，我背着他走了四里路去看急诊。
现在，他握着我的手腕，把我推到一旁。
「妈，别逼我。」
「小雀肚子里是您的孙子。」
我看着他。
「松手。」
沈景承松开，腕骨上已经留下红印。
佩兰走过来，拿纸巾垫住我蹭破的皮肤。
「我跟你去核账。」
「先签字。」
「签了就是认账，你到底要查什么？」
沈景承盯着她，笑了一声。
「终于不装懂事了。」
齐小雀把手机往佩兰脸前凑。
「平时也这么跟男人说话？」
「难怪留不住人。」
我正要叫工人把她请出去，楼下门铃响了。
来的是三名退休工人家属。
领头的女人姓邵，丈夫在我的第一间车间干过二十年。
邵姨停在楼梯口。
「沈总，我们来问问退款。」
「中心说钱到了杜主任这里，我们只好找过来。」
佩兰扶着栏杆下楼。
「邵姨，您的退款账户尾号是六七，去年十一月已经退到您女儿账户，回单还在。」
「那是原来交的押金。」
邵姨拿出手机。
「我们问的是新养老名额的保证金。」
「每户五万，说能抵后面十年的住宿费。」
佩兰停在台阶上。
这笔钱，我也没听说过。
沈景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杜佩兰，你还有多少事没交代？」
「我没收过。」
「通知上是你的名字。」
邵姨翻出群聊记录。
通知末尾确实署着杜佩兰，还附了一张她在中心剪彩时的照片。
齐小雀站在楼梯上笑。
「拿着老人养老的钱，还天天装好媳妇。」
佩兰从包里找出手机。
屏幕亮起，几十条未接来电挤在一起。
工作群也把她移除了。
沈景承当着家属的面叹气。
「家里出了这种事，我也难受。」
「她肯认错，钱我替她补。」
邵姨看向佩兰。
「杜主任，你说句话。」
佩兰张了张嘴，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沈景承发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再闹，你爸留下的书，我全拉去打浆。」
4。
佩兰拿着手机去了地下室。
沈景承没有拦。
她父亲留下的六百多册书，原本都放在那里。
现在书柜空了大半，地上堆着捆好的纸箱。
底下一箱已经泡了水。
佩兰蹲下来解绳子。
绳结系得紧，她扯了几次，指腹磨出了血。
我掏出随身的小刀，把绳子割开。
箱子里还塞着父亲的讲义，母亲缝的布书套，以及她大学毕业那年收到的推荐信。
我拿起信，看了眼日期。
就在结婚前一个月。
「你当年准备出去读书？」
佩兰把信折好。
「后来没去。」
沈景承站在门口。
「嫁进我们家，还用出去挣那点工资？」
齐小雀靠着他，指向另一只箱子。
「这个先搬，灰太多，我闻着难受。」
工人看向我，没有动。
沈景承板起脸。
「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处理家里的东西，还得谁同意？」
老宅在老头子生前就过户给了他。
我住惯了，总觉得这里还是自己的家。
直到今天，儿子当面告诉我，这里的东西得由他处置。
程见微打来电话。
饭已经安排送出，但中心账套的访问权限被撤了。
财务只能先核对银行流水，再找存档凭证，需要时间。
我让她直接去中心，分别登记已经到账和还没到账的退款。
沈景承听见后，嘴角往下压。
「您就这么不相信亲儿子？」
我看着佩兰磨破的手，没接话。
浸水的书被一本本取出来，放到干燥的台面上。
齐小雀等得不耐烦，抓起一本往箱子里扔。
书页从中间断开。
佩兰站了起来。
「别碰。」
齐小雀往后退，踩到捆绳，扶着沈景承才站稳。
她随即抱住肚子。
「疼，景承，她推我。」
我从头看着，佩兰离她还差半步。
沈景承却抬手打了佩兰一巴掌。
地下室一下没了声音。
佩兰偏着脸，手里还捧着半本书。
我抓住沈景承的衣领，胸口发紧。
他皱眉掰开我的手。
「她敢动孩子，我就敢教训她。」
楼上传来邵姨的声音。
「杜主任，中心又来消息了。」
「说今天不认账，就把您的名字贴出去。」
佩兰放下书，转头看我。
眼睛红了，声音却很轻。
「妈，我想走。」
沈景承把欠款确认书摆上台面。
「签完，随时走。」
5。
我扶佩兰坐下。
沈景承堵在门口，齐小雀的手机还对着我们。
「视频留全。」我看着她，「从头到尾，别剪。」
齐小雀笑了。
「您放心，我会让大家看清，她是怎么欺负孕妇的。」
我给程见微发了两个字。
存证。
随后，我叫工人先把干燥的书搬出去。
沈景承抬脚抵住纸箱。
「妈，您要替她出钱？」
「你说她欠钱，把依据拿来。」
「还要拖多久？」
「三百六十万，我总得看清楚。」
沈景承把文件夹扔过来。
里面放着退款申请和支出汇总，后面还夹着一份特别授权。
我看到授权日期，手停了一下。
是我胃溃疡住院的第二天。
文件上写着，中心的大额支出由沈景承审批，杜佩兰负责付款手续。
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记得这份文件。
当时沈景承说，给老人退押金的数额大，佩兰一个人经手不合适，他来分担责任。
我还夸过他，终于知道替妻子做事。
如今，审批页被他抽掉，只剩佩兰办理手续的记录。
我压平那张纸。
「原件都在这里？」
沈景承拿走授权。
「您签的字还能有假？」
「钱没到老人手里，经办人就得负责。」
手机震了一下。
程见微发来消息。
「查到七十二户保证金名单，其中十九人早已退租，六人已经去世。」
接着又是一条。
「另有一笔支出，备注是杜主任出国治疗，正在核实实际收款方。」
我看向佩兰。
结婚三年，她连省都没出过。
沈景承注意到我的动作，伸手来拿手机。
我扣住屏幕。
「别动。」
这回他收了手，转头去看佩兰。
「你母亲住的房子，还是我在付租金。」
「事情闹大，她还能住下去？」
佩兰抬起头。
「房租是我付的。」
「你花的还不都是沈家的钱？」
佩兰慢慢摘下腕表，放到桌上。
那是沈景承送过的唯一一件生日礼物。
「你的东西，我不要。」
「钱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程见微和财务负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文件袋。
沈景承伸手。
「给我。」
程见微看向我。
「沈总，原始签收单找到了。」
「这笔钱得按公司的程序处理。」
她翻开上面的单据。
收款方名称刚露出来，齐小雀就扑过来抢。
6。
程见微转身护住文件。
我把佩兰拉到身边，让门口工人过来帮忙。
两人挡在齐小雀前面，她立刻捂住肚子。
「碰坏了孩子，你们赔得起吗？」
我低头看单据。
收款方是一家私人母婴会所。
孕产服务预付三年，连产后套房和婴儿照护都订好了，一共一百八十万元。
付款说明却写着退休职工退款。
另外一百八十万元转进汽车销售门店，订购人是齐小雀。
程见微把审批记录和回单按时间摆好。
「杜女士提交的是原始退款名单。」
「款项退回后，沈景承重新发起付款，更换了收款账户。」
沈景承拿过一张单据。
「公司给我的费用，我怎么花，还用你管？」
财务负责人许知衡抬头看他。
「这是中心的退款资金。」
「申请附件写得清楚，您以原账户注销为由，要求更换退款账户。」
「我会补回去。」
我问：「拿什么补？」
沈景承看着我，没再说话。
以前他弄坏设备，投资亏钱，替朋友担保，最后都来找我。
这次，我把文件交回许知衡。
「先追回中心的钱，付款凭据全部存档，按程序处理。」
沈景承往前走了一步。
「您为了一个外人，连亲儿子都不管了？」
「欠款确认书是你拿出来的，账就得查清楚。」
他伸手去抓佩兰。
佩兰退到我身后。
我抬手挡住。
「别碰她。」
老宅司机已经赶到，走过去站在佩兰旁边。
齐小雀拽住沈景承。
「房子是你的，叫她们出去。」
我点头。
「走。」
沈景承愣了一下。
我让工人继续搬书，随后拨通行政负责人的电话。
沈景承的代签权限立即撤销，新增费用报销暂停。
公司配车收回，相关账户按程序复核。
他名下没有集团股份。
老头子给他留了老宅和一笔现金。
这些年，外面的人叫他沈少，也都是看公司的面子。
这些话，我没有再解释。
邵姨还等在客厅。
我把原始退款回单交给她，另留了一份新保证金通知的复印件。
「谁拿了钱，就查谁。」
「送餐照常，你们交的钱，我们逐户核对。」
邵姨看完，转头望向佩兰。
「杜主任，对不住。」
佩兰摇头，脸上的掌印还在。
齐小雀追出来，护着腕上的镯子。
「这个是景承送我的，我没偷。」
我在门口停下。
「镯子属于佩兰，沈景承没权利送人。」
程见微递过手机。
购买凭证和赠与时的合照都在，首饰也有登记。
齐小雀看向沈景承。
沈景承站在楼梯边，没有开口。
7。
镯子取下来时，齐小雀的手已经勒红了。
她把镯子往托盘里一放。
「杜佩兰，你得意什么，男人都不要你了。」
佩兰没接话。
她弯腰检查完最后一箱书，确认封好，才跟我出去。
到医院后，医生查出轻度脱水和贫血，左耳也有挫伤。
医生问耳鸣多久了。
佩兰说，刚才开始。
听人说话时，她总会把没受伤的那边耳朵转过去。
沈景承打了十七个电话，我关了手机。
佩兰却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上。
我以为她还在等沈景承联系。
她说：「我在等邵姨的电话。」
「她丈夫的饭要打碎，新接手的人可能不知道。」
我让程见微记下来，把特殊餐的要求逐一交代清楚。
护士过来换药，看见佩兰手上的擦伤，问怎么弄的。
佩兰说，搬书时伤的。
护士出去后，佩兰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我。
「您以前给的家用，剩下的都在里面。」
「每个月的支出，我留了记录。」
我没接。
「你留着。」
「这是家里的钱。」
佩兰把卡放在柜子上，又取出钥匙。
老宅的钥匙放在一边，中心库房和我办公室休息间的钥匙摆在旁边。
「中心的事，我会交接好。」
「离婚我自己跟他谈。」
我听着这句话，才明白她打算离开沈家。
「你连我也不认了？」
佩兰抬头看我。
「妈，我昨晚给您打过电话。」
昨晚，我在宴请设备供应商。
电话接通后，只听了两句，我就让她有事关起门来和丈夫谈，别总找我评理。
佩兰继续说。
「我说他带了女人回来，您说他爱玩，等他收心。」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
三年前，佩兰第一次跟我说沈景承彻夜不归，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那你怎么不再说重一点？」
话出口，我就闭了嘴。
佩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要说多重，您才觉得我真的难受。」
她没哭，我却没法继续看她。
我拿起钥匙，收进自己的口袋。
「中心该结的工资，一分不少。」
「你的东西，也没人能扣。」
佩兰点头。
「谢谢。」
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没再说出别的话。
当天夜里，沈景承发来一段视频。
齐小雀捂着肚子坐在楼梯上哭，他站在镜头前。
「妈，您把亲孙子逼出事，别后悔。」
下一条消息，是母婴会所的催款单。
8。
齐小雀说自己受了惊吓，到会所要求换更贵的护理套餐。
会所让她补交费用。
沈景承刷卡失败，这才来找我。
我把催款单转给许知衡。
「核对原付款，按合同追回能退的费用。」
第二天，公司召开临时会议。
沈景承迟到二十分钟，还带了齐小雀。
齐小雀穿着宽松裙子，进门就把检查单放在桌上。
「我没别的要求，孩子不能受委屈。」
我让她收好。
「今天核账。」
沈景承拉开椅子坐下。
「妈，昨天我说话急了点。」
「佩兰也有责任，早点说清楚，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佩兰坐在会议桌另一头。
她刚出院，左耳还贴着纱布，坚持要来说明经办经过。
文件已经按时间排好。
「去年十一月，我提交原名单。」
「十二月发现六户没收到钱，我发起过三次核查，都被驳回了。」
佩兰打开邮件存档。
前两次回复分别写着系统延迟和银行处理中。
第三次是沈景承亲自回的。
「你负责家里就行，不该问的少问。」
沈景承伸手要合上电脑。
「内部邮件拿给外人看？」
许知衡拦住他。
「在座的都是核查人员。」
沈景承站起来。
「我还是副总。」
我把议题翻到最后一页。
按公司章程，提请解除沈景承现任职务。
材料已经备齐，表决也安排好了。
沈景承转头盯着我。
「您真要撤我的职？」
「坐下，听完。」
他没坐。
齐小雀先开了口。
「没了职务，孩子以后怎么办？」
「孩子的父母负责。」
「您不认这个孙子？」
「还没出生的孩子，管不了你们花出去的钱。」
齐小雀拍了下桌子。
「景承为公司去东南亚，差点回不来。」
「我替他挡了一棍，你们现在就不认了？」
我问沈景承：「那次是公务？」
沈景承避开我的目光。
公司从没安排过那次行程，他却报销了四十七万元。
许知衡翻出单据。
从机票到拳场包厢，所有费用都写着客户接待。
屋里安静下来。
佩兰翻过其中一页，看着拳场的名字停了片刻。
接着，她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旧回单。
「这笔钱也要查。」
沈景承伸手来抢。
「这跟今天的事无关。」
9。
回单上的金额是六十八万元。
付款人是杜佩兰，收款方是一家境外医疗转运机构。
付款日期，在沈景承旅行出事后的第二天。
这件事，我从没听说过。
佩兰把回单交给许知衡。
「他说证件丢了，账户受限，急着处理伤情和返程。」
「我转钱后，他答应回来还。」
齐小雀笑了一声。
「夫妻之间花点钱，你也要算？」
「你们刚让我签三百六十万元的欠款确认书。」
佩兰说完，低头整理材料。
沈景承去拉她的椅子。
「过去的事，还要一件件翻出来？」
程见微站到两人中间。
「请回座位。」
我问佩兰：「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佩兰停了一会儿。
「卖了我爸留下的小房子。」
我这才知道，她母亲搬去出租屋，是因为原来的房子卖掉了。
昨天，沈景承还拿她母亲的房租逼她认账。
我把面前的水杯挪远。
「沈景承，你还过钱吗？」
「我给她买了表。」
「多少钱？」
沈景承没回答。
佩兰递过去一张订单打印件。
一万六千八。
从结婚第二年起，沈景承就要求她记清每笔家庭支出，这张订单也一直留着。
「表按退货价算也行，从欠款里扣。」
沈景承涨红了脸。
「你故意让我难堪。」
佩兰看着他。
「我在算账。」
表决结束，解除职务的决议通过，财务继续核查。
沈景承没签收通知，起身离开。
齐小雀追到门口，又回来拿检查单。
走前，她指着佩兰。
「别以为这样，他就会回头。」
佩兰把椅子推回桌下。
「那跟我没关系。」
下午，新保证金的去向也查了出来。
七十二户名单，是从老厂职工家属资料里拼出来的。
真正交钱的有二十一户，共一百零五万元。
收款账户属于沈景承另行经营的养老公寓项目，不在集团账内。
通知用了中心的格式，又放上佩兰的照片，家属们便以为这是集团提供的福利名额。
项目连正式租约都没签，钱已经花出去大半。
我让人逐户联系，先提醒大家停止转款。
佩兰查看材料时，指着一条支出记录。
「这个收款人，我见过。」
她翻出沈景承旅行时的合照。
角落里，一个男人搂着齐小雀，手搭在她肩上。
那笔转账的备注是意外补偿。
10。
男人叫罗启川，是那次自驾游的组织者。
齐小雀入职时，紧急联系人也填了他。
许知衡核对旅行报销，顺着订单联系罗启川，让他补充费用凭证。
听说沈景承被撤职，罗启川先问了一句。
「剩下的钱谁付？」
程见微征得同意，录下了电话。
我听完，让她约罗启川来公司说明情况。
罗启川答应得很快。
当天晚上，沈景承先到了我住的公寓。
他提着一袋热粥，在门口喊妈。
我站在门内，没让开。
看见屋里的行李箱，沈景承眼眶红了。
「您真不回家了？」
「你昨天说，那是你的房子。」
「气话，您也当真？」
他把粥递过来。
「知道您胃不好，买了您爱吃的。」
包装上印着虾的图案。
我吃虾会起疹子。
佩兰照顾我三年，从没买错过。
沈景承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把袋子收到身后。
「买得急，没注意。」
我没伸手。
他又说：「钱我会还，职位的事先别公布，外面那么多人看着。」
「公告已经发了。」
沈景承的脸色变了。
「您非要让我没法做人？」
「你停掉老人的饭，拿她父亲的书逼她签字时，想过这些吗？」
沈景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
走廊有人经过，他提高声音。
「妈，我错了。」
「您只有我一个儿子，真舍得看我没饭吃？」
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有一栋房子，三辆车，已经二十九岁，能养活自己。」
沈景承抬头。
「您把钱都给杜佩兰了？」
「没有。」
「那她图什么？」
佩兰拿着还款清单从客房出来。
她暂时住在这里，今天刚把自己的账核清。
「我图你还钱，然后离婚。」
沈景承站起来。
「你想清楚，离了我，你跟我妈也就没关系了。」
佩兰把清单交给他。
「结婚后，你说过很多次。」
「什么意思？」
「你说，照顾好你妈，你才会对我好。」
「家里离不开我，我出去读书就是不负责任。」
佩兰看着他，停了一下。
「这些事，我以后不做了。」
沈景承转头看我。
他还等着我开口训佩兰。
我把门拉开，让佩兰先进去。
沈景承伸手抵住门。
「小雀跟我吃过苦，她不会这么算计我。」
我看着他的手。
「明天，把她一起带来。」
11。
第二天下午，罗启川准时到了。
齐小雀进门看见他，转身就走。
程见微没有拦，把付款凭据放到沈景承面前。
「今天核对三笔费用，请说明相关情况。」
沈景承叫住齐小雀。
「走什么？」
齐小雀扯了扯嘴角。
「有点恶心，去洗手间。」
罗启川抬头看她。
「答应给我的钱呢？」
沈景承看向他。
「什么钱？」
「问她。」
齐小雀冲过来，拿起水杯朝罗启川泼去。
罗启川侧身躲了一下，半边衬衫还是湿了。
「你说沈家少爷讲义气，让我安排一回救命恩情，少不了我的钱。」
「现在你跟了他，答应的钱怎么不给？」
沈景承站着没动。
「你再说一遍。」
罗启川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从旅行出发前就开始了。
带沈景承进拳场的人已经定好，起冲突的人也提前找了。
连谁拿道具棍，齐小雀从哪边过去挡，都商量过。
齐小雀胳膊上的伤是真的。
原本说好打肩膀，动手时偏了一些。
沈景承拿过手机，往上翻记录。
齐小雀伸手去夺，罗启川又打开付款后的确认信息。
那些治疗费和赔偿款，大部分都付给了参与这件事的人。
我问：「为什么让佩兰付六十八万元？」
罗启川看了眼沈景承。
「他联系的，说他老婆有钱，让我们直接发催款信息。」
佩兰坐在我身旁，没有动。
沈景承立刻开口。
「当时我不知道他们串通好了。」
「我以为真出了事。」
罗启川笑了一声。
「第三天你就知道了。」
「小雀跟我吵分钱，被你听见，你说她到底挨了打，让我们别传出去。」
沈景承低头翻手机，额头出了汗。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维护那场救命恩情。
只要还拿这件事当理由，他就能继续说，自己是在照顾救过他的女人。
至于妻子卖房付的钱，他从没主动提过。
佩兰开口。
「知道以后，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景承握着手机。
「说了又能怎样，你爸的房子已经卖了。」
佩兰点了下头，把回单收进文件夹。
「欠款按实际金额还。」
「表退给你，不抵钱了。」
齐小雀抓住沈景承的胳膊。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沈景承甩开她。
「孩子也是编的？」
齐小雀翻出检查单，拍在他身上。
「医院是你陪我去的。」
我让程见微打开门。
账已经核清。
他们之间的事，留给他们自己处理。
12。
那天以后，沈景承主动提出还钱。
他要我先恢复职位，再预支两年薪酬。
我把消息转给许知衡，让他根据核查结果发正式催还通知。
没有实际来源的还款承诺，不予接受。
沈景承又找到几位老员工。
他说自己在厂里长大，请他们帮忙说句话。
邵姨先拒绝了。
她把缴款截图发给沈景承。
「这五万块，我家攒了四年。」
「我抱过你，也不能替你付这些钱。」
家属们陆续提交退款申请。
养老公寓没办成，场地定金只能按合同结算。
沈景承开始卖车。
齐小雀去车库拦他，说新车是送给自己的。
可那辆车尾款未付，也没完成交付。
销售门店扣除合同约定的费用，把余款退回了原付款账户。
母婴会所也完成核算。
尚未使用的项目办理退款，已经发生的住宿和护理费用，记在沈景承名下。
还欠着不少钱。
他问过几次借款，才发现那些随口答应补上的钱，都得靠自己筹。
我没有替他付款。
佩兰一边追款，一边准备离婚。
婚内账户整理好后，她又单独列出个人财物，把沈景承确认过的借款凭证收在一起。
我请程见微陪她办手续，每件事都先问她的意思。
有一天，佩兰问我能不能借车。
我说让司机送。
她摇头。
「我想自己开。」
那天下午，佩兰接上母亲，去看了一套出租房。
位置偏了些，楼层也低，但租金合适，离医院和公交站近。
我想说，我给她买一套。
开口时，换了句话。
「搬书需要人手，就叫见微安排。」
佩兰笑了。
「好。」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齐小雀发出一段剪过的视频。
画面只留下我挡镜头，佩兰站起来，以及齐小雀险些摔倒的部分。
配文说沈家嫌弃她出身普通，逼她怀着孩子离开。
沈景承没有解释。
我给他发消息。
「当时你在场。」
过了很久，他回我。
「妈，您给她钱，她就删。」
我没再回复。
此前存证时，程见微已经取得完整视频。
齐小雀拍摄时开着自动备份，全程都保存了下来。
踩书和逼签字的经过都在，沈景承打人的一幕也拍得清楚。
程见微把原视频和付款凭证连同正式说明交给平台核验。
视频下架的第二天，齐小雀来了中心。
这次，她站在门口等工作人员登记。
13。
齐小雀带着一只旧布袋，在接待室坐了两个小时。
我进去时，她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有事就说。」
齐小雀把布袋放上桌。
里面装着沈景承买给她的首饰和包，上面叠着购买单据。
「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卖掉。」
「花掉的钱，我先补一部分。」
我让财务登记。
齐小雀还站着。
「我想见杜佩兰。」
「她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您给她打个电话吧。」
「见不见你，得问她自己的意思。」
齐小雀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沈景承让她搬出老宅，嫌她花钱多，又把每一笔支出算到她头上。
她怀着孩子，暂时找不到住处。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住处和费用，你找孩子的父亲协商。」
「向佩兰道歉，也别附带条件。」
齐小雀抬头看我，没再往下说。
我坐着等了片刻。
她最终留下一封手写道歉信。
信里承认，佩兰没有推搡她，视频经过剪辑，造成误导。
辱骂和损坏私人物品的事，也写清楚了。
齐小雀发出公开说明，提着空布袋离开。
我把信转交佩兰。
佩兰看完，将信和视频备份放在一起。
以后再有人改口，这些材料都能拿出来。
沈景承把老宅挂牌出售。
他找我借钱，想保住房子，我没借。
后来，他压低售价，先收到一部分房款，按清单归还占用的资金和家属保证金。
佩兰的六十八万元也到账了。
那天，佩兰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随后，她打开电脑，给学校写邮件。
三年前的推荐信已经过期，当年的名额也没有了。
她重新询问申请条件，着手准备语言考试，再补齐资料。
我问：「现在开始，来得及吗？」
佩兰看着屏幕。
「我不想再耽误三年。」
我点头，把切好的水果放到她手边。
佩兰叫住我。
「妈，我以前不说，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
「您以前不知道。」
我把果盘往里面推了推。
「从现在记着。」
佩兰转身继续填申请表。
紧急联系人写了母亲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备用联系人里填上我的电话。
我站在旁边看完，收起了想问的话。
14。
冷静期届满，佩兰和沈景承去办离婚登记。
沈景承到得很早。
他穿着结婚时的西装，袖口留着没熨平的折痕。
佩兰穿了件浅色外套，手里拿着材料袋。
我在楼下等。
出来时，沈景承跟在佩兰身后。
「那时候你再坚持一下，我可能就听了。」
佩兰停下脚步。
「我坚持过。」
沈景承张了张嘴。
「你没说真要走。」
佩兰收好证件。
「现在知道了。」
看见我的车，沈景承快走几步，拉住车门。
「妈，房子卖了，我暂时没地方住。」
「剩下的房款足够租房。」
「一定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
「佩兰卖房给你付钱，你却拿她母亲的房租威胁她。」
「现在你手里有钱，住处自己安排。」
沈景承站着没动。
佩兰从另一侧上车。
我示意司机开车，没有再等。
后来，齐小雀生下一个女儿。
检查和分娩费用由沈景承承担，两人也签了孩子抚养安排的书面约定。
孩子还小，大人的事不能算到她头上。
我另存了一笔教育金，限定用途，不让父母随意取用。
沈景承知道后，又来求我安排工作。
我给他发了招聘网址，让他正常投简历、参加面试，不许借我的名义打招呼。
他嫌工资低，没有去。
半年后，沈景承进了一家设备门店做销售。
领到第一笔工资，他给我转了八百元。
我收下了，其他待遇照旧没有恢复。
那年秋天，佩兰收到录取通知。
临走前，她来陪我吃饭，带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
我已经按时吃饭，药也提前分装好，每次服完就在记录表上打勾。
佩兰检查过药盒，把盖子扣好。
我递给她一张结算单。
中心三年的劳动报酬和依法核算的相关补偿，都已经列明。
她垫付的费用也逐项核对过。
佩兰看了很久。
我说：「杜主任，这些钱该结给你。」
她拿起笔，签了收款确认。
吃到一半，佩兰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问，箱子里还能不能塞下一件厚外套。
佩兰说能。
挂断电话，她冲我笑了笑。
「她怕我冷。」
我去衣柜拿出一条围巾。
康复课上学着织的，边角没收齐。
佩兰接过来，直接围在脖子上。
送她出门时，佩兰忽然回头。
「妈，以后别四点钟给我打电话，让我提醒您吃药。」
「知道了，时差表贴好了。」
佩兰伸手抱了我一下。
这次，她不用赶回厨房熬汤，也没再检查家里的窗户。
电梯到了，佩兰提着自己的行李走进去。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变，转身回屋，把明早的闹钟从四点改到七点。
厨房还剩一小盘饺子。
我装进饭盒，贴好日期，拍照发给佩兰。
她很快回了消息。
「记得放冰箱。」
我拿起饭盒，放进冰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