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十八块的奶茶，被人从我家门口拿走了。
我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四百多个人教育我：至于吗。
我没吵，也没骂。
我把门口那个门铃的记录往前拖，拖到第八个月，手停住了。
不是一次。是八个月。
四件东西，二百一十块，三个人，一栋楼。
那张表我做了六个小时，发出去用了四十三秒。
四十三秒之后，群里第一个人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七天，我把这栋楼二十年的人情账，一笔一笔翻完了。
第01章 十一秒
十五点十九分零四秒。
门铃的时间轴是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有动静才录。我把它往前拖，拖到今天下午，点开。
画面先糊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从楼梯口过来，拎着菜篮子，蓝布衫。
走到我家门口，脚步没停。
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
低头看那个牛皮纸袋，弯腰，拎起来，转了个方向，看袋子上贴的单子。
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扶手，上楼。
十一秒。
我认识她。502，王秀兰。
五分钟之前，她还在群里帮我骂外卖员。
三点十七分，奶茶到了。
外卖员拍了张照。一个牛皮纸袋，靠在我家门口墙根，袋口打了结，露出一截吸管。照片右下角有块灰白的划痕，我上个月搬花盆磕的。
“姐，放门口了。”
“行，五分钟。”
我在改第七版方案。
李总的对话框往上翻，一屏一屏的。第一版他说太素。第三版说太花。第五版，他自己绕回去了，说还是第一版好。
第七版昨天凌晨两点发过去。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九分，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尾款欠了两个月。
三点二十二分，我把方案里一处阴影改淡了两个点。站起来，开门。
门口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站了得有三秒。
退回屋里，看手机。订单页面还开着，已送达，15:17。
我又看照片。纸袋就搁在我家门口那块砖上，旁边那块砖缺了个角。
砖上有一圈水印，比周围深，圆的。
还没干。
七分钟。
一杯十八块的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加两块钱的脆啵啵。
我点开订单，翻到申请退款那一栏。点进去，选未收到餐品。页面跳出一行小字，说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处理。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我给外卖员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动车的声音，还有风。他说姐我真放了，照片都拍了。我说我知道，我不是找你。他停了一下，说那……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我说不用。挂了。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五楼到六楼中间那个转角堆着个旧纸箱，放了半年了，谁家的也不知道，反正没人动。纸箱旁边什么都没有。
回屋，倒了杯水。水是温的。
这个群叫锦绣苑一家亲，四百八十二个人。
进群那天我在公告栏拍过一张群规，六条。第三条写着禁止发布与小区无关的信息。第五条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邻里之间请相互体谅。
三个。我一直记得是三个。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打扰一下，刚才三点二十左右，有没有邻居不小心拿错了一份外卖？芋泥波波奶茶，放 302 门口，纸袋装的。拿错了放回来就行，谢谢。”
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翻过来，屏幕朝上。
群里在聊别的。602 问哪儿修空调。有人发团购鸡蛋的链接。一篇养生文章，《这五种食物一起吃等于服毒》。
我的消息在中间，一会儿就被顶上去了。
我盯着屏幕底下那行小字看了两分钟。没有人在输入。
我又发了一遍。
701：没看见。
705：现在外卖都放门口，太不安全了[捂脸]
602：你问骑手啊，是不是送错单元了。
我：他拍了照，就在门口。
然后有人说了一句。
“一杯奶茶也要在群里发？”
群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跟了一句。
“至于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
打了三个字。不是钱。
删掉。
又打。主要是我不知道谁进过我家门口。
删掉。
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我不知道东西怎么没的，有点不踏实。”
没人接。
过了会儿，602 私聊我。
就一句：你别在群里说这个，容易被记恨。
我回了个嗯。
他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接水。水壶是空的。我忘了烧。
窗外已经黑了。十月末这天气，四点多还亮着，五点钟说黑就黑。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一遍，停一停，再喊一遍。
我坐回电脑前，翻到方案那一页，把原来改淡的那处又调回去。
就在这时候，群里跳出来一条。
“小林啊，是不是骑手没送到呀？”
502 的王秀兰。
我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一天三条，全是早安图，配一句新的一天平安喜乐。翻了三页，日期是连着的，一天没断。有一回五点五十就发出来了，我猜是失眠。
电梯里碰见过几次。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挣多少，怎么还不结婚。有一回问我一个人住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那你还挺大胆。
她帮我收过快递。有一次我不在家，快递员把箱子放门口，她拿回自己家，晚上八点多敲我的门，说放外面不安全，我给你收着呢。
我说谢谢。
她接着发：
“现在这些小孩，拍照就跑。我上回买的排骨，也说送到了，结果在楼下花坛里躺着，晒了一下午，都臭了。”
“你别气，阿姨帮你去问问物业，看监控能不能调。”
群里活了。
“对对对，我上次也是”
“现在骑手太不负责”
“建议直接投诉，扣他钱”
“我那次买的鱼，化了水都没人管”
王秀兰：“小林你别急，一杯奶茶而已，别往心里去。物业的小张我认识，我帮你说。”
我盯着那两个字。而已。
往上翻。翻到那条，至于吗。
705 发的。不是她。
我又往下翻，翻到她的头像。荷花。
后面就没人说我那杯奶茶了。有人开始骂骑手，骂着骂着骂到平台，后来有个大哥直接开始讲现在这社会。讲得挺长，中间还发了两张图。705 连着发了三个握手的表情。
往下翻了半天，没有一条是在说我的奶茶。
我站起来，又去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砖。
水印干了，剩一圈浅浅的白。
我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得拿湿抹布。
回到电脑前，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不过我门口装了可视门铃，我看一眼记录就知道了。”
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挺具体的。你能感觉到四百多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然后同时不说话。刚才还在骂骑手的那几条，停在那儿，没人接。
过了大概半分钟，王秀兰回：“哦，那看看呗。装这个好，安全。”
我点开 App。
时间轴往前拖，拖到今天。
15:17，外卖员放下纸袋，直起身，拍照，走了。
15:19:04。
点开。
蓝布衫，菜篮子，头发烫得很整齐。
走到我家门口，没停。
退回来两步，弯腰，拎起来，看一眼单子。
上楼。
十一秒。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回看清了鞋。黑的布鞋，鞋口那儿有一圈白边，电梯里见过，她就穿这双。
后来我又拖回去了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看的是她的手。她拎那个袋子的时候，是先捏住袋口，再往上提的。不是勾，不是抓，是捏。
我把这段存了下来，又截了张图。
存完坐在那儿，先想起来的是我今天还没吃饭。
相册里往前翻，还有一张。去年十一月，加湿器的报案回执，一张皱的，我拍下来存着。
就在这时候，手机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
王秀兰。
五个字。
“小林，什么奶茶？”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阿姨就是问问，你别多想。”
我截了张图，发过去。
图上是她弯腰的那一秒。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碗。碗是中午的，一直泡在池子里，水都凉了。
洗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没去看。
第02章 我以为是没人要的
碗洗完，我擦干手。
水池里还泡着筷子，一起捞出来冲了两遍，插进架子里。中午那个外卖盒还在桌上，我顺手带下楼扔了。
回来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看手机。
三条未读。
第一条语音，六秒。第二条文字。第三条是个红包。
我先点的红包。
十八块。备注四个字：奶茶钱。
手指在收款那个键上停了一下。
还是退出来了。
回去点语音。
“小林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一句话。六秒。
背景里有电视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让注意保暖。
我把语音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出来她那边还有别人说话，很小声，像是个小孩。
再看第二条。
“阿姨眼神不好。那天上楼，看见门口放着个袋子，我以为是哪家不要的。我孙子来了，说渴，我就拿上去了。多少钱阿姨给你。”
手机电量 23%。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隔了一会儿，我回：
“王阿姨，袋子上贴着单子，上面写着 302。”
两分钟没动。
“那么小的字，阿姨哪看得清。”
“单子不小。门牌号印在最上面一行。”
这回隔得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翻过来看，没动静。又扣过去。
顺手点开她的头像。
朋友圈一条横线。下面一行灰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也没有。
七分钟以后，来了一条新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阿姨都说了给你钱了。”
我打了半行，删了。
屏幕上又弹出一个红包。还是十八。我没点。
改成问她一句：
“阿姨，我那杯奶茶，您孙子喝了吗。”
隔了大概一分钟。
“喝了两口，说太甜，放桌上没动了。”
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有件 T 恤没干透，又挂回去了。
回来是八点零六分。
群里弹出一条，@ 我。
“@302 小林，阿姨跟你道个歉。今天上楼瞧见门口一个袋子，我眼神不好，我以为是哪家不要的，就拿回去给孙子喝了。钱我已经转给你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数了一下，“阿姨”出现一次，“我”出现两次。
群里静了十几秒。
然后第一条出来了。
“王姐这人真不错，错了就认。”
“现在这样的老人不多了。”
“多大点事还专门道个歉。”
“小林快收了吧，别让阿姨为难。”
“就是，一杯奶茶。”
后面跟着几个大拇指。
我往上翻。王秀兰发这条之前，上一条还停在七点四十一分，有人问谁家晾的被子掉楼下了。
中间空了二十五分钟。
八点二十，群里多出二十几条。
705：“都邻居，算了吧。”
202 老周：“小林，王姐都道歉了，你也表个态。”
401 陈姐：“大度点，年轻人。”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一行，也删了。
发出去的是：
“红包我不收。我不是为了钱。”
隔了半分钟。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什么叫不是为了钱，那你是为了什么。”
“人家都道歉了，还要怎么样。”
“现在的年轻人啊。”
702 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输入框还开着，光标在末尾闪。我把键盘收起来，把手机推远了一点。
这时候跳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猫，验证消息写着：603。
通过以后，只来一句。
“我信你。但我不敢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上个月我丢过一箱橙子。我看见了，也是她。我是租的房子，我不敢说。”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回的是：“知道了。”
她说：“你别在群里提我。”
我说好。
我切到跟周周的对话框。她是我大学同学，也在这个城市。
我把群里的截图发过去，四张。
她回得很快：“这也太离谱了。”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不过说实话，一杯奶茶，你跟她较这个劲，值吗。”
我打字：不是钱。
发出去，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又发：“我知道不是钱。我是说你耗不起。她一天到晚没事干，你还要上班。”
我没回。
九点十七分，王秀兰又发了一条。这次没 @ 我。
“算了，我不说了。我这个岁数，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一年。谁家孩子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今天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人心了。”
“大家早点睡吧。”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
“王姐别这样”
“您别往心里去”
“有的人就是不懂事”
“阿姨早点休息”
一连串晚安表情，排了整整一屏。
我的名字在群里出现过一次，是 705 说的：“302 那个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远亲不如近邻。”
我没再说话。
九点四十，手机留在茶几上，我去洗澡。
出来十点零三分。
它在震。202 老周，私聊。
“小林啊，我不是说你不对。就是这种事争不出结果。你一个人住，跟楼上闹僵了不好。”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王姐那个人，你别看这样，是真帮过不少人的。去年我家水管漏了，是她找的人。”
我没回。
十点十分，我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
机器人念了三遍菜单，我按了四遍 0，转到人工。等了八分钟，一个男声接了，问订单号。
我报了。
他说系统显示已送达，骑手有照片。
我说照片拍的是门口，东西被人拿走了。
他说这种情况需要报警回执。
我说十八块。
他停了一下，说那这样吧，我给您申请一个体验补偿，十块钱无门槛券。
我说不用了。
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少，又补了一句，说这个券明天就到账，下单直接抵扣。
我说真不用。挂了。
挂了以后我搜了一下。
输入框里打：邻居偷拿快递 报警有用吗。
跳出来一堆帖子。有个说自己装了监控，警察来了让对方赔了五百。有个说报了警，民警说金额太小，建议协商。还有个帖子，标题是《为了三十块钱，我跟邻居打了两年官司》。
最上面那条阅读量最高，评论区第一句是：算了吧，都是邻居。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坐了一会儿，又点亮。
我把群里那条道歉截了图，存进相册。
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叫证据。里面现在三张：群消息两张，订单一张。
再往上翻，翻到我自己下午发的那句有点不踏实。
下面干干净净，没人回。
十点二十一分。
打开门铃那个 App。
订单页面还开着，状态已完成。十八块，平台判的已送达。
我退出来，进房产那个应用，看了一眼现在租的这个户型，同小区挂牌价。看完退出来，删了后台。
再打开门铃。
时间轴还是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最右边是今天。
我把手指放上去，往前拖。
拖过九月，拖过八月，拖过七月。
六月三号，我门口。她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五月十九，她拎着一箱水果下楼。
四月二号，两袋菜，她拎着上楼。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她抱着一个纸箱上楼。
蓝布衫。
我停在这儿，把那段点开。
右上角两个字：30 秒。
我按了播放。
第03章 五条记录
十四点四十一分零六秒。
楼梯下方先出现一只鞋。
黑的，鞋口一圈白边。再往上两级，是那只菜篮子的竹把手。
然后是人，怀里抱着个纸箱。
箱子不小，她抱得很紧，下巴压在箱沿上。
到三楼平台，她停了一下。
把箱子放地上，直起腰，甩了甩右手。
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塞回去。
抱起箱子，接着往上走。
三十秒，到这儿断了。
我又拖回去。第二遍看的是箱子。
纸箱侧面印着一排蓝字，头一个字是个“洁”。后面那个被小臂挡着。我把画面放大，放大到开始糊，还是看不出来。
第三遍我没看箱子，看的是时间。
她在我家门口站了八秒。
那八秒我在屋里，门没开。
往前拖了一个多小时，十三点五十八，她也在这条楼梯上。
下楼，空的，一只手拎菜篮子。
中间隔了四十三分钟。
她再出现的时候，怀里多了个箱子。
也可能是没录上。门铃有动静才录，不一定都接得住。
我把十三点五十八到十四点四十一之间的小方块数了一遍。十一个。点开看了四个，都是别人上下楼，有送水的，有背书包的，还有一条是条狗。
我把两段并排存下来。相册那个文件夹现在六个文件。
门铃是去年双十一买的，送三个月云存储。到期那天它提示我续费，七十九，一年。我犹豫了两天。
要是没续，今天翻出来全是空的。
手机剩百分之十二，跳了个低电量提示。我爬起来找充电线，插在茶几底下那个插排上。插排开关是关着的，我又按了一下。
头顶上有拖鞋声。从东边走到西边，停一会儿，又走回来。502 那块地板响，我听了三年。
打开微信，右上角那个放大镜，点进去选聊天记录。
输了两个字：丢了。
四十几条。丢垃圾，丢了个快递盒，孩子把作业本丢了，钥匙丢车棚了。我一条一条往下划。
三月十二号，二十点十四分，401 陈姐：
“谁看见一楼那个纸箱没有？洗衣液，两瓶。快递给我放一楼了。”
有人回：“你下楼看看，可能还在。”
陈姐：“看了，没有。”
隔了四十分钟，她自己又发一条：
“算了，两瓶洗衣液。麻烦大家了。”
“算了”这两个字，三天里我看见三回。
四月二号，十七点二十，202 老周：
“门口两袋菜谁拎走了？韭菜和排骨。”
有人回：“你老伴拿的吧。”
老周：“她说不记得。”
后面没人接。
五月十九号。我搜了水果，搜了橙子，搜了箱子。群里一条都没有。
六月三号，十一点四十，是我自己：
“有人看见我门口一个快递吗，一个扁的盒子。”
王秀兰回：“没看见啊，你问问楼下，昨天有人搬家。”
我回了个“好”。
今天下午那三条不用搜，就在最上面。第一条是我，第二条是 705 那句至于吗。
三年，我在这个群里说过四句。两句是六月和今天。
四个时间排在一起，才看出来。
三个都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
这个钟点楼里最空。三楼那个声控灯不亮，下楼扔垃圾得跺脚。
六月三号那次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去年十一月，加湿器丢了。报警，民警上来做了笔录，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没有。他说那算遗失。
门铃是那之后买的。
二十三点四十一，我给 401 发了条消息。
“陈姐，三月十二号你家是不是丢了一箱洗衣液。”
她回得比我快。
“你咋知道”
“我门口有个摄像头。先别在群里说。”
隔了半分钟。
“我以为是快递送错了。为这个我还投诉了人家。”
“视频我看看？”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
相册打开，又关上。
我想起 602。
“我要在群里发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她回得很快，比陈姐还快。
“别拉我。”
“我下个月还要在这儿住。”
我把打好的第二行删了。
又想起物业。
给张师傅发：“咱们楼道那个监控能存多久。”
他回得挺快：“七天。”
往上翻，翻到去年十一月我问他加湿器那回，他那时候说的是“我帮你留意”。
没再问。
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这回我烧了。等水开的时候站在窗边，楼下一辆车倒进车位，倒了三次才进去。
水开了，我忘了喝。
十二点零几分，楼道里有脚步下来。
走到我这层，慢了一下，又下去了。
我从猫眼看了一眼，没人。声控灯还亮着，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打开电脑。WPS 弹了个会员广告，关了两次才关掉。
新建表格。四列：日期，时间，楼层，东西。想了想，加第五列，凭证。
一行一行填。
第一行填得慢。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四楼，洗衣液一箱。凭证那格我打了五个字，视频三十秒。
第二行快多了。四月二号，下午三点零六，二楼，两袋菜。二十二秒。
第三行，五月十九号，四点三十，六楼，水果一箱。四十一秒，最长的一条。
第四行，今天，三点十九，三楼，奶茶一杯。十一秒。
六月三号那条我没写进去。她没拿。
五月十九这条群里没人说过话。视频有，认领的人没有。凭证那格我空着，后来打了个问号。
我又想加一列金额，算了算，两百一十。
两百一十块，摊五个月，一个月四十二。
字号十一太挤，改成十二。行高拉宽，边框加粗，表头填灰底。
表存进桌面一个文件夹。里头还有去年十一月那张报案回执，我把它挪到最前面。
表头上头还有一行标题。
我先打的字是“证据”。
看了一会儿，删了，改成“记录”。
底下那段话也改了。“偷”写出来三次，三个都删了，换成“拿走”。
点进群之前，我先点开了 502。
最上面那条还是那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底下挂着两个红包，都没领。红包旁边有一行小字：未领取。
零点零四分。
群里停在十一点零几分，一个晚安表情。
光标在里面闪。
我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一段，还是删了。
第三段留下，从头看一遍，把里头的“一直”“从来”全划掉。
图截出来，边缘带着 705 的头像和半句别人的话。我裁掉，重截。
我先把图发给了自己。
文件传输助手里那张缩略图比原图还小，字全糊成一团。我点开看了一遍，能看清，才敢往群里发。
发出去的是两样东西。一张图，一句话。
图是那张表。
话是：
“三月到十月，四件东西。视频我都有。我不要求赔。”
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
“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是我家。”
绿色的勾出来了。
群名后面那个数字：482。
四十三秒。
705：
“这是什么意思。”
第04章 早安图
四十三秒。
705 那句之后，群里停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点开了那张图。
屏幕上“3 人正在输入”跳出来，消失，又跳出来。
零点零七分，705 把“这是什么意思”撤回了。
改成：“@302 你这图哪来的。”
我没回。
零点零八分，有人替我回：
“她自己家门口那个门铃。上回她在群里说过。”
“那她这是拍了多久？”
“半年多吧。”
这句话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十秒在群里是很长的。
零点零九分，202 老周：
“小林，第二行那个两袋菜，是我家的？”
“是。”
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
零点十九分，他发了一句：
“我跟她吵了三天。”
“我以为她记性出问题了。”
“我还带她去医院查过。”
楼下那户的灯亮了。我住三楼，看得见二楼的窗。灯亮到零点四十才灭。
零点二十三分，401 陈姐：
“小林，我那段能不能撤了。我不想掺和。”
“撤不了。群里发出去的东西撤不回来。”
“那你把我名字遮了行不行。”
我重新截了一次图。日期、时间、楼层都留着，401 后面那两个字用马赛克盖住。
发出去：“重发一张，名字遮了。”
前面那张我没删。
零点三十一分，有人 @ 我：
“大半夜发这个，吓人。”
“有事报警，发群里算什么。”
“有监控了不起啊。”
后面跟一句：
“摄像头对着楼道，这算不算侵犯隐私？”
我盯着这句看了几秒，回：
“拍的是我自己家门口。”
没人接。
零点三十六分，又冒出来两条：
“一个小姑娘，心眼这么多。”
“你早不说，攒着，攒够了发出来，这叫什么。”
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回的是：
“我早说过。六月三号，我在群里问过一次，没人理我。”
隔了一会儿，有人去翻了。
翻到了。那天王秀兰回的是“没看见啊，你问问楼下”。
群里又安静了。
我打了一大段。
讲六月三号我怎么问的，讲这半年我为什么没声张，讲我不缺那十八块。
打完看了一遍，全删了。
说什么都是辩。辩了，这事就变成我们俩的事，不再是那张表的事。
我什么也没补。
零点四十七分，老周说：“我明天去问问她。”
有人回：“问什么问，人家七十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
“王姐帮我收过三年快递，一分钱没要过。”
“我上个月出差，还是托她看的门。”
“她要是那种人，能干这些？”
群里一下分成两半。
“收快递是真的。那拿东西也是真的。”
“一个人能一边帮你一边偷你？”
“能。我姑就这样。”
“对老人好点吧，谁没个糊涂的时候。”
“糊涂跟手快是两回事。”
“那你报警啊。”
“报了警，谁给你收快递？”
这条发出去，半天没人接。
零点五十六，有人问：“视频发出来看看。”
“不发。”
“不发我们怎么知道是真的。”
“不信可以自己装一个。”
这句发出去，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硬。
零点五十八，705：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不早说。”
这句比前面三句都难回。
一点零二分，群里开始翻别的账。
“那我家去年门口一双鞋呢。”
705：“你那双鞋是你自己扔垃圾扔了，我看见了。”
两个人吵了七八条，从鞋吵到楼道堆的纸箱，从纸箱吵到谁家狗在电梯里尿尿。
一点十二分，我把群设成免打扰。
群名后面那个数字，480。
那一晚有五个人加我好友。
头一个说：“你胆子真大。”
第二个说：“你有病吧，大半夜的。”
第三个什么也没说，发来一张截图。我的表格被转到别的群里去了，转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我们楼出了个贼。
第四个问，能不能把她家门口也装一个。
第五个是卖保险的。
沙发。毯子。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把七个文件从手机导到电脑，又拷了一份到 U 盘。U 盘是几年前开会发的，八G，一直没用过。
两点半，我去看了一次门锁。三点又看了一次。
三点多，楼上还有动静。拖鞋从东边到西边，停一会儿，又走回来。
三点四十，我起来看了一眼门口。地垫是正的，鞋尖朝外。
四点，我把窗帘拉上了。
四点二十，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
六点零四分。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幸福一家人”发了一张图。
一朵荷花，上面四个字：新的一天。
配一句：平安喜乐。
发完，她自己没再说话。
七点零一分，有人回了一个字：
“早。”
那条下面，一直到晚上，都只有这一个早字。
七点零五分，我提着一袋垃圾出门。
二楼转角，202 的老伴正上来。手里一把伞，伞尖在滴水。
她看见我，往墙边让了让。
我从她身边过去，说了一句阿姨早。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垃圾房在楼后面。我回来的时候，二楼那户的门已经关上了。
七点十八分，物业小张打电话来。
“林小姐，群里那个事……”
“嗯。”
“王阿姨的儿子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能不能私下解决，别闹大。”
“我没闹。”
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你这个摄像头对着公共区域，属于侵犯隐私，要告你。”
“拍的是我家门口。”
“我知道。”他说，“你把安装位置拍张照留着，万一真闹起来，能说清。”
窗外在下雨。昨晚那条语音里说今天有雨，说准了。
七点二十，楼上有开门关门的声音，两下。
七点二十二，又一下。
七点二十九分，603 发来一个句号。
就一个“。”
我看了很久，回了个“嗯”。
七点三十三分，群里冒出一条新的：
“我跟王姐认识十几年。她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下面有人跟：“视频也可能是剪的。”
“现在剪个视频多少钱，谁知道。”
我把这两条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现在九个文件。
七点三十八分，我妈打电话。
“你大姨刚给我发消息，说你们那楼出了个贼，问我是不是你。”
“不是我。”
“那人家怎么说是 302。”
“302 是我发的表。”
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闺女，你一个人在外头，别跟人结仇。”
“嗯。”
“要不算了。”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七点四十一分，门铃响了。
不是按的。有人站在门口，把镜头挡死了，画面一片黑。
过了几秒，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画面里出现一件蓝布衫。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第05章 我看不得
七点四十一分。
我先看的猫眼。
猫眼是反的，先看见一片灰，然后一个人从灰里退出来。
蓝布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比昨天整齐。
手里一个塑料袋，红色的，超市那种，装得鼓鼓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开之前我回了一趟茶几。手机拿起来，点开录音，屏幕朝下塞进睡衣口袋。
口袋浅，露出来一截。
“小林。”
“阿姨。”
“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把袋子往前递，袋子撞在门缝上，进不来。
“不用。”
“你拿着。我家里多得是。”
袋口开着，我看见里面：一盒饼干，两瓶酸奶，一袋橘子，还有一卷垃圾袋，没拆封。
酸奶我扫了一眼日期，后天到期。
我盯着那卷垃圾袋看了一会儿。
“阿姨，您进来坐吗。”
“不进。我就说两句话。”
她说话的时候，声控灯灭了。她抬脚跺了一下，灯又亮。
楼道里有雨味。她鞋帮上溅了泥，拖鞋后跟是湿的。
“你那个表，能不能删了。”
她第一句是这个。
“删不了。发出去超过两分钟，就撤不回来了。”
“那你重新发一条，说搞错了。”
“没搞错。”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那我问你，我拿你家什么了。”
“一杯奶茶。昨天下午三点十九。”
“还有呢。”
“没了。您拿我家的，就这一件。”
她愣了一下。
“那你表上写四件。”
“另外三件是别人家的。401 的洗衣液，202 的菜，六楼那箱水果。”
她不说话了。
声控灯又灭了一次。这回她没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门缝。
“洗衣液是我拿的。”
她说得很平。
“我看它在一楼放了三天。三天，没人管。我拎上来的时候还想着，谁家的赶紧来问，问了我就还。”
“没人问。”
“没人问。”她重复了一遍，“我就用了。”
“菜呢。”
“菜我拿了两袋。韭菜不新鲜了，我挑了好的那部分，包了饺子。”
她说到这儿，抬了一下下巴。
“饺子我给四楼送了一碗。”
我没接话。
“阿姨，六楼那个租房的姑娘，上个月丢了一箱橙子。”
“她说她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您拎着上楼。”
她抿了一下嘴。
“她怎么不当面跟我说。”
“因为房子是租的。”
“她不敢。”
她把袋子换了只手。
“你别这么看我。我没卖过一样东西。我拿回来的，都进了锅，进了嘴。我这辈子没拿别人的东西去换过钱。”
雨下大了。楼道窗户没关，风把雨打进来一点，落在她肩膀上。
对门 301 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里头看。
她没回头，我也没管。
“阿姨，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您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等着用的。”
“一杯奶茶，你等着用什么。”
“不是奶茶。”我说，“是门口。是我家门口。”
她皱了下眉。
“我住这儿二十一年，谁家门口放东西，我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不要的。纸箱子敞着口，袋子放两天没人动，那就是不要的。”
“我老头走的那年，这楼里没一个人上来看过我。”
“后来我开始替人收快递。谁家没人，我拎上来，晚上敲门送过去。拎着拎着，就有人跟我说话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我的袋子放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她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像在掂量它够不够。
“我眼神不好。”
“袋子上的单子，门牌号在最上面一行。”
“我看不清。”
“您昨天在群里，一眼就看见我那条消息了。”
她没说话。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袋子的提手在她手背上勒出一道红印。
“你们这代人，东西太多了。”
“一箱洗衣液，网上买的，第二天又买一箱。菜放门口，放坏了才想起来。快递拆都不拆，堆在楼道里，堆一个星期。”
“我看着心疼。”
“我年轻那会儿，布票粮票，一双鞋穿三年。你现在让我看着一箱东西在门口烂掉，我做不到。”
“所以我拿了。”
“我拿回去，能吃的吃了，能用的用了。”
“我没浪费。”
“您要是问一句呢。”
“问谁。”
“问一句这袋子是谁的。就一句。”
她想了想。
“问了，你不就下来拿了。”
“那我就下来拿了。”
“那我不就白问了。”
她说完，等着我说话。
雨声很大。楼上不知道哪户开了门，又关上。
“阿姨。”
“嗯。”
“您看不得的是浪费。”
“对。”
“不是我们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声控灯灭了。这一次，黑了几秒，谁也没动。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把那张表往群里一发，全楼的人都看见了。我今天早上出门，二楼那个老太太看见我就绕。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一年，我给多少人收过快递，看过门，送过饺子。”
“现在我是个贼。”
“表上没写贼。”
“表上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喘了一口气，忽然换了句话：
“你那个门铃，我儿子说，能告。”
“能告就告。”
“他说对着楼道拍，不合规矩。”
“他要是觉得不合规矩，让他来敲门。我给他看安装位置。”
她不说话了。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东西我给你放这儿。你爱要不要。”
她转身，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小林。”
“嗯。”
“我孙子上回喝你那杯奶茶。”
“拉肚子了。”
“拉了两天。”
“我还没找你呢。”
她说完就上去了。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一层一层往上。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红袋子放在地垫上，袋口歪着，橘子滚出来一个，停在楼梯边。
声控灯灭了。
我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袋子上有水。
八点零二分，我把袋子拎上楼。
502 的门关着。我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敲了两下，下楼。
走到三楼，听见上面开门的声音。
我没回头。
回屋，反锁，把口袋里那段录音存进文件夹。
文件名我打的是日期和时间，没打别的。
九点，雨停了。群里没有再提这件事，一条都没有。
第06章 七十岁不是七岁
九点二十，王秀兰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很长，分了五条。
“我在这个楼住了二十一年。”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眼神不好，把人家门口的东西当成不要的了。”
“以后我不碰任何人门口的东西，一样都不碰。”
“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老了，跟不上你们了。”
发完，她把群昵称改了。
从“幸福一家人”改成“502 王秀兰”。
头像也换了。那朵荷花换成了一张灰的。
九点二十六，第一条回话：
“王姐，你别这样。”
“你这说的什么话。”
“谁家没个老人。”
九点三十一，有人 @ 我：
“302，你满意了吧。”
“人家都退群的心都有了。”
“一个老太太，你至于吗。”
“至于吗”这三个字，隔了十八个小时，又回来一次。
九点四十，705 发了句：“都少说两句。”
说完也没再开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
客户的第八版意见在邮箱里，三行字，让我把主视觉的蓝色再调浅一点。
我调了一上午。调完发过去，他回：还是深一点好。
十一点二十五，楼下有车进来。
引擎声很沉，不是这楼里那些小车。
我住三楼，窗户开着一条缝。
车门响了一下，关得很轻。
十一点五十，有人敲门。
三下，不快不慢。
我先看的猫眼。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
手里没有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林小姐？”
“我是。”
“我姓王，王建军。502 是我妈。”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地垫外面。
“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多小时。”
“我能进去说两句吗。”
“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一眼那条链子，没说什么。
“林小姐，我先说一句，这事是我妈不对。”
“嗯。”
“她这个年纪，脑子有时候不转弯。我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趟，管不了。”
“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他说完，真的弯了一下腰。弯得不深，十几度。
“东西多少钱，我赔。四件，我按十倍赔。”
“我不要钱。”
他抬起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在群里说一句，那四件东西是她拿的。”
“她说了。”
“她说了两件。”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她记不清了。”
“视频里有。”
“视频里是她拎着东西，”他说，“拎着东西跟拿了东西，是两回事。”
楼道里有人下楼，从我们中间挤过去，说了句借过。
他侧身让开，等人走了，才转回来。
“林小姐，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你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
“自由职业吧。”
“嗯。”
“自由职业好。”他点点头，“自由。”
他把这两个字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妈七十了。”
“我知道。”
“她这个岁数，认死理。年轻时候苦过来的，看不得东西浪费。她拿你家那杯奶茶，她真觉得是帮你收拾。”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上是他妈，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台血压计。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她量完，把数字抄在纸上。一天两次，抄了六年。”
“一个数没抄错过。”
“你说她记不清，我看她比我清楚。”
“那她怎么会看不清单子上那行门牌号。”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说话。
“那是两回事。”
“她没帮我收拾。她拿上楼给她孙子喝了。”
“她孙子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知道这个。
“那你既然知道，”他说，“东西也没糟蹋，人也认了，钱我也赔，这事能不能到这儿。”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认的不是这个。”
“她认什么了？”
“她认自己眼神不好。”
他不说话了。
“林小姐，我妈七十了。”
“您说过。”
“七十岁的人，你让她在全楼四百多个人面前，一条一条认。”
“我没让她一条一条认。我只让她说一句，那四件是她拿的。”
“这有区别吗。”
“有。”我说，“差一个词。”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眼神不好，是她看错了。拿了，是她拿了。”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西装口袋，又拿出来。
“她七十了。”
第三遍。
“我知道。”我说，“您母亲七十岁，不是七岁。”
“七岁的孩子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还，要说对不起。这是小学一年级教的。”
“七十岁的人，比她多活了六十三年，这个道理她比我懂。”
“她不是不懂。她是觉得到我这儿，可以不懂。”
他的脸没变。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
“林小姐，我劝你想想。”
“想什么。”
“你还要在这儿住。”
“我租的。”
“租的也是家。”他说，“楼上楼下，天天见面。”
“您这是威胁我吗。”
“我这是提醒。”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来。
我没接。
他把名片插在门缝里，卡片卡住了。
“有事可以找我。”
他下楼了。脚步很稳，一层一层往下，不快。
我等他走到二楼，才把名片抽出来。
白底，黑字。
正面印着：王建军，某某社区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
下面一行小字：社区团购 · 家政 · 代收代发。
背面印着一句话：预存有礼，老客户带新客户，双方各得五十。
我捏着那张卡，站了一会儿。
纸很厚，比一般的名片厚。
十二点四十，群里弹出一条。
是王建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群。
“各位邻居好，我是 502 王秀兰的儿子，王建军。”
“我妈的事，我替她向大家道歉。她年纪大了，做事糊涂，给邻居们添了麻烦。”
“该赔的赔，该道的道。我下午就带她上门，一家一家去。”
“也请大家看在我妈七十岁的份上，多包容。”
“以后楼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在市里做社区服务，能帮的一定帮。”
发完，他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四十多个人抢，几秒钟就没了。
四十分钟，那条消息被点了六十多个赞。
红包抢完，有人在下面回：
“好儿子。”
“王姐有福气。”
“这才叫明白人。”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黑车还没走。
一点十分，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一行。
又删了。
第三条我没发出去，存进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现在有一句话：
“她不是糊涂。她挑过。”
第07章 半截楼梯
十六点十分，一个座机号打进来。
我接了。
“林晓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有人报警，说你在业主群发布他人影像，侵犯隐私。你在家吗。”
“在。”
“我们过来一趟。”
“好。”
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毯子叠了，地垫摆正，鞋尖朝外。
弄完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觉得像有人要来检查卫生。
我又把门铃的安装说明截了图，翻出订单，也截了一张。
不知道有没有用。
十六点四十，两个人上楼。
前头那个五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后面那个二十多岁，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一直开着。
“林晓？”
“是我。”
“我姓赵，这是小陈。进去说两句，方便吗。”
“方便。”
我把链子摘了。这是三天里第一次摘。
他们没坐。老赵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问：“摄像头装哪儿了。”
“门框上。”
“带我去看看。”
三个人站在门口。他仰头看那个门铃，看了有半分钟。
“你这个角度，拍得到楼道吗。”
“拍得到我家门口，还有半截楼梯。”
“那就是拍得到公共区域。”
“半截。”
“半截也是。”
小陈在旁边拍照，正面一张，侧面一张，把门框和楼梯的关系也拍了一张。
“装的时候跟物业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装在自己家门上。”
老赵没接这句，回头对小陈说：“记一下。”
回屋，他坐在沙发边上，掏出本子。
“有人说你在群里发了她的影像。”
“我发的是表格截图。没有影像。”
“表格里有什么。”
“日期，时间，楼层，东西。名字遮了。”
“遮了？”他抬了下眼，“遮了还认得出是谁？”
“我们楼四百多个人，五楼只有一个七十岁的女的。”
他笔停了一下。
“你这表做得挺清楚。”
“我做的。”
“干什么工作的。”
“设计。”
“难怪。”他低头写了两行。
“林晓，我跟你说一下这个事的性质。”
“您说。”
“你装摄像头，拍到了公共区域，这个严格讲，是有瑕疵的。虽然你主观上不是为了拍别人。”
“嗯。”
“你在群里发布这些东西，客观上造成了对方社会评价降低。她要是起诉你名誉权，你未必输，但你得应诉。”
“我没造谣。每一条都有视频。”
“我知道。我看过了。”他说，“你这边，够不上。”
“她那边呢。”
“她那边也够不上。”
“为什么。”
“四件东西，加起来两百来块。不够立案标准。”
“那什么够。”
“三千。”
我没说话。
“她这个也不算入室。东西放在门外，法律上叫遗忘物。她拿走，是侵占，不是盗窃。侵占要自诉，你得自己去法院告。”
“我可以去告。”
“可以。”他把笔帽扣上，“你告赢了，她赔你两百一十块，你花三千块诉讼费，四个月。”
“我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他说，“我建议你们调解。”
“另外三家，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怕麻烦。”
“那你替他们报了。”
“我在群里发了表。”
他把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调解。”
“她那边撤案，你这边把群里的东西删了，发个说明。”
“删不了。”
“删不了就发个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邻里之间的误会。”
“不是误会。”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我。
“小林，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这种事我一年见几十起。”
“到头来都是调解。”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要住在一栋楼里。”
“赵警官，我这儿有段录音。”
“什么录音。”
“今天早上她到我门口，承认拿了洗衣液和两袋菜。”
小陈抬起头。老赵没动。
“你录的？”
“手机放口袋里录的。”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个，”小陈说，“这个证据来源有点问题。”
老赵没说话，伸出手。
“放吧。”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音量开到最大。
录音里有雨声，有她跺脚让声控灯亮的声音。
放到“洗衣液是我拿的”那句，老赵往前倾了一点。
放到“我问你，我拿你家什么了”那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放到“你这是要逼死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三分四十一秒。
放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我记一下。”他说。
小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
十七点二十，他们起身。
小陈先下楼。老赵在门口穿鞋，把执法记录仪关了，扣好，放进包里。
“小林。”
“嗯。”
“这个王建军，我认识。”
我看着他。
“上个月也有人报过警。也是他。”
“什么事。”
他没答，把帽子扶正。
“你去问问你们楼里，有没有人给他交过钱。”
“交什么钱。”
“你问了就知道。”
他走下去两级，回头。
“摄像头别拆。”
“嗯？”
“你装在你自己家门上，拍你家门口，没毛病。谁来让你拆，你让他找我。”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听见单元门响了一声。
十七点三十五，群里有人发：
“刚才是不是有警察上来了。”
“我也看见了，两个人。”
“谁家出事了。”
没人答。这条下面一直空着。
回到客厅，我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
白底黑字，纸很厚。
翻到背面。
预存有礼。带一个新客户，双方各得五十。
我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那天早上我的声音比现在低，也慢，一句一句都很短。
放到一半我关掉了。
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自己不好对付。
十八点四十，我给 401 发消息。
“陈姐，你在他那儿存过钱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
“你怎么知道。”
“存了多少。”
“三千。”
“什么时候。”
“六月。”
“拿到东西了吗。”
这回她隔得更久。
“小林，你别在群里说。”
“我不说。”
“明天你来我家一趟。别让人看见。”
第08章 热心是有价的
七点二十，我下楼。
没走电梯。这楼也没有电梯。
四楼转角我先站住，听了一下。楼道里没人，只有谁家在煎鸡蛋。
401 的门开了一条缝，陈姐在门里头招手。
她家客厅铺着一张拼图垫，上面散着几十块拼图。茶几上有一罐饼干，盖子没盖。
“坐。喝水吗。”
“不喝。”
她给我倒了一杯，还是放在我面前。
“你要问什么。”
“你那个钱，怎么交的。”
她从茶几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一张手写的卡片，红笔写着：预存三千，赠三百。右下角盖了个章，章上的字糊了。
还有一张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一个个人微信，头像是辆黑色的车。
“转给他本人的？”
“他说公司账户在走流程，先转他，他给我登记。”
“你认识他？”
“不认识。王姐介绍的。”
“怎么介绍的。”
“去年冬天，她在群里发，说有个邻居做社区团购，鸡蛋三块八一斤，比超市便宜一块二。”
“我一开始没理。”
“后来她加我微信，说她自己存了，让我放心。”
“她说她担保。”
陈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前两个月是真好。鸡蛋、排骨、油，都比外面便宜。送到楼下，她帮我拎上来。”
“第三个月开始慢。”
“第四个月，我订的一桶油，到现在没到。”
“你问过吗。”
“问了。他说仓库调整。”
她把手机递给我。
一个小程序，叫锦绣优选。底色是绿的，首页挂着“预存有礼”。
订单页全是灰的。最近一条是九月十七号，状态写着待发货。
“这上面能退款吗。”
“点了。点不动。”
“楼里还有谁交了。”
“我知道的，三家。”
“哪三家。”
“202 老周家的儿媳妇，五楼西户，还有一楼开小卖部那个。”
“你怎么知道。”
“她们跟我说过。都问过我一句，你那个钱要回来了没。”
“她们去要过吗。”
“要过。王姐说再等等，说月底统一结。”
“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
“陈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拿过你家东西吗。”
陈姐没马上答。
“三月那箱洗衣液。”
“你怀疑过她吗。”
“怀疑过。”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她给我送过一回排骨。”
我抬起头。
“去年腊月，她敲门，说侄子送多了，吃不完，给我拿点。”
“我当时还挺感动。”
“后来我想，她侄子一年来两回。”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搓了两下。
“但我没好意思问。”
“为什么。”
“她给我送过东西。”
“送东西和拿东西，能抵吗。”
“不能。”她说，“但当时我心里是这么算的。”
我在她家坐到八点半。
走的时候，她把那几张纸塞给我。
“你拿着。”
“你呢。”
“我留着也没用。”她说，“我一个带孩子的，我不想出面。”
“我不提你。”
“你提了我就完了。”
“我不提。”
她送我到门口，又拉住我一下。
“小林。”
“嗯。”
“她自己也存了。”
“谁？”
“王姐。她自己存了五千。我见过她的单子，比我的还早。”
回家以后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二零二三年三月成立，注册资本十万，法定代表人王建军，经营范围写着食品销售、家政服务、日用百货。
同名的还有两家，一家注销，一家吊销。
经营范围里没有预存这一项，也没有金融。
有一栏叫经营异常名录，上面挂着一条：通过登记的住所无法联系。
列入日期是今年八月。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她拿东西，拿的都是什么。
洗衣液，两瓶。菜，两袋。水果，一箱。奶茶，一杯。
没有一样是值钱的。没有一样够得上立案。
她挑下午两点到五点，楼里最空的时候。她挑那些放在门口超过两个小时的，敞着口的，看着像不要的。
她不是不懂法。
她是在控成本。
拿的东西越便宜，越没人报警。拿了以后送出去，人情就是她的。
陈姐那碗排骨，可能就是谁家门口的。
她拿的不是东西，是弹药。
九点四十，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想了很久，改了四遍。
“问一句，有没有邻居在王建军那儿交过社区团购的预存。”
“交过的，方便的话私聊我。我不公开名字。”
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九点五十八，第一条回话，是个没说过话的头像：
“我交了两千。”
十点零六，第二条：
“三千。去年十二月。”
十点二十，第三条：
“五千。我老娘的养老钱。”
然后没有了。
群里 480 个人，三条。
十点二十六，五楼西户那个老太太加我。
“姑娘，我那五千是我老伴的丧葬费。”
“我儿子不让我说。”
“他说了，说了这钱就彻底要不回来了。”
我回她：“我不说。”
她回了一个“谢谢”，后面跟了三个作揖的表情。
一万块。三个人。
一个人两千，一个人三千，一个人五千。
我算了一下，这栋楼一共十二户。
十点四十，王秀兰退群了。
退群没有提示，是群名后面那个数字从 480 变成了 479。
十点四十二，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存。
“林小姐。”
“王建军。”
“你在群里问预存，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知道这么问，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他停了几秒。
“我妈那五千，是我给她的额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那个钱，是我账上垫的。她拉的人，提成算她的。她要是拉不到人，那五千她拿不回来。”
“你把这话跟她说过吗。”
“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她再拉拉。”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车。
“林小姐，我把话说白一点。”
“你说。”
“这事你要是捅出去，我妈那五千，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她自己拉的人，她自己担着。”
“她七十了。”
“您说过三次了。”
他没说话。
“王先生，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妈知道她拿的那些东西，都送到哪儿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我以为他挂了。
“林小姐。”
“嗯。”
“你少管闲事。”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着没动。
楼上传来声音。
拖东西的声音，一下，两下。
然后是水声。
502 在洗东西。
洗了很久。
第09章 我家的监控
十一月五号，星期二。
早上九点，我去了趟街道的市场监管所。
前天晚上，我在楼下打印店印的。
老板娘问要不要装订。我说要。
她给我加了一张透明封皮，收了六块。
七张转账截图，一张预存卡的照片，一张按了手印的证明。
装订完，像一份标书。
材料是前天整理好的。转账截图打印了七页，预存卡拍了照，陈姐那份手写的证明按了手印。
五楼西户的老太太来了，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她儿子没来。
小卖部那个没来。
十点二十，窗口给了一张纸。受理回执，下面盖了章。
“多久能有结果。”
“四十五个工作日。”
“会有结果吗。”
窗口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先等通知。”
从所里出来，老太太在台阶上站着。
“姑娘。”
“嗯。”
“我那个钱，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
“我儿子昨天知道了。”她说，“骂了我一顿。”
“对不起。”
“不怪你。”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我自己贪那三块钱鸡蛋。”
回来的路上我刷了一下那个小程序。
打不开了。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该小程序已暂停服务。
这天下午，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招租广告。
“三号楼三单元 502，两室一厅，拎包入住”。
配了九张图。有一张是客厅，沙发套是新的。
下面有人问：多少钱。
发广告的没回。
十一月七号早上，202 老周敲门。
手里一袋橘子。
“自己家树上结的，不值钱。”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老伴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
“她说她没记错。”
他把橘子塞给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半，回头喊了一句：
“橘子酸，你别嫌。”
那袋橘子我吃了三天。确实酸。
王秀兰没搬。我第二天还在楼下看见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那边过来。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没说话，先上楼了。
十一月九号，晚上七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四楼转角，她坐在台阶上。
菜篮子放在脚边，里面有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
手里一个布钱包，蓝的，边角磨白了。
她在数钱。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个钢镚。
数完，把钱放回去，又把钱包打开，重数了一遍。
我站在三级台阶上面，她抬头看见我。
“小林。”
“阿姨。”
“你那个钱，我攒着呢。”
“不用了。”
“要还的。”她说，“两百一十。”
“阿姨，我真不要。”
她把钱包合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我不是缺那杯奶茶。”
我没说话。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够吃够喝，药也够买。”
“我不缺那十八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跺脚。
黑了几秒，我跺了一下，灯亮了。
“我就是看不得。”
“你们这代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
“东西堆在门口，买一箱，隔天又买一箱。菜放坏了才想起来。”
“我年轻那阵子，布票粮票，一双鞋穿三年。”
“我看着心里难受。”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
“但我不该拿。”
“这个我认。”
我在她下面那级台阶上坐下。
菜篮子里那把芹菜，叶子有点蔫。
“阿姨，我问您一句。”
“你问。”
“您拿的东西，为什么都那么便宜。”
她没答。
“两瓶洗衣液，两袋菜，一箱水果。”
“没有一样值钱的。”
“您是不是算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算过。”
“贵的我不敢。”
“贵的报了警，警察真来。”
“便宜的东西，人家骂两句，就算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我儿子说，我这个叫风险控制。”
“他说得挺对。”
“他做什么都对。”
她把手伸进菜篮子，把芹菜往里塞了塞。
“他把我那五千扣了。”
“什么时候。”
“前天。”
“他说我把事闹大了，影响他做生意。”
“他说这五千算我的学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楼上有人下来，看见我们俩，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从旁边绕过去了。
“阿姨。”
“嗯。”
“您以后别拿了。”
“不拿了。”
“真的？”
“真的。”她说，“我现在出门，看见人家门口有东西，我绕着走。”
“绕不开。”
“怎么绕不开。”
“我住五楼。”她说，“我每天上上下下，得从人家门口过。”
她把钱包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扶着栏杆。
“小林。”
“嗯。”
“你那个摄像头，别拆。”
我抬起头。
“拆了，我反倒不踏实。”
她上楼了。拖鞋声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五楼，听见门响。
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菜篮子她忘拿了。
我拎起来，送上五楼，挂在她家门把手上，敲了三下，下楼。
回家，我打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六双袜子，灰的，同一个牌子。
去年双十一，快递送错了。单子上写着 601，快递员放我门口，我拆了，拆开才发现不是我的。
我没还。
六双袜子，一直放在抽屉里，连包装袋都没扔。
我找了个纸袋，把袜子装进去。
上六楼，放在 601 门口，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已经下到五楼半了。
十一月十号早上，我妈打电话。
“你那个事，办得怎么样了。”
“在走。”
“你大姨昨天在家族群里说，你在城里跟人打官司。”
“没打官司。”
“她说你有本事。”
我妈停了一下。
“我说我姑娘就是脾气拧。”
她笑了一声，很短。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嗯。”
挂了。
十一月十号，中午，我又点了一杯奶茶。
同一家，十八块。
备注栏里我打了四个字：放门口就行。
过了两分钟，骑手打电话来。
“姐，放门口吗？”
“放门口。”
“丢了算谁的。”
“我家有监控。”
那边停了一下。
“哦，那行。”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配送进度。
预计送达，十二点二十七分。
十二点二十六，门铃响了。
画面先糊了一下。
一个穿黄衣服的小伙子，把纸袋放在墙根，直起身，掏出手机，拍照。
然后他抬头，冲着门铃挥了一下手。
走了。
我等到十二点三十一，才开门。
纸袋还在。
袋口打了个结，露出一截吸管。
水印在门口的地砖上，一小圈，慢慢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