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试穿八千两的云锦嫁衣时，我发现内室的琉璃屏风是单面透光的。
未婚夫正揽着喜娘的腰，在屏风背面饮着合卺酒。
他指着只着一袭绯红肚兜的我，对身后十几个世家纨绔笑得散漫：
「老规矩，盲拍起价一千两，谁点天灯，今晚我的新娘归谁先入洞房。」
……
「虞娘子，你这身段真绝，难怪谢小侯爷舍得拿出来跟弟兄们同乐。」
喜娘柳氏落了内室的铜锁，绣鞋踩在波斯绒毯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赤着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西洋琉璃屏风上。
手里那根七寸长的纯银固定簪，被我藏在层层叠叠的金线嫁衣拖尾后面。
我是虞棠，江城教坊司里一个教古典琴音的寻常女先生。
今日是我与永宁侯世子谢妄定亲三载的日子，也是他包下整座云想阁，陪我试穿正妻喜服的日子。
半刻钟前，我还以为自己是寒门贵女熬出头。
直到我的东珠耳珰掉在屏风底座的缝隙里。
我蹲下去捡，鼻尖几乎贴上琉璃面。
因着角度极偏，加上内室的九连环宫灯被嫁衣裙摆挡住，我透过那层西洋进贡的水银镀膜，看清了屏风后面的暗阁。
暗阁里黑漆漆的，坐着十几个锦衣公子。
谢妄就坐在正中间的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晃着半盏夜光杯。
他腰间还坠着我今早亲手替他系上的双鱼玉佩。
柳氏捏着一只细长的银吹管逼近我，脸上挂着讨好的假笑。
「乖一点，这管子里的软筋散吹进去，你待会儿还能少受点罪。」
「外头那帮衙内下手没轻重，你越挣扎，他们越来劲。」
我盯着她手里的银吹管，喉咙发紧：
「谢妄为何要这般待我？」
柳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我。
「虞先生，你不会真以为侯府世子妃这么好当吧？」
「这云想阁地底下的暗庄是达官显贵的销金窟，每个月都要进新货色。」
「世子爷哄了你三年，把你养得冰清玉洁，今日这场新娘盲拍，光是入幕礼他就收了八万两雪花银。」
我浑身发冷。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每日雷打不动备马车接我下学，冬日把我的脚揣进他狐裘怀里暖着，连我月事腹痛都要红着眼眶替我揉一整宿肚子。
原来全是做局。
我只是他养肥了待宰的猪羊。
「别废话了，外头赵尚书家的公子已经出到三万两了，快点把嘴张开。」
柳氏不耐烦了，伸手就来捏我的下颌。
她常年替大宅门调教瘦马，手劲极大，护甲直接掐进我的肉里。
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扑，假装脚下被嫁衣裙摆绊倒。
「啊……」
我短促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绒毯上栽。
柳氏怕我扯坏了那件标价八千两的苏绣嫁衣，下意识弯腰低头来捞我的肩膀。
就是现在。
我左手撑地，右手从裙摆里猛地抽出那根纯银长簪。
在教坊司弹了十五年古琴，我十指和手腕最不缺的就是寸劲。
我甚至没扎她的脖子，普通人根本刺不穿喉骨。
我瞄准的是她低头时，暴露出的脖颈大筋与锁骨窝交界处。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七寸长的纯银发簪，瞬间没入大半。
柳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卡着一声古怪的抽气，整个人剧烈抽搐着往后仰倒。
她手里的银吹管掉在绒毯上，滚到了我脚边。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那件价值八千两的嫁衣裙摆，死死捂住她的嘴。
温热的血顺着我的指缝往外渗，染红了大红的云锦缎面。
柳氏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绣花鞋底踢在楠木护墙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整个人跨坐在她腰上，用尽浑身八十多斤的力气死死压住她。
不能出声。
隔着一面西洋琉璃屏风，外头就是谢妄和十几个带刀侍卫随行的衙内。
一旦被他们察觉里头出了岔子，十几个成年男子冲进来，我连三息都撑不住。
就在这时，内室顶部的暗格铜管里，传来了谢妄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是暗阁连着内室的传音铜管。
「柳妈妈，怎么这么久，我家棠儿害羞了？」
暗阁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谢兄，你这小未婚妻平日看着挺清高，方才解衣裳的时候腰软得跟水蛇似的。」
「就是，赵衙内都出到五万两了，赶紧把人带出来验验货。」
身下的柳氏还在挣扎，她的左手死死抓着我的脚踝，长长的护甲抓破了我的皮肉。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摸到掉在地上的那支银吹管。
吹管另一头塞着蜡丸，里头装满了药粉。
想都没想，我拔掉蜡丸，捏开她的嘴，把整管子药粉全倒进了她喉咙里，死死捂住她的口鼻逼她咽下去。
柳氏浑身猛地一僵。
五息之后，她的手彻底软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双眼开始往上翻，瞳孔涣散。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助兴药。
这分量，是足以让人瞬间散尽浑身力气的蒙汗重药。
我瘫坐在她身上，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抖。
铜管里再次传来谢妄的声音，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柳氏？死哪去了，回句话。」
内室墙角装了拢音的空心瓮。
我不出声，他们马上就会起疑。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逼出眼泪，用带着哭腔、软绵绵的嗓音对着空气喊：
「世子爷……盘扣缠住我头发了，好疼，柳妈妈正帮我解呢……」
铜管那头顿了两息。
紧接着，谢妄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小笨蛋，别乱动，让柳氏拿剪子把头发铰掉一点，乖，为夫在外头等你。」
铜管那头的动静消失了。
我撑着绒毯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
我看了一眼琉璃屏风。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自己只穿着绯红肚兜和素白绸裤、狼狈不堪的倒影。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屏风后面有十几双眼睛，正像看教坊司里的牲口一样盯着我。
如果我现在露出半点惊慌，或者去穿一旁的常服，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我已经看穿了单向琉璃的秘密。
内室只有一扇厚重的楠木门。
门外是回廊，回廊尽头就是暗阁的出口。
没有窗户。
唯一的透气窗在房梁顶上，只有巴掌大，连只狸奴都钻不出去。
这是一个死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对着琉璃屏风，假装在整理地上的大红嫁衣。
实际上，我蹲在柳氏身边，借着宽大蓬松的裙摆掩护，迅速在她身上摸索。
她的琵琶襟夹袄口袋里有一块玄铁腰牌，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机关匣，还有一串铜钥匙。
我把腰牌和钥匙塞进肚兜夹层。
那个铜制机关匣是云想阁用来控制各处暗门消息的枢机，上面有一排九个梅花小篆字钮。
需要按对四个字的密令才能弹开。
我看着柳氏染着丹蔻的右手食指，又凑近看了看机关匣上的铜钮。
常年按密令的人，铜钮上特定几个字的包浆会比别处更亮，边缘还沾着她指尖刚蹭上去的胭脂水粉。
只有「天地玄黄」里的「玄」、「黄」，和「宇宙洪荒」里的「洪」、「荒」四个字钮，上面沾着极淡的梅花香粉印子。
我试着按了「玄黄洪荒」。
锁芯纹丝不动。
不对。
如果是生手设的密令，习惯按顺序。
柳氏是个老江湖，必定是反着来的。
我屏住呼吸，指尖飞快按下「荒洪黄玄」。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铜匣弹开了一条缝。
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折叠的羊皮暗道图，和一枚拇指大小、用来向后院护卫发号施令的竹制响箭。
还有一卷尺余长的浸油细麻绳。
我迅速扫了一眼羊皮图。
心头猛地一跳。
这间内室的地面下，竟然有一条直通后巷马厩的排污暗渠。
而暗渠的入口，就在那面巨大的西洋琉璃屏风底座正下方。
难怪这屏风底座修得比寻常的高出两尺，用整块的青石板封着。
可问题来了。
要挪开青石板，我必须走到屏风正前方去撬动机关。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去撬他们眼皮子底下的石板，这跟自投罗网没有任何区别。
我必须把这间屋子弄瞎。
我的目光落在了内室四角立着的四盏九连环落地铜鹤宫灯上。
水银镀膜的西洋琉璃，全靠内室光亮、暗阁漆黑的明暗差，才能做到单面透视。
只要内室的灯全灭了，他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仅看不见，如果暗阁里有人点了火折子或者端着夜明珠，还会反过来把他们自己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可宫灯分立四角，我要是一盏一盏去吹，刚吹灭第二盏，谢妄就会带人破门而入。
必须一瞬间同时弄灭四盏灯，还要制造出走水或者意外的假象，给他们添乱。
我低头看向手里那件标价八千两的苏绣嫁衣。
为了追求极致的华美和蓬松，这件嫁衣的内衬用了整整十二层轻薄如蝉翼的蚕丝硬纱，外头还洒满了极易引火的松香金粉。
我又摸了摸铜匣里那卷浸油细麻绳，再看向妆台上摆着的一排用来熏染嫁衣的高烈度玫瑰香露。
一个疯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
铜管里突然又传来了动静。
是那个出价五万两的赵衙内，声音透着一股子急色：
「谢妄，你这小娘子磨蹭什么呢？再不出来，爷可要亲自进去剥她的皮了。」
谢妄散漫的笑声传过来：
「赵兄稍安勿躁，好饭不怕晚，虞棠这丫头脸皮薄，我再催催。」
话音落下，铜管里响起谢妄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柳氏，限你十息之内把盖头给她盖上带出来，否则本世子打断你的腿。」
十息。
我没有时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妆台上的三瓶玫瑰香露，背对着屏风，假装在往自己脖子和嫁衣上撒香露。
实际上，我拔掉瓶塞，将高浓度的香露全都淋在了地上那件巨大的嫁衣裙摆上，还有昏死过去的柳氏身上。
刺鼻的浓郁玫瑰香气瞬间在屋里炸开。
我抽出那根浸油细麻绳，迅速在四盏铜鹤宫灯的底座之间缠了一圈。
这四盏宫灯原本就是用一根走线连在同一个滑轮底座上的，方便下人一起升降添油。
我把麻绳的尽头系在嫁衣最外层的硬纱上。
「十、九、八……」
铜管里，暗阁的纨绔们开始哄笑着齐声倒数。
我把心一横，从柳氏头上拔下一支金步摇，将我的乌发胡乱挽起。
然后，我抓起旁边的红盖头，直接蒙在了躺在地上、穿着喜娘红袄的柳氏脸上。
我扯过嫁衣蓬松的第二层裙摆，盖住柳氏的下半身。
远远看去，加上屋里烟雾缭绕的熏香，地上的柳氏就像是我因为害羞或者腿软，正蜷缩在嫁衣里。
「五、四……」
我蹲在屏风死角，猛地扯动系在宫灯底座滑轮上的浸油麻绳。
哗啦。
四盏高达六尺的铜鹤宫灯同时失去平衡，朝着屋子正中央轰然倒塌。
灯油泼洒出来，瞬间引燃了浸满玫瑰香露和松香金粉的八千两嫁衣。
轰的一声。
半人高的火苗夹杂着滚滚浓烟，在一息之间吞没了半间内室。
四盏宫灯全灭，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狂乱跳跃的火光和刺鼻的黑烟。
「啊！走水了！救命啊世子爷！」
我捏着嗓子，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同时将手里早就备好的一盒螺子黛粉，狠狠扬向那面琉璃屏风。
借着热浪和香露的水汽，乌黑的螺子黛粉瞬间糊满了整面琉璃屏风。
单向镜彻底瞎了。
暗阁里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倒的声音、杯盏摔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灯怎么全倒了！」
「妈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快去把门撞开，老子的五万两银子还在里头呢！」
谢妄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墙壁：
「来人！拿钥匙开门！快！」
趁着黑烟腾起的瞬间，我已经扑到了琉璃屏风的青石底座前。
按照羊皮图上的指示，我摸到底座左侧第三朵缠枝莲浮雕，用尽吃奶的力气往里一按，再往左一拧。
咔嚓。
沉闷的机括声被外头的喧哗和屋里的爆燃声完美掩盖。
屏风下方一块两尺见方的青石板往下一沉，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散发着霉味的洞口。
外头回廊上，已经传来了杂乱逼近的脚步声。
「世子爷，内室的门从里头落了栓，钥匙打不开！」
「撞开！给本世子用肩膀撞开！」
砰！
厚重的楠木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门栓已经开始变形了。
最多再撞两下，他们就会冲进来。
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洞口边缘，双腿一收，整个人滑进了冰冷腥臭的暗渠里。
就在我半个身子没入洞口的瞬间，我停了一下。
我探出右手，抓起地上那支还在燃烧的麻绳头，精准地扔进了屏风底座与暗阁木墙相连的夹缝里。
那里，堆满了云想阁历年来用来给贵人们助兴的干枯艾草和催情熏香。
做完这一切，我缩回手，从里面拉动铁环，将青石板重新合拢。
几乎是石板合严实的同一息。
砰！
内室的楠木大门被四五个壮硕的护卫合力撞飞，重重砸在火海里。
透过石板边缘留下的透气细缝，我听见谢妄冲进屋里的咳嗽声和怒骂声：
「虞棠！柳氏！你们两个蠢货在干什么！」
紧接着，赵衙内指着地上那个蒙着红盖头、半截身子被嫁衣盖住的人影喊道：
「在那儿！人在地上晕过去了，快把人抢出来，别烧坏了脸！」
两个护卫冒着火苗冲过去，一把扯开烧了一半的嫁衣，将地上的人拖了出来。
谢妄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那人头上的红盖头。
火光映照下，柳氏那张七窍流血、双眼翻白、脖子上还插着半截银簪的青紫面孔，直挺挺地怼到了谢妄眼皮子底下。
「啊！」
赵衙内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鬼！死人！怎么是柳妈妈！」
谢妄更是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甩开手，脸色煞白地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的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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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柳氏……虞棠呢？虞棠去哪了！」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那面被乌黑螺子黛糊满的西洋琉璃屏风，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
「她发现了……那个贱人早就发现屏风后面有人了！」
「给我搜！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她插翅也难飞！把屏风给我砸了！」
我不敢再听，猫着腰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中拼命狂奔。
十五年的练舞底子，让我即便在狭窄湿滑的暗渠里，也能保持极快的速度。
我的肚兜单薄，暗渠里的冷风吹得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脚底板被水底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只要逃出云想阁，我就有办法让谢妄这群畜生把牢底坐穿。
暗阁里，那群纨绔为了追求刺激，每个人进场前都在账房签了画押的生死契和盲拍红契。
而我在给柳氏搜身的时候，除了钥匙和机关匣，还顺手从她贴身的香囊里摸出了一本只有巴掌大的金箔小册子。
刚才借着火光我扫了一眼。
那是云想阁地下暗庄这三年来的「新娘盲拍」名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六个失踪良家女子的名字，以及买下她们的达官显贵画押。
领头的名字，赫然就是永宁侯世子，谢妄。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月光。
暗渠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外面就是云想阁后巷的马厩。
我从肚兜里掏出柳氏的那串铜钥匙，手指颤抖着一连试了三把。
咔哒。
铁锁开了。
我推开栅栏，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爬上岸，滚进了马厩旁边的干草堆里。
前院已经彻底乱了。
我扔进夹缝里的火苗点燃了陈年艾草，火势顺着木质夹层迅速蔓延，整个云想阁二楼都在冒黑烟。
「走水了！快救火啊！」
下人们的哭喊声、护卫的叫骂声混作一团。
我抓起马厩墙上挂着的一件马夫穿的粗布短褐，胡乱套在身上，又抓了一把泥灰抹在脸上，遮住过于扎眼的容貌。
刚准备顺着后巷的墙根溜走，马厩外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打着黑色火把、身穿玄甲的精锐骑兵，竟然将整个后巷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谢妄动作这么快？连侯府的私兵都调过来了？
不对。
我看清了领头那人马鞍上挂着的蟠龙令牌。
那不是永宁侯府的标志。
那是当朝九千岁、掌管皇城司的活阎王，裴寂的贴身卫队。
也是谢妄在这个世上最惧怕的死对头。
裴寂怎么会突然带人围了云想阁？
就在我缩在草堆里屏住呼吸时，后巷的小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妄披着一件被火燎焦了下摆的锦袍，带着几个护卫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把后巷给我封死！暗渠出口就在马厩，那个贱人肯定刚爬出来，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剥皮抽筋！」
谢妄话音未落，一柄泛着寒光的长戟直接横在了他的咽喉前，逼得他硬生生刹住脚步。
火把向两侧分开。
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汗血宝马缓步踏出。
马背上的男人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眼冷峻如刀裁，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谢妄，嗓音低沉冷冽：
「谢世子大半夜的不在洞房花烛，带人在本督的辖区里喊打喊杀，是要造反？」
谢妄看清来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额头上渗出冷汗，勉强拱了拱手：
「原来是裴督主……下官只是丢了个不懂事的贱妾，正带人抓捕，惊扰了督主凤驾，还望海涵。」
草堆里，我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裴寂，又看了看怀里那本滚烫的金箔名册。
谢妄的人已经在往马厩这边搜过来了，我根本躲不过去。
与其被谢妄抓回去折磨致死，不如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草堆里的一块碎砖，对准自己光洁的额角，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瞬间糊住了我的半边脸。
下一秒，我抓紧怀里的金箔名册，从干草堆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越过谢妄惊愕的视线，直直扑到了裴寂的马前。
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本沾血的金箔小册子，声音凄厉却字字清晰：
「民女虞棠，状告永宁侯世子谢妄私设地下暗庄，掳掠贩卖朝廷命官之女三十六人！」
「名册在此，请督主为民女做主！」
全场瞬间死寂。
谢妄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底爆发出骇人的杀意，拔出护卫的佩刀就朝我冲过来：
「疯妇胡言乱语！给本世子杀了她！」
刀锋带着恶风劈向我的后颈。
我闭上眼，没有躲。
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白玉扳指裹挟着千钧之力破空而来，精准地击碎了谢妄手里的刀刃。
断刃擦着我的耳畔飞过，钉进青石板里，嗡嗡作响。
马背上的裴寂缓缓俯下身，玄色大氅垂落，挡住了四周窥探的视线。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接过我手里染血的名册，目光却落在我只穿了一件粗布短褐、露出大片雪白脖颈和红痕的领口上。
他眸色暗了暗，突然翻身下马，一把扯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
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凛冽的寒气将我包围。
裴寂单手揽着浑身发抖的我，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谢妄，唇角勾起一点极冷的弧度：
「谢世子，你这盲拍的新娘，本督点天灯买了。」
「至于价钱……」
他随手翻开那本金箔名册，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议论天气：
「就用你永宁侯府满门抄斩的脑袋来抵，如何？」
谢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彻底傻了眼。
我窝在裴寂宽阔温热的怀里，指甲死死抠着他的衣襟，心脏狂跳不止。
赌对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裴寂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在我耳畔低语：
「虞先生，在教坊司弹了三年琴，终于舍得用这招来见我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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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甲死死抠着裴寂的玄色大氅，指腹隔着布料，摸到了他腰间硬邦邦的鱼鳞软甲。
三年不见，这活阎王身上的龙涎香还是这么冲脑门。
我眼眶一热，两行眼泪顺着脸颊上的血道子往下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督主说什么，民女听不懂……」
「民女只是教坊司里一个弹琴的，求督主救命。」
裴寂低头看着我。
火把的光映在他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他没拆穿我这拙劣的演技，修长的食指顺着我的下颌线往上滑，重重揩过我额角那道还在冒血的伤口。
疼得我眼角直抽抽。
「砸得挺狠。」
他指尖捻了捻我带血的泥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三年前本督让你进皇城司当差，你嫌本督的诏狱血腥气重，转头就去给谢妄这蠢货弹了三年曲儿。」
「怎么，永宁侯府的洗脚水，比本督的茶好喝？」
我后背一阵发凉，牙关咬紧，硬是一声没吭。
跪在泥水里的谢妄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裴寂把我搂在怀里，又看看裴寂手里的金箔名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突然，谢妄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裴督主！你别被这贱人骗了！」
「她是个杀人犯！她刚在内室用银簪扎死了喜娘柳氏，还放火烧了云想阁！」
「那本名册根本就是她伪造出来栽赃本世子的！我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皇亲国戚，你凭一本破册子就想抄我的家，圣上绝不会答应！」
我缩在裴寂怀里，冷眼看着谢妄跳脚。
狗急跳墙了。
但他能当上这个暗庄的庄主，脑子还不算彻底被屎糊住。
谢妄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阴狠地扫向正在冒烟的云想阁二楼，声音突然拔高：
「裴督主，实话告诉你，今晚在云想阁饮酒的，可不止我一个！」
「吏部赵尚书家的嫡子、户部李侍郎的幼弟、还有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全都在里头！」
「你要是敢动我，就是跟满朝文武过不去！到时候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能把你的皇城司给淹了！」
谢妄越说腰杆越直，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全局的病态得意。
他笃定裴寂就算权势滔天，也不敢一夜之间得罪十几家朝廷重臣。
只要裴寂有所忌惮，他就能把我这个知情人弄死灭口。
四周的皇城司骑兵握紧了手里的长戟，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裴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玩着那本沾了血的金箔名册，低头问我：
「虞先生，听见了吗？」
「谢世子拿满朝文武压本督呢，本督好怕啊。」
他嘴上说着怕，语气却散漫得像是在逗弄笼子里的鸟雀：
「你说，本督现在把你交出去给谢世子消消气，如何？」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不愧是执掌皇城司的九千岁，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逼着我把底牌全亮出来给他当刀使。
我抬起手，假装擦眼泪，顺势从肚兜夹层里摸出那块从柳氏身上搜出来的玄铁腰牌，还有那支拇指大小的竹制响箭。
我把这两样东西塞进裴寂宽大的掌心里。
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老茧，我仰起沾满血污的脸，大声哭喊道：
「督主明鉴！民女没有伪造名册！」
「方才喜娘柳氏逼民女喝下软筋散，亲口告诉民女，那十几位公子进暗阁前，全都签了画押的生死契和盲拍红契！」
「那些红契和账本，全都锁在云想阁地底下的暗库里，钥匙和调动暗庄死士的玄铁令，就在民女身上！」
话音刚落，谢妄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怎么会有柳氏的玄铁令？！」
他死死盯着裴寂手里那块玄铁腰牌，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柳氏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管着整个暗庄的机括和护卫，连他这个世子爷平时去暗库，都得找柳氏拿牌子。
我没理会谢妄的叫嚣，握住裴寂拿着竹制响箭的那只手，拉动了底部的机括。
啾——啪！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绿惨惨的冷焰。
不过三息功夫。
云想阁四周的院墙阴影里，突然窜出二十几个身穿夜行衣、手持鬼头刀的蒙面护卫。
这群人动作极快，显然是暗庄里养着的死士。
他们看都没看旁边的谢妄一眼，径直越过火海，齐刷刷地单膝跪在了手握玄铁令的裴寂马前，闷声抱拳：
「见令如见主母，属下听候差遣！」
谢妄彻底懵了，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死士的肩膀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才是你们的主子！给我杀了那个贱人！」
被踹的死士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云想阁这种做掉脑袋买卖的销金窟，规矩比天大。
死士只认柳氏手里的玄铁令和响箭，根本不管发号施令的人是谁。
我靠在裴寂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无能狂怒的谢妄，心里头那口憋了整整三年的恶气，终于吐出来半口。
「谢世子。」
我声音沙哑，却不再装出那副软绵绵的腔调：
「你刚才说，赵衙内他们还在暗阁里等着验货？」
「既然来都来了，八万两的入幕礼也收了，要是不把这场盲拍走完，岂不是坏了你云想阁的规矩？」
谢妄猛地抬头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三年的温顺、羞怯、对他言听计从的寒门孤女，在这一刻撕得粉碎。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
「虞棠，你到底是谁？」
「一个教坊司的琴师，怎么可能解得开柳氏的梅花篆锁，怎么可能从暗渠里活着爬出来？！」
我没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裴寂：
「督主，前院烧起来的只是二楼的厢房，暗阁修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用青石板封顶，火烧不进去。」
「但这会儿连接地面的排风口肯定被浓烟堵死了，再耽搁下去，里头那十几位金尊玉贵的衙内，怕是要变成熏肉了。」
裴寂垂眸看着我眼底跳动的火光，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玄铁令。
「听虞先生的。」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皇城司副统领沈炼挥了一下：
「把谢世子请回去。」
「再去前院敲锣，就说永宁侯世子在云想阁私吞赃银，杀人灭口，请诸位大人家的公子出来做个见证。」
沈炼抱拳领命，带着两个如狼似虎的玄甲卫上前，一把拧住谢妄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云想阁里头拖。
「放开我！裴寂你敢害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谢妄挣扎着嚎叫，却被沈炼随手扯下一块马夫的破抹布，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嘴。
裴寂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督主，我自己能走。」
「脚底板都烂成血葫芦了，走什么走，给本督省点买金创药的银子。」
裴寂冷哼了一声，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跨过马厩的烂泥地，径直走向云想阁后院的暗道入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大氅外头的一双赤脚。
方才在暗渠里狂奔时还没觉得，这会儿放松下来，脚底板被碎石划破的口子钻心地疼，血水混着黑泥往下滴，全蹭在了裴寂价值千金的云锦袍角上。
这人有洁癖，以前在教坊司听琴，连茶盏边上有一点水渍都要让人换掉。
这会儿却任由我的脏脚往他衣服上蹭，眉头都没皱一下。
暗庄的地下大厅，跟二楼的内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走水，但浓烟顺着传音铜管倒灌进来，呛得里头的人哭爹喊娘。
原本连接前院的铁门，在刚才走水引发混乱时，自动落下了千斤闸。
那十几个平时在江城横着走的世家纨绔，此刻正挤在铁闸门前，拼命拿椅子和酒壶砸门，一个个熏得满脸乌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开门啊！外头的人死绝了吗！」
「谢妄呢？谢妄那个王八蛋跑哪去了！老子要是死在这儿，我爹定要屠了他的永宁侯府！」
赵尚书家的赵衙内嗓门最大，手里抓着半截摔断的紫檀木椅腿，砸得铁门哐哐作响。
轰隆隆。
暗阁侧面的石壁突然一阵震动。
裴寂抱着我，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火把与长戟的皇城司精锐，从只有庄主才知晓的侧门通道走了进来。
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大厅。
赵衙内举着椅子腿的手僵在半空，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后，手里的木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裴督主？！」
十几个纨绔像是见了猫的老鼠，瞬间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城司专司监察百官、缉捕奸佞，这帮衙内平时最怕的就是撞上这位不讲规矩的活阎王。
赵衙内眼珠子一转，看见被两个玄甲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的谢妄，立马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膝行了两步：
「督主救命啊！下官……不，学生是被谢妄这厮骗来的！」
「他说今晚在云想阁办诗会，请我们过来品鉴前朝古画，结果一进来就把铁门落了锁，还要勒索我们！」
旁边几个衙内也是人精，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纷纷跟着跪下哭嚎：
「对对对！都是谢妄干的！他还在酒里下了药，逼我们签什么欠条！」
「督主明察，我们全是受害者啊！」
被按在地上的谢妄听见这话，气得眼珠子充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拼命扭动着身子想去咬赵衙内。
半个时辰前还称兄道弟、一起对着琉璃屏风流口水的狐朋狗友，转眼就把他卖得底掉。
我坐在裴寂让人搬来的太师椅上，用大氅裹紧身子，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铜制机关匣。
「品鉴古画？」
我冷笑了一声，手指在「荒洪黄玄」四个梅花篆字钮上重重一按，将铜匣往暗阁正中央的石台卡槽里一扣。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从大厅顶部传来。
原本挂在暗阁四周墙壁上的黑色绸布，随着机括的牵引，哗啦一下全都掉了下来。
露出了嵌在石壁里的三十六个一尺见方的琉璃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都摆着一件带血的女子贴身肚兜，或者一支折断的发簪，下面还贴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和成交价的红纸。
而在大厅正前方的账房桌案上，一排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盲拍红契，正整整齐齐地摊在那里。
我指着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的红契，看向脸色惨白的赵衙内：
「赵公子，这上面写着，天启四年九月初八，吏部赵尚书之子赵括，出银五万两，买断教坊司琴师虞棠初夜及生死，哪怕玩死在榻上，云想阁一力承担。」
「最底下那个红手印，还有你腰间那枚羊脂玉私印的戳子，也是谢世子逼着你盖上去的？」
赵衙内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去捂自己腰间的玉印。
我没给他狡辩的机会，转头看向旁边缩着脖子的户部李侍郎幼弟：
「还有李公子，上个月初十，你花三万两银子买走的那个江南织造局绣女，三天后被人用草席卷着从后巷暗渠扔出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光了。」
「这也是谢世子逼你干的？」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十几个衙内全都瘫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再也没人敢喊半句冤枉。
铁证如山。
桩桩件件，全是能让他们老子乌纱帽落地的死罪。
裴寂站在我身侧，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叠红契翻了翻，语气轻描淡写：
「沈炼，把这些红契和墙上的物件全都封存起来。」
「明儿一早，派人敲锣打鼓送到各位大人的府上去，顺便问问赵尚书和李侍郎，这赎人的银子，他们是打算从俸禄里扣，还是去诏狱里慢慢凑。」
「不要！督主饶命啊！」
赵衙内彻底吓破了胆，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是谢妄！全是谢妄攒的局！这暗庄是他三年前建起来的，我们只是来寻欢作乐，真正掳人、杀人的全是他和柳氏啊！」
「把他的嘴堵上，太吵。」
裴寂嫌弃地皱了下眉。
沈炼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赵衙内下巴上，卸了他的下颌骨，世界顿时清静了。
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谢妄面前。
青石板很凉，我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我蹲下身，一把扯掉了塞在谢妄嘴里的破抹布。
谢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和血丝。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怨毒、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崩溃：
「虞棠……我对你不够好吗？」
「这三年来，你在教坊司受人白眼，是我每个月花几百两银子捧着你，给你买最好的古琴，请最好的大夫！」
「我连世子妃的名头都许给你了，哪怕今晚过后，我也打算给你在城外置办一座宅子养着你，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
听到这话，我简直想笑。
这就是世家公子的逻辑。
他把我当牲口一样洗干净、喂饱，最后端上桌卖给别人吃肉喝血，还要我感恩戴德他这三年喂我的饲料有多贵。
我从裴寂手里拿回那本金箔名册，翻到第一页，直接拍在谢妄脸上。
锋利的金箔边缘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一道血痕。
「谢妄，你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谢妄眼珠子往下瞥了一眼，愣住了：
「虞……虞枝？礼部员外郎之女……这跟你有什关系？」
「那是我亲姐姐。」
我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三年前，我爹因为江南科举舞弊案被冤入狱，我姐姐为了替我爹伸冤，拿着状纸去求你永宁侯府。」
「你满口答应帮她递状纸，结果转头就把她关进了这间暗阁，当成你的第一件拍品，卖给了三个老头子折磨致死！」
「我爹在狱里听到消息，当场撞墙自尽，我则被充入教坊司成了官妓！」
谢妄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显然早就忘了三年前那个被他随手卖掉的官家小姐长什么样了。
对他来说，那只是他这门无本万利生意的开端。
「你以为我这三年为什么不接受裴督主的招揽，非要在教坊司那种烂泥潭里耗着？」
我贴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鬼魅：
「因为我姐姐死前，托暗庄里一个被她救过的杂役，给我带出来半枚染血的梅花篆铜钮。」
「我查了整整半年，才查到这铜钮是云想阁柳氏的东西，而柳氏背后的人，是你。」
「谢妄，你在外头装得风光霁月，其实在永宁侯府里，你连条狗都不如吧？」
提到永宁侯府，谢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慌乱而扭曲：
「你闭嘴！我是永宁侯世子！我是嫡长子！」
「你是个屁的嫡长子。」
我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最见不得光的遮羞布：
「你娘当年不过是个洗脚婢，趁着侯夫人病重爬了床，生下你之后靠着下三滥的毒药害死了真正的嫡子，才把你扶上世子之位。」
「老侯爷早就查清楚了，厌恶你到了极点，这几年把侯府的兵权和财权全都交给了二房的庶子，连每个月的月例银子都克扣你的。」
「你怕二房把你踩死，怕老侯爷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所以你才发了疯一样地缺钱，发了疯一样地想拉拢朝中权贵！」
「你没本事在战场上挣军功，也没脑子在朝堂上博前程，你就只能靠着卖女人的皮肉，靠着把我们这些落魄贵女踩进泥里供人糟蹋，来换取赵衙内他们那群蠢货的支持！」
「谢妄，你每次在暗阁后面看着那些女人哭喊求饶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威风，终于不用在老侯爷面前当孙子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
谢妄彻底破防了，嘶吼声在地下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最深处的自卑与恐惧被我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血淋淋地剖开，连最后一丝维持世子体面的伪装都崩塌殆尽。
这三年，他之所以花那么大精力哄着我，甚至不惜扮演一个深情款款的君子，就是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宁死不屈、咬舌自尽前还啐了他一脸血的虞枝。
也因为我在教坊司里从不向权贵低头，那股子清高劲儿，最能挑起他那种把白玉砸碎在泥里的变态快感。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猎物，从头到尾都在拿他当傻子耍。
每当他在冬日里把我的脚揣进狐裘里暖着的时候，我都在计算着他心口窝的位置；每当他红着眼眶替我揉肚子的时候，我都在借机摸清他腰间玉佩里藏着的暗格钥匙。
「贱人！你敢耍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极度的羞愤和绝望之下，谢妄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了一股蛮力。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一名玄甲卫的钳制，戴着铁护腕的双手突然往腰间一摸，竟然从裤腰夹层里抽出了一把三寸长的软剑！
他就跪在我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这一下暴起又快又急，软剑直接抹向我的脖子。
「小心！」
沈炼大喝一声，拔刀已然不及。
裴寂眼神一寒，伸手就要将我往后拽。
但我比他更快。
这三年，我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怎么亲手宰了这头畜生。
我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蹲姿猛地往前一撞，精准地卡进谢妄手肘发力的死角。
同时，我左手腕上的纯银镶玉镯子机括一弹，一根涂满了乌头碱、韧性极强的天蚕丝琴弦，顺着我的指缝瞬间绷直！
我双手交叉，用琴弦死死缠住谢妄持剑的右手腕，借着他往前扑的冲力，整个人往侧面一滚，双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胛骨上，双手猛地往后一勒！
刺啦——
细如发丝的琴弦直接切进了皮肉，深可见骨，一直卡进腕骨的缝隙里。
「啊——！！」
谢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右手筋脉被琴弦瞬间挑断，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翻身骑在他后背上，就像刚才在内室对付柳氏一样，双手拽着带血的琴弦两端，直接绕过他的脖子，膝盖顶住他的后心，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
琴弦瞬间勒进他脖颈的皮肉里，鲜血顺着银白色的丝线往外飙。
谢妄双手胡乱抓挠着脖子，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眼珠子突出来老高。
「够了。」
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覆在我的手背上，阻止了我继续往下勒。
裴寂弯下腰，握住我被琴弦勒出道道血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要是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诏狱里那十八道刑罚岂不是白摆着了？」
「本督答应过你，要用永宁侯府满门抄斩的脑袋给你点天灯，少一颗都不算完。」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身下已经翻白眼、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谢妄，慢慢松开了手。
沈炼立刻带人扑上来，用特制的琵琶骨铁钩直接穿透了谢妄的肩胛骨，将他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下去。
连带着地上那十几个吓尿了裤子的世家纨绔，也被皇城司的人用铁链穿成一串，浩浩荡荡地押出了地下暗阁。
至于二楼内室里那个还没死透的柳氏，早在刚才就被皇城司的仵作兼郎中用银针吊住了命，正等着回诏狱受审。
偌大的地下暗庄，转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墙上那三十六个无声控诉的琉璃格子。
我站在原地，紧绷了整晚的神经一松，眼前顿时阵阵发黑，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裴寂长臂一捞，稳稳地将我接进怀里。
「逞强。」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弯腰将我重新抱起来，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地下墓穴。
外头的火已经被皇城司的人扑灭了。
后半夜的秋风带着一股子烧焦的木头味儿，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裴寂的马车就停在云想阁正门口的青石板大街上。
那是一辆极宽敞的四驾玄漆马车，里头铺着厚实的白狐狸皮毯子，角落里还燃着暖炉。
裴寂把我放在软榻上，自己反手关上车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缩在狐裘毯子里，看着裴寂不紧不慢地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药箱，打开，拿出一瓶金创药和一卷干净的细棉布。
他单膝跪在软榻前的脚踏上，伸手握住了我那只糊满黑泥和血痂的右脚。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督主，使不得，脏……」
裴寂手掌稍微用力，直接扣住我的脚踝，把我整条小腿拽了过去，按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刚才拿血脚往本督袍子上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脏？」
他垂着眼皮，用温水浸湿了帕子，一点一点擦掉我脚底板上的污血。
他的动作很轻，完全不像外头传言里那个活剥人皮不眨眼的九千岁。
温热的水汽混着微凉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又麻又痒，还带着点刺痛。
我咬着嘴唇，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墨玉发冠，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戏唱完了，仇也报了。
现在该算算我和这位活阎王之间的烂账了。
三年前我爹出事，我是托了家里的旧识，把鸣冤的血书递到了皇城司裴寂的案头。
那时候裴寂刚掌权不久，正需要江南官场的把柄来清洗朝堂。
他在诏狱外的偏厅见了我一面，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进皇城司给他当暗桩，他保我不死，三年内帮我爹翻案；要么拿着十两遣散银子滚出江城，死活不论。
我当时答应了他进皇城司。
但就在我去皇城司报到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姐姐惨死在云想阁的线索。
皇城司规矩森严，一旦进去，生死皆由督主掌控，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以教坊司官妓的身份去接近谢妄。
所以我放了裴寂的鸽子。
我不仅没去报到，还反手利用他帮我抹去官妓刺字的那点便利，转头进教坊司挂了个清白琴师的名头，一头扎进了谢妄的温柔乡里。
听说那天裴寂在皇城司等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最后把案头的一方端砚都给捏碎了。
这三年来，他在暗处查江南的案子，我在明处跟谢妄虚与委蛇。
中间他去教坊司听过几次琴，每次都坐在二楼最偏僻的雅间里，隔着竹帘看我对着谢妄笑脸相迎。
我那时候怕谢妄起疑，连个眼神都不敢往二楼递。
想到这儿，我吞了吞口水，试探着开口：
「督主今晚怎么会刚好带人来云想阁？」
裴寂正在给我缠纱布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眸子盯了我两秒，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本督说我是路过出来买夜宵的，虞先生信吗？」
我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永宁侯府二房的那个庶子，上个月把谢妄私设暗庄的尾巴捅到了皇城司。」
裴寂换了只手，把我另一只脚也抓过去放在膝上，继续清理伤口：
「本督顺藤摸瓜查了半个月，今天下午才拿到云想阁今日要办新娘盲拍的密报。」
说到这儿，他手底下突然加重了力道，按在我脚心的一处伤口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又飙出来。
裴寂冷笑了一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低下头跟他平视，眼神里压着一股子攒了三年的邪火：
「本督看到密报上写着拍品叫虞棠的时候，还以为是重名。」
「虞先生好大的本事啊，拿自己的身子骨当鱼饵，跑到这种肮脏地方来玩灯下黑。」
「今晚要是柳氏的银簪偏上一寸，或者暗渠底下的铁锁换了芯子，本督现在来云想阁，是不是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他离得极近，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后怕。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这才注意到，他玄色大氅下摆的泥水比我的还多，袖口上甚至还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
他根本不是什么从容不迫地来看戏的。
他是收到消息后，直接带着亲卫一路闯卡、砍翻了云想阁外围所有的暗哨，硬生生杀进来的。
只要再晚半刻钟，哪怕我从暗渠里爬出来，也会被谢妄的人乱刀砍死在马厩里。
我心头猛地一颤，那点装出来的客套和疏离瞬间散了个干净。
我低下头，看着他还在给我包扎的修长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这不是算准了督主神机妙算，肯定不会看着我死嘛……」
「少给本督戴高帽。」
裴寂把药箱重重一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马车狭小的空间里，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伸手撑在我耳侧的车壁上，把我困在他怀里和软榻之间：
「虞棠，谢妄的账算完了，咱们俩的账怎么算？」
「三年前放本督的鸽子，三年来在教坊司当着本督的面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今晚还敢拿砖头砸自己的脑袋逼本督出手。」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我只穿了一件粗布短褐、里头还裹着那件绯红肚兜的胸口上，眼神暗得能滴出水来：
「最重要的是，刚才本督在后巷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点天灯买下你这个新娘。」
「本督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永宁侯府的脑袋本督替你砍了，这洞房花烛，虞先生打算什么时候给本督补上？」
我耳根子轰的一下全红了。
外头都传皇城司督主裴寂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只有真正接触过核心机密的人才知道，这位爷当年是为了替当今圣上挡灾，才在宫里挂了个内侍的假名头，实际上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而且是个极其记仇、极其霸道的男人。
我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背贴在冰凉的车壁上，眼神乱飘：
「那个……督主，民女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而且脚也伤了，头也破了，实在是……」
「不急。」
裴寂伸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微肿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笑意：
「本督等了你三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天养伤的功夫。」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车壁：
「开车，回督主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我裹紧身上的白狐裘，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冒着残烟的云想阁。
三年的噩梦，连同那件八千两的云锦嫁衣，全都烧成了灰烬。
我收回目光，看着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裴寂，悄悄把刚包扎好的双脚伸过去，塞进了他的玄色大氅底下，贴在他温热的小腿肚上。
裴寂身子僵了一下，睁开眼瞪了我一眼，却没把脚抽走，反而伸手拉过大氅的下摆，将我的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风停了，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