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室友猝死清晨
林悦死在她床上。安眠药过量。
我发现的。早上七点叫她起床上课，喊了两声没应。掀开被子，人硬了。我打120，又打110。接线员让我别动现场，别触碰任何物品，在走廊等候。我靠在墙面上站着，隔着半开的宿舍门往里看，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们宿舍是三人间，朝北，窗户不太通风。我睡门口那张床，林悦靠窗，周婷在林悦旁边。地上铺的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灰蓝色地胶，擦不干净，缝里全是灰。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跟平时一样，洗漱，烧水，然后去叫林悦。她一向起得比我早，那天没动静的时候我其实愣了一下。
警察来得快。两个人先进去，穿戴一次性手套与鞋套，有条不紊拍照固定现场，先拍全景，再拍床铺、桌面、地面，把林悦的手机、桌边水杯、垃圾桶里的纸巾、药瓶一并装进证物袋编号封存。有人蹲在床边看了很久，拿镊子从被角夹起一根头发，装进小纸袋。一个穿便衣的侦查员留在走廊问话，给我搬了把塑料椅子，倒了一杯温水。我捧着纸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一口没喝。
走廊里陆续有人开门探头。隔壁几间宿舍的人被劝回房间，楼道里有宿管阿姨的声音，一直在说“都回去都回去，别看了”。
“最后一次见她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九点多十点的样子，她感冒了，嗓子疼，一直在咳嗽，我给她倒了杯水放桌上。她靠床头刷手机，说了声谢了。我就回自己床了。”
“倒的什么水？”
“白水，饮水机接的。”
“她喝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床上没下来。”
“你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还行。一起住了两年多。”
便衣低头在笔录本上记了两笔，又移步去问周婷。周婷蹲在走廊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一边哭一边说十一点就上床睡了，夜里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警察问她睡前林悦什么状态，她说戴着有线耳机看手机，全程没跟她搭话。
整间宿舍拉起警戒带，封了两天。这两天我们剩下的人临时安置在隔壁空置宿舍，进出宿舍楼都要登记。我下楼买饭的时候被拦过一次，值班的老师翻着名单核对我的名字，问我住哪间，什么时候能解封。我说不知道。
那两天宿舍楼气氛很怪。楼道里只要有人说话，声音就自动压低。晚上有人在小群里发消息，说“302出事了”，后面跟一串问号。也有人说林悦是吃药吃多了，有人说她是想不开，还有人说她最近保研的事压力大。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隔壁班的女生，她端着餐盘坐过来，问我：“你们宿舍那个，真的没了？”我说嗯。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问。
来找我打听的人也不少。有人问林悦是不是真的死了，有人问警察有没有问到我头上，还有人问我怕不怕。我说怕，晚上不敢关灯睡。这话说完，对方反而松了一口气，说换我我也怕。
也有人问我，最后见她的是不是你。我说是。那人张了张嘴，问我当时她在干什么，我说刷手机。后来我才知道，这话在楼里被传了几遍，传到后来变成“林悦死的时候还在刷手机”。
我其实不介意这些说法。说得越离奇，越没人记得真正要紧的那一点点。
2 笔录藏着秘密
第三天现场解封，我和周婷，还有隔壁的赵倩，分别被带到派出所问询室，单独做了一份详细笔录。问询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有个摄像头。问的全是精确的时间线：几点回到宿舍、几点上床熄灯、夜里有没有起夜、有没有听见争吵或者别的异响、宿舍近期有没有外人来访。
我说我十点半上床，睡得沉，一觉到天亮。
周婷说十一点睡，中间一点多醒过一次上厕所，经过林悦床铺那边，没察觉异样。
赵倩住隔壁寝室，说她那晚赶课程论文赶到两点，隔墙听不见我们宿舍的声音。
法医报告是第五天出来的。林悦体内检出的安眠药成分远超致死量，超过二十片。她桌上那瓶拆开的同品牌安眠药，清点药片，只少了五六片。
技术队提取了她手机，解锁后查到，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安眠药吃多了会死吗”，时间锁定晚上十点零三分。
我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是在派出所补签一份确认单。便衣把打印出来的截图放在桌上，问我看不看得懂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她睡不着，随便查的。
那几天警察把楼里能查的都查了。门禁的刷卡记录从案发当晚往前调了一个月，一条一条比对，看有没有不属于这层楼的人刷进来过。宿管阿姨被问了三遍，问那天晚上有没有人带外人进来，有没有人半夜下楼。她说没有，十一点多她巡过一次，楼道灯亮着，就听见有人关门。
楼里那几个爱串门的女生也被叫去问过话。有人提到，那阵子周婷和林悦关系确实不好，见面不说话，两个人在宿舍里连眼神都不碰。也有人说，林悦那几天一直在咳嗽，咳得挺厉害，晚上能听见，隔着门都听得见。
警察再次来宿舍楼走访，这次问得格外细，挨个核实林悦近期的情绪、人际往来。他们问得很实在，不是那种笼统的“她最近怎么样”，而是问她平时几点回宿舍、跟谁一起吃饭、有没有说过缺钱、有没有提过想退学、在群里说话多不多。
周婷主动提起林悦前阵子跟她吵过架，因为洗澡积水漫出来泡坏了林悦的插线板。她说的时候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从不吵架”的人。
我说林悦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保研的排名竞争很紧，常常熬夜。她那时候刚拿到名额，人反而更紧，说怕论文出问题，怕体检，怕家里知道她不轻松。
赵倩补充，上周在走廊偶遇，听见林悦打电话，语气很低，好像在跟人借钱。
关于林悦，我能说的其实很多。她大二开始跑半马，一开始配速七分半，跑完脸红得吓人，坐在操场台阶上大口喘气，喝半瓶水才缓过来。她那个歌单叫“半马破二”，天天戴耳机听，洗澡也听，我们说过她一次，她说跑起来跟着节奏才不累。她练了半年，配速一点点压到六分半，训练日志记在一个旧本子上，扉页写着一行字：跑进两小时，报北马。
3 反咬口太狠
只是这些我没跟警察说。他们没问。
问到吵架那天晚上，周婷一开始只说两人拌了几句嘴，没说过激的话。赵倩先开口，声音压得不大：“我那天熬夜赶论文，门虚掩着，好像在走廊外面听见周婷打电话，说了一句跟保研有关的，我没听太全。”
民警转头看我：“王璐，你当时打水经过那边，你有没有听见？”
我顿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句。”
“原话是什么？”
“她说，你等着，我让你保研。”
周婷转头看我，嘴张着，愣了几秒，然后急声辩解：“我没有！王璐你胡扯！”
警察让我先出去等候，把周婷单独留下来问了两个多小时。我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墙上贴着几张警示海报，边上有个饮水机。我接了杯水，喝了两口。
周婷出来的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去，视线避开我，没说话。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上午，周婷又被传唤去派出所问话。傍晚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通红，进门谁也不看，直接爬上床，拉上床帘，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我隔着帘子问她警察问了什么，她没理我。晚饭她没吃，宿舍里另外几个来找我说话的人看了她的床帘一眼，压低了声音。
隔了一天赵倩抽空过来串门，关上宿舍门，压低声音跟我说：“警察昨天把周婷的床铺整个翻了一遍，枕头拆开、床垫掀开，在枕头夹层底下翻出半板安眠药，铝箔撕开的，少了十二粒。”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赵倩说，搜查的时候周婷就在旁边，当场跟警察咬死药不是她的，她从来没买过这款安眠药。她说她连这个牌子都不认得。警察当场调取了她淘宝、京东还有外卖购药记录，确实没有对应订单。但侦查员同时调取了她跟林悦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吵架当天的对话，林悦发了一句“你再骂一句试试”，周婷回“你等着”。
周婷说那是气话。
赵倩还说，警察问得很细，问周婷的药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放的，有没有可能是她帮别人保管，她都说没有。问到后来她说话都颠倒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一会儿说可能收拾东西的时候混进来的，警察让她说清楚谁的东西，她又说不出来。
警方拿着药板送去理化检验，比对药片成分、生产批号，和林悦桌上那瓶安眠药完全一致。他们反复传唤周婷核对，周婷始终坚持药不是自己放的，说不清楚东西怎么跑到自己枕头下面。
那几天宿舍里没人愿意跟周婷说话。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帘子半拉着，抱着腿。有一天中午她突然掀开帘子问我：“王璐，你信不是我放的吗？”
我说：“我信不信没用，得警察信。”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把帘子拉上了。
4 外卖员爆真相
又过了两天，顺着聊天记录、外卖订单轨迹，警察找到一个姓李的外卖员，周婷这段时间经常点他负责派送的那家麻辣烫。李哥跟警察说，周婷上周五晚上给他微信转了三百块，让他悄悄把一瓶药放到林悦桌上，别让人看见。李哥说他当时觉得蹊跷，多问了一句“什么药”，周婷说“你别管，放那儿就行”。他只当是女生之间闹矛盾恶作剧，就照做了。
李哥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的时候还后悔，说早知道会死人，他绝对不会接这三百块。他说那瓶药他也没细看，白色瓶子，标签撕了一半，看着像普通的药店药。
警察调取李哥的微信转账记录，三百块确实按时到账，转出方显示是周婷的微信账号。技术部门继续恢复周婷手机里已删除的数据，删掉的短信被恢复出来，发给李哥的：“那瓶东西你放她桌上就行，剩下你别管，钱我转你。”
周婷说短信不是她发的。警察问她那是谁发的，她说不知道。警察问她那天晚上手机在不在身边，她说在。警察问她有没有把手机借给别人，她说不记得了。警察又问，你手机有密码吗。她说不设密码，嫌麻烦。
这句话被记下来了。
这个案子，量最实的一步是那三百块的转账。警察把转账时间、到账时间、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排在同一张时间轴上，前后对得上。李哥说的时间，和监控里他进出宿舍楼的时间，也对得上。
证据一点点归集之后，警察正式把周婷带走那天，她妈连夜从老家赶过来，在宿舍楼楼下哭得站不住，扶着栏杆发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的鞋沾着泥，从高铁站直接过来的。
我帮周婷简单收拾书本和换洗衣物，她妈一边叠衣服一边反复念叨“我闺女不会杀人”，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她叠得很仔细，把每一件都抚平，好像抚平了就还是原来那个女儿。
我说阿姨您保重身体。
她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说同学一场还麻烦你。
我说没事。
她妈拎着两个袋子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同学你也要好好的。我点了下头，看着她的鞋印一路下到一层。
周婷被带走前，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次。她看的是林悦那张床。床已经空了，床垫上还留着一片人形的凹陷，被子叠得整齐，是警察收走全部物证之后，宿管阿姨叠上去的。
案子移交给检察院审查起诉之前，警察又单独找了我一次。问询室灯光很亮，问的都是细碎的佐证细节：林悦平时有没有长期服药习惯、周婷跟林悦日常相处怎么样、出事那天晚上我到底几点上床、中途有没有起身走动。
关于林悦的服药习惯，我说她有时候失眠，会吃点药。关于周婷，我说她说话冲，不太避人。
我一条一条平稳答完。临走的时候那个便衣合上厚厚的笔录本子，抬眼多看了我一眼，说“谢谢配合”。
我说应该的。
5 保研名额归我了
周婷的案子开庭前，她妈四处借钱给她请了律师。律师第一时间申请调取走廊监控，但宿舍楼公共走廊没有布设摄像头，只有一楼门厅有监控。门厅监控拍到周婷当晚十一点零三分刷卡进楼，进门之后再也没有外出记录。法医推定林悦死亡时间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周婷回宿舍的时间刚好落在区间末尾，时间线对得上。
律师还申请了对那半板药做提取指纹的补充鉴定，结果只提到模糊的、不具备比对价值的残迹。辩护律师把这个当成突破口，说没有指纹，就没有人能证明这药在周婷手里放过。
庭审上，律师提出李哥的证词缺乏佐证，疑点很大：李哥跟周婷只是顾客和骑手的关系，没有深交，单凭微信转账，不足以证明周婷指使他投放药物。
李哥在法庭上说，当时他心里不安，追问过一句“这药不会吃死人吧”，周婷说“就是安眠药，让她睡一觉”。
法官问李哥有没有录音留存，李哥说没有。
后来赵倩也出庭了。她坐在证人席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那天晚上她确实在走廊听见有人打电话，说了一句跟保研有关的话，语气很冲。辩方问她会不会听错，她说不会，她当时就在旁边，隔着一道门。
辩方又问，你能不能确定打电话的人是周婷。赵倩停了一下，说她当时以为是周婷，声音像。
就是这一下停顿，被辩方当成了反复追问的由头，问了三遍她能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赵倩最后说的是，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我只听见了那句话。
这段问答在庭审笔录里被记得很长。可它并没有翻掉这个案子。
检察官在最后陈述里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不是一起药物致死案，这是一起用药物完成的、有预谋的报复。
她说完这句，法庭里很安静，坐在旁听席上的几个人都低着头。
周婷一审判了十二年。她妈不甘心，提交上诉，中院复核之后维持原判。宣判那天我没去旁听，留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搬去研究生楼。我那条被褥卷了三卷才绑住，全是这两年攒的东西，一个破台灯、两箱书、一只旧脸盆。
赵倩发微信跟我说结果，我回了个“唉”。
她回：“你也别太难受了，又不是你的错。”
我说嗯。
宿舍一下子空了大半。林悦的铺位空着，周婷的铺位也空着。熄灯之后格外安静，从前夜里总能听见林悦轻轻的呼声、周婷偶尔模糊的梦话，现在什么声响都没有。
林悦的东西是她表姐来收的。她妈身体不好，没来。表姐带了两只纸箱，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放，收得很慢。她把那张训练日志翻了两页，问我要不要留着。我说你收着吧，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把本子放进箱子，压在最上面。
那天快递柜里还躺着一个她的包裹，取件码发在她手机上，警察看过之后转了给她表姐。箱子不大，没拆。表姐抱着它站了一会儿，最后也塞进纸箱，没打开。
书架上还剩几本专业课的书，是她没带走的。有一本《运动生理学》，页边全是她写的批注，字很小，用的是铅笔，写得很密。还有一副弹力带，塞在床脚，卷成一小团，颜色都洗掉了。表姐问这个要不要，我说你带走吧。
最后她把床帘拆了，杆子靠在墙边，帘子叠好装进袋子。宿舍一下子显得宽敞了，也空了。
我搬到林悦的床位，靠窗，通风好。周婷的铺一直空着，别的同学忌讳，没人敢睡。后来宿管说要把那床拆掉，说了两个月也没来拆。
保研名额顺着排名顺延到我头上。系主任找我谈话，语气沉重，说林悦和周婷的事系里很痛心，让我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说我会好好读的。
主任看了我一眼，感慨我心理素质好，换别的学生，宿舍出这么大的事早就垮了。
我说我晚上也睡不着，吃安眠药。
主任问我：“你也在吃药？”
我说，“是的”。
主任没再追问这个话题，只是让我注意身体，说读书是长期的，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点头，说知道。
6 替她跑完半马
上个月我去看了周婷。监狱在郊区，路线绕，倒了三趟公交才到。最后一趟车上没什么人，窗外是大片荒地和一个加油站。
会见室墙上贴着探视规则，我把身份证递进窗口，等了一会儿，被叫到一个位置上。
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她瘦了一圈，头发剪得很短，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扑过来拍玻璃。
“王璐！是你陷害我！”
我拿起话筒，安静等她喊完。
“周婷，你冷静一点。”
“药是你的！短信是你发的！电话是你打的！”
我轻轻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破碎沙哑的声音，后面的话再也说不成完整句子。玻璃上被她拍出几道模糊的印子，狱警走过来提醒了一次时间。
“好好改造吧。”
我挂了话筒站起来。她在玻璃那边不停拍打，狱警快步走过来，轻轻把她按住。
我出门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师在群里发了新的课题方向，安排我下周进组。
我回：好的老师。
林悦的耳机一直收在我抽屉里。那天夜里，人走之后，我把它从她耳朵上摘下来，收进抽屉。白色的，线有点发黄，右耳那截听筒上的硅胶套掉了，她一直没换。歌单叫“半马破二”，里面全是节奏很快的跑者曲目。她练了半年，配速从七分半慢慢压到六分半。她跟我说过，等真正跑进两小时，就报名北马。
我替她跑了。
报名那天下着小雨。我用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她的号码，在系统里把她之前没提交的报名表填完了。
比赛那天我撕下她提前申领好的号码布，别在自己衣服上。起跑区挤满了人，都在原地小跳着热身，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风油精味。有人举着手机拍起点的拱门，志愿者在人群里发盐丸，喊得嗓子都哑了。
枪响之后我跟着人流往前跑，前十公里节奏还稳，十五公里之后双腿慢慢发沉，酸胀一阵阵往上涌，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十七公里的补给站有人递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剩下的半杯浇在脖子上。那一段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树，风一吹很凉，沿路的观众喊得乱七八糟，有人喊加油，有人喊破二。
十八公里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公里牌，脑子里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跑到十八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全靠往前顶。
冲线的时候计时牌跳出来：两小时零一分。
差一分钟。她写在训练日志扉页上的目标，就是两小时。
志愿者把奖牌挂到我脖子上，低头登记信息，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林悦。
奖牌挂在我床头。我妈上个月来学校看我，一眼看见了，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跑马拉松。
我说锻炼身体。
她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还是问起室友那件事有没有给我留下影响。
我说没有。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最后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知道了妈。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操场，黄昏里还有人在跑步，配速不快，跑得挺吃力。我站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林悦以前就常常这样，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大口喘气，但是脚步从来不停。
我掏出耳机戴上，点开“半马破二”，跟着跑道跑了两圈。
跑完摘耳机的时候我想，下次报北马，用她名字还是用我名字。
算了，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