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七七年，秋
王巧云把那张表按在饭桌上，用指甲在名字那一栏敲了两下。
“桦林，你去。”
桌上没人动筷子。
庄家那间屋不大，一张方桌占了大半，桌面上还留着中午的米粒，没人收。老根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没弹。超英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筷子搁下了。赶美十五岁，低着头扒饭，扒得很快就剩了个碗底。
“妈，桦林才十七。”超英说。
“十七还小？”王巧云把表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二十一那年不也自己背着铺盖去的？”
“那是去读书。”
“读书回来有工资。”她拿指头点着桌上那张纸，“家里三个，只能留两个。你弟弟还在念初中，你明年要说亲，哪一头不要钱。”
“名额是给没工作的。”
“那就更该她去。”
桦林一直没抬头。她把碗里最后两粒米拨到一边，慢慢把筷子放平，才开口。
“妈，我去。”
王巧云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从布票说到彩礼，从街坊怎么说说到老根那点病，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
“想通了就好。”她随手把表折起来，“妈是替这个家打算。”
“我知道。”
“你别怪妈。”
“我没说怪。”
桦林起身去里屋收拾，脚步很轻。王巧云冲老根使了个眼色，老根把烟摁灭在鞋底上，起身去院里劈柴，劈了两下停住，又劈了两下。
超英追到里屋门口。
“桦林，你跟妈说一句软话，说不定就改了。”
“哥，改了就是你去。”桦林把一件旧棉袄叠进木箱，“你去，妈明天就上你学校闹。”
“我不怕她闹。”
“我怕。”
木箱是老根年轻时打的，箱角包着铁皮，锁扣坏了一边，得拿绳子捆。桦林捆了两道，抬头看见窗台上那只搪瓷缸，白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花，缸沿磕掉一小块瓷。
“妈，缸我带走行不行。”
王巧云在堂屋应了一声。
“带吧，家里还有两只。”
她答得痛快，答完还跟超英补了句，说这孩子从小就不与人争，最省心。超英没接话，回屋拿出五块钱塞给妹妹，被桦林推了回来。
“哥，你留着，下个月妈就该上你那儿了。”
走那天是清早，巷口停着一辆敞篷卡车，车帮上贴了红纸。街坊站了一排，有人塞煮鸡蛋，有人抹眼睛。桦林把木箱递上去，自己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没挥手，也没喊。
王巧云站在门槛外，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她还站着。
“妈，进屋吧，风大。”赶美来拉她。
“你姐小时候，缸都端不稳。”
“嗯。”
“这回倒记得要缸。”
进屋她先去收拾里屋，把桦林睡的那张板床上的褥子卷起来，卷到一半停了手。柜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那张全家福不见了。照片是去年照的，四个人加老根，站得齐齐整整，一直拿玻璃板压在柜里。
她把褥子放下，去堂屋问了一遍，没人说看见。老根在院里劈柴，超英上班去了，赶美蹲在门口拿树枝逗猫。
王巧云把柜门合上，手在柜面上按了一会儿。她这才想起来，那张照片上，桦林站在最边上，半边身子被门框挡着，照相当天她还说过一句，往里站站呀。
屋里那张表还压在桌上，名字那一栏是她自己填的，笔画很重。原来抽走照片的人连一张纸都没动，这张填了名字的表却好好压在桌上。
是谁把照片拿走的？
第二章 一九七八年，冬
超英领第一笔工资那天，下着雪粒。
四十二块五，装在牛皮纸袋里，他骑车回家，一路把纸袋按在胸口的内兜上。进门前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雪从肩上拍掉，才推门。
王巧云已经坐在堂屋了，坐在靠门那张矮凳上，没脱棉袄。
“发了？”
“发了。”
“多少？”
“四十二块五。”
“拿出来我看看。”
超英把纸袋搁在桌上。王巧云解开袋口的线绳，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三遍数完，她把三十块拢在左手，剩下的推回给他。
“家里供你念到中师，一年学费，一年口粮，你爸那两年连烟都戒了。”她把三十块折了两折，“往后每月初一，三十块，我过来拿。”
超英看着桌上那十二块五，没说话。
周秀兰在灶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响了两下。她和超英是秋天结的婚，进门才三个月，家里的话一向说得少。这会儿她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这个月煤钱十八。”
“煤钱你们自己匀。”王巧云把钱塞进贴身的布袋，“我这是家里的规矩。”
“不是不给您。”
“那就别报煤钱。”
灶上的火还没熄，屋里一下子静了。超英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从那十二块五里数出五块，推到周秀兰跟前。
“剩下的先紧着煤。”
周秀兰没接，也没推回去，转身去添了把柴。
王巧云站起来，把矮凳推回原处，走到门口又回头。
“秀兰，锅里还有菜没有。”
“有。”
“给赶美留一碗，他放学晚。”
“晓得了。”
她出了门，雪粒打在脸上，她把布袋往棉袄里按了按。走到巷子中段，前头那扇窗亮着，赶美趴在桌上写字，笔尖秃了，正拿牙咬。
王巧云站住了，从布袋里抽出五块，从窗口递进去。
“别跟你哥说。”
“妈，我不要。”
“拿着，买支笔。”
赶美接了钱，笑起来，露着一颗虎牙。
“妈你最疼我。”
“疼你什么，你哥那份是规矩，你这份是零花。”
她走回自己院里，把布袋解开又数了一遍，二十五块，折好，压在箱子底下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数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觉得这钱分得挺清楚，谁也没亏着。
第二天超英去学校，中午在办公室把那十二块五摊开，分成三份。五块给秀兰买煤，四块留着称粮，三块五塞进抽屉最里头，压着备课簿。同屋的张老师问他这个月怎么不带饭了，他说家里换了口味，说完低头改作业，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了个墨点。那三块五他一直没动，到月底原封不动又带回了家。周秀兰接过去，随手压在搪瓷杯底下，谁也没提这份钱原本打算做什么。
腊月里超英病了一场，咳了半个月，学校扣了三天课时，那个月的三十块是周秀兰提前包好的，用一张旧报纸，包得四四方方。王巧云来拿，掂了掂，没拆。
“秀兰，你们这个月没短着吧。”
“没短。”
“没短就好。”
她把纸包塞进布袋，出门照旧在巷子中段停一停。这回窗口没亮灯，赶美去同学家了。她站了两步，还是把那五块又带回了家。
那五块钱后来去了哪儿，超英过了两年才听说。原来母亲嘴上说的是家里的规矩，钱却没全进家里那个布袋。
告诉他的那个人，是谁？
第三章 一九八〇年，春
初一成了庄家一个日子。
王巧云每月这一天来，不早不晚，早饭过后，晌午之前。进门坐靠门那张矮凳，棉袄不脱，手里拎一只旧网兜，兜里有时装一把青菜，有时什么也没有。周秀兰提前把三十块用报纸包好，压在桌角那只搪瓷杯底下，等她自己拿。
头一年谁都不提这钱。第二年开春，超英提了一回。
“妈，我这个月想留十五。”
王巧云正在把纸包往布袋里塞，手停了。
“留十五做什么。”
“学校要买一套参考资料，还有，秀兰身子不大好，想抓两副药。”
“药钱另说。”她把布袋口系上，“资料非买不可？”
“下学期要开新课。”
“你当老师，课本还不够你教？”
超英低下头，拿指甲刮桌面上一道旧漆。周秀兰在里屋咳了两声，咳完没出来。
“妈，三十块是三年前定的。”超英说，“那会儿我四十二块五，去年调到地区，六十八了。”
“涨了工资，倒先提这个。”
“我不是要少给，我是想缓一个月。”
“缓一个月，下个月就缓两个月。”王巧云把网兜拎起来，“超英，你从小老实，妈不担心你别的，就怕你耳朵软。”
超英没再往下说。
她走到院里，周秀兰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您等一下。”
纸上是这个月的账，一笔一笔画得清楚，房租四块二，煤十八，粮二十四，布票换了两尺布，药钱三块七，末了一行是三十。周秀兰把纸递过去，没递到手里，搁在院里的石台上。
“我不拦您拿钱。”她说，“我就是想让您看看，这三十块是从哪一笔里省出来的。”
王巧云看了两眼，没接。
“秀兰，账我不用看。”
“那我收起来了。”
“收吧。”
她走出巷口，脚步比来时快些。
正月初一那年下大雪，巷子里的雪没到脚踝。周秀兰一早把纸包压在搪瓷杯底下，煮了面，等了一上午。超英把门口的雪扫了两回，扫完又坐回桌边。晌午过了，人没来。天擦黑，赶美踩着雪过来，说妈腿疼，今天不过来了，钱让我顺道捎走。周秀兰随手把纸包从杯底下抽出来给他，回头把那碗坨了的面倒了。原来这规矩连下雪都不歇，歇的只是来拿钱的那个人。
四月里乡下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字迹歪，邮票贴得偏。桦林在信里说，队里今年分了口粮，够吃，还附了八块钱，说给妈添件衣裳。周秀兰把信放在堂屋桌上，等超英回来一起拆。
王巧云初一那天来，看见了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桦林的字还是那样。”
“您不拆看看？”
“不拆。”她把纸包塞进布袋，“她那边宽裕了，下回别让她寄了。”
那封信后来一直压在她箱底，压了十来年，封口没开过。八块钱也在里头，用信纸裹着，边角发了黄。
五月，周秀兰显了怀。王巧云是听街坊说的，初一上门，进门先看了她一眼，坐下才开口。
“有了？”
“三个多月。”
“挺好。”她把桌角那只搪瓷杯挪开，拿起纸包，“下个月那三十块，还照样吧。”
屋里静了一下。灶上水开了，壶盖顶得噗噗响，周秀兰起身去提壶，背对着她应了一声。
“照样。”
王巧云把钱收好，出门时顺手把网兜里一把小葱放在灶台上，放完又觉得不对，拿起来带走了。
秀兰扶着门框送她，回头看见那只搪瓷杯还扣在桌角，杯底下压着的纸包已经空了。这个家往后每个月都要先紧着那一包，她心里清楚。可紧到哪一年才算完，却没人说得上来。
那一年，谁也没算过这笔账。
第四章 一九八三年，冬
老根是腊月初九走的。
头天夜里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说想吃点咸的，天没亮人就没了。王巧云伸手去探他鼻子，探完把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坐在床沿上没动，坐到窗纸发白。
丧事办了三天。超英从地区赶回来，请了假，臂上缠着黑布，进出门都低着头。桦林从乡下坐了两天车，进门时鞋上全是泥，站在门槛外先把鞋底在砖上蹭干净，才进屋。赶美忙前忙后，借桌子、借碗、跑供销社买白布，嘴不停，谁来了他都能接上话。
“大姐，你坐里头。”
“哥，纸钱我买了两刀，够不够。”
“妈你别动，我来。”
第三天下午散了席，街坊走干净，堂屋剩下自家人。桌上摆着没收的碗，炉子快灭了。
超英先开口。
“丧事一共花了九十六，我出了五十，赶美那边三十，桦林十六。”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剩下这间房，妈还住着，先不动。”
“谁说不动。”赶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爸这公房是厂里登记在他名下的，爸不在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就是妈住着。”
“哥，我没说撵妈。”
王巧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说一句。”
堂屋静了。她等了一下，想说这屋子她住了三十年，灶台哪块砖松了她都清楚，她想在这儿住到走。话到嘴边，赶美先接了过去。
“妈，您别操心这个。”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挪开，“您歇着，这些事我们兄弟俩商量。”
“我就是想说，我哪儿也不去。”
“知道知道，谁也没让您去。”
超英看了弟弟一眼，没吭声。周秀兰在灶前收拾碗，碗摞得高了，她拿手扶着。桦林坐在最靠门的凳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是凉透的水。
王巧云把嘴边那句话咽回去了。她忽然发觉，自己坐在这张桌子上，得等别人让一句才轮得到开口。三十年前她在这屋里定下每月初一的规矩，谁也没问过她一句，如今轮到别人定规矩，也一样没人问。
那天夜里人都散了，赶美没走。
“妈，我陪您住几天。”
“不用，你那边还上班。”
“请了假了。”
他收拾完碗，从墙角找出一根卷尺，是厂里借来的那种，黄漆，铁头。王巧云靠在里屋门框上，看他把尺拉开，从东墙量到窗根，蹲下去在砖上用粉笔画了个记号，又站起来量北面那堵。
“赶美，你量这个做什么。”
“随便量量。”他随手把尺收了，卷得整整齐齐，“妈，这屋朝北，冬天冷，回头我给您添个炉子。”
“不用添。”
“添吧，不费几个钱。”
她回到床上躺下，被窝是凉的。老根睡的那半边还铺着褥子，她没撤。窗外有人把卷尺的铁头磕在砖上，当的一声，很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那条光，才想起来，老根头七还没过。原来这屋子已经有人在量了。
那根卷尺，是谁让他带进门的？
第五章 一九八五年，秋
赶美要结婚，是八月里说的。
女方叫刘巧珍，在百货站站柜台，人利落，第一次上门拎了二斤桃酥，进门先喊妈，喊得比谁都脆。王巧云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头发抿了抿，坐得笔直。
“妈，我看您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屋，空得慌。”赶美给她续上水，“我跟巧珍商量了，结了婚搬过来陪您，您跟着我们过，我养您到老。”
“你哥那边呢。”
“哥在地区，有房子。”
“房本上是你爸的名字。”
“所以得改呀。”赶美把凳子挪近了些，“妈，改成我的名，房管那边好办。您放心，改了名也还是您住，里屋永远给您留着。”
王巧云没马上答应。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我先想想。”
“您想，不急。”
想了三天，第四天她自己去了房管科。
房管科在巷口往东，两间平房，窗口排了七八个人。办事的翻了翻老根的登记卡，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人家自己来的？”
“我自己来的。”
“儿女没陪着？”
“不用陪。”
她把印章按在表格上，按完拿指腹蹭了蹭，怕墨没干。窗口外头有人催了一声，她随手把纸折好塞进袖子，伸手护住，慢慢走回家。那一路她走得比来时稳，心里那杆秤又称了一回，称的还是自己说了算。
消息传到超英那儿，是周秀兰写的信。超英礼拜天赶回来，进门时王巧云正坐在堂屋择菜。
“妈，房本您真改了？”
“改了。”
“跟我商量一句都没有？”
“跟你商量，你准拦。”她把菜梗掐掉，“赶美嘴笨，可他愿意陪我。你一年回来几趟？”
超英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妈，三十块我给了七年，一次没短过。”
“那是你该给的。”
“那这屋子呢。”
“屋子是我的。”
周秀兰从包里取出一本账簿，摊在桌上，翻到中间那一页。
“妈，七年，二百五十二个月里少算了两个闰月，一共八十四次，每次三十，两千五百二十块。”她声音不高，“我不翻旧账，我就想问一句，这屋子折进去，算不算数。”
“秀兰，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桦林是傍晚到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白了。她进门没坐下，站在门边，把背上那只布包放下。
“姐，你坐。”
“我站一会儿。”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簿，又看了一眼王巧云，“妈，缸还在。”
满屋子没人接这句。
王巧云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掌心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碗跳了跳。
“都别说了。”
她挨个看过去，看得慢。
“我还没死，这个家还是我当。谁孝顺谁不孝顺，我心里有杆秤。房子给谁，我说了算。”
超英没再争，周秀兰把账簿合上，桦林弯腰拎起布包，说了句天黑了得赶车，转身出了门。赶美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半瓶酒，进门先看众人脸色，笑了一下。
“都来啦，正好，一块儿吃。”
那顿饭吃到很晚。王巧云坐在上首，给刘巧珍夹了一筷子菜，刘巧珍起身道谢，喊了声妈，声音甜得滴水。她心里那杆秤，那天晚上称得挺稳。
手续办完是九月底。刘巧珍搬进来那天带了两只新木箱，一只藤椅，还有一床压得像砖一样实的花被。晌午过后，王巧云从外头买菜回来，看见自己的铺盖已经叠好，搁在廊下的藤椅上。
“巧珍，这是……”
“妈，里屋我们收拾了一下，您先在外头住几天，等柜子打了再挪回去。”刘巧珍拿抹布擦着窗台，头也没抬，“廊下通风，对您咳嗽好。”
王巧云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钥匙是她自己配的，三十年来一直挂在裤腰上，磨得发亮。
屋里没人出来接。天还没黑，有人从里头把廊灯关了，省电。
她把钥匙攥紧，才想起来，昨天这屋子还写的是她的名字。门外却已经没人问她一句冷不冷了。
那盏灯，是关给谁看的？
第六章 一九八八年，夏
廊下那张藤椅，王巧云睡了三年。
头一年还说是暂住，第二年柜子打好了，里屋堆着刘巧珍陪嫁的箱子和壮壮的小床，谁也没再提挪回去。第三年夏天，藤椅中间塌了一块，她拿旧棉絮垫上，睡上去还是硌腰。
规矩是一点点多起来的。
“妈，煤油炉别在廊下点，风大。”
“妈，您五点就起，壮壮还睡着。”
“妈，咳嗽您上院里，屋里刚刷过墙。”
王巧云每回都点头，点完照旧把炉子拎到廊下，只是把火拨得更小。她起得早，醒了不敢翻身，藤椅一响就停住，躺到窗纸发白才敢下地。
赶美的话也变了。刚搬进来那两年是“妈您歇着，我来”，后来是“妈您别动那个”，再后来成了一个字。
“妈。”
“嗯。”
“说了多少回了。”
七月里壮壮过六岁生日，刘巧珍炖了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摆在桌子当中。一家四口加上阿婆，五个人，桌边四张凳子一张藤椅。
王巧云把筷子伸出去，快碰到碗沿了，又收回来，夹了一筷子旁边的豆角。
刘巧珍看见了，夹起一块肉放进壮壮碗里。
“壮壮长个子，多吃。”
又夹一块给赶美。
“你爸今儿扛了半天箱子。”
壮壮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扭头看藤椅那边。
“奶奶怎么不吃肉？”
“奶奶牙不好。”刘巧珍说。
“奶奶昨天啃骨头了。”
桌上静了一下。赶美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小孩别乱讲。”
“我看见了嘛，奶奶啃的是我剩的那块。”
王巧云把碗端起来，笑了笑。
“奶奶爱吃豆角。”
那顿饭她吃得不慢，也不快，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起身自己去灶上添了半碗汤。回廊下的时候，路过里屋，门开着，她看见自己那床被子叠在藤椅上，边角压着刘巧珍新买的塑料布，防灰的。
夜里起风，廊下比屋里凉快。她本来睡得浅，半夜听见里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隔着一层板壁，字还是漏了过来。
“妈这屋有股味。”
“忍忍吧，还能几年。”
“我不是嫌，我是说壮壮下半年要上学，屋里得腾张桌。”
“腾就腾，你小点声。”
王巧云躺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藤椅塌下去那一块正好顶着腰，她换了个姿势，椅子还是响了一声。
里屋的话停了。过了一会儿，赶美翻了个身，床架子吱呀一下。
她盯着廊檐上那盏没开的灯，想起一九七七年那张表，自己拿指甲敲了两下，一屋子人没敢动筷子。那会儿她一句话定三个孩子往哪儿去，如今一块肉夹给谁，轮不到她开口，也轮不到她问。
原来人老了是先从饭桌上退下来的，退到最后，连嫌弃都懒得背着她说。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三十年前她一句话定三个孩子往哪儿去，如今自己睡哪儿，却要等别人腾。
明天早上那炉子，还点不点？
第七章 一九九〇年，春
王巧云是在院里台阶上摔的。
开春化冻，砖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端着半盆水出门，脚下一滑，胯骨先着地。在床上躺了三天，起身得扶着墙，走十步要歇一回。
第四天，人都来了。
堂屋那张方桌还是老根在时打的，桌面上的旧漆被超英当年刮掉一块。超英和周秀兰坐一边，赶美和刘巧珍坐一边，桦林从乡下赶来，坐在靠门的凳子上，跟十年前那个位置一样。王巧云被扶到里屋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后垫着枕头。
超英先开口。
“妈这样，得有人照应。我跟秀兰商量了，接我们去地区住，那边医院近。”
“哥，话别说得太顺。”赶美把烟摁在桌角，“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妈在我这儿住了八年，街坊都看着。这时候接走，让人怎么说我。”
“街坊说什么，比妈的腿要紧？”
“我没说比腿要紧。”
周秀兰随手把包里那本账簿取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八年，我这本账没扔。”她声音还是不高，“前头七年，每月三十，两千五百二十块。第八年房子折进去了，我没记数，就记了个日子。”
刘巧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秀兰姐，账要这么算，我们也有一本。八年煤钱、八年水电、八年药，壮壮小时候妈还搭过手，可妈咳起来整夜整夜的，谁睡得着？这些记不记？”
“记，都记。”周秀兰点头，“记完了才好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这屋里谁一直在拿，谁一直在养。”
赶美一下子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哥，你每月那三十块，是妈开口要的，不是我开口要的。别把这笔账扣我头上。”
“我没扣你头上。”
“那你翻它做什么。”
超英抬头看他，看了几秒，又把眼睛放回桌面。
“桦林，你说句话。”周秀兰转过身。
桦林一直没动，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缸沿的豁口磨得圆了。她把缸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
“一九七七年那张表，妈填的是我的名字。”
堂屋静了。
“我十七，妈说家里只能留两个，弟弟念书，哥哥要说亲。”她挨个看过去，“我没争。走那天我就问了一句，缸我带走行不行。”
“桦林，那时候……”超英想接，没接下去。
“我不是要翻这个。”桦林说，“我是想说，这个家分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谁愿意。屋子给谁，工资给谁，谁下乡，都是一句话定下来的。现在妈摔了，又要一句话定谁接。”
刘巧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巧云坐在里屋门口，两手搁在膝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她听着两千五百二十块，听着八年煤钱，听着那张表，听着那只缸。这些事她一件一件都经手过，当时每一件都觉得办得清楚，钱归钱，房归房，女儿归女儿。这会儿它们头一回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她才看出来，自己那一杆秤，称的从来都是谁该得，没称过谁在让。
超英说妈得有人照应。赶美说街坊看着。巧珍算八年。桦林说没人问过谁愿意。
四张嘴都在替她打算，跟十三年前那张饭桌一模一样。
“都别争了。”赶美把烟盒收进兜里，“一家出点钱，请个保姆，轮着来看。”
“轮着。”周秀兰把账簿合上，“这话我八五年就听过一回。”
桦林把搪瓷缸拿起来，揣进布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
“我接。”
堂屋一下子没了声音。
“你那边……”超英站起来。
“我那边有一间空屋，一只炉子。”桦林看着里屋门口那张矮凳，“妈，您要肯，开春跟我走。”
王巧云抬起头。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着那半盆没泼出去的水。
十三年了，头一回有人问她一句肯不肯。原来这一句要等这么久，却是从当年被她送走的那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她该点头吗？
第八章 一九九一年，冬
桦林那间屋在村口，土墙，朝南，窗纸是新糊的。
王巧云到的时候是腊月，屋里已经生了一只小炉子，铁管接着烟囱，烧得旺。床靠东墙，铺的是新棉花，褥子底下压了一层稻草。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白底红花，缸沿磕掉一小块瓷。
“缸我给您放桌上了。”桦林把她的包袱接过去，“水刚烧开。”
“嗯。”
“炉子别封太死，夜里我来看一回。”
“不用。”
“我顺路。”
母女俩头几天话少得可怜。桦林天不亮下地，晌午回来做饭，饭做好了端一碗进屋，自己在外间吃。王巧云扶着墙能走十几步了，就自己把碗洗了，洗完搁在灶台靠里那一格。桦林第二天把碗挪到外头，她第三天又挪回去。谁也没说这事。
腊月里桦林带她去了一趟村东头，从前知青点那排房子早改成了仓房，门口还剩半截水泥台。桦林说当年就在这台上分过口粮，一天两顿，稀的能照见人。王巧云站在台边看了看，问了一句冬天有没有热水。桦林说有，烧一大锅，十几个人轮着洗。她点点头，没再问。回去的路上过一道田埂，桦林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就收回去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原来这十几年，女儿那边的日子她一句都没听见过。
腊月二十三，夜里下雪。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响，灯是那种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光只照到桌面一圈。
桦林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了几针，忽然开口。
“妈，那年我问缸能不能带走，您答得挺快。”
王巧云手里正把一块旧布叠平，动作慢了。
“家里还有两只。”
“我知道还有两只。”桦林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不是要缸。”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响了一声。
“那你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要什么。”桦林低着头，“大概就是想听一句，家里还留着我的位置。您要是说别走了，我大概真就不走。”
王巧云把那块布放在膝上，没叠完。
“你哥那年二十一，你弟十五。”她说，“我算了一夜，算出来只能这么办。”
“我知道您算过。”
“算过就以为没错。”
“嗯。”
外头雪压着树枝，一声一声。王巧云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年她其实一直记着卡车拐出巷口那一下，记着回屋柜门开着一条缝，记着那张照片上桦林半边身子被门框挡着。话到嘴边，成了一句别的。
“那缸，我一直没敢扔。”
桦林手里的针停了。
“这只不是我带走的那只？”
“不是。”王巧云说，“带走的那只在乡下摔了，八三年你回来奔丧，拿回来的是这一只。我看豁口一样，就没问。”
桦林把鞋底放下，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只缸，放在桌上。两只并排，白底红花，豁口都在同一个地方。她把其中一只翻过来，缸底朝上。
底下刻着一个字，林。笔画歪，是拿钉子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划得很深。
“这只是我带下乡的那只。”桦林说，“字不是我刻的。”
王巧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腹在最后一捺上停住。她想起来了，桦林走前那天夜里，她蹲在院里拿钉子给几只缸做记号，怕邻家借走分不清，划到第三只手酸了，就顺手刻了个林。刻完自己都忘了。
“我刻的。”
“我猜也是。”
“刻完没跟你说。”
“不用说了。”
那天夜里王巧云睡得不踏实。炉子旺，屋里比廊下暖得多，她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间桦林起来添煤，脚步放得很轻，添完又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才回屋。
她躺在黑里，眼睛睁着。三十年来她替这个家定过多少回规矩，每月初一，房本归谁，谁下乡，哪一回不是理直气壮。原来她也会有一天，靠别人半夜起来给她添一铲煤。
这个人偏偏是当年她一句话送走的。
窗纸上雪光发白。她把手缩进被窝，攥着袖口，没敢出声。三十年前她一句话把人送上车，如今这个人半夜起来替她添煤，她却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
天亮以后，她该跟桦林说哪一句？
第九章 一九九三年，春
开春，王巧云回了一趟城。
桦林要送，她没让，自己坐了四个钟头的长途车，下车拄着一根竹棍，先去了老院子。廊下那张藤椅还在，塌的地方垫着一块砖，刘巧珍拿它搁花盆。里屋窗户换了新玻璃，壮壮的课桌摆在窗口。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刘巧珍从屋里出来，手上端着半盆水，看见她，愣了一下。
“妈，您回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我看看。”
“赶美上货去了，晚上就回。”刘巧珍把盆换了个手，“您这回住几天？”
“不住。”
“那……”
“我那边找了地方。”
王巧云说完就走了，竹棍点在砖上，一下一下。
地方是厂里看车棚旁边的一间小屋，原先堆扫帚和旧轮胎，六平米，朝西，墙皮掉了一半。管事的老陈是老根的旧同事，收她每月四块，说水电自己接。她拿老伴那笔拖了多年才补下来的抚恤，添上这两年替人缝补攒的钱，置了一张木板床，一只小煤炉，一个旧衣柜。
窗户朝车棚，推开门能看见一排自行车铃。她在窗下支了块木板，铺一块蓝布，摆上针线、剪子、几轴颜色不齐的线，还有一块硬纸牌，上头拿墨写了四个字，缝补换拉链。
头一个主顾是看车棚的老陈，拿来一条裤腿开线的工装裤。
“巧云，你这手艺还行？”
“行了三十年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该收两块。”
“老根的……”
“两块。”
老陈笑着把钱放在蓝布角上。
老陈隔天又来，这回拿的是一件袖口磨穿的蓝布褂子，说这件褂子穿了十二年，舍不得扔。王巧云把袖口拆开，从旧布里挑了块颜色近的，比着纹路补，补完拿熨斗压平，挂在门后。老陈来取，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袖子比原先那块还周正。”
“布是旧的，纹路对得上。”
他多塞了两毛，她随手搁回蓝布角上，没数。那件褂子后来在车棚口晾了三天，路过的人都问是谁补的。原来手艺这东西攒了三十年，到六平米的屋里才头一回有人当面夸。
消息传得比她想的快。第三天超英来了，骑车，后座夹着一只布包，进屋先弯腰看门框，怕碰着头。
“妈，这地方怎么住。”
“能住。”
“跟我回去，地区那边房子宽。”
“不去。”
超英把布包放在床上，里头是一包点心，还有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拿线绳缠着。王巧云看了一眼，没拆。
“妈，我这些年……”
“超英。”她把纸袋推回去，“你每月初一送了七年，一次没短。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不是来算这个。”
“那就把钱带回去。”
超英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把点心留下了，纸袋揣回兜里。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蓝布，没说话。
赶美是礼拜天来的，骑着一辆新摩托车，停在车棚口，没熄火。
“妈，您这是干什么，让人看见我脸往哪儿搁。”
“你脸在你自己身上。”
“巧珍让我来接您。”
“回去跟巧珍说，我这儿挺好。”
“妈，您别犟。”他熄了火，声音软下来一点，“当年廊下那几年，是委屈您了。”
王巧云拿剪子把一段线头剪断，抬眼看他。
“赶美，八五年你量那间屋，用的是厂里借的黄卷尺。”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车把上，没接话。
“我不怪你。”她把裤子翻了个面，“我就是不想再让人量了。”
刘巧珍没来。第三天托街坊捎了一兜苹果，兜里塞着二十块钱，王巧云把苹果留下，钱让人带了回去。
四月里桦林来了一趟，带了半袋米，进门先把窗台上那只缸挪了挪，让开太阳。
“妈，缺什么。”
“不缺。”
“真不缺？”
“真不缺。”
她坐在窗下缝一条裤边，针脚走得慢，线拉直了才落下一针。车棚那边有人取车，铃响了一串。三个孩子都在城里，她却谁家也没去，偏偏在这间堆过扫帚的小屋里，头一回不用等谁让一句才敢开口。
原来把日子接住，靠的不是谁孝顺。
那本记了十几年的账簿，她还压在衣柜底下。要不要拿出来，她想了一整个春天。
烧了它，算不算把桦林也一并抹掉？
第十章 一九九三年，秋
秋天车棚那排槐树落了一地叶，扫都扫不完。
王巧云的摊子从窗下挪到了门口，蓝布换了一块新的，硬纸牌上的字被雨淋过一回，她拿墨又描了一遍。附近厂里下班的人顺路拿来袖口磨破的褂子、书包带断了的帆布包、裤腰松了的旧裤子，她一样一样接，两天交活，从不催。
九月里有个年轻女工拿来一件旧棉袄，藏青色，袖子短了一截，说要改给上小学的女儿穿。
“我妈留下的，改小了还能穿两年。”
王巧云把棉袄摊在蓝布上，摸了摸里子，针脚是手工纳的，一行一行挨得很密。她没马上动手，先问了一句。
“孩子多大？”
“七岁。”
“袖口放一寸，下摆放两寸，能穿到十岁。”
拆到第三片的时候，她认出领口上补过的那块布，是拿旧衬衫袖子改的，跟一九七七年桦林箱子里那件棉袄上的补法一样。那件也是她补的，补完没跟女儿说，只把箱子捆了两道绳。她低头把线拉直，随手在里子上多缝了两针，这两针没收钱。她没说这活儿三十年前做过一回。原来同一件棉袄隔了十六年又回到手上，这回是替别人的女儿改的。
老陈隔三差五过来坐一会儿，说的是车棚里谁家丢了铃铛盖。
“巧云，你这摊子比我车棚还热闹。”
“热闹好。”
“不累？”
“累也自己歇。”
她学会了把炉子封得刚好，一夜不灭，天亮捅一下就着。学会了拿一只小铁锅煮两个人的饭，多出来的那碗搁在桌上，谁来了谁吃。窗台上摆着两只搪瓷缸，豁口都在同一个地方，一只缸底刻着林。
超英每月来一趟，礼拜天下午，骑车，不带钱了，带一包点心，有时是桃酥，有时是槽子糕。坐半个钟头，说说学校里的事，说说秀兰的腰，走的时候把门口那桶水提满。有一回他提着桶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妈，八〇年我想留十五块买书，没敢再提第二回。”
“我记得。”
“您也记得？”
“我记的东西比你多。”
超英笑了一下，把水桶放下，骑车走了。
桦林一个半月来一次，来了就动手，拆被褥，晒棉花，把煤饼码得整整齐齐。母女俩还是话少，吃饭时一人一头坐着，谁也不劝谁夹菜。有一回桦林把一块肉夹到她碗里，王巧云看了两眼，吃了，没说话。
赶美来过一回，没进门。摩托车停在车棚口，他站着往这边看了几分钟，隔着窗玻璃，王巧云正低头咬断一段线头。他没熄火，掉头走了。老陈后来跟她说，那人站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礼拜三下午，有个不认识的小伙子找上门，说是赶美托他捎点东西，一个信封，鼓鼓的，放在蓝布上就往后退。
“阿姨，他说您收着。”
王巧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没拆，塞回他手里。
“带回去。”
“他交代了，务必……”
“告诉赶美，妈不缺这个了。”
小伙子站着没动，她把信封往他怀里又推了一下，低头继续缝那条裤边。人走了，车棚那边铃响了两声。
她没问信封里是多少，也没问是谁让他跑这一趟。
九月底，她把衣柜底下那本账簿拿了出来。纸都发脆了，前头几页是每月初一，三十，三十，三十，一笔一笔，后面夹着房本过户那天的日子，还有一张没拆开的信封，八块钱，信纸边角黄得发褐。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撕了下来。上头只有一行字，是九〇年春天她自己添的，写着桦林说她接。
撕下来那页折了两折，压在窗台那只缸底下。
其余的，她一张一张引了炉子。火苗舔上纸角，那些三十块卷起来，黑了，轻了，从烟囱里走了。她拿火钳拨了拨，没再看第二眼。
炉子旺起来，屋里暖得比往年早。她坐回窗下，把那条裤边缝完，咬断线头，抬眼看了看窗台。
两只缸并排摆着，日头晒在缸底那个林字上，白得发亮。三个孩子都在城里，她却谁家也没去，从前要了半辈子的三十块、房本、谁孝顺，这会儿一样都不算数了。
门外有人推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她拿抹布把缸沿擦了擦，没抬头。
当年拿钉子划那一下的时候，她怎么会想到，最后陪着她的，只剩这两只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