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宴上，江停云给心上人留了个座。
她最后坐的是妖皇的主位。
满殿起身行礼时，江停云还扶着身旁那把空椅子。昨夜，阿灼就坐在他膝上，勾着他的衣领笑。
“明日若有人问，你就说，我是你的人。”
如今还真有人问了。
“陛下和江公子是什么关系？”
南宫灼隔着满殿灯火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接话，她便笑着答了。
“他呀？我认的弟弟。”
江停云扶着椅背的手松了松。
他端起酒杯，朝主座遥遥一敬。
“姐。”
她嘴角的笑僵住了。
“这杯我敬你。”他仰头喝干了酒，“往后我就这么叫。”
散席后，江停云照旧去了那家馄饨摊，付了两碗的钱，一口没吃。
天亮之前，他过了界河，回了人界。
01
江停云到妖域的第一天，被一扇酒楼的门嫌弃了。
他刚要跨过门槛，那扇门就合上了。他退了一步，门又开了。等他再往前迈，门又关上了。旁边卖糖糕的小孩已经蹲下来看热闹了。
江停云回头问他：“你们妖域的门，都这么怕生？”
小孩摇摇头，指着楼上说：“这扇听她的。”
江停云抬头。二楼窗边倚着个红衣女子，袖子挽起一截，手里还拎着只酒壶。她原本在往杯子里倒酒，听见这话，便将酒壶一搁，低下眼来看他。
她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日光正落在眼尾。她笑着望过来，那一眼格外勾人。
“小郎君，来喝酒的？”
“本来是。现在想先问问，我哪儿得罪了你家的门。”
她笑了声：“解得开门上的阵，姐姐请你喝。”
界河两岸通商多年，人族阵修来妖域参加大比，妖族剑修去人界拜师，渡口的船一日要走十几趟。江停云一路过来，碰见过摆摊卖剑的人族修士，也碰见过替人补鞋的羊妖。像这样站在自家楼上，用阵法挑客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把包袱往肩后拨了拨，低头看向门槛。地上只有一串往里走的脚印，他顺着脚印看过去，在门框底下发现了一枚沾灰的铜钱。
“姐姐，你家门后有人。”他说。
红衣女子撑着下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江停云用靴尖拨了拨铜钱。门忽然朝里开了，后头站着个端着一碗面的老人。老人正侧着耳朵听，冷不丁与他打了个照面，手里的筷子还停在半空。
“我就说这位置容易叫人发现。”老人嘀咕一句，端着面走了。
楼上的人伏在窗边笑了好一会儿。等江停云提脚进门，她又出声叫住他。
“你还留了半道阵。”
“姐姐眼力好。”
“为什么留着？”
江停云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都能进门了，剩下那半道又没招惹我，拆它做什么？”
她在楼上看了他片刻，提着酒壶下来了。红裙擦过楼梯，底下两桌客人纷纷侧身让路。她径直走到江停云跟前，从他手里抽走那枚铜钱，往门槛另一头一按，剩下那半道阵也解了。
“坐吧。”她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这杯我请。”
江停云抬眼就发现她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仁里那一点琥珀色。他一时没移开眼，正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刚才话挺多的呀。”
“刚才隔得远。”他说，“姐姐要不往后退一点？”
她真往后退了一步，等他刚松口气，又俯身替他把酒斟满。她的发尾垂下来，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现在好了？”
江停云低头喝了口酒。酒挺甜，就是头一口喝得急，险些呛着。她坐到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他把那阵咳嗽压下去。
“青梧宗，江停云。”他终于报上名字。
“阿灼。”她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江小郎君，你的酒钱记我账上，面钱得自己付。”
“姐姐，我还没点面。”
“你从进门就看了人家那碗三回。”她转头冲柜台招了招手，“给他来一碗，多放葱。”
江停云这才发现，自己进门时光顾着看她，连饿都忘了。
02
后来江停云再去，那扇门已经老实了。倒是阿灼每次见他进门，总要笑着问一句，今日带够面钱没有。他有时拿一袋刚出锅的糖糕抵账，有时替她画几张驱潮符。
连着去了七八日，掌柜已经记得他吃面要多放葱，还知道阿灼嘴上说着收钱，账簿翻到他那一页，总共就记过头一天那一碗。
有天傍晚下了大雨，酒楼门口灌风。江停云到时，掌柜正把椅子往里挪，挪一步，便扶一扶膝盖。江停云过去接了椅子，等老人坐稳，又蹲到门槛边，把防风阵往外推了一寸。
阿灼下楼时，见他还蹲在那里，拿着半截炭条在地砖上画。
“又要在我门口动什么手脚？”
“给掌柜留个暖脚的地方。他坐里面看不清街上，坐门口膝盖又疼。”江停云把最后一笔补上，抬头问她，“你怕冷吗？怕的话，二楼窗边也能添一个。”
阿灼没答，伸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江停云一愣，她把指腹给他看，上头沾着一点黑灰。
“江小郎君，你对谁都这么上心？”
“掌柜每天给我多加一筷子面，值得一个暖脚阵。”他站起身，把炭条往袖里一揣，“至于姐姐，你要真怕冷，我天天来陪你坐也行。”
“你倒会给自己找位置。”
“那你给不给？”
外头的雨打得檐下水花四溅。阿灼原本已经叫人把窗边的椅子收了，听他问完，又亲自上楼拉出来一把，摆到了自己身边。
那晚客人散得早，两人在窗边坐到街上的灯灭了一半。江停云说起阵修大比，讲到有一年试场的阵眼藏在铜锣底下，前头的人找了半天。最后有个选手嫌锣太吵，过去把锣一挪，反倒找着了底下的阵眼。
阿灼笑得往椅背上一靠，身后忽然垂下来一条蓬松的赤尾，尾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江停云的声音停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也没收起来，只拿尾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靴子。
“吓着了？”
“有一点。”他盯着那条尾巴，“我刚才讲得有这么好笑？你尾巴都笑出来了。”
阿灼笑得更厉害了。等笑够了，她把尾巴搭到他椅子扶手上，懒洋洋地问：“见过狐妖么？”
“见过。我们宗门有个师弟就是，打小跟我抢鸡腿。”江停云看了看近在手边的尾尖，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我能摸吗？”
她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听他真开口问了，就笑着把尾尖搭在他手上。
江停云只顺着毛轻轻摸了一下，就收了手。倒是她的尾尖还搭在他腕上，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缠了半圈。
“江停云。”她看着那半圈尾巴，忽然问，“你要是喜欢上一只狐妖，也打算往家里领？”
“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要是去了，你那些同门怎么想？”
“我师姐多半要问，你看上他哪点了？”江停云想了想，又道，“这话你可得替我答得漂亮点。我从小跟她吵架，赢一回不容易。”
阿灼抬起眼：“我说的是哪只狐狸呀？你这都想到你师姐那儿去了。”
江停云让她抓了个正着，索性也不装了。
“想了好几天。阿灼，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见见同门？我们山下有家面摊，面没你这儿好吃，浇头倒是一绝。我想带你去尝尝。”
她望了他一会儿，慢慢把尾巴收回去，凑过来问：“你就这么往家领呀？也不怕我头一回上门，便跟你师姐说，你这几天吃面都没给钱。”
“那你得说全了。酒也是你请的，我推都推不掉。”
他回得轻快，搁在膝上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阿灼垂眼看见，伸出一根手指，往他掌心轻轻一勾。他的手便松开了。
“等你比完，再陪我吃顿饭。”她说，“吃完我就告诉你。”
江停云点了头，真就没再追问。等雨停了，他替她关好窗，拿起伞下了楼。走到街口，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阿灼提着裙摆踩过刚积起来的水，到了他面前又嫌自己跑得太急，先低头理了理袖口。
“江小郎君，你还漏问了一句。”
江停云偏头看她：“漏了什么？”
“问我为何偏偏要等你比完。”
“你愿意说的话，我现在就想听。”
她抬眼瞧他。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酒楼门口还亮着两盏灯，倒映在路边的水洼里。
“方才想多逗你两天。”她说，“看你真走了，我又有点后悔。”
江停云嘴角动了动：“那你现在告诉我？”
阿灼伸手勾住他的衣领，仰脸亲了他一下，亲完也没松手，近得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愿意跟你回去，也喜欢你。”她说得很轻，偏还要看着他问，“这回答得够全了么？”
江停云好半天才说：“够了。”
“那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头一回听喜欢的人也说喜欢我。”他低头看她，“你让我多高兴一会儿，成吗？”
她本来还想逗逗他，听到这里，便没再说出口。手从他衣领上落下来，滑进他掌心，让他牵着慢慢走回酒楼。
第二天一早，江停云往青梧宗传了封信。前半截写大比，写住处，写师姐要的松子糖买到了。写到最后，他换了张纸，郑重其事地多写了一段。
【等我回来，想带一个人去吃山下那碗面。你先别问，等见面了，我好好给你介绍。】
03
阵修大比那日，江停云进场前，阿灼叫他把手伸出来。
他以为她要给自己什么，乖乖摊开手。她低下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赢了有赏。”她说。
江停云把手合上，揣进袖里：“你这赏都给完了，我还进去干什么？”
阿灼抬眼瞧他：“这点儿你就够了？”
江停云转身就往试场走。走出几步，又倒回来，从袖里摸出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塞给她。
“刚出锅的，你慢慢剥。等你吃完，我就出来了。”
“这么快？”
“那你剥慢点儿，给我留点面子。”
她笑着应了。江停云进了场，再回头时，她已经在看台最边上挑了个位置坐下，低头剥第一颗栗子。
最后一轮比的是夺灯。八个人进阵，每人三面阵旗，谁先把对岸那盏铜灯带出来，谁就是头名。两岸之间横着一条水渠，渠上三座石桥，桥面窄得只够一人走。第一名修士才迈出几步，人就从桥上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自己进阵的地方。
众人当即各自插旗，想钉住脚下那条路。有人走得最远，半只脚都踏上对岸了，桥下水声一响，又给送回了原处。到了第三回，他脚下踩空，被守阵人捞出场外，三面旗却留在了桥上。
江停云蹲在渠边，低头看了半晌的水。旁边一位妖族阵修见了，好心提醒他：“水里没有路，我刚拿旗探过，深着呢。”
“我在看你那面旗。”江停云指给他看。方才那面旗掉进了水里，绕过头一座桥，竟贴着第二座桥底往上游漂。等桥上的人被送回来，它又顺着水往下走了。
那修士一愣：“水在倒流？”
“阵在倒转。你们越想往对岸走，它转得越快。”
江停云站起来，上了最窄的那座桥。他手里捏着一面旗，刚走出两步，桥底水声便急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弯腰把自己的旗往桥缝里一插，转身朝来处迈了一步。
那一步本该踏回岸上，落脚时，他却站在了桥正中。
看台上有人叫了声好。江停云顾不上抬头，伸手拔起前人留下的旗，顺着水声又退一步。这回落脚，他身后已是放铜灯的石台。旁边两人见状也跟着往后走，其中一人脚下一晃，竟也到了半座桥开外。
眼看他就要追上来，江停云抱起铜灯，回身将捡来的旗往桥栏上一拍。
渠水静了一瞬。那修士迈出去的一脚，结结实实踩回了起点。
江停云提着灯，顺着停下来的石桥，一路走出了试场。
守阵的老人低头看了看铜灯，又去看桥栏上那面歪歪斜斜的旗，忍不住问：“你一开始就打算拿到灯立刻停阵？”
“那倒没有。”江停云把灯交给他，“我看他学得太快了，再不把阵停了就得跟他抢灯，我怕打不过他。”
那妖族修士刚从阵里出来，听见这话，骂了一声，自己也笑了，过来同他碰了碰拳。
等主事把头名的牌子递下来，江停云接过便往看台上跑。阿灼手边还放着几颗没剥的栗子，他挨着她坐下，先喘匀了气，才举起牌子给她看。
“怎么样？”
阿灼看了眼牌子，又看了眼他：“江小郎君，你刚才从桥上下来，心里在想什么？”
“想我的赏。”
她挑了挑眉，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喂到他嘴边。江停云就着她的手吃了，等她收手时，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栗子我先收了，剩下的赏等没人的时候再讨。”
阿灼本来还想笑他胆子大，一低头，发现他勾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索性把他的手整个握住，看台底下人来人往，他俩就这么并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撒开。
头名按例要去万妖宴领赏。江停云拿到帖子，翻过来一看，发现可另带一位宾客，他立刻递到她眼前。
“正好，你陪我去一趟，领完赏，咱们吃馄饨去。”
阿灼的目光落在帖子上，好一会儿才问：“非要我陪？”
“那你在馄饨摊等我也行。”他说得随意，手里那张帖子却还伸着。她看了片刻，把帖子接了过去。
“给我留个位子。我若到得晚，你先进去。”
江停云应了，又问她：“那要是有人问，你是我什么人呢？”
“这也要我教你？”
“上回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青梧宗，你让我等到大比结束。”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阿灼，我是想问，咱们的事可以让人知道了吗？”
她原本已经走出了几步，听见这句，又回身坐到了他膝上，抬手勾着他的衣领。
“江小郎君，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顾虑。”
“说给你听和说给别人听，总得分开问。”
阿灼低头看他。他一向都会顺着她，可偏偏有些时候，非要听她一句明明白白的答复。
她喜欢他这个脾气。
“明日若有人问，你就说，我是你的人。”
江停云这才笑了。
04
第二日，江停云把头名的牌子带去万妖宴。管事验过名帖，领他入席，说赏礼已经备好，散席时到偏殿领取。他请人往身侧添了把椅子，顺手把她爱吃的那碟果脯挪了过去。
一直等到满殿起身行礼，他才看见阿灼。
她走上主位，坐了下来。
有人问起他们是什么关系。江停云记得昨晚她说过什么，扶着椅背刚要开口，便听见她笑了一声。
“他呀？我认的弟弟。”
江停云敬了她一杯。那声“姐”喊出去，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生分。落座时，他把她那边的果脯挪了回来，夹起一块吃了。酸得很，他从前总嫌酸，阿灼却一吃就是半碟，还要喂给他，说他皱着眉的样子好看。
这场宴散得比他想的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去偏殿领赏。管事将装阵石的匣子交给他，又问他带来的那位客人可曾入席。
江停云说：“来了。”
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抱着匣子出门，南宫灼就在廊下等他。宴上那身衣裳还没换，头上的金簪少了一支，攥在手里，像是拆到一半便赶了过来。她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先问了一句：“馄饨摊还开着么？”
江停云站住了：“你真打算去吃？”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握着金簪的手紧了紧。
“停云，席上人多，我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昨晚你想好了。”江停云看着她，“我问过你，你答应了。就算你临时反悔，也可以叫他们别问。你坐在那儿，谁还敢追着你问第二句？”
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南宫灼终于能仔细看一眼他的脸。方才他在席上还能笑着敬酒，这会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她想去碰他的手，又见他怀里抱着匣子，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还有你瞒着我的事呢？”他问，“你昨晚就知道我会来，怎么还打算让我在席上才认出你？”
“我本想自己告诉你。”
“什么时候？”
她答不上来。好几回两个人独处，话都到了嘴边，她总想着再等一等。等他比完，等吃完那顿饭，等她能确定他听完以后，还会坐在她身边。
江停云等了一会儿，问：“你究竟在怕什么？”
她本可以直接回答。可他还在看着她，等她开口。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反倒先问了他一句。
“倘若我一早就告诉你，我是九尾妖皇，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待我吗？”
江停云怔了怔。
“你觉得我会怎么待你？”
“我见过有人哄狐妖交出自己的尾毛。她那时候也觉得那人待她很好，后来才知道，那人从头到尾图的都是她的尾毛。”南宫灼说得有些急，“我只是怕，你知道我是谁以后，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江停云听完，往廊外看了一眼。宴散了，门外还有人在等同行的朋友，三三两两站在灯下。他来赴宴的时候，也在等一个人。
“阿灼，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的时候，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灼张了张嘴：“停云，我知道你那时候……”
“那时候？”他转回来看她，“那我往后待你好一点，你是不是还要想一遍，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她脸上的血色淡了下去。方才那些话一说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问得太伤人，可江停云真替她把话说透了，她才听清，自己原来是这么想他的。
“我话说重了。”她伸手去拉他，“你先别走，听我说完。”
江停云侧了侧身，她的手落了空。
“阿灼，你到底是哪天开始觉得，我喜欢你得有别的心思？”
她怔在原地。他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下了台阶。
南宫灼再赶到馄饨摊时，摊主已经在往盆里倒洗碗水。见了她，老人把锅盖一掀，问她还吃不吃。
“跟我约好的人，来过么？”
“江公子？来过。两碗的钱都付了。”摊主拿起漏勺，“他说您要是来，爱吃什么自己点。”
南宫灼站在摊前，往两人平日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挨着墙，往里坐能挡风。从前江停云来得早，总要在里头放双筷子替她占位。今日桌子已经擦干净了，什么也没有。
“他自己的那碗呢？”她问。
“说不吃了。我还问他，要不要下熟了给您带回去。他说，您爱吃刚出锅的，带回去就不好吃了。”
锅里的水还滚着。摊主又问了一遍，南宫灼才拉开凳子坐下，要了一碗平日两个人常吃的。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浮着的葱花，想起昨天叫他留个位置时，他答应得那么高兴。
她咬开一只馄饨，汤烫得舌尖发疼，低着头缓了半天，才把那口咽下去。
等她回酒楼，江停云住的那间屋子已经空了。掌柜说他临走时还来道了别，嘱咐他记得下雨天把椅子搁在门槛左边，暖脚的阵画在那一侧。
“他还说什么了？”
掌柜想了想：“说下回若有同门来妖域，会替我捎些青梧宗的茶。”
南宫灼等了等，掌柜已经低头去收桌上的酒盏。她这才明白，那句“下回”里，不包括他自己。
天亮之前，江停云过了界河。天刚亮，南宫灼便到了渡口。船家问她去人界做什么，她本来想说寻人，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我认的弟弟”。
她望向界河对岸，缓缓开了口。
“去找我喜欢的人。”她抬脚上船，“我把他惹生气了。”
05
南宫灼到了青梧宗，隔着山门，先听见了江停云的笑声。
“师姐，我去的时候你说拿不了头名就别回来。可我拿了呀，你怎么还不乐意？”
“我叫你拿头名，没叫你把我那袋松子糖吃得只剩个纸包。”
“还剩两颗。”
“你嘴里是不是正嚼着一颗？”
里头静了一下，江停云含含糊糊地答：“现在剩一颗了。”
南宫灼站在门外，听得也想笑。方才一路上，她设想过他可能冷着脸，可能干脆不见她，独独没想过他已经能笑成这样。那笑声太熟了，头一回在酒楼里，她说要收他的面钱，他摸出一枚铜板，问剩下的能不能从下辈子的账上扣时也是这么笑的。
山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是个穿青衣的姑娘，腰上挂着剑，手里捏着一张包糖的油纸。她看见南宫灼，先把油纸往身后藏了藏。
“您找谁？”
“江停云。”
那姑娘打量她一眼，回头喊道：“停云，有人找。”
江停云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果真还有最后一颗糖。见了她，他把糖收进掌心，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陛下。”
南宫灼嘴角那点笑就这么停住了。她来时想过，只要他肯出来，让他喊声姐姐都行。真听见这句陛下，她才知道自己其实连一声姐姐都没讨到。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她说。
江停云还没开口，天上先落下几滴雨。孟春迟抬头看了看，把门往里推开些：“山下到这儿要走半个时辰，进来喝杯热茶吧，站门口也说不清楚。”
江停云看了师姐一眼，侧身让南宫灼进了前院。
孟春迟亲自去泡了茶，回来时把一杯放在南宫灼手边，另一杯递给江停云。江停云接过去，顺口说：“师姐，昨晚你问我在妖域认的姐姐是谁，这位就是。”
孟春迟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南宫灼抬眼瞧他，他正低头拨杯里的茶叶，仿佛只是在替她们引见。
“原来是姐姐。”孟春迟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又拎起茶壶给南宫灼添满了，“那正好。我想问个事，停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您给我透个底，我好照着找。”
江停云手一抖，一片茶叶粘在了杯沿上。
他昨夜只跟师姐说，喜欢的姑娘认了他当弟弟，求她暂且别问。哪知道她憋了一晚上，一见正主，当场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他慢慢把那片茶叶拨回去，抬手将南宫灼面前的杯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也想听听。”他说，“姐姐最了解我了。”
南宫灼笑着接过那杯茶。桌底下，一条赤尾悄悄伸出来，照着他鞋尖抽了一记。
江停云缩回脚时，她已经面不改色地看向孟春迟。
“他喜欢有话肯当面说的。还有，他问你一件正经事，你最好也正经答他。他嘴上爱笑，心里可当真得很。”
孟春迟原本还等着她挖苦回来，听到这里，倒把玩笑收了收。江停云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南宫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才发现这杯让孟春迟倒得太满，她一端，热茶就顺着杯壁淌到了指尖。
江停云顺手递了块帕子过来。
她几乎下意识要去接他的手，临到跟前，才转过去捏住了帕子一角。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停云有一堂阵课要去，孟春迟替他把南宫灼送出前院。临走前，南宫灼望见屋檐下挂着个小木牌，上头画着一碗面，底下还潦草地写了个“江”字。
孟春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山下那家面摊以前收摊早。他小时候够不着柜台，拿块破木头画了这个，让老板看见牌子就给他留一碗。现在倒用不上了，老板远远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了。”
南宫灼说：“他跟我提过那家。”
“我知道。他特意传信回来，说想带个人去吃，还叫我先别问。”孟春迟顿了顿，“我还纳闷呢，他以前有话塞在一张纸上就能写完，那回特地用了两张。第二张一共才两句，也值得另费一张纸？”
南宫灼想起那天夜里，江停云问她愿不愿意去青梧宗。她说要等大比结束，他就真收起了话头。她当时还觉得他沉得住气，原来第二天一早，他就给家里写信了。
出了山门，她沿石阶走了很长一段。走到能看见山下屋顶的地方，才停下来。那条帕子还攥在手里，她低头摊开，摸到角上有根歪歪扭扭的线头。江停云在酒楼用的就是这一块，有回被她勾着线头扯了半天，他还笑着说，再扯就得赔我一条新的。
她用手指把那根线头往里按了按。按了两回，眼泪才掉下来，在他递来的帕子一角洇开。
06
过了三日，江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肯见我的话，告诉我什么时辰方便。】
落款写的是南宫灼。江停云看了好一会儿，提笔回她，明日申时，山下茶铺。
第二天他到时，南宫灼已经在窗边坐着了。她穿的还是酒楼里那身红衣，发间只插了一根细簪，手边放着他那条洗干净的帕子。见他坐下，她推过来一只杯子。
江停云低头一闻：“茶铺还卖酒？”
“酒是我带来的。上回有人说，赢了要跟我讨赏。”她替他把杯子斟上，眼尾弯了弯，“江小郎君，酒你要不要？剩下的赏，我也还欠着呢。”
江停云耳朵一下热了。她瞧见了，笑意刚深一点，便见他把杯子轻轻放了回去。
“阿灼，你今天来，是想逗我，还是想跟我说清楚？”
她握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是会被她逗得脸红，方才她还为这个高兴了一瞬。可他问她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躲。她看明白了，他对她有情，跟他肯不肯原谅她，是两回事。
“想你了。”她把酒壶放下，“也想说清楚。”
窗外有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去，一路叫卖新炒的栗子。南宫灼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开口。
“一开始瞒着你，我确实是想逗你。后来喜欢上你，我又怕你知道了会变。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青梧宗那晚，我就该告诉你。到了万妖宴，我明明都答应你了，有好几次开口的机会，可最后偏挑了句最伤人的。”
江停云看着她：“你在席上说我是弟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就在底下听着？”
“想过。”她垂了垂眼，“我还以为你会像平常一样接我的话，让那一刻糊弄过去。是我，习惯了你给我留的余地。”
江停云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
“还有散席后那几句。”南宫灼看着他，“你同我说喜欢的时候，句句都清楚。是我自己怕，反过来拿你的真心问你。这事叫你受委屈了。停云，对不起。”
这些说完，她一时找不到别的话了。以前沉默一会儿，她就会想办法逗他，扯扯袖子也好，拿尾巴去碰他的手也好。这次她只是坐在原处，安静地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江停云才开口。
“你以前说喜欢我，有几回是认真的？”
“回回都是。”她答得太快，怕他听不出她是认真的，便低下头，一件一件给他数，“下雨那晚说愿意跟你回去，是真的。你上场前，我亲你手心，也是因为喜欢你。还有两回你没听见。有天你帮掌柜收了凳子，走出去又折回来问我明晚想不想见你，我没说话。等你转过身，我才说想。”
江停云记得那天。他怕自己找得太勤，她烦了，回屋的时候还特意想过，第二天要不要晚一点再过去。
他问：“还有一回呢？”
“万妖宴那晚。”南宫灼的声音轻了些，“你下台阶的时候，我喊你，你已经走出去了。”
他抬眼看她。她大概也知道这些话还是说晚了，现在差的可不只几步台阶。她低头去摆那条帕子，摆了两回，还是歪的。
江停云伸手把帕子收了回来，也把面前那杯酒喝了。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茶铺掌柜收起门边的木牌，两人这才起身。山路上的灯很少，江停云指了指通往镇上的大路，叫她从亮堂处走。南宫灼听了这句，心里一下软下来，差点就要问他，那他们这算和好了么。
江停云却先说了。
“我现在跟你坐在这儿，还是高兴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可下回再碰上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我心里没底。”
南宫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声好。
她往镇上走，走到路口才回头。江停云还站在茶铺檐下，见她望过来，抬手指了指前头，示意她看路。她便把头转回去，好好地走过了那段亮堂的路。
07
南宫灼在人界住下了。她托人捎信给江停云，问他哪日得空，肯不肯陪她吃个饭。第一回他有事，她就自己去了。第二回他答应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边等她，连茶都替她倒好了。
吃完饭，两人各回各处。她有时也想多留他一会儿，想归想，问出口的话渐渐从“你这就走了”，变成了“那我下次几时来找你？”
有一回，她到山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头开了。江停云单手撑着门，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提的糖糕，嘴角终于有了点从前的样子。
“妖皇姐姐，你怎么还追啊？”
“你都肯喊姐姐了。”南宫灼走近一步，抬眼瞧他，“我还不得听你多喊一声？”
江停云果然没接上话。她看着他往门边靠了靠，才把糖糕递到他手里。
“因为我想见你。”她说，“你今日忙不忙？”
“本来有点忙。”江停云打开纸包，掰了半块糖糕递给她，“但坐下来吃块糕的工夫，还是有的。”
到了第三周，妖域来了几位阵修，要同青梧宗一道商量渡口的阵法。领头的正是万妖宴上问过他们关系的那一位。青梧宗设了席，南宫灼既然也在人界，自然在受邀之列。
入席前，她先去找江停云。
“今晚若有人再问起我们，我想把上回的话改过来。”她看着他，“你愿意让我说么？”
江停云与她对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席上先谈正事。南宫灼把渡口两岸的旧图都看了一遍，几位阵修在船道上争了半天，她拿筷尖在图上划出一段，问他们，涨水的日子谁家的船会打这儿过。几人看了看，才发现各自都漏算了夜里运货的小船。她让人把船家的名字记下来，明日一并请去看阵。
等图纸收走，席上重新添了热酒，领头的妖修才笑着问：“陛下在此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江公子这个做弟弟的，总该带您四处走走吧？”
孟春迟刚端起杯子，听到这句，又轻轻放了下来。
南宫灼看向江停云，他也正看着她。她想起妖域那把空椅子，当时只要她肯开口，他就会站起来，堂堂正正认下他们两个的事。
她转向众人，先开了口。
“上回是我说错了。他肯同我在一起，我却当着诸位的面说他是我弟弟。”她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他是我喜欢的人。如今是我在追他，他还没答应。”
问话的人差点把酒洒在自己袖子上。孟春迟低头咳了一声，旁边有人伸手给她递帕子，她摆了摆手，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南宫灼把杯子举起来，先敬了青梧宗，再敬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圈礼数做下来，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有江停云知道，她那条尾巴在桌底下伸过来两回，刚挨到他的鞋边，又自己收了回去。
第三回，他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
南宫灼手里的酒晃出了一滴。她低头去擦桌子，嘴角没压住。
散席后，江停云送她到山门。她抬手同他道了别，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她。
“阿灼。”
她一下就回了头。
“你明日有空么？”江停云问，“我得下山挑几块阵石，挑完了，能顺道去吃碗面。”
她明明心跳得厉害，却慢悠悠地问：“山下那家？”
“嗯。浇头很好吃的那家。”
南宫灼低下头，把衣袖理了一遍，才没让自己答得太快。
“有空。”她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上来找你。”
江停云站在门里，朝她笑了一下。
“明天我下山找你。”
08
第二天，南宫灼特地没往山门去。她在镇口等江停云，等到卖糖糕的揭了两回锅盖。
揭第三回时人站到了她跟前。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
卖糖糕的在旁边接了一句：“姑娘，你那块糕我给你热三遍了，还吃不吃？”
南宫灼闭了闭眼。江停云笑着掏了钱，把糕接过来，掰了半块给她。
“下回来得早就给我捎个信，我早点下来。”
南宫灼接过糖糕，低头咬了一口。糕里面的糖有些烫，她含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两人先去挑阵石，再去吃面。摊主一眼认出江停云，手里的面刚要下锅，便问：“今日也只下一碗？”
“两碗。”江停云把手里的东西放好，侧身给南宫灼让座，“上回跟您说过的人，我今天带来了。”
南宫灼已经坐下了，听见这句便抬眼看他。江停云正拿着筷子，用热水烫过一双，递到她面前，神色自然得很。
她接了筷子，小声问：“你还跟摊主说过我？”
“说过。他问我大比赢没赢，我说赢了，还认识了个喜欢的姑娘。”
“什么时候说的？”
“回来的第一天。”江停云说，“我那时还在生你的气，可一说起大比，最先想起来的还是你。生气也喜欢。”
摊主端着面走过来，南宫灼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她拿筷子拌了半天，挑起来的全是葱。江停云看了眼她筷子上那点葱，低头吃面，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吃完面，他问她愿不愿意再陪自己去个地方。南宫灼问去哪儿，他说去渡口，给昨晚那张阵图找几个能落脚的地方。她便陪着他沿河走了大半个下午，看他一边数石桩，一边同船家打听水涨到哪儿最难靠岸。回去的时候他嫌那几块阵石重，南宫灼伸手来接，他还真分了两块给她。
此后十来日，他俩又见了几次。有时是她来约他，有时是江停云下了阵课，捎个信问她要不要去街上走走。
南宫灼也有抽不开身的时候。有一日她本来答应陪他吃饭，妖域那头临时送了急信，她先去找他，问明日能不能补上。
江停云说：“明日我也有事，后天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后天你可得给我留着，我推了两场酒呢。”
“给你留着。”江停云笑道，“你回去再推一场，大后天我也给你留着。”
到了后天，两人约在渡口。新阵已经画好，九块阵石沿岸埋了一圈。江停云想赶在夜里第一条货船经过之前试一试，好叫岸边的灯随着水位变动，照出还能泊船的地方。
南宫灼到时，他正蹲在河边挽裤腿。她看了一会儿，问：“江小郎君，这顿晚饭要下水捞啊？”
“饭得等会儿。”江停云回头冲她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想请你帮个忙。九处阵脚得一起稳住，我试了两回，每回都差一点。”
南宫灼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最近的一块石头就在脚边，最远的那块隔着好几丈，还泡在水里。
“九处？”她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叫我来？”
江停云蹲在岸边，仰头看她：“我早就想看看你的九条尾巴，但阵是今日才布好的。”
南宫灼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她往后退了半步，赤色的狐尾从身后舒展开来。江停云见过她露一条尾巴，也见过那一条怎么在桌下抽自己的鞋尖。九条一起铺开，他一下看呆了，连手里的石头快滑下去都没察觉。直到她用尾尖托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回神了，江师傅。先按哪儿？”
江停云咳了一声，低头给她指位置，南宫灼只听一遍便记住了九处阵脚。等他说落，她的尾尖齐齐点下去。江停云趁机扣上阵眼，靠浅滩的两盏灯先亮了起来。潮水涌过最矮那根石桩，那一侧的灯便灭了两盏，但紧接着其余的灯沿着能靠船的岸，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正好有条小货船拐进来。船家先是照旧往浅处划，见那边灯灭了，便朝着亮处改了道。船靠稳后，他抬手朝岸上两人道了谢，转身叫船舱里的人出来卸货。
江停云把鞋穿回去，抬头时，南宫灼已经收了八条尾巴。剩下那一条凑过来，轻轻扫了一下他手背。
“现在有空看了。”她说。
江停云伸手接住，掌心里暖乎乎的。他低头摸了两下，尾尖便像从前一样缠上他的手腕。两人就这么站在岸边，看着船上的人把货卸完。
镇上渐渐亮了灯。南宫灼说，再过两日，她得回妖域一趟，积下的事情总要有人处理。
“你今天还欠我一顿饭。”江停云说。
南宫灼脚步一顿：“不是你留给我的么？”
“那你倒是留下来吃啊。”
镇西有家馄饨摊，这时才刚支起来。江停云带她过去，要了两碗现下的，又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往里侧放了双筷子。南宫灼站在桌边看了看，没立刻坐下。
江停云抬头问她：“怎么了？”
“上回说好一起吃馄饨，结果我把你气走了。”她望着里侧那双筷子，“我还以为这顿饭再也吃不上了。”
江停云把里面那张凳子拉出来，拍了拍。
“坐吧，阿灼。”
南宫灼这才坐过去。馄饨端上来，她低头吹了吹，刚要吃，就听江停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见他放下了勺子。
“我们和好吧。”
南宫灼的手停在碗边。她望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停云把手伸过去，放在她面前，“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回妖域忙完，记得告诉我哪天回来，我去接你。”
南宫灼握住他的手，低头好一会儿，才把那声好说出来。江停云见她迟迟不动勺子，还以为她嫌烫，便靠过去要替她吹吹。她忽然侧过脸，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亲完，她还攥着他的手，小声问：“怎么耳朵还红了？”
“刚把你追回来，你就亲我，还不许我害羞啊？”
“明明是我追的你。”
江停云笑起来：“那你可得抓紧点儿，我这人跑得快，你知道的。”
南宫灼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那两碗馄饨吃了好久，摊主还过来添过一回热汤。直到街上只剩这一盏灯，两个人才舍得松手，各自把碗底最后一口吃完。
09
南宫灼从妖域回来的那天，江停云果然下了山。他在渡口等她，手里拎着一包刚炒好的栗子。她从船上下来，先看看他，又看看那包栗子，笑着问：“这回能陪我一起吃了吧？”
江停云几步走到她跟前，把栗子递给她，顺手牵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路上分我一颗。走吧，带你回去见见我的同门。”
上山时，南宫灼剥了一颗栗子，举到他嘴边。他低头吃了，牵她的手一直没松。到山门前，孟春迟刚练完剑，见两人牵着手上来，便往门边一倚。
“停云，这回我该怎么称呼？”
江停云看了南宫灼一眼，她的手心比方才热了点。
“我道侣。”他说，“我今日特地下山接的。”
孟春迟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伸手来拿栗子。南宫灼把纸包往身后一藏，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盒茶递给她。
“师姐的。上回那杯茶，我回去想了很久。”
孟春迟一听她连师姐都喊上了，乐得当场揭开盒盖。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知道了。往后师姐喝茶就好，媒人这一项，可以省了。】
孟春迟拿着纸笑了半天，扭头问江停云：“她知道了？你亲口说的？”
江停云还没答，南宫灼已经勾住了他的手指。
“我当着师姐的面，再问一遍也行。”她偏头去看他，“江小郎君，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停云看着她，故意想了好一会儿。
“喜欢有话肯当面说的。”他说，“也喜欢有九条尾巴的。眼下这两样全占的，我只认识一个。”
南宫灼本来是想看他脸红，结果自己先把眼睛弯了起来。她牵着他跨过山门，还记得回头提醒孟春迟，今晚茶叶少放点，放多了容易睡不着。
两人结道侣那日，青梧宗请了几桌客。妖市的老掌柜也来了，带着一坛酒，酒坛子上还贴着酒楼记账用的旧纸。他说那一页本来就只记过一碗面，后来老板娘把那几文钱也勾了。他舍不得扔，索性贴上去，当作讨一杯喜酒的由头。
江停云揭了封泥，先替老掌柜倒满，再回到南宫灼身边。她今日穿的也是红衣，见他过来，抬脚替他把挨着自己的椅子往外推了一点。
“江小郎君，这回还给我留座么？”
江停云挨着她坐下，拿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
“你下回早些来，帮我也留一个。”
“行。”她笑着凑到他耳边，“夫君，下回我等你。”
江停云端着酒杯，半天没喝。南宫灼瞧了眼他的耳朵，心满意足地先喝了自己的。
几年后，为了让三只狐狸崽消停会儿，江停云在院里布了个小阵。谁踩错了，就会被送回门槛边，从头再跑一趟。两只小狐狸果然在里头追着尾巴转圈，第三只趴在阵眼旁，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爪拨了两下。
等江停云想出去给它们端饭，一抬脚，自己回了门槛边。
他又走了一回，还是同一块门槛。
南宫灼提着一篮糖糕回来，隔着院门看见三只小狐狸齐齐坐在台阶上，江停云蹲在它们跟前，正挨个问谁动了他的阵。
三只崽一见她来，掉头就往她裙子底下钻。跑在最后的那只，爪缝里还夹着半片阵符。
“你管管。”江停云指着她裙摆下露出来的三截尾巴，“都是你生的。”
南宫灼弯腰，把最会闯祸的那只抱了起来。小狐狸赶紧松爪，半片阵符轻飘飘地落在她鞋面上。
“看一眼就会拆阵。”她抬起眼，冲他笑，“你猜随谁？”
江停云弯腰把那半片阵符捡起来，往门边一贴，阵便开了。他从她怀里接过小狐狸，往旁边一放，又腾出手来牵她。
南宫灼被他牵着往屋里走，没走两步，三只崽又挤上来，一只叼裙摆，两只扒靴子。她笑着问：“夫君，你在院里迎我，怎么还带了三个拦路的？”
“我等了你多久，它们就在旁边蹲了多久。”
屋里给她留了把椅子，挨着江停云那把。三只狐狸崽先一步蹿进去，一只蹲在她的椅子上，两只挤在他的椅子上，哪个都不肯下来。
南宫灼看了一会儿，拉着江停云在门槛上坐了。她从篮里拿出一块还热着的糖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
三只崽闻着甜味，又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们怀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