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晓：我恨明月不照我
我站在桃源村村口的时候，大火已经把半个夜空烧得通红。
风卷着焦糊的热气扑在脸上，把我脸上的泪痕烤得发疼。
我先是笑，笑得肩膀发颤，然后仰起头，把喉咙喊得撕裂般发疼——啊！
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你们都该死，我终于报仇了。
三个月前我被拐到这里，关进一间漏风的土屋。
馊掉的饭菜扔在脚边，那些村民狞笑着扑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儿。
直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出现，他趁着月色从窗口递进来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指尖比了个“嘘”的手势。
月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是我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一点光。
他撬开门锁带我跑，刚冲出几步，村里的土狗就狂吠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村民举着铁锹追上，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手指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我被人拖着头发拽回土屋，没再哭。
眼泪没用，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机会。
送饭的人醉醺醺推开门的时候，我手里攥着磨了很久的木刺。
他弯腰的瞬间，我扑上去，把木刺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喷了我满脸，他抽搐着倒下去，我站在血里想，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我摸出少年留给我的火柴，走到柴火堆旁，把火苗扔进干草里。
夜风一卷，火舌瞬间舔上茅草屋顶，连成一片滔天火海。我擦干眼泪，转身走进无边的黑夜里。
身后是燃烧的村庄，我心里问自己：我要回家了，可我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在云城待了一个月，陈曦姐帮我养伤，教我防身术，教我怎么跟警察说话。
八月的时候我回了雾城，站在熟悉的小区楼下，仰望着自家窗户，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敲门的手抖得厉害，门开的瞬间，爸爸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几秒，猛地把我抱进怀里，老泪纵横。
妈妈卧病在床，看见我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颤着手摸我的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餐桌上摆着家常菜，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我大口往嘴里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我不敢说我经历了什么，那些肮脏的、溃烂的记忆，我只能烂在肚子里。
警察上门的时候，我按照陈曦姐教的说辞，平静地告诉他们，我只是心情不好去朋友家住了几个月。
他们问起学校霸凌的事，我垂下眼，民警眼里露出同情。
最终家属签字撤案，这件事好像就这么翻篇了。
返校那天，之前总欺负我的三个女生又堵在教学楼前。
她们推搡我，说难听的话，换作以前我只会发抖，可那天我只觉得可笑。
我一巴掌扇在领头女生脸上，接着一脚踹倒她，三两下就把三个人都收拾了。
围观的同学窃窃私语，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回家路上我遇见了那只金毛，它缩在巷子里，被别的狗欺负得浑身是伤。
我赶走了那些野狗，蹲下来摸它的头。
它怯生生地蹭我的手心，眼睛湿漉漉的。
我说，跟我走吧，以后我保护你。
它摇了摇尾巴。
我给它起名叫希望。
爸爸妈妈都很疼它，家里因为它，多了好多笑声。
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它会凑过来舔我的脸，暖乎乎的。
我以为日子真的能好起来，那些噩梦会慢慢淡掉，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两年后我毕业进了宏达公司，朝九晚五，生活安稳。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希望叼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跑过来。
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两年前，桃源村，我知道是你干的。
一天后晚上八点，城郊烂尾楼，你不来，我就报警。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
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件事明明死无对证。
我攥紧纸条，指节发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
我去公用电话亭给陈曦姐打了电话，她让我找机会杀了对方。
我握着听筒，手指冰凉，犹豫了很久。
烂尾楼里，那个叫赵凯的男人得意地看着我。
他说他见过我在桃源村的样子，见过我最不堪的一面。
他要一万块，说这点钱买我一个秘密，很划算。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擒拿、直拳，都是陈曦姐教我的，他根本不是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他慌忙喊停，说他留了后手，要是他今晚没回去，同乡就会把信交给警察。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答应两天后给钱。
我不想节外生枝，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贪婪是填不满的。
没过多久他又找我，说钱花完了，还要。他色眯眯地盯着我，说没钱肉偿也行。
他还说他认识顾念，就是当年查桃源村案的刑警，现在调来雾城了。
他拿顾念威胁我，拿我父母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被拐卖的事捅到我爸妈面前。
我气得浑身发抖，又把他打了一顿。
可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像条阴沟里的毒蛇，缠上了就甩不掉。
真正让我动杀心的，是希望。
那天夜里我在卧室熟睡，然后听到希望的叫声，我从卧室冲了出去，一开门就看见满地的血。
希望倒在客厅里，脑袋上是深深的刀伤，早就没了呼吸。
赵凯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
我抱着冰冷的希望，哭得撕心裂肺。
它不是狗，它是我的家人，是我黑暗里仅存的光。
他夺走了我的希望。
我红着眼眶，约他去烂尾楼。
我带上了陈曦姐寄来的化尸水，还有匕首。
他还在那儿得意洋洋，说一条畜生而已，至于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不是畜生，它是我的家人。
我冲上去，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血溅得我满脸满身都是。
我边刺边喊，你还我的希望！你还我的希望！
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我把化尸水倒在他尸体上，看着他在烟雾里化成一滩血水。
我捡起他掉落的手机，屏幕上是发给顾念的两个字：桃李。
我掰断手机卡，烧掉血衣，把匕首扔进江里。
站在江边，月光落在水面上，映出我满脸血污的样子。
我恨这明月，为何独不照我。为什么你们总是要夺走我的希望。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径直走进于则的办公室。
他窃取我的方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我只觉得恶心，辞职了事。
可我查过，被他抢走过成果的人里，有个姑娘等着奖金给女儿治病，他断了人家的活路。
他夺走了我的希望，也夺走了别人的希望。
他该死。
我杀了他，把匕首留在了现场。
我不想藏了，我累了，厌倦了躲躲藏藏，厌倦了活在秘密里。
顾念来的时候，我很平静。
我问他，赵凯的尸体找到了吗？
他说只找到一滩血水，没有DNA数据库，比对不了，没有证据。
我笑了笑，说放心，一会儿就有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下属汇报，宏达公司发生命案，死者于则，现场留有凶器。
他放下电话，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藏了。
我说，我厌倦了。
我跟他讲了桃源村的事，讲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问他，顾警官，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法感同身受，但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他们确实该死。
我笑了。至少有个人，能懂一点点。
我让他陪我吃最后一顿饭。
餐厅很安静，我吃得很开心，像个正常人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戴上手铐，站在警车前。
天边是漫天晚霞，红得像当年那场大火。
我看见爸爸妈妈追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心里说，爸爸妈妈，对不起，女儿不孝。我看不到希望了。
这世间诸般美好，却唯独没有属于我的那一份。
所有的罪我都认了，所有的锅我都揽了。
陈曦姐还有她的人生，她不该被拖进来。
警车开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残阳。
就这样吧。
陈曦：朝阳终会照过来
顾念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泡茶。
门一开，看见他穿着便衣站在门口，眼神锐利，我就知道，他终于找来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笑着说，坐吧，喝什么？
他说，有茶吗。
我去拿了西湖龙井，回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桌上的茶具看。
坐下泡茶的时候，他开口了，说他找了我一年，他要一个答案。
我低头捻着茶叶，心想，该来的总会来。
我第一次明白“恶”这个字，是十一岁那年。
我在孤儿院长大，攒了好久的钱，攒到一块二毛，整整齐齐叠在口袋里。
同桌女孩说她丢了八毛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理由是：你一个孤儿，哪来这么多钱。
老师没罚我，也没定我的罪，可那个女孩看我的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恶意，你没做错任何事，只因为你弱，你就活该被泼脏水。
那时候我就知道，哭没用，辩解没用。
想要不被欺负，就得自己变强，就得比恶人更狠。
2007年1月，我被拐到了桃源村。
关进土屋的第一天我没哭，只是在观察。
我找了块粗木，每天夜里偷偷磨，磨成尖锐的木刺，磨了两个多月。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也是被拐来的，他听话，能在村里走动。
他偷偷给我送馒头，塞火柴，月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我以为我抓住了一点光。
他撬锁带我跑，刚出村口，土狗叫了。
村民举着铁锹追上来，一铁锹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倒下去，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被拖回土屋，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的光灭了，没关系，我自己造光。
三个月后，李暮晓被送了进来。
我看着她被那些男人欺负，看着她缩在角落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手里有磨好的木刺，我能救她，但我没动。
她太软弱，恨意不够，现在拉她入伙，只会是累赘。
我要等，等她把恨意熬进骨头里，等她能和我一起，把这个村子烧成灰烬。
我教她藏东西，教她观察村民作息，教她怎么弄到老鼠药。
两个月后，我们毒杀了那条看门的土狗——上次逃跑失败，全是因为它。
又过了一个月，村民大摆宴席，庆祝我怀孕。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机会终于来了。
送饭的男人醉醺醺推开门，嘴里骂骂咧咧。
我摸出藏在身下的木刺，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扎进他的脖颈。
血喷了我满脸，温热的，腥甜的。
他抽搐着倒下，我还在刺，一下又一下，像要把所有的恨意都扎进去。
李暮晓冲过来抱住我，浑身发抖，说够了，我们逃走吧。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忘了他们对你做的事了吗？他们都该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我们换了干净衣服，抱来干草，堆在每一户的门口。
火柴划亮的瞬间，火苗窜起来，风一吹，瞬间连成火海。
整个村子在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我仰着头，发出撕裂喉咙的嘶吼。
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报仇了。
我给林小芸打了电话，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学医的。
我们在山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她开车来接我们，去了云城。
回到家的那天，我们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很久。
热水冲下来，冲掉血痂，冲掉泥垢，可冲不掉身上的疤，冲不掉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李暮晓裹着浴衣坐在床上，怯生生地问我，陈曦姐，我们以后怎么办？警察会不会找到我们？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烧得那么干净，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她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
我说，再等等，等伤养好，等风头过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一定会被怀疑。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以后安安稳稳和爸妈过日子，就听我的。
她乖乖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林小芸给我们做检查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
她骂，那帮畜生，简直不是人。
她跟我说，孩子打掉的话，我以后大概率再也怀不上了。
我说，打了，我不会替畜生留种。
她又跟李暮晓说，她身体损伤严重，以后可能也没法当母亲了。
李暮晓当时就哭了，她说，我已经脏了，本来也没指望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
我和林小芸同时开口：你不脏。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脏的是那些畜生。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干净。
我请了教练，教我们防身术。
李暮晓学得很拼，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喊疼。
可她太想家了，每天都盯着窗外发呆。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我给她编好了说辞，教她怎么应对警察，叮嘱她万事小心。
送她走的那天，我跟她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抱着我哭了好久，说陈曦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后来她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勒索她。
我让她找机会杀了对方，永绝后患。
她犹豫，说现在不比以前，杀人会被查出来的。
我就知道，她还是太心软。
我让林小芸配了化尸水，给她寄了过去。
林小芸问我用来干什么，我没说。
她叹了口气，说别把她扯进去。
我说，放心，祸我自己担。
我以为有化尸水，她能处理干净，能继续好好过日子。
直到那天深夜，她打来电话，声音很轻，很疲惫。
她说，陈曦姐，我厌倦了，我也回不到过去了。
帮我照顾好我的父母。
我握着听筒，心脏像被攥紧了。
我问她为什么，就为了两个人渣？
她说，不是。
我发现我浑身上下都是脏的。
我能逃出村子，能逃过法律，可逃不出我的心。
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会独自承担一切。
你好好活下去。
电话挂断了，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拦不住她，她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
顾念坐在我对面，听完了所有事。
他说，你太理智，太狠了。
你利用了李暮晓，她到最后都在替你顶罪。
我笑了笑，说是，我利用了她。
可没有我，她根本活不到逃出桃源村。
我们经历过的噩梦，你又懂几分？
他沉默了，说他永远懂不了，只是觉得太残忍。
我说，因为你们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他问我，唆使她杀人，到底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我自己？对她，有没有一点愧疚？
我没回答，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我说，顾警官，天快亮了，陪我看看朝阳吧。
看完了，我回答你。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染红了半边天。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暖光落在脸上。
我跟他说，我是孤儿，林小芸是我唯一的家人。
后来又多了一个，就是李暮晓。
她太单纯，太善良，总觉得熬过去就能重新开始，总抱着希望。
我帮她，是想让她真正走出来，彻底和过去告别。可她还是陷进去了。
顾念说，你的方法就是教她杀人吗？
我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轻蔑。
我说，顾警官，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
我们没得选。报警又能怎么样？抓起来判几年，出来了他们还是会作恶。
有些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叹了口气，说他不认同，但能理解。
他说，案子已经结了，李暮晓认了所有罪，他没有证据抓我。
他只希望我忘掉过去，好好活着，别再做违法的事。
我抬手指向天边的朝阳，跟他说：暮晓看得最多的是黄昏的残阳，可我不一样，我两样都能看到。
你看，那就是希望。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站在窗边，看着朝阳越升越高，洒满整座城市。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有愧疚。
如果当初我再强硬一点，不让她一个人回雾城。
如果当初我劝她别冲动，换一种方式处理赵凯的事，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我们这种人，从踏进那个村子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朝阳总会升起来的，不是吗。
顾念：灰烬里的真相
我第一次踏上桃源村的土地，是2007年的夏天。
整个村子都成了焦黑的废墟，警戒线在风中晃荡，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燃烧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
法医蹲在灰烬里翻找，摇着头跟我说，烧得太干净了，能提取的有效信息太少，得等最终鉴定。
报案的是莲花村的村民，说起夜时看见这边火光冲天，隔好几里地都能看见，跟天亮了似的。
我踩着碎瓦砾往里走，脚下咯吱作响。偌大的村子，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走访周边村子的时候，村民都讳莫如深。
有几个人松口，说偶尔听过桃源村里传出女人的惨叫声，断断续续的，不像是一天两天。
但没人愿意深究，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最棘手的是户籍。桃源村的户籍信息本就混乱，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纸质资料，死者身份根本对不上号。
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案子怎么查？
法医报告出来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具骨龄十五岁的少年，死于三个月前，后脑遭钝器重击；
一具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死于火灾当日，颈部被尖锐物刺穿，全身多处骨骼有撞击痕迹，凶器大概率是同一件。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是灭门。
我去找局长，要求成立专案组。
局长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问我：受害者是谁？嫌疑人是谁？有几分把握破案？给我个时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说，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有别的案子要办。
这件案子，暂时封存吧。
我把厚厚的档案塞进文件袋，封皮上写下“悬案未结”四个字。
我跟自己说，只是暂时放一放，总有一天，我要查个水落石出。
两年后，我被借调到雾城。刑侦技术日新月异，我常常想，桃源村的案子要是放到现在，说不定就能破了。
可时间过去了，线索也散了，说什么都晚了。
转机来得很突然。
我们端掉了一个藏在城中村的拐卖团伙，审讯的时候，有个小喽啰为了立功，招供说2007年往桃源县桃源村送过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从雾城和云城附近拐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桃源村，一男一女，时间也对得上。
我立刻让人调失踪人口档案比对。
男孩很快对上了，林城人，2007年1月失踪，家属至今还在找。
女孩的信息却卡了壳。
人贩子说女孩是1月送过去的，可翻遍了同期失踪记录，没有完全吻合的。
只有一个人，疑点很大。
李暮晓，雾城人，2007年4月失踪，同年8月自行回家，理由是被校园霸凌，心情不好去朋友家散心。
家属主动撤案，派出所就没再深究。
时间对不上，差了整整三个月。
可她的失踪期和火灾时间高度重合，她回家的时间，刚好是火灾后一个月。
太巧了，巧得让人没法不怀疑。
但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
一个刚经历过拐卖的女孩，浑身是伤地从山里逃出来，不可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当年我跑遍了桃源县周边，没人见过衣着异常、形迹可疑的年轻女人。
不合理。
可更不合理的是，整整一个村子，居然没有一个活口。
火势蔓延需要时间，深夜熟睡也总有惊醒的人，怎么可能一个都跑不出来？
除非，有人提前封死了所有出路。
可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孩，怎么可能做到？
我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去见见这个李暮晓。
我给她打了电话，自报家门，说有个案子想了解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很平静地答应了，约在她家，第二天上午十点。
上门那天，她家的金毛冲着我狂叫，她轻声喝了一句，狗就乖乖坐下了。
她笑着跟我道歉，说狗怕生。
她看起来很正常，年轻，安静，眼里带着点疏离。
我提起桃源村，她面不改色，说没听过。
我说起拐卖案，说她的失踪时间和案情吻合，只是例行询问。
她突然就激动了，脸色涨红，声音都在抖。
她说，你们就是怀疑我被拐卖了对不对？两年前的事还要翻出来，传出去我怎么做人？
她的反应很激烈，可细想下来，又合情合理。
一个被霸凌过、心思敏感的女孩，被人戳到痛处，有这种反应太正常了。
我看不出破绽。
临走前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我摇了摇头，是我太敏感了吗？
没过几天，我下班步行回家，路上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他脸上带着伤，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说顾警官，还记得我吗？我是莲花村的赵凯啊。
我想起来了，当年去莲花村走访，见过他一面。
我问他脸怎么了，他打哈哈说小打小闹。我问他来雾城干什么，他说来打工。
闲聊了几句我正要走，他突然开口：顾警官，当年桃源村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我说，怎么？你想起什么了？
他挠挠头，说确实想起点事儿，要不找个地方聊聊？
我心里一动。
大鱼，可能要上钩了。
我带他去了路边的烧烤摊，他狼吞虎咽地吃，我在旁边等。
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含糊地说，当年他路过桃源村，见过一个女人，记不清长相了，看照片兴许能认出来。
我没敢拿李暮晓的照片给他看，不合程序。
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我说等安排好正式问询，再联系他。
分开后我走在夜风里，心里有点激动。
查了两年的案子，终于要有突破口了。
可我没等到正式问询。
几天后的深夜，我收到赵凯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桃李。
我立刻回拨，电话里只有冰冷的忙音，无法接通。
桃李……桃源村，李暮晓。
我心里一沉，赵凯出事了。
我连夜召集人手，查赵凯和李暮晓的行踪，调沿途监控，查通话记录。
可线索太碎了，只能确认两人都去过城郊烂尾楼，没有直接证据，连赵凯的人影都找不到。
我给李暮晓打了电话，说想再聊聊。
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从容。她说，后天吧，还是十点，我家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她这个态度，几乎是变相承认了。可我没有证据，连立案都难。
第二天我准时赴约。
她坐在沙发上，右手托着脸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很空。那条金毛不在了。
她开门见山：赵凯的尸体找到了吗？
我一愣，说只找到一滩血水，没有他的DNA数据，没法比对。
她轻笑一声，说办案效率比我想的快，不过，还是没有证据，对吧。
我说，没有。
她抬眼看我，语气很轻：放心，一会儿就有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下属在电话里急声说，顾队，宏达公司发生命案，死者叫于则，是业务部主管，现场留有凶器，指纹正在比对。
我放下手机，定定地看着她。
我说，你为什么不藏了？
她说，我厌倦了。
她跟我讲了桃源村的事，讲了被拐的日子，讲了那条叫希望的狗。
她问我，顾警官，你见过被拐卖的妇女吧。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没法感同身受。
但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他们确实该死。
她笑了，说我比她想象的好，至少不迂腐。
她提出想再吃最后一顿自由的饭，我答应了。
餐厅很安静，她吃得很慢，脸上带着笑，像在享受最后一点光。
傍晚的时候，她伸出双手，让我铐上。
警车停在路边，她爸妈追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眼神温柔又绝望。
我站在车边，心里堵得慌。
回到局里，她的供词很快送了上来。
所有的罪她都认了。
桃源村的男人是她杀的，火是她放的，赵凯是她杀的，于则也是她杀的。
干干净净，逻辑闭环。
我翻着供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十五岁的少年死于2007年3月，李暮晓4月才失踪，她根本不可能见过那个少年。
人贩子说1月送了一男一女去桃源村，那个女孩，不是李暮晓。
杀一人、烧全村、悄无声息逃走、完美避开所有排查……这不是一个被拐三个月、身心俱创的女孩能做到的。
她在撒谎。
她在保护另一个人。
那个和她一起，从桃源村逃出来的女人。
我重新梳理线索，从人贩子的口供入手，往云城方向查。
有老乡说，火灾当天，见过两个农村打扮的年轻女人，上了一辆白色小汽车。
给李暮晓寄包裹的人，口音是云城的，戴口罩墨镜，看不清脸。
我顺着蛛丝马迹查了整整一年，终于在云城找到了一个叫陈曦的女人。
孤儿，无业，名下有房产，资金来源模糊，2007年上半年行踪成谜。
她有个发小叫林小芸，在私人诊所上班，学医。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她。
我站在她家门前，敲响了门。
门开的瞬间，她看着我，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她给我泡茶，从容不迫，谈吐冷静。
她跟我讲了全部真相，从少年的死，到磨木刺，到杀人放火，到接走李暮晓。
逻辑清晰，细节吻合，和我推测的分毫不差。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承认自己利用了李暮晓，可也说，没有她，李暮晓活不到今天。
她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问她对李暮晓有没有愧疚。
她带我去看朝阳，说李暮晓只能看见残阳，她能看见朝阳。
她说李暮晓是她的家人。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百感交集。
我是警察，我该坚持法律底线。
可我也是个人，我没法对着一个经历了地狱般折磨的女人，义正词严地讲大道理。
我没有证据抓她。
李暮晓把所有罪责都揽了，证据链完整，案子早就结了。
临走前我跟她说，忘掉过去，好好活着。
别再做违法的事。
她笑着点头，指了指窗外的朝阳。
我走在云城的晨光里，点了根烟。
风把烟雾吹散，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很沉。
法律有边界，可人心没有。
有些恶，法律未必能尽数惩罚；有些苦，旁人永远无法共情。
我守住了法律的底线，可我不知道，我守住的到底是不是正义。
只是不知道，李暮晓在监狱里，能不能看见清晨的朝阳。
赵凯：贪婪是条不归路
我第一次看见李暮晓，是2007年春天。
那天我路过桃源村，听见土屋里有女人哭嚎，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看见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人，衣衫褴褛地从屋里冲出来，边跑边喊救命。
我当时都看呆了。
长这么大，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没等我反应过来，两个村民从屋里追出来，揪着她的头发就往回拖。
她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像个破碎的娃娃。
我吓得赶紧缩回头，溜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桃源村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可不想惹麻烦。
后来村里着火，全烧没了，警察来调查。
我看见那个姓顾的警官，挨家挨户问线索。
我躲在家里没出去。说出去有啥好处？万一被人报复呢？再说了，死的都是桃源村的人，跟我有啥关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两年后我来雾城打工，寻思着大城市机会多，总比在村里刨地强。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公交站躲雨，人群里一眼就瞥见了她。
是她！那个桃源村的女人！
她撑着伞，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整整齐齐，脸色白净，跟当年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心里“嗡”的一声。
全村人都烧死了，她活着。
那火，肯定是她放的！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我抓住她的把柄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我也紧跟着上去。
她下车，我远远跟在后面。
看着她走进宏达公司的大楼，我把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蹲点。摸清了她的住处，摸清了她上下班的路线，甚至连她父母家住哪儿，我都打听清楚了。
我写了张纸条，叠好，从她家大门底下塞进去。
上面写着：两年前，桃源村，我知道是你干的。
一天后晚上八点，城郊烂尾楼，你不来，我就报警。
塞完纸条我站在楼下，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这个秘密，她赌不起。
那天晚上，她如约而至。
烂尾楼里光线暗，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冷冷的，问我是谁，想要什么。
我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我说，你不用管我是谁，我见过你在桃源村的样子。
你放火烧了全村，对吧？
我跟她要一万块，说不多，买你一个秘密，划算。
我话刚说完，她突然动了。
侧步、擒拿、压头，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胳膊被拧得生疼。
接着一拳砸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懵了。这娘们怎么这么能打？跟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赶紧喊停，捂着嘴喊，别打了！你不能杀我！我留了后手！
我跟同乡说了，我今晚没回去，他就把信交给警察！
她停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冰一样。
她说，两天后，还是这里，我给你钱。
但你记住，同样的套路，别用第二次。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肿起来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可心里一点都不气，反而更兴奋了。
一万块只是开胃菜。
这个把柄，我能吃一辈子。
钱拿到手，没几天就花光了。
大城市花钱真快。
我正琢磨着怎么再找她要点，好巧不巧，在街上遇见了顾念。
就是当年查桃源村案的那个刑警，居然也调来雾城了。
我主动凑上去打招呼，跟他套近乎。
他问我脸上的伤，我打哈哈混过去了。
聊起桃源村的案子，我故意说想起点线索。
他果然来了兴趣，带我去吃烧烤，还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没把李暮晓说出来。底牌哪能轻易亮出来。
可我心里有底了。顾念就是我手里的王牌，有这张牌在，李暮晓就不敢不听我的。
我又约她去烂尾楼，说钱花完了，再要一笔。
她来了，脸色很难看，说我得寸进尺。
我嘿嘿笑，说一万块就想打发我？你这把柄，我可是要吃一辈子的。
我上下打量她，心里冒出来更龌龊的念头，我说，没钱也行，肉偿也可以。
她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又把我打了一顿。
我疼得嗷嗷叫，可心里不怕。
我把顾念搬出来，说我认识当年查案的顾警官，他现在就在雾城，他还想看照片认人呢。
我还拿她爸妈威胁她，说要是我把这事捅到老人面前，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住。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的软肋是她爸妈。
她临走前警告我，让我别太过分。
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心里不屑。
臭娘们，等着吧，早晚有你服软的一天。
我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她能光鲜亮丽当白领，我就得在底层摸爬滚打？她有把柄在我手里，就得任我拿捏。
我半夜摸到她家楼下，撬了门锁，想溜进去。
最好能拍点她的照片，或者找点别的把柄，以后就能彻底把她攥在手心里。
刚进客厅，一条金毛猛地扑了过来，对着我狂咬。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掏出随身带的匕首，挥了过去。
一刀划在它脑袋上，它哀叫一声，还是死死咬着我裤腿不放。
我心一横，又补了一刀。
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屋里的灯亮了，我听见李暮晓凄厉的尖叫。
我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拉开门跑了。
跑出去老远，我才停下来喘气。
不就是一条狗吗，至于这么激动？
大不了下次勒索的时候，少要一点就是了。
我正琢磨着下次怎么开口，她主动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去烂尾楼。
我心里得意，以为她终于服软了。
我揣着匕首，大摇大摆地去了，心里还盘算着这次要多少钱，顺便占点便宜。
她站在烂尾楼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小瓶子。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她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化尸水，几滴就能把人化得连渣都不剩。
我心里有点发慌，偷偷把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想给顾念发信息。
我刚打出“桃”“李”两个字，她就冲过来了。
匕首扎进胸口的瞬间，剧痛才蔓延开来。
她疯了一样，一刀又一刀地往我身上刺，眼睛通红，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你还我的希望！你还我的希望！
希望？不就是那条破狗吗？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不就是一条畜生吗，至于杀人吗？
意识渐渐模糊，我看着她满脸是血的样子，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我后悔了。
我不该贪得无厌，不该一次次去惹她。
我以为捏住了别人的把柄，其实是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可太晚了。
贪婪就是条不归路，我走到头了。
眼前彻底黑下去的最后一秒，我好像又看见了当年桃源村的那场大火。
原来玩火的人，终究会把自己烧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