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扣的半月工资
早晨七点，我把当日那格药分完，用指腹按了按，确认药片没有跳格。
老太太坐在餐厅靠墙第三把椅子上，轮椅推到一边，手搭在扶手上。她看着我手。
早、中、晚，三个小格。
我把盒盖上的星期标签核了一遍，是今天。
抬头，我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花坛边，陈曼的车还停在那儿。今天周一，这个钟点她该出门了。
车没动。
客厅里有脚步声，从沙发那头走到阳台，又走回来。走了三趟。
我把药盒端到餐厅，双手转了个角度，让标签正对她坐的方向，往桌沿推两指宽。她伸左手就够得着。
阳光刚够到餐桌一角。
老太太把药盒拉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偏一格，晚上的多了。”
我把药盒拉回来，打开那一格，晚上的倒出一片，重新拨平。瓶盖一拧，那股苦味就上来了。
每小格拨完，再用指腹按一遍。
“不碍事，我再对一遍就行。”
她把药盒拉到自己跟前，没说话。
我把药盒转回去，标签冲着她，推回桌沿那两指宽。
“阿姨，药分好了，就在桌沿上。”
药瓶拿回厨房，台面用抹布擦了一遍。楼道里有邻居关门，下楼，铁门咣了一声。
八点整，陈曼从卧室出来，站在玄关。外套穿好了，包挂在胳膊上，人没往门口走。
她站的正是鞋柜下那格放拖鞋的地方。
“我跟你说，”她说话比平时快，“这事我昨晚想了一夜。”
手上的水，我往围裙上擦了擦。
“我妈这边离不了人，我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
“按理说，该让你把这个月做完。”
“周姨，今天就到这儿。工资算到上个月，5号那笔照发。扣一半，抵镯子。”
餐厅那边，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这十一天，能进她屋的就我们仨。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说完这句，语速慢下来了。眼睛不看我，看门厅的地砖。
“那镯子是我妈当年传给我的陪嫁……三十五克，她攒了一辈子。七几年的老东西，实心，光面。”
“我结婚那年，她亲手给我戴上的。”
停了一下。
“票还在。现在两万出头。”
那镯子我见过。有一回她洗完手放在洗手台上，我没碰，拿了块干毛巾给她垫在底下。
内侧一圈钢印，字磨得快看不清。
我没说话。数到两下。她的手在包带上捏着，指甲剪得很短。
后背上凉了一片。手心出了汗，我把围裙边捏了捏。
我把围裙解下来，铺在鞋柜上，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摆正。
“陈曼，我问一句。”
她抬眼看我。
“镯子最后见着是哪天？”
“十月二十二号。”她说，“我戴去参加同事婚礼，照片还在群里。”
“十一天。”
“工资是工资，镯子是镯子。”
说完这句，我不再看她。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攥在手里。
我回窄间收东西。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就这些。
“被褥别带了。”陈曼站在窄间门口。
“被褥是你们家的，我不动。”
我把褥子掖回原来的样子，边角塞平。
行李拉到玄关。钥匙和门禁卡从裤兜里掏出来，放鞋柜上，压在叠好的围裙旁边。
老太太还在餐厅那把椅子上。她一直看我，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餐桌上，药盒里明天、后天那两格还空着。
“药盒里还剩两格。”老太太说。
我站着看了两秒。
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我走过去，把明天的早中晚三小格分了，指腹按一遍。
后天那格我没动。
星期标签核过，双手转正，冲着她坐的方向，往桌沿推两指宽。
十年里头一回，我提前分第二天的药。
“阿姨，我走了。”
我拎起编织袋转身，胳膊被抓住。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手撕的挂历角，边上是毛的，塞进我手心。她手冰凉。
“拿着。别在这儿看。”
我把纸攥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盒，没再说话。
陈曼跟在我后面两步远，一直送到门口才停。
出门的时候九点二十。
公交七站地，三十五分钟。进门十点。
窗帘拉着，我躺了一下午，没睡着。
这屋子月租九百五，三楼，一室户带个小厨房，窗对着别人家的墙。
晚上八点，碗洗了，电饭煲里剩的半碗饭盛出来盖好，留明天。我把书桌抽屉拉开。
三本账，比巴掌大一圈，软皮，深蓝，一本一根橡皮筋捆着，怕散页。
第一本记到二〇一九年，第二本到二〇二三年，第三本从二〇二四年用到现在。三本账，记了十年。
第一本是超市赠品的蓝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中间断过一次，我用棉线缀上了。
第三本后半段的笔画有点抖。
账本上每行四样：日期，事项，金额，备注。给老人家买的，我一律写“老人家”。
台灯十五瓦，凑近了字才看得清。坐久了腰发酸，我用手撑了一下后腰。
我把第三本翻到十月。
我一个月五千二，扣一半，二千六。
被扣的二千六，是我快三个月的房租。
十月我垫了三百八，买菜、膏药一贴、护膝，一笔一笔都在上面。这笔还没结。
十月这页最下面那行的角上有个勾，是我记完那天画的。一个月三十个勾。
抽屉里还有一沓旧存折，压着女儿的照片。我没动。
十一点多，我把账本合上，橡皮筋捆回去，放回抽屉最里头。
摸到兜里那张纸。
掏出来。挂历纸，硬，边上毛。圆珠笔的印子透过来一点，看不清。
我把它重新折好，塞回兜里，没打开。
第2章 十年的账
被扣的二千六还没个下落，我又翻出一笔没结的：五十八块。
十一月三号早上七点，我把第三本账摊在书桌上，从后往前翻。
要钱得先有理。我在一张纸上列单子：被扣的工资，二千六；十月垫的，三百八。
列完，我把今年没结的再翻一遍。
翻到二〇二四年五月。那一页最后是汇总行：五月垫付合计 1126，陈曼转来 1068，讫。
一千一百二十六减一千零六十八，差五十八。
我拿手指顺着五月那几页往下走。
走到二十一号那一行：2024.5.21，膏药一盒（五贴），58元，腰又疼了。
那阵子老人家腰疼得起不来床，我一天给她换一贴。
这一行的右下角没有勾。
合上本子，我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五十八。
两年前的五十八块，被人抹了。
八点，我给陈曼发信息。
“陈曼，我把账对了一遍。被扣的二千六，是十一月五号那半个月。”
“十月我垫了三百八：买菜六笔二百一十四，膏药一贴十二，护膝一百五十四。这两笔请你核一下。”
“你看完回我一句就行。”
我又拍了两页账本的照片，一起发过去。
手机搁在账本旁边，屏幕朝上。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已读。
三本账摊开，从最早那本翻起。
第一本最旧。头一页上头有句话，是我当年写的：往后买东西，当日记。
写这句话之前，我在南边一户人家垫过一百五。月底人家说我虚报，我拿不出凭证，认了。
一百五，够我买半个月的菜。
过完年我进了这家。第一天就去超市买了个本子，满五十送的赠品。
从那天起，两块钱的葱也有日期。
一个上午，我把每月汇总抄成三张。
第二本中间，几页让虫蛀了，金额缺半个字。
我按前后两天买菜的量推回来，旁边用红笔写了个“补”。
抄完，手心是黑的，后背发僵。
第三本最后那页的汇总我还没写。等账对完再落笔。
中午煮了半碗面，滴了两滴酱油。
下午，手机上还是那两个字。
晚上八点，碗洗了，我把抽屉拉开。
三本账我拿出来，橡皮筋一根一根解开，又重新捆上。
楼下有人拖椅子，铁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两下。
十月那三百八，我在纸上拆开写：买菜六笔，214；膏药一贴，12；护膝，154。
加一遍，三百八，一分不差。
单子折成四折，和账本一起装进布袋。
布袋是买菜送的，蓝的，带子我往手上缠了两圈，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账本我一页一页翻过，没缺页。第三本最后写到十一月一号，那天买了一把菠菜，四块。
手机我定了一点半的闹钟，放在枕头边。
洗完脚，我摸兜。那张纸还在。
掏出来摊在手心。手撕的挂历角，边上毛，圆珠笔字歪歪扭扭，一笔压着一笔：
“三斗柜 第二层 蓝布包”
“三斗柜”三个字写得最大。纸是硬的，指尖一按就响。
老人家屋里就那一只老柜子。红棕色，柜脚垫着木块，靠床对面立着。第二层我天天擦。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要拿，天亮就能拿到。那屋我进得去，柜子我擦得着。
翻人家的柜子，我干不出来。
翻出来，我更说不清。
这纸我不背地里看。要看，当着他们的面看。
我把纸条照原样叠回去，攥紧，塞回兜里。
躺下之前，我把明天要说的头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
“差你一分我认，多扣我一元你补。”
过完觉得硬。又换一句：“陈曼，账我带来了，你一条一条看。”
后面还想接一句，想不出来，就算了。
躺下去，腰底下垫了个枕头。楼下麻将馆还没散，牌摔在桌上，一下一下。
十一月四号早上六点四十，我在北门下的车。
对账在下午两点。我五点五十就醒了，坐的头班车。
菜市街在北门外面，铁皮棚顶，入口挂着褪色的红底黄字招牌。六点半到九点最旺。
棚子底下全是声。剁肉的刀砍在案板上，喇叭里来回喊“新鲜猪肉十八块八”。
同一个肉摊、同一个菜摊，我买了十年。
卖肉的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今天就这点？”
“一个人吃。”
“半斤够不够？”
“够。”
“要不要绞成馅？”
“不用，切块。”
“不在那家做了？”
“不做了。”
他没再问，切了半斤前腿，塑料袋一套，递过来。
卖豆腐的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要老的还是要嫩的？”
“嫩的。”
“今天的老的也好。”他把袋子系了个扣。
菜摊上的女的正码青菜，头也不抬：“三块一把。”
“来一把。”
“要不要给你择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我买了一把小青菜，一块豆腐，半斤肉。三样十七块五。
我把三样菜装进自己的布袋，袋子还空着一半。
鱼摊在最里头，一股腥味先过来了。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手，隔着案子叫我：“周姐，好几天没见你了。”
“没在这家做了。”
“咋不做了？”
“家里有事。”
“哦。买鱼不？”
“今天不买。”
她把案上的水往槽里刮。
刮完了，她抬起头：“你家老太太这两天没见着下楼晒太阳了，你们走了，谁扶她下来？”
我拎着菜站在棚子底下。
从北门过去就是那个小区。我没往那边看。
棚顶下面那一排塑料筐，还没人收。
没人扶她下楼。
没人扶，就是没人分药。
早市的灯还亮着。
第3章 当面对账
十一月四号下午两点，我拎着装三本账的布袋站在门口，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曼开的门。她侧了侧身，没让我换鞋。
她那天请了半天假。
门开的时候，屋里没有饭味。
餐厅那张六人桌空着。客厅的电视关着。
老太太的房门也关着。我听了听，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
布袋我放在桌角，三本账拿出来，橡皮筋一根一根解开。
账本平放在桌面正中，我把它转过去，让她正面读，掌心压住右上角。
“差你一分我认，多扣我一元你补。”我说，“三本账，记了十年，你一条一条看。”
陈曼坐下，先把手里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她的手按在手机上，屏幕朝下。
“这账是你自己记的？”她问。
“一天一行。”我把那张折成四折的单子摊开，压在账本旁边。
“一行四样：买了什么，多少钱，哪天，为什么。记完在角上画个勾。”
“这葱两块，上礼拜二买的。你看日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曼翻着账页说：“你每个月都给我报数。”
“报的是数。”我说，“不是日子。”
陈曼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翻了两页，又推回来。
我往后翻。
“2024年5月21号，膏药一盒，五十八块，备注‘腰又疼了’。”
我用指节在桌上点了三下。
“月底汇总，这笔没结。”
陈曼翻账页的手慢下来。
“陈曼，我问一句。”
她抬眼看我。
“镯子最后见着是哪天？……十月二十二号，你戴去参加婚礼，照片还在群里。”
“往后十一天，我每天干什么、你妈吃几顿，我账本上一天不缺。咱俩都翻翻，看它丢在哪天。”
说完我起身，去拧灶上老太太的水壶。水开了，壶盖在响。
我没回头。
回来接着念，一口气念完三条。
“2025年11月8号，水电燃气，二百三十六。”
“2026年6月30号，药费自费部分，七十六。”
“2026年9月5号，买菜五十二，备注‘虾贵了’。”
我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扣的二千六，加十月垫的三百八，一共二千九百八。”
她没马上说话。
她的手一直按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翻。
我看了一眼，锁屏上跳出一行字：扣款日11月8日请存足额。
她顺着我的目光，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我一个月到手七千九，房贷六千八，车贷二千二。你算算还剩多少。”
她报完就停，不看我，看桌面。
停了几秒。
“8号房贷，还有四天。这笔钱，我最晚周五给你。”
“行。”我说。
三本账收进布袋，橡皮筋一根一根套回去，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
陈曼坐着没动，指甲掐在掌心里。
布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我进了厨房。
阴天，厨房只开着抽油烟机，没做饭。客厅的电视在放戏曲。
窗外的天是灰的，对面楼顶晾着被单。
陈曼跟出来接了个工作电话，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短字：“嗯，好，我尽快。”
水槽里没有碗，灶上干干净净。
药盒在操作台左角。我拿过来，拉开盒盖。
昨天那一格，早中晚都还满着。
前天那格，中午和晚上也还满着。
今天这格是空的。
我把药片从瓶里倒在盒盖上，一片一片拨进今天那一格。
早上一片，中午一片，晚上半片。
每格拨完，用指腹按一下，确认没跳格。
盒盖上的标签是塑封的，边角起了皮。
我把盒盖上的星期标签核了一遍，是今天。
双手把药盒转起来。
转到一半，手停住。
悬了一秒。
我把手收回来。
药盒放回操作台左角，标签斜对着门口。
我在操作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抽油烟机关了。
陈曼打完电话，站在厨房门口，胳膊抱在一起，没进来。
我洗了手，用抹布把操作台擦干。
老太太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没开灯。
走到客厅，我隔着半间屋子说了一句：“药我分好了，标签冲着您坐的方向。”
话出口，我才听见自己用了“您”。
老太太房里没有声音。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
冰箱门上吸着一张纸。陈曼的字：11月5日（周四）上午九点 神内 复查 已挂号。
日期那一栏被红笔划掉了，划痕很重，压在下面的字上，纸角卷起来。
我多看了一眼，把烧开的水灌进暖瓶。
十一月六号晚上八点，陈曼发微信叫我来一趟。
玄关的地垫换了新的。拖鞋还是我收进去的那双，摆在老地方。
我在玄关换了鞋。她没说话，也没让。
客厅只开了沙发边上那盏灯。她坐得笔直，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眉心那道竖纹比前天深。两只手扣在手机上，指甲压在壳子边上。
我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没坐。布袋我拎在手里，没有放下。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
老太太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周姨，前天答应你的钱，会给。”
“镯子的事，我报了警。”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速跟那天在玄关一样快。
我把布袋的带子在手上又缠紧一圈。
“一码归一码。工资是工资，镯子是镯子。你报你的警，我对我的账。”
“药盒里有几格，到今天还满着。”
她没接。
客厅的钟又走了一格。
“周秀兰。”
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受案回执的照片。照片拍得有点歪，照的是纸的一角，底下露着一截桌沿。
“做笔录要带什么？”我问。
“身份证。”
“行。”
“你不问我为什么报？”
“你报了，我就来。”我说。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下周，来做笔录。”
我拉开门，走出去。
第4章 名声塌了
“那家丢东西的事，你们听说了吧”，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只用了半天。
十一月八号，早上七点二十，群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群是姐妹们拉的，一百多号人，专发钟点工和住家的活。
截图里的字我认得，是本地那个几百人的保姆群。发话的人我不认得，头像是一朵花，名字都打了码。
没有人指名。也没有人说是我。
八点，一个姐妹单独发给我：“姐，你最近别接单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回：“群里都在说那家的事，我也说不清，你自己当心点。”
十点，那条消息底下的楼层已经翻不出头了。
“那家的阿姨今天没去吧。”
“听说扣了半个月工资。”
“这种事谁说得清，反正我是不敢用。”
一句压着一句。
十点半，有人问：“那家的阿姨是不是姓周。”
我也在这个群里。我往上翻，没有人提我的全名。可我干了十年的那个小区，有人提了三回。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不是我。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看了半天，一个一个删掉。
手机攥紧，又松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中午没吃饭。水壶里的水凉了，我也没去烧。
十一点半，第一家中介来电话，说再等等，这两天家里有事。
约的本来是昨天下午面试，后来改到今天上午。
下午三点，第二家直接说不合适。
对方说话很客气，客气到我一听就明白。
两家都是一个礼拜前定下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抽屉底下的健康证翻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日期。
复印件还在中介门店，上个月送过去的。
四点，我换了件外套，出门坐公交。
车上人不多。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扣着。
七站地，到北门，往里走半条街。
北门那家水果摊还在，摊主看了我一眼，没招呼。
中介门店在菜市街尾巴上，玻璃门贴着红纸，“诚聘住家阿姨”五个字掉了一个角。
我没先进去。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又把领子拉了拉。站了十来分钟，脚底发凉。
墙上那个铁夹子张着。我的登记表从夹子里抽出来，正被人往桌子底下那摞里压。
屋里一台旧电脑，桌上摊着一摞表，我那张搁在最上头。
压表的是店里那个小伙子。他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阿姨，你也别急……”他出来，把门带上了。
“我来拿健康证。”我说，“复印件。”
“你这表，我先给你搁里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门外面，“别往外说。”
“行。”我说。
他回屋翻了半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角卷着，是我上个月送来的那张。
“风头过了，我给你想办法。”
我拿着那张纸，把边角按平，塞进布袋。
街口的风比早上硬。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回公交站。
车还没来，站牌底下站着三个人，都不认识。
回到出租屋六点半。我把外套挂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去开灯。
晚上八点，女儿打来电话。
屏幕上“晓雯”两个字亮着，我让它亮了四声才接。
她那边有键盘声，一下一下的，应该还在单位。
“妈，你五十二了，腰还坏着。回来，我养得起你。”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把桌上的碗收进水池。
“你伺候了十年，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当贼。妈，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说话不带一点哭腔，跟算账一样。
窗外过去一辆车，灯光扫过墙，扫到床头就没了。
“我看好了个小区，一楼带院，你这腰住一楼正合适。房东下礼拜就回话。”
“妈，你听我的。”
“钱你自己留着用。”我说。
“我想想。”
电话挂断，屏幕上还剩三秒的通话时间，自己跳完了。
我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旧存折。
抽出来翻了一遍。六万出头，一半是留给她的。
我把存折按回原来的位置，上面压好女儿的照片，才把抽屉推回去。
十一月九号早上八点，我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
十年，头一回进派出所。
门口登记，我把身份证递进玻璃窗，里面让我在椅子上等。
椅子是铁的。我坐了一会儿，椅背贴着后背，一阵冷透过来。
等了四十分钟，一个年轻警察叫我进去。
屋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着几张表。有一股旧纸的味。
“把十一月初这几天的经过说一下。”
我从十一月二号早上说起。七点分药，八点陈曼站在玄关，说工资扣一半，抵镯子。
我说得慢，一句一句。
“说慢点，没关系。”
“那镯子你见过吗？”
“见过。”我说，“我没碰过。”
我说到镯子最后见着是十月二十二号，她戴去参加同事婚礼，照片还在群里。
警察在键盘上敲，没抬头。
说完，他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
我一行一行看，看到“十一月二号上午八时许”那里，停了一下。
“这里对。”我说。
他把笔录打出来，两页，一张一张理齐。
他让我签字，按手印。
红泥有点干，我按了两遍才清楚。
出门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我们会按程序核实。”
我“嗯”了一声，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我坐在书桌前，把回杭州的日子写进手机备忘录。
十一月十六号。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合上。
从第二天起，我没再往群里发过一句求职的话。
十一月十五号下午，我坐车过去，又去了一趟中介。
还是那句“再等等”。
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中介门口那盏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我沿着菜市街往回走，走到北门口。
鱼摊收了，案板空着。
有人喊我。
“周姨！周秀兰！”
哑的，两声，第二声更高一点。
老太太趴在阳台栏杆上，朝下看。
第5章 楼上的喊声
回杭州的高铁票，我推后了一天。
十一月十五号傍晚，那声喊在楼上，我在楼下。
我站了很久。
北门进来那条路我走了十年。花坛的冬青剪得齐，砖缝里起了一层青苔。
抬头往上看，十二楼那扇窗亮着，阳台栏杆上没人了。
现在上去算什么。
我低下头数砖缝，数到三十七，又从头数。
风从楼道口出来，往裤腿里钻，膝盖先凉了。
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指尖是凉的。
有人从单元门里出来，门在身后合上，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往花坛边退了半步。
六点四十，我掏出手机看时间。
布袋挂在手腕上，里头三本账。健康证那张复印件在袋底，纸角卷着。
我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公交七站地，三十五分钟。到家七点一刻。
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回来放在桌上，没吃。
那一夜我没睡。
楼下的牌散场是十一点多。收废品的三轮过了一趟，铁皮响。三点多，楼道里有人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开。
我躺着听，后背贴着床板，凉的。
最后一次翻身，窗帘底下那条缝是灰的。
五点五十，我自己醒了。这十年我用不着闹钟。
起来开灯。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裳，一个装锅碗，电饭煲在最上头。
我把衣裳那个重新捆了一遍，尼龙绳勒进袋子角，绳头打了个死结。
这十年我打的都是活结，一拉就开。
第二个袋子也勒紧，打死结。
行李箱立在门边，轮子朝里。
存折我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箱子的内袋。
床头那半碗馒头收进袋子。被面拉平，枕头摆正。
我坐在床沿，打开买票的那个软件。
票是前天买的。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四十，四十分钟到杭州。
订单底下有两个小字，“退票”，“改签”。
拇指先落在“退票”上。
停住。
挪到“改签”。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同一趟。
按下去。
就一天。
看完这一礼拜的药就走。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被面上。
女儿昨晚发来两条。一条说房东那边还得再等两天，一条问票订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订了。”
这会儿又打了一行：“晚一天回。”
发完把手机合上。
窗子对着别人家的墙。七点，墙上的水管开始放水，哗哗地响。
我去烧水，壶底在灶上磕了一声。
八点二十，我给陈曼打电话。
号码存的名字就是“陈曼”，十年没改过。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声音。
“陈曼，我想去看看阿姨。就十分钟。”
“十分钟”三个字我说得很清楚。
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来吧。”
电话断了。屏幕上跳回通话记录，时长十一秒。
手机装进兜里，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布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我取下来，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
三本账在里头。
八点四十出门。
车在站上等着。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手在口袋外头按了一下，纸还在。
想抽出来看看，手停在口袋口。
纸角顶着布，硬，还是毛的。
车里有暖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紧。
七站地，三十五分钟。九点二十，北门。
菜市街的棚子底下人少了。地上都是踩烂的菜叶，踩上去发黏。
肉摊正在冲案板。卖肉的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来啦。”
慢了半拍。
我点了一下头，没停步。
豆腐摊边上站着两个女的，其中一个是我们那栋楼里的，见过几回。
她扭头，凑到另一个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我走到跟前，声音停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走。
棚子到头就是北门。
岗亭里的保安抬起头。
他认出我了，还是问了一句。
“找哪一家？”
“十二楼，1203，陈曼。”
他把手伸到台子底下按了一下，栏杆抬起来。
“登个记。”
他把一个本子推出来。
我拿笔写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写完把本子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区里的路沿石刷着黄漆，掉了一半。花坛那排冬青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昨天晚上我站的那块砖，湿的。
单元门虚掩着，一拉就开。
右边那部电梯停在一楼。我按了十二。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那件外套，领子还竖着。我伸手把它按平。
上行的时候耳朵发闷，我咽了一下，喉咙发紧。
数字一格一格跳。九，十，十一，十二。
门开了。
楼道里比上回来冷。这边朝北，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声控灯是黑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牌上是 1203。
门口的地垫换了新的，边角还翘着。
我在垫子上把鞋尖蹭了两下。
我走过去，抬手按门铃。
里头有脚步声，不快。
门开了一条缝。
陈曼的脸在缝里。她穿着家里的衣服，头发没梳。
她看见我，把门往里让了让，人退到一边。
她没说话。
门就那么半开着。
我抬手推门。屋里药味比上次重了一倍。
第6章 枕头底下
老太太躺在床上，人蔫着，眼睛倒先找见了我。
屋里拉着窗帘，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被面上。
陈曼跟在我后面进来，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我把布袋放在椅子上。
老太太的手搁在被子外头，指头蜷着，指甲发白。
床头柜上摆着那只药盒。上礼拜陈曼分的四格还满着，格边上落了灰。前面三格空着，格底留着药末。
药瓶搁在盒子旁边，瓶盖拧得很紧。
水杯里的水是昨天剩的，杯壁上有一圈印子。
“我明天下午就走。”我说，“今天来收拾收拾，跟阿姨告个别。”
老太太把右脸偏过来，听。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不吃。”她说，“没人看我吃没吃。”
我没接话。
我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
床边那把椅子上搭着件毛衣，我把它挪到椅背上，坐下。
我把药瓶拧开，倒出一片，搁在盒盖上。
她不动。
我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她。
我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水汽从杯口往上走，一会儿就没了。
她伸手，把药片拿起来，放进嘴里。
我把杯子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喝完把嘴抿上，眼睛又回到那条光上。
我起身，把椅背上的毛衣叠好，放进床尾那只藤箱。
我停在床对面那只柜子前。
红棕色，五个抽屉，柜脚垫着木块，靠墙那只垫了两层。
第二层的铜把手我天天擦，磨得发亮。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摊平。
纸是硬的，边上是毛的。
“陈曼，我有个东西，当你的面看。”
她走过来，站在我侧后，隔一步。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没问。
我拉开第二层抽屉。
里头一股樟脑味。一双黑布鞋，一个老花镜盒，一叠折好的手绢。
蓝布包在最里头，压在两件旧毛衣底下，包着个圆鼓鼓的形。
蓝布包我捧出来，放在柜面上，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是一沓纸。
挂历纸，一张一张剪下来的，大小不一，边上都有毛刺。
我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是圆珠笔字，一笔压着一笔。
“2019年12月，周姨陪我上医院，楼梯是她背的。”
我又翻一张。
“2021年3月，孩子发烧，周姨守了一夜。”
再翻一张。
“2023年8月，周姨买了藕粉，说是给我换口味。”
一年一条。
我把这一沓按年份摊开，排了半张柜面。
纸有薄有厚，薄的举起来能看见窗缝那条白。
最早那几张发黄了，字还立得住，一横一竖都在位。
越往后，字越歪。
最后一张最新，笔画全叠在一起，我凑近了，才从一团墨里认出“周姨”两个字。
她把一只手扶在柜沿上，没碰那些纸。
她的呼吸在我侧后头变了一下，又没了。
屋里就剩窗帘缝里那条光，慢慢挪到柜面上。
我转去收拾床铺。
被角刚掀起来，老太太在床上开口，声音比刚才响。
“别动我枕头。”
手停在被角上。
她的手在被面上动了一下，像要抬起来。
被角放回去，我走到床头，两只手轻轻把枕头掀开。
底下是个绸布包，红的，褪成暗色，压手。
绸布包我捧到柜面上，先解外面那一层。
里面一只镯子。光面，圆的，实心。
镯子搁在绸子上，把绸子压出一个窝。
底下还压着一层，绸子裹得紧，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老太太侧过头，看着柜面上那只镯子。
“曼曼。”
陈曼愣了一下。
“妈给你收着，等你出嫁。”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车声。
陈曼伸手，把绸布包端了过去。
她的手是稳的。
她把镯子托在手心，转了个角度，去找内圈。
指尖碰上那圈钢印，抖了一下。
那层绸子她要捻开，捻了两回没捻开，最后用两只手撕。
撕开的那一下，她人往下坐，一只手扶住床沿。
撕开的绸子里，折着一张纸。
她把纸展开。上头两个字：周姨。
“我妈……这是我妈收的？”
她自己停住。
她把镯子放回柜面，原样摆正，掌心朝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一眼内圈。”
我低头看。
钢印只剩一个轮廓，字是一个也认不出了。
“是这只。”我说。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看着坐在床沿的女儿。
“陈曼小时候发烧，也是这么睡的。”
窗外有电梯上行的声音，钢丝绳在响，一会儿就过去了。
十二点，我把三本账放在餐桌上。
橡皮筋一根一根解开，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
账本转到她那边，掌心压住右上角。
她拉开椅子坐下，先把桌上的水杯挪开。
一笔一笔对过去，翻页就过。
她翻到第二本中间，那几页虫蛀的小洞还在，金额那一栏缺了半个字，旁边是我用红笔写的“补”。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翻过去。
“2024年5月21号，膏药一盒，五十八块，备注‘腰又疼了’。”
她看了一眼，点头。
我往后翻，翻到十月。
“二千九百八。”
我用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她看着桌面上我点过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隔了几秒，我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一前一后。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两条，一条二千六，一条三百八。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她起身进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白信封。
她把信封塞进我布袋的侧袋里，没说话，手就收回去了。
后来我数过，两千里头。
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汇总那行空着。
我拿起笔，写：11.16，工资及垫付，结清。
写完把笔帽扣上。
她站在桌边看我写。
我把布袋的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拎起来。
“账对完了。”我说。
她点头。
我走到门口。
她在客厅没开灯的地方站着，眼睛看着门框，声音比平时小一半：“周姨。”
第7章 药盒转过去
撤案的手续，办了不到十分钟。
十一月十七号上午，派出所二楼那间屋。
陈曼递的申请。她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推到民警那边。
我站在门外走廊上，靠着墙。
门开着一条缝。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陈曼说。
“那按程序，手续办了。”
打印机响了两声。纸出来，一张。
她签字，按手印。红泥有点干，她按了两遍。
椅子响了一下。
九点五十，她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回执。
这十分钟，没有人道歉。我也没等着谁道歉。
下楼，出大门。台阶三级，第二级缺了个角。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风从街口过来，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压回去。
我说：“票退了，扣了二十块手续费。”
她没问是哪趟。
我们往站牌底下走。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我坐公交过去。
七站地，三十五分钟。
中介门店的玻璃门还贴着那张红纸，“诚聘住家阿姨”五个字还是掉一个角。
我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扑到脸上。
桌上那摞表还在。
那个小伙子正把最上头一张抽出来，绕到墙边，夹回铁夹子里。
夹子张着嘴。他把纸捋平，夹紧。
表头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他回头看见我，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阿姨，有单子我先想着你。”
“行。”我说。
我没坐，也没多问。
出门的时候，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六，午后。
太阳照到餐桌一角。
窗帘拉开了。上回来的时候拉着，一屋子暗。
老太太坐在餐厅靠墙第三把椅子上。藤的，扶手那一截被手磨得发亮，靠背断过一根藤，用铁丝缠着。
轮椅推到一边。
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掖在膝盖底下。
她的头发梳过了，梳得很整齐。指甲也剪过了。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眼睛才跟上来。
她看着我手。
我把布袋放在椅子上。
桌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我用抹布擦了。
我在桌边站着，后背有些发紧，用一只手撑了一下后腰。
我住过的那间窄间，门开着，里头晾着两件衣裳。
厨房门后挂着一条围裙，不是我那条。
玄关的鞋柜下面那一格，摆着一双小球鞋，鞋尖朝着屋里。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作业本，铅笔横在旁边。
我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开。
水是凉的，冲在指尖上。
我洗了手，用抹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药盒在操作台左角。
盒盖上的塑封标签边角起了皮，跟我走那天一样。
盒底下垫着一张硬纸，还是原来那张，边角卷了。
盒子角上有一道划痕，是我拿钢丝球擦台面时蹭的。
我把它端到餐厅，放在桌上。
掀开盒盖。
上礼拜分的那四格还满着。一格一格，药片都还在。
我拿了个空纸杯，把那些药片一格一格倒出来。
倒了四格。上礼拜四到礼拜天，四天的药。
药片倒在杯子里，白色的，薄的，边上还有她掰过的印子。
我把杯口折了两下，压在操作台边上。
药瓶里还剩小半瓶。我晃了一下，够了，够到月底。
早、中、晚，三个小格。
我把药片从瓶里倒在盒盖上，一片一片拨进去。
早上一片，中午一片，晚上半片。晚上那半片，是掰的，掰口不齐。
格子小，拨完一片，指头要退出来，不能带倒旁边的。
每小格拨完，用指腹按一遍，确认没跳格。
我把盒盖上的星期标签核了一遍，是今天。
塑封的边翘着，我用指尖把它按平。
双手把药盒转起来，转到头，让标签正对她坐的方向。
往桌沿推两指宽。
她伸左手就够得着。
她把药盒拉到自己跟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一回她没挑出错。
我把盒盖合上，扣紧。
我把药瓶放回厨房那个柜子第二层，位置没变。
布袋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餐边柜上。
“这回，不走了。”
这句话我没对着人说。
抽油烟机低低地转着。
厨房里汤锅滚着，盖子被顶起来，哒哒地响。一股排骨和藕的味。
火关了，锅盖斜搁在台面上。
客厅里有动画片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声音停了一会儿，孩子从茶几边跑过去，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声。
桌上已经摆着一副碗，碗里搁着一把勺子，勺柄朝右。
碗沿上磕了一个小口。
那是孩子的。
陈曼从厨房出来，手里两副碗筷。
她把一副摆在老太太面前，一副摆在自己那边。
摆完，她停了停，回身又进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副。
她把这一副放在靠厨房门口那个位子，筷子没对齐，她伸手拨齐。
手在桌边停了一秒。
“周姨，汤好了。”
老太太看着桌上那四副碗。
她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碗多了一副，我瞅见了。”
我没接话。
太阳往桌子里头挪了一寸。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
“下礼拜二，你还来不？”
“来。”
阳光照到餐桌，药盒立在桌角，标签正对着那把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