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堂未哭
灵堂搭在老屋的堂屋里，帆布棚子四角用绳子拴在门框上，风一来，棚布鼓一下，绳子绷得吱吱响。
白炽灯坏了一根，另一半亮着，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灯泡上积着一层灰，飞蛾撞上去，扑棱两下掉在供桌上。
陈素跪在蒲团上，孝帽压着头发，麻布边蹭得脖子发痒。她不敢伸手挠，怕一挠就要哭出来。
供桌上摆着妈的遗像。照片是去年办的老年证上照的，人不爱笑，嘴角绷着，头发抿得很整齐。照片前一碗米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米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热气把玻璃框蒙了一层雾。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这是她的老毛病。从妈住院那天起，手机从不静音，屏幕永远朝上摊着，怕错过一条“手术顺利”。
住院第三天，她在走廊上等 CT 结果，手机响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架子倒了，胶带卷滚出去老远。那天是护士叫她签字。从那以后她把手机放在任何能看见的地方，桌上、枕边、膝盖上，屏幕永远朝上。
屏幕亮了一下。
“帮我砍一刀，还差0.3元。”
周深发来的。后面跟了一张截图，进度条红红的，还差最后一截，旁边一行小字：“已有 47 位好友帮砍”。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己黑了。
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孝帽，白布，脸比布还白。
她想起妈住院第一天，她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给周深打电话，说妈查出东西了，可能是坏的。他说“我这边在开会，晚点回你”。晚点他没有回。第二天她再打，他说“我在外地，回来说”。
后来她学会不打了。
灵堂里有人在烧纸。纸钱是二姑从镇上买的，一沓一沓，用红绳捆着。火烧起来，纸边卷，黑灰往上飘，飘到棚顶上粘住，一片一片。
“素素，起来活动活动，跪久了腿要废。”二姑过来扶她。
她站起来，膝盖麻，走了两步，脚像踩在棉花上。
二姑给她递了一杯热水，杯子上印着“XX 农资”的红字，边沿有个小豁口。她捧着，没喝。
“你妈走得不算遭罪。”二姑说，“半夜走的，护士说早上查房才发现。人睡着了。”
她“嗯”了一声。
“你别憋着。”二姑说，“想哭就哭。”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从医院那天签完字，到殡仪馆认人，到把妈抬回家，她一直没哭。她觉得自己像一口锅，底下没火。
守灵到第三天，她一个人把妈的遗物收进纸箱。
柜子在里屋，最下面一层塞着旧被面和塑料袋。她一拉开柜门，樟脑丸的味道从柜子底下浮上来，混着药味。药味是从一摞没吃完的药盒里出来的，盒子叠着，说明书塞在里面，纸边翘着。
她把药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看日期，看剂量，看完放进纸箱。有一盒只剩两粒，铝箔上的小格空着，像被谁按过。
妈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是摔的。充电线还插着，插头有点热。
她用妈的指纹解了锁——妈走之前她试过，指纹还能用，法医说刚走没多久还能读。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孙辈的照片？不是，是她的照片，去年冬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蓝底，笑得不太自然。
短信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收件人是周深。
“我闺女脾气硬，你别跟她计较。”
字是妈一个一个按的，中间有空格的错位，“计较”后面跟了两个句号。
她盯着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看了很久。
她把妈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听见一声闷响。
桌面上那块漆皮被磕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浅色的木。
入殓那天下午，来了一辆车。
殡仪馆的人穿着深色制服，说话很轻，动作很快。他们把妈从床上抬到门板上，门板是殡仪馆带来的，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块白布。
她站在门口看。妈穿着她提前准备好的衣服，蓝色的，是妈自己在柜子里放着的那件，“走的时候穿这个”。妈说过一次，说的时候在叠衣服，叠完压了压。
化妆的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提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粉、口红、梳子。她给妈梳头，梳得很轻，梳完把头发抿到耳后。
“要不要上个色？”那人问她。
“上吧。”
口红是豆沙色的，涂在妈嘴唇上，嘴唇已经干了，颜色浮在面上。她看了一眼，说“太红了”。
那人拿纸巾按了按，按掉一点。
亲戚是第二天来的。
先是隔壁村的表舅，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卷纸。他进门就跪，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嫂子啊——”他喊了一声，声音很长，喊完就哭。
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二姑拉了她一下，让她回礼。她跪下去，磕了一个。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有妈的老姐妹，进来就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挺住”。有村里的干部，送了花圈，花圈上的字是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
有人问：“你哥呢？”
“在外地。”
“在外地不回来？”
“他说赶不回来。”
那人“啧”了一声，没再说。
孝布是二姑剪的。白布买了两丈，剪成一条一条，来吊唁的人每人一条，系在腰上或胳膊上。剪的时候二姑用牙咬开一个口，再用手撕，撕出来的边毛毛的。
“素素，你的孝帽得戴三天。”二姑说。
“戴。”
“三天不能洗头。”
“不洗。”
三天里她确实没洗。头发油了，贴在额头上，孝帽压着，一整天都痒。
守灵的第二天夜里，她给妈洗了脸。
盆是妈的洗脸盆，搪瓷的，盆底印着一朵红花，花早就磨掉了。水是温水，她把毛巾浸进去，拧到半干。
她擦妈的脸，从额头开始，往下擦。额头凉，脸颊凉，下巴凉。
擦到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妈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下，是走的时候的样子，化妆也没完全盖住。
她用手指把那一点往下按了按，按不上去。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屋里只有香在烧，滋滋的。
第三天早上出殡前，抬棺的人来了，四个人，都是村里的，胳膊上系着白布。他们抬的时候喊号子，“起——”，声音很粗。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要在门槛上磕一下。二姑说这是规矩，让妈知道要走了。
磕的那一下很响。她在后面跟着，手里举着遗像，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二姑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走稳了。”二姑说。
她走稳了。
守夜那晚她一个人在灵堂坐到天亮。
亲戚都散了，二姑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孝布往她肩上掖了掖：“我明早来。”
“姑，你回吧。”
“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她说，“我妈在。”
二姑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转身走了，走出院门，脚步快起来。
院子里只剩一盏门灯，灯罩上糊着去年的灰。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香烧完三炷，她去换。
香是二姑买的，一把一把，用报纸卷着。她抽了三支，在蜡烛上点，火苗舔着香头，香头红了，红的那一点往下退。
手抖，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白点。
她没擦。
她把新香插进炉里，插歪了，扶正，扶了两次。
供桌上的米饭凉了，米粒硬了，筷子还插在上面。她把筷子收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倒进锅里，加了点水，煮成粥。她坐在灶台前，把那碗粥吃了。粥是妈昨天蒸的米。她吃的时候没出声，一口一口，吃到最后一口，碗底有点糊。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不太好。”
她盯着对话框，看见“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没了，又跳起来。
他回了两个字。
“加油。”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屏幕的光照在手上，把那个被香灰烫出来的白点照得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妈的枕头边上，让妈替她看一眼。
2 住院月寒
妈住院那三个月，是从清明后开始的。
起初是咳嗽。妈说没事，扛扛就好，去村口的小诊所拿了止咳糖浆，一天三次，用汤匙量。糖浆喝完一瓶，还咳。
后来是疼。妈捂着右边，说岔气了。她带妈去县医院，做了 B 超，医生让去市里。她当天下午就请了假。
市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地砖擦得能照人。她扶着妈走，妈走得很慢，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按着右边。
检查做了四天。抽血、CT、穿刺。穿刺那天妈从床上下来，腰上贴着纱布，走两步就要停一下。
结果是她先去拿的。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笔点了一个位置，说“这里，看见没有，已经不小了”。她看不懂那个影子，只看见医生笔尖点的地方有一块白。
“能治吗？”
“可以做，但要看身体状况。”医生说，“家属做好准备，费用不低。”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好像这样医生会多说一句。
她给周深打电话，是当天晚上。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别人吃的盒饭味。电话通了，背景很吵，像是在饭桌上。
“周深，我妈查出东西了，可能是坏的。”
“我这边在开会。”他说，“晚点回你。”
那天晚上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到十一点半，手机一直没响。她给妈买了碗面，妈吃了两口，说不想吃。
第二天她再打，他说“我在外地，回来说”。
“什么时候回？”
“过两天。”
过两天没有回。过两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一个月。
他一直在“出差”。电话永远在开会，消息回得越来越短。
起初他还问“阿姨怎么样”，后来是“嗯”，再后来只剩一个“嗯”，连标点都没有。
有一次她半夜三点给他发消息，说妈疼得睡不着，护士给打了针。第二天中午他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看到眼睛发酸。
出殡那天下小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落在脸上不觉得、落在衣服上会湿的雨。
她一个人举着遗像。相框是二姑从镇上买的，黑框，玻璃面。相框的边硌手，硌出一道红印，她换了换手，还是硌。
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得咯哒咯哒，一声一声，从灵堂磕到墓地。
队伍不长。前面是吹鼓手，两个人，一个吹唢呐，一个打鼓。唢呐声在雨里显得闷，鼓声也闷，敲一下，隔一会儿才听见回响。
后面跟着亲戚，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鞋上沾了泥。
二姑走在她旁边，问：“那个小伙子呢？”
“忙。”
“忙什么忙。”二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伞骨漏下来的水顺着她脸颊流。
“你妈病了三个月，他来过一次没有？”
她没答。
二姑也没再问，只是把伞又偏了一点，自己那边肩膀全湿了。
墓地在一片坡上，土是红的。挖好的坑边上堆着新土，土里混着草根。棺材放下去的时候，绳子绷紧，吱的一声。第一铲土落下去，声音很闷。
她跪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冰的，从指缝里漏。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雨落在相框的玻璃上，聚成小水珠，顺着往下滑，滑到妈的嘴角那儿，停住了。
病房是六人间，实际住了五个人。
靠窗那张床是个老太太，八十二岁，摔了胯，整天喊疼，喊的时候声音不大，像猫叫。她女儿每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不断。
中间那张床是个中年男人，做化疗，头发掉光了，戴一顶毛线帽。他不怎么说话，白天看手机，晚上看天花板。
妈住靠门那张。
入院第一天，护士来扎针，扎了两次没扎进去。妈的手背青了一大块，护士说“阿姨您血管细”，妈说不碍事，再来。
第三天才扎上。留置针贴了胶布，胶布边翘起来，妈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她请假请了半个月。
领导批得很快，说“家里事要紧”，批完又问了一句“半个月够不够”。她说够。其实不够。
半个月后她改成半天班。早上七点到医院，陪妈吃早饭，看着护士换药，九点半去公司，下午六点再回来。晚上她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椅子是折叠的，拉开是一条窄床，躺上去中间有一道杠，硌腰。
有一晚她翻身，椅子响了一声，妈醒了。
“素素。”
“哎。”
“你回去睡。”
“我在这儿睡挺好。”
“你在椅子上睡，腰要坏。”妈说，“妈这病不要紧。”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妈又说：“明天你别来了。”
“我不来谁给你端水。”
妈没再说话。
病房夜里不关灯，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护士每隔两小时来一趟，推着车，车轮在地砖上响。有一次半夜妈疼，按铃按了三次，护士来打了针，妈睡着了，她一直醒着。
天亮的时候她去洗手间洗脸，水很凉，她捧起来往脸上泼，泼了三下。
同病房那个老太太的女儿跟她说过一次话。
“你一个人照顾？”
“嗯。”
“家里人呢？”
“就我妈和我。”
“那你爸呢？”
“早没了。”
那女的“哦”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半个：“吃点。”
她接了，苹果切面已经氧化，发黄。她咬了一口，很甜。
妈有一回跟她说：“素素，妈不治了。”
那天下午，窗外有太阳，光落在被子上，一小块。
“妈。”
“治不好。”妈说，“钱都扔进去了。”
“治得好。”
“妈自己知道。”妈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握得不紧，“你把妈接回家吧。妈想在家。”
她把手抽出来，去给妈倒水。水杯是医院发的塑料杯，杯壁上有刻度。她倒了半杯，试了试温度，递过去。
“妈，你喝口水。”
妈喝了，喝完说：“你别哭。”
她没哭。她转身去收拾床头柜，把用过的棉签、胶布、纸巾都收进袋子里，收得很慢。
后来妈还是治了。她跟医生说“能做的都做”，签了字。签字的时候她手很稳，签完把笔放回桌上，笔滚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
有一次她给妈擦身。
毛巾在盆里拧干，水是温的。她先把妈的袖子卷起来，胳膊很细，皮肤松，一按一个坑。
擦到后背的时候，她看见妈背上有一块淤青，是躺久了压出来的。她用掌心揉了揉，妈说“轻点”。
“我轻点。”
擦完她给妈换衣服，衣服是从家里带来的，棉的，前开扣。扣子扣到第三颗，妈说：“这衣服是你买的。”
“嗯。”
“贵不贵？”
“不贵。”
“你老说不贵。”妈说，“你小时候买冰棍，五毛钱，你也说不贵。”
她笑了。妈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牵动，扯到氧气管，皱了皱眉。
那三个月里她瘦了八斤。裤腰松了，她在裤腰上别了一枚别针，别针是她从妈针线盒里拿的，铁的，有点生锈。
她一直别着，直到葬礼那天。
出殡那天早上，她换衣服，摸到那枚别针，摘下来，放在桌上。
桌上还有妈的老花镜。
3 匿名缴费疑云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她把他拉黑了。
手机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排在很后面，周深。她点开，头像是一张工地上的照片？不是，是他们去年在河边拍的，他站在桥栏边上，逆光，脸看不太清。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合影看了两秒，才松手。
按下去那一秒，屏幕跳了一下，跳出“将对方加入黑名单”的提示框，她按了“确定”。
屋里很静。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又把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
那天晚上她把妈的衣服一件件叠。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闻到袖口上一股药膏味。她把那件衣服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放回箱子里。
一个星期后，她一个人把那间屋子擦了一遍。
擦到床头柜的时候，她看见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是妈写的，用胶带粘的：“素素生日 三月十七”。字歪歪的，纸上有一圈水渍。
她撕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按了按胶带。
一个月后她去结住院费。
市医院的结算窗口在一楼，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点上班。窗口的玻璃上有一道指纹，擦不掉，可能是谁的油手按上去的。
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前面有个老头拿着一沓单子，算了半天，说“怎么这么多”，里面的人说“医保报过了，这是自费”。
轮到她，她把住院号、身份证递进去。
护士在电脑上打了半天，打印，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热乎乎的。
“自费那部分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
“嗯，结清了。”护士把单子转过来给她看，“三个月前付的。”
“谁付的？”
“三个月前，一个姓周的。”护士把缴费人姓名转过来给她看，“备注写的是爱心人士。”
单子上那一行字很小。缴费人：周。金额：四万二。备注：爱心人士。
陈素站在缴费窗口，手里那张卡握得发烫，塑料的边角硌进掌心。
“能查一下具体是谁吗？”
“系统里就这些。”护士说，“你要查，去财务问问。”
她去了财务。财务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人在算账，一个人在打电话。她把单子递过去，说想查一笔缴费记录。
“查不了。”那个人说，“名字没留全，就一个姓。”
“那能不能看到手机号？”
“不能。”他抬头看她，“人家特意写爱心人士，就是不想让人查。”
她拿着单子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人在抽烟，烟灰掉在脚边。风把病历单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她去了他公司。
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玻璃门，门里有个前台，台上摆着一盆塑料绿萝。
“周深在吗？”
“周深？”前台翻了翻本子，“他上个月就辞了。”
“辞了？”
“辞职了，回老家了。”前台说，“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哦。”前台说，“他有东西还在这儿，你要不要帮他拿？”
“是什么？”
“一个杯子，还有一件外套。”
“不用。”她说，“我不认识他家里人。”
她转身要走，一个男的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她，问：“你找周深？”
“嗯。”
“他走了。”那男的把文件放在前台，“上个礼拜走的。”
“他为什么走？”
“你不知道？”男的上下看她，“他妈瘫了。”
她没听懂：“什么？”
“他妈瘫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床上，得有人翻身。”男的比了一下自己的右胳膊，“这边，全不能动。”
“他一个人弄，辞了工作。”男的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他爸早就没了。家里就他妈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张单子。
男的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又添了一句：
“他走之前跟我借了五千，说是给一个女孩的妈妈买药。”
电梯门关上，灯白得刺眼。
陈素靠在电梯壁上，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妈织的，毛线粗，扎脸。她埋在里面，闻见一股樟脑味。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一楼跳到十楼，九楼，八楼。
她一直埋着，直到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有人要进来，她才抬起头。
4 存折藏生日
那天下午她回了趟老家。
长途汽车，四个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上有一层水汽，她用指头划了一道。车过一个县城的时候，路边有人在卖橘子，摊子摆在电线杆下，橘子堆成小山，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
她想起妈以前也摆过摊。卖菜，早上四点起来，把菜码在筐里，一块一块地摆整齐，摆到最后还要把歪的扶正。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村子，路灯稀，隔很远才有一盏。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从窗子里透出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头。
妈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二姑收拾的。地扫过，桌子擦过，床上铺着一床新的蓝布单，被角折得整整齐齐。屋里还有一点灰味，是墙灰，混着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敢马上进去。
屋里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缠了三圈。墙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针线、扣子、一包烟？不是烟，是薄荷糖。
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板硬，坐下去响了一声。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有个铁盒。铁盒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瓣掉了一半的漆，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有一点锈。
她把铁盒端出来，放在膝盖上，盖子卡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一本存折，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几张折起来的纸。
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绿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开户日期，十几年前。往后一页一页，全是几十、几百的存入记录。
五十，一百，三十，八十。
最多的一笔是三百，备注栏空着。取款的记录很少，只有两次，一次五百，一次两百。
最后一页的余额：三万七。
密码写在存折封皮内侧，用铅笔写的，很小：0317。
她的生日。
存折翻得软了，页角卷起来，像被手摸过很多遍。她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
妈的字，歪歪的，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重，纸背面能看见凸起来的痕迹。
“素素，妈要是走了，别为难自己。房子留给你，别给你哥。”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看懂最后一句，第二遍看懂了，第三遍她把纸条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她折起来，塞进钱包最里面，压在身份证下面。
钱包里那张身份证，是她去年换的，照片上她头发短，眼睛有点肿。
收拾衣柜的时候，她翻出一件旧毛衣。
是她高中的，深蓝色，领口松了，袖口磨破了。磨破的地方被妈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歪歪的，缝了两回，第二回的针脚压在第一批上面。
樟脑味扑上来，跟灵堂里闻到的一样。
她把毛衣套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领口蹭着下巴，有点扎。
她站在衣柜镜子前。镜子是那种老式的，边上有花纹，照出来的人有点变形，脸显得宽。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高中时候的毛衣，站在妈收拾过的屋子里。
她伸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掉在毛衣上，渗进去，颜色深了一点。
她没擦。
二姑是第二天来的，提着一兜鸡蛋。
“你回来了怎么不早说。”二姑把鸡蛋放在桌上，“我给你煮两个。”
“姑，不用。”
“煮两个。”二姑已经去灶台了，“你瘦了。”
鸡蛋煮好，二姑剥了一个，递给她，蛋白上还带着壳屑。她吹了吹，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
“姑。”
“嗯？”
“我妈最后几天，清醒吗？”
二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清醒。”二姑说，“就是话少了。”
“她说什么了？”
二姑想了一下：“她一直在问，那个男孩子什么时候来。”
“我说他忙。”二姑叹了口气，“你妈说，忙就别来了，别耽误人家。”
她拿着那个鸡蛋，没再咬。
“你妈那人，一辈子都这样。”二姑说，“临了还怕麻烦人。”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气，水开了，咕嘟咕嘟。二姑起身把火关了。
葬礼收的礼金她一分没留。
账是二姑记的，一本练习本，封面上印着“数学作业本”，里面一页一页写着名字和数额。有人给一百，有人给五十，村里人都不宽裕。
总共两万一千三。
她把钱一沓一沓理好，用皮筋捆上，去找二姑。
“姑，这钱你拿着。”
“干什么？”
“给妈修坟。”
“修坟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你留着。”她说，“你照顾她那么久。”
二姑不要，把手背在身后。
她硬塞，钱塞进二姑围裙口袋里，口袋鼓起来，压出一个方印。
“你这孩子。”二姑眼圈红了，“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
“姑。”她说，“你收着。”
二姑没再推。她把围裙口袋按住，按了一会儿，转身去洗碗，水开得很大。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坟上。
天没大亮，村里有雾，雾贴着地面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白一片。她提着篮子上坡，篮子里是纸钱、香、妈爱吃的桃酥，还有一小瓶白酒。
坡上的草被人踩出一条路。坟是新堆的，土黄，上面已经长了几根细草。坟头插着一束塑料花，是葬礼那天插的，花被雨打得有点歪。
她把篮子放下，蹲下去，先把歪的花扶正。
“妈。”
她说了这两个字，说不下去了。
她烧纸。纸钱一张一张撕开，撕成扇形，堆在坟前。火点着，纸边卷起来，火苗往上舔，烟贴着地面往坡下走。
“妈，房子我不给哥。”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挺稳。
“你写的我都看见了。存折我拿着，密码是我的生日。”
火大起来，烤得脸发烫。她往后挪了挪，膝盖压在草上，草里有小石子，硌得疼。
“素素啊。”
她回头。是邻居老李，扛着一把锄头，站在坡下。
“我来看看你妈。”老李把锄头杵在地上，“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
“你妈这人好啊。”老李说，“去年我家收玉米，她来帮了两天，我说给她钱，她不要。”
她“嗯”了一声。
“你往后有啥打算？”老李问，“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先空着。”
“空着好。”老李说，“留着有个念想。”
老李走了，锄头在肩上一晃一晃。
纸烧完了，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她把桃酥摆在坟前，掰成小块。酒瓶拧开，倒了一点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冒出一股味道。
“妈，我回城里了。过年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才走。
下坡的时候她看见坡底有一片菜地，菜地边上有个人在浇粪，桶一晃一晃。
二姑家在中村，红砖房，院里有棵枣树。
她去的时候二姑正在蒸馒头，蒸笼一层一层摞着，白气从缝里冒出来，整个院子都是面味。
“来了，快坐。”二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馒头马上好。”
桌上摆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盘咸菜、一碗红烧肉。红烧肉切得大块，肥的多。
“姑，你怎么做这么多。”
“你来了嘛。”二姑给她盛饭，碗压得实实的，“吃。”
她吃了半碗。
“素素。”
“嗯。”
“那个男孩子，”二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她碗里，“你后来联系上没有？”
她停下筷子。
“没有。”
“他人怎么样？我瞧着不像是坏心眼的。”
“姑。”
“我不问了。”二姑低下头吃饭，吃了两口，又说，“你妈走的前一天，我去医院，她拉着我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那孩子心里苦，你别怪他。’”
她拿着筷子，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坑。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二姑说，“后来我想，可能说的是那个男孩子。”
她没说话。碗里的米饭上落了一滴汤，洇开一小片。
吃完饭二姑给她装了一兜馒头，还有一小罐腌的辣椒。
“拿着，路上吃。”
“姑，我拿不动。”
“拿得动。”二姑把袋子塞给她，“你小时候就爱吃我蒸的馒头。”
她提着袋子走到村口。班车一天三趟，她赶下午两点那趟。
站牌是一块铁皮，字掉了漆。她站在站牌下等，袋子放在脚边。风把袋子吹得动了一下，馒头在里面滚。
车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房子矮，屋顶上有一层灰，几家的烟囱在冒烟。她妈的屋子在最东头，看不见。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袋子抱在怀里。
车开动的时候，馒头还有一点温。
那晚她住在妈屋里。
二姑要她住二姑家，她说不去，说自己一个人没事。二姑劝了两句，见她不动，就把电筒留给她，“怕停灯”。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的，推上去才亮。
屋里开着一盏灯，三十瓦，光是黄的。她把妈的床铺重新铺了一遍，把被角折好，坐在床沿上脱鞋。
脱了鞋她没躺下。
屋里有很多声音。墙里有东西在爬，细细的，可能是老鼠，可能是虫子。屋顶上有瓦片被风顶了一下，响一声。院子外头有人在走，脚步过门前，一直到村那头去。
她坐着，看墙上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妈年轻的时候，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直。
她脱了外套，躺下去。
枕头上有一股味道。是妈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皂角加一点药膏，加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她把脸埋进去，埋了很久，埋到喘不过气才抬起来。
半夜她醒了一次，以为妈在隔壁咳嗽。她坐起来，屋里静的，只有那盏灯还亮着，灯丝有点发红。
她下床去看隔壁。隔壁是空屋，床上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
她回去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她起来穿衣服，去灶上烧水。水管里有空气，先噗噗地响了一阵，才出水。
她烧了一壶水，倒进妈的搪瓷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端到桌上。
端到桌上才想起来，没有人要洗脸。
她把水放着，坐在灶台前，看水凉下去，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回了城里。
走之前她在妈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她把铁盒放回床头柜，位置摆正，盖子扣上。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蓝布单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着。
5 独守除夕夜
那年冬天她一个人过。
腊月里同事都在抢票，她没抢。领导问她回不回家，她说“不回”。
“不回家过年？”
“家里没人了。”
领导愣了一下，说“那你早点下班”，后来又说“你随时都可以走”。
她没早走。她在公司坐到年二十九，把年后的方案做完，做得特别细，细到每一页的标点。
年三十她去超市买饺子。
超市里人挤，推车撞推车，广播里放《恭喜发财》，一直循环。她买了一袋三鲜馅的，一袋猪肉白菜的，还买了一瓶醋。
收银台前排了长队，前面那对小夫妻在算优惠券，算了半天，差三块，男的又跑回去拿了一包纸巾。
轮到她，收银员说“过年好”。
“过年好。”她说。
回到住处，她煮饺子。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去，沉底，她用勺背推了推，推完盖上盖。水再开的时候，饺子浮上来，一个个鼓着肚子。
她盛了一盘，撒了点醋。
电视开着，春晚，舞台上人很多，红衣服，金光。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演什么。
妈那部手机她也带着，充电线插着，放在桌上。手机没装卡，她没销号，每个月交着话费，一个月十八块。
有一次她想销号，去营业厅，排到窗口，说了情况，业务员说“本人不来不能销”。她说人不在了。业务员说“那要死亡证明”。
她带着死亡证明回来了一次，站在窗口前，把纸递过去。业务员看了看，说“这个可以”。
她忽然说：“不销了。”
“啊？”
“我再交一年。”
她交了二百一十六块，交完拿着小票出来。小票热乎乎的，她折了四折，塞进钱包。
那年除夕，妈那部手机响了一次。
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拿起来看，没接，铃声一直响，响了四十秒，停了。
过了十分钟，又响。
她接了。
“喂，阿姨，我是小张，之前给您推荐过理财——”
她把电话挂了。
“阿姨”这两个字在屋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她把那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桌上还有妈的眼镜盒、针线包、一小袋薄荷糖。她把薄荷糖拆开，吃了一颗，糖很硬，含着，凉。
晚上十一点多，她把"加油"那条消息翻出来。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往上拉。记录还在，虽然人被拉黑了，记录没有删。
她看见自己发的那条“我妈不太好”，看见后面的时间，看见那两个字。
“加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她盯着“加油”看了很久。她想过很多次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敷衍，是不耐烦，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炮。炮声一阵一阵，窗户震。她走到阳台上看。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红的绿的，升到半空散开，散完变成灰掉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饺子热了，又吃了半盘。
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妈那部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运营商的节日短信：“尊敬的客户，祝您新春快乐。”
她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上。
正月十五她做了个梦。
梦见妈还活着。梦里妈坐在院子里择菜，择的是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得很利索。她走过去想说话，妈抬头看她，说“你怎么瘦了”。
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
她躺着，没动。枕头有点湿。
第二天她把那件旧毛衣拿出来，套在身上。
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缩不进去。
6 迟来的告白
第二年春天她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加完已经十点多。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上映出她的脸。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名单。
黑名单里只有一个人。
她按了“移出”，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问是否确定。她按了确定。
头像换了。是一张病房的窗户，窗台上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里的水只剩一指高，塑料瓶被捏过，凹进去一块。
朋友圈一条也没有，一条横线。
她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电梯。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桶上盖着一块棉被。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走了一段路，手心出汗了。
第二年忌日，她翻出那条砍价链接点进去。
那条链接她一直留着，存在收藏里。她点开，页面还在，红底白字，慢慢地转了一圈，跳出四个字：
“已帮好友砍一刀。”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页面上方还有一行小字，是活动规则，什么“邀请好友助力”，什么“仅限新用户”。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她把页面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是妈那张纸条，折了四折。她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第三年，她收到一条消息。
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她在开会。屏幕亮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名字，手在桌下抖了一下。
六个字。
“我妈走了。今天。”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会开完，她一个人走到楼道里。楼道里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别人的烟灰缸，缸里有三个烟头。
她靠在墙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妈走那天，你发了个砍价。”
他回得很快。
“我知道。”
她盯着三个字，手指有点凉。
“我想让你骂我。”
“那天我在医院签字。签完手抖得按不准字。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就点了那个链接。”
她看着这段话，看了三遍。楼道里有人在上下楼，脚步声从远到近，又远。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你听出来我在哭。”
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儿。玻璃是凉的。
“那你妈的住院费，为什么写爱心人士？”
“写我名字，你肯定要还我。”
“我不还。”她说，“我这辈子都不还。”
“行。”他说，“那你就欠着。”
她盯着“那你就欠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堵了。
她想再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妈那件旧棉袄还挂在门后。
棉袄是深蓝的，洗得发白，领子上有一圈磨出来的毛边。她搬了两次家，一直带着，挂在门后，没穿过。
她走过去，捏了捏那袖口。袖口磨得起球，捏出一手灰。
她把手举到灯下看。手指上有灰，灰里混着几根白色的线头。
后来每年母亲忌日，她都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一次砍价链接。
那号码是他老家座机，她从一个旧记事本上抄的。记事本是她刚工作那年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猫。
她发的时候只发链接，不发字。
第一年发出去，没有回。
第二年发出去，没有回。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有一次她半夜发，第二天早上看见“已发送”，没有“已读”。
她也没有再发第二遍。
第六年她换了手机，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导不过来。她把旧手机充上电，开机，翻到那条对话，截图，存进新手机。
截图的时候她手指按得有点重，屏幕上留下一个指纹。
后来几年，她每年清明都回去一趟。
第一年回去，坟上的塑料花已经晒白了，花杆脆，一掰就断。她换了一束新的，还是塑料的，村里小卖部只有这种。
第二年她带了把镰刀。坟头的草长得高，能没过膝盖，草里混着一种带刺的，扎手。她割了半天，割到手心起泡，泡破了，沾了草屑。
割完她坐在坟边，看坡下的村子。有人在烧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第三年她在坟前放了一个苹果。苹果是路上买的，五块钱三个，她挑了个最大的。放了一个星期，苹果烂了，第二年去看，剩一个核，核上还有一点红。
第四年她带了一瓶酒。酒是散装的，小卖部打的，两斤。她倒了一点在坟上，剩下的自己喝了半口——辣，她皱着眉咽下去，把瓶子拧上，放在坟头。
第五年她把妈的照片洗了一张大的。
照片是从老年证上翻拍的，洗出来有颗粒。她拿去照相馆，师傅问“放大到多少”，她比了一下墙，“这么大”。
照片挂在老家屋子的墙上，正对着床。挂的时候她踩在凳子上，钉钉子，钉了三次才钉进去，钉子歪了，照片有点斜。她下来看了看，觉得斜着也行。
那间屋子她每年回去开一次窗。窗是木框的，卡住了，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推开。推开以后，屋里的灰尘在光里飘，飘了半个钟头才落。
第六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是同事的表哥，做工程的，四十岁，离过一次婚。他们吃了两次饭。
第一次在商场里的餐厅，他点菜很利索，问她“吃辣吗”，她说“不太吃”，他就没点辣的。第二次他送她回家，路上问她“你家里都有谁”，她说“我妈走了，就我”。
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说“那你挺不容易的”。
她说“还行”。
第三次他没约。同事后来跟她说，那男的说“她心里有事，太重了”。
“什么事？”
“他没说。”同事说，“他说他扛不动。”
她听完笑了一下，说“那就算了”，然后把那两次吃饭的钱转给了同事，让她还给他。
同事说不用，她说“还吧”，转过去，收了。
第七年那个下午，她在厨房做饭。
锅里炖着排骨，她在切冬瓜。冬瓜皮厚，刀下去有点涩，切一刀，案板上留一道水痕。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
短信来的时候，刀停在半空。
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拿起手机。
看完以后她回了那个“好”字，回完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锅里的汤开了，咕嘟咕嘟，盖子被顶起来一点，汤从边上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嘶的一声。
她走过去，把火关小。
第七年冬天，她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那个座机。
“别再发了，他去年冬天走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是刚洗好的米，水漫过米面。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回完她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叫“以后”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图。
她放下手机，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水加多了，她端起锅，倒掉一点。倒的时候手抖，水洒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
那天晚上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第一次。
屏幕朝上摊了三年，那晚她把它翻过来，扣着。
扣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响，很轻。屏幕的光从桌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桌腿边上，一小条。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光。
光慢慢灭了。
屋里只剩窗外的一盏路灯，灯下有人在走，鞋跟磕在地上，咯哒，咯哒，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