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那日
退婚的帖子是辰时送来的，我正在库房里点盐引。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两家门第不配，愿以礼相还”。落款是定远侯府，印盖得端端正正，连泥都没抹匀。
我把帖子放在柜台上，接着点盐引。
掌柜的老周在旁边站着，急得直搓手：“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点完这一摞再说。”我说，“一百二十引，少了一引，是二百斤盐。”
老周不搓手了，改成跺脚。
我点到第三十引，把账合上。
“备车。”我说，“去侯府。”
“姑娘，人家是侯府。”
“我知道。”我把账本抱起来，“我是去还礼的。”
定远侯府的门房看见我的车，脸拉得老长。
“沈姑娘，世子说了，不见。”
“我不是来见世子的。”我说，“我来还聘礼。”
门房愣了一下。
“聘礼单子在我这儿。”我拍了拍账本，“三年，一百二十八抬，一抬不少。今天当着人还回去，省得日后有人说我沈家贪了侯府的东西。”
门房进去报，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说世子请我进去。
侯府的堂很大，坐了不少人。
世子陆廷昭坐在上首，穿一身月白，手里捏着茶盏。他旁边坐着定远侯夫人，再旁边是几个族老，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官。
堂下站着一排抬聘礼的箱子，箱子开着，露出里头的东西。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三年前，侯府下聘一百二十八抬。我沈家回礼三十六抬，另贴白银八万两，用于侯府修祠堂。”我说，“这笔钱，侯府的账上记的是‘沈氏助修’。”
陆廷昭放下茶盏：“沈知微，退婚的帖子已经送了，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说，“我想念一念聘礼单。”
“念它做什么？”
“念给在座的各位听。”我抬起头，“念完了，我把东西抬走。”
堂上静了一下。
定远侯夫人笑了：“商户女就是商户女，退了婚还惦记着东西。”
“夫人说得对。”我说，“我就是惦记。一百二十八抬，一抬一抬对，对完了，我不欠侯府，侯府也别欠我。”
我翻开账本，念第一条。
“赤金头面十二套，每套重二十四两，合计二百八十八两。实际抬来的十二套，我请银楼的老师傅验过，外层鎏金，内胎是铜。称重，一百七十三两。”
堂上有人吸了口气。
“绸缎三百匹，单子上写的是‘江南新织’。抬来的三百匹，有二百一十匹是库底旧货，边角发黄，有两匹还让虫蛀了。”
“玉器二十八件，其中十二件是岫玉，不是和田。”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十七条，陆廷昭站起来了。
“够了！”
“还没够。”我说，“第十八条，白银一万两，单子上写‘压箱’。这一万两，侯府没抬来，说先存着，等成亲再给。三年来，这笔钱在侯府的账上，变成了‘借支’，借给了世子的舅父，做皮货生意。”
我把账本翻过去，摊在桌上。
“第十九条，侯府下聘时借了我家的镖局押送，运费四百二十两，至今未付。”
堂上没人说话。
定远侯夫人脸色白得像纸。
陆廷昭走过来，压低声音：“沈知微，你今天是来砸我侯府的脸？”
“不是。”我说，“我是来告诉你，退婚可以，东西得对清。你退的是我这个人，不能连账一块儿退。”
“你以为你是谁？”他声音大了，“一个盐商的女儿，靠着几个钱在京城走动，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我娶的是公主，你算什么？”
堂上又是一静。
公主。
我明白了。怪不得退婚帖来得这么急。
“恭喜世子。”我说，“那这账更得对清。公主进门，总不好让她看见侯府的聘礼是铜的。”
陆廷昭的脸涨红了。
他抬手，像是要摔茶盏。
就在这时候，堂外有人说话了。
“朕也想听听，这聘礼单念完了没有。”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我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堂外进来，穿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他走得不快，眼睛扫过堂上，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账本上。
摄政王，萧珩。
那年他二十六岁，先帝的弟弟，当今的皇叔。朝里的事，一半是他定的。
我抱着账本，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给本王看看。”
我把账本递过去。
他翻开，看了两页，忽然笑了。
“字写得不错。”他说，“账也算得清。”
第2章 一句“她算得清”
萧珩在侯府的堂上坐了半个时辰。
他没问退婚的事，也没问公主的事，只问账。
“这一百二十八抬，你什么时候点的？”
“昨天夜里。”我说，“点了一夜。”
“为什么夜里点？”
“白天侯府的人看着，不方便开箱。”
他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这上头写着‘尚欠四千二百两’，是什么？”
“是侯府欠我家的。”我说，“三年里陆陆续续借的，有借条，一共七张。”
“借条在哪儿？”
“在我袖子里。”
堂上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萧珩看了我一会儿，把账本合上，递回来。
“陆廷昭。”他开口。
“臣在。”
“这账，你认不认？”
陆廷昭额头上有汗：“王爷，此女信口雌黄——”
“本王问你认不认。”
“臣……臣需查账。”
“查。”萧珩说，“三天。三天后，把账送到摄政王府。少一两，你自己补。”
他站起来，往堂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
“沈知微。”
“沈知微。”他念了一遍，“你爹是不是沈万山？”
“是。”
他眼睛里有点东西动了一下，没再说，走了。
那天我把一百二十八抬东西抬回了沈家在京城的仓库。
抬到最后，陆廷昭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沈知微，你今天出了风头。”他说，“可你记住，这京城里，风光都是一时的。”
“世子说得对。”我说，“所以我不图风光，我图账清。”
回府的路上，老周赶车，一直在后头叹气。
“姑娘，您今天把侯府得罪透了。”
“我知道。”
“那您还——”
“老周，”我说，“我要是不念，这一百二十八抬就烂在侯府库房里。我爹挣这些钱，一船盐一船盐运上来，冬天手冻裂了，裹着布接着搬。我不能让它们变成铜的。”
老周不叹气了。
车走到半路，后头有人追上来，是个小厮，跑得满头汗。
“沈姑娘，王爷让小的送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她算得清。’”
就这五个字。
我坐在车上，捏着账本，忽然笑了。
那天回府，我把聘礼单重新抄了一份。
抄到“赤金头面十二套”那一条，我停了笔。
三年前下聘那天，侯府的人抬着箱子进门，我站在廊下看。
头一套头面打开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哟”了一声。
金灿灿的，压得人眼疼。
我娘伸手摸了摸，说：“这成色，是足金的。”
我那时候十九岁，不懂金子的成色，只觉得好看。
如今我知道了，那层金，薄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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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把那十二套头面送到银楼。
银楼的老师傅姓赵，六十多岁，眼睛还亮。
他拿小锤在头面上敲了敲，听了听声，说：“姑娘，这不是金的。”
“不是金？”
“外头鎏了一层，里头是铜。”他把头面翻过来，指给我看，“这儿的边角，磨掉了一点，露出来的色，是紫铜。”
“值多少？”
“按铜算，十二套，值十二两。”
聘礼单上写的是二百八十八两。
差了二十四倍。
我把头面收进箱子，说：“赵师傅，麻烦您写个验单。”
“写验单可以。”他说，“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对账。”
第3章 借条七张
三天后，侯府的账送到了摄政王府。
据说送账的是侯府的长史，站在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王府的人没让他进。
第四天，萧珩派人来沈家，说要见那七张借条。
来的是个姓陈的幕僚，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我把借条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指给他看。
“这张是头一年，三千两，借给世子舅父做皮货，月息一分。”
“这张是第二年，八百两，侯府修园子。”
“这张是第二年冬，二百两，世子打点人情。”
“这张是第三年，一百两——”
陈幕僚看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这张没有侯府的印。”
“对。”我说，“这张是陆廷昭自己写的，连名带姓，按了手印。”
“为什么没有印？”
“因为他不敢让侯府知道。”我说，“这一百两，是他在赌坊输的。”
陈幕僚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赌坊的东家，是我家的旧伙计。”我说，“他输了三回，每回都是我家的伙计替他垫的。垫完了，他写条子。”
陈幕僚沉默了一会儿，把借条一张一张收好。
“沈姑娘，王爷让我问一句。”
“您问。”
“这些借条，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四千二百两，一分不能少。”我说，“另外，我要侯府在京城的三家铺子抵债。那三家铺子，是我爹当年盘给侯府的，现在被他们做赔了。”
“你要铺子？”
“要。”我说，“我会做。”
陈幕僚笑了：“你倒实在。”
“我不实在。”我说，“我要是实在，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
第五天，侯府把四千二百两送来，外加三家铺子的契。
第六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件事：定远侯府退婚，被一个盐商的女儿当堂念了聘礼单，念出一堆铜的和旧的。
第七天，又传开一件：那位盐商的女儿，把侯府的三家铺子盘活了，头一个月就赚了六百两。
传这些话的人，多半没见过我。
可见过我的，都记住了我的名字。
第4章 王爷来赊账
转过年，开春。
我把侯府那三家铺子合成一家，开在南城，卖南货：火腿、笋干、茶叶、盐。
铺子叫“知微号”。
开张头一天，来了个怪客。
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戴一顶斗笠，进门不说话，先在货架前站了半天，伸手捏了捏火腿。
“这火腿，几年？”
“三年。”我说，“金华来的，冬天晒足一百二十天。”
“多少钱？”
“一两二钱。”
他从袖子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先赊着。”
我抬头看他。
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有点青。
“小店不赊账。”
“赊一回。”
“不赊。”
“那我不买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火腿，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老半年，你摆错了。”
我愣了一下。
我昨天确实把一只两年的混进三年的里，摆在前头，想着先卖掉。
“你怎么知道？”
“看油。”他说，“三年的火腿，油是琥珀色；两年的，油发白。”
我走到货架前，把那只火腿翻过来，看了半天。
他说得对。
“客官贵姓？”
“免贵。”
“免贵什么？”
“免贵姓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赊账可以。”我说，“写个名。”
他走过来，拿起柜台上的笔，在赊账簿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把笔放下，提着一只火腿走了，斗笠还是压得低。
我把账本拿过来看。
那三个字写得瘦，笔画收得紧。
“萧珩。”
我盯着看了半天，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第二天，赊账簿上又添一笔：“萧珩，笋干二斤，欠八十文。”
第三天：“萧珩，茶叶半斤，欠一百二十文。”
第四天他没来。
第五天来了，站在柜台前，看我给客人称盐。
等客人走了，他说：“你称盐的手法不对。”
“怎么不对？”
“手太高，盐落下来砸在秤盘上，会弹出去，少一钱。”
“一钱盐，值几个钱？”
“一钱也是钱。”他说，“你爹当年卖盐，一船盐差十斤，他能跟人吵三天。”
我抬起头看他。
他把斗笠摘了，露出整张脸。
二十六七岁，眉压得低，眼睛不笑的时候有点冷。
“王爷。”我说。
“嗯。”
“您来赊账，赊了三天，一共欠三百四十文。”
“记着。”
“您要是想见我，派个人来就行。”
“本王想看看。”他说，“看看你把侯府那三家赔钱的铺子，怎么做活的。”
盐铺开张的头一个月，我每天寅时起。
先把昨夜的账对一遍，再去看货。
火腿要挂在通风的地方，笋干要晒，茶叶要防潮。南货这东西，最怕潮气，一潮就霉，霉了就一文不值。
老周说我一个东家，不必天天盯这些。
我说，我盯的不是货，是损耗。
一缸笋干，一百斤，晒的时候损耗一成，卖的时候再损耗半成，这两成半要算进价里。算不进去，卖一百斤就亏两斤半；卖一千斤，亏二十五斤。
老周听得直摇头，说：“姑娘，您这账算得，比老爷还细。”
“我爹要是算得细，就不会被人坑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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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那位戴斗笠的客又来了。
他没买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铺子，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南城的人买南货，走的是西市口。你这儿偏了半条街。”
“偏半条街，房租便宜三成。”
“房租便宜三成，客人少了一半。”他说，“你算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算过。可我没算过“少一半”和“便宜三成”哪个更亏。
他见我不说话，接着说：“你把门口那块空地铺平，摆两张桌子，卖茶。南城的人走累了，坐下来喝碗茶，顺手就买一斤笋干。”
“卖茶不赚钱。”
“卖茶是不赚钱。”他说，“可茶能让人停下来。”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口的空地量了一遍，第二天就找人铺了。
一个月后，铺子的生意多了四成。
第5章 三万两军粮
萧珩来铺子的第八天，说了实话。
那天下了雨，铺子没客人。他坐在柜台边的小凳上，喝我泡的茶，喝了半天，说：“沈知微，本王要一批粮。”
“多少？”
“三万石。”
“给谁？”
“北边。”
我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北边在打仗？”
“没打。”他说，“快打了。”
“朝廷的粮呢？”
“朝廷的粮，在户部的账上。”他把茶盏放下，“户部的账上，有。”
我听懂了。
“王爷要私买？”
“不算私买。”他说，“算朝廷欠你的，先记着。”
三万石粮，按市价，十八万两银子。
沈家全部现银，也就二十万两。
“王爷，”我说，“这买卖，我接不了。”
“为什么？”
“三万石粮，要从江南运到北边，走运河，过七个关，每个关都要打点。粮到了，朝廷认不认这笔账，还得看户部。”
“本王认。”
“王爷认，户部不认，我找谁要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是把账算得清。”
“我只会算账。”
“好。”他站起来，“本王给你写个字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提笔写。
写完推给我。
字据上写着：今借沈氏粮三万石，折银十八万两，由摄政王府于秋税收讫后归还。若朝廷不认，由本王私产抵。
落款：“萧珩”，下头盖了私印。
我看着那张字据，看了半天。
“王爷，您这字据，不如一张废纸。”
“怎么？”
“您要是倒了，这字据谁认？”
他笑了。
“那你说，要什么？”
“我要一个东西。”我说，“要您一句话，当着人说的。”
“什么话？”
“您当着户部、兵部、还有那几位老尚书的面，说一句：这三万石粮，是朝廷向沈家借的。”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沈知微，”他说，“你比你爹狠。”
“我爹心软。”我说，“他借出去的钱，十笔有八笔收不回来。我替他收。”
第6章 粮船北上
三月里，粮船北上。
三十六条船，装三万石，从扬州出发，走运河。
我跟船。
老周劝我别去，说一个女人家，在船上待一个月，成什么样子。
我说，十八万两银子在水上，我不看着，睡不着。
船走到第四道关，出事了。
关上的税吏说，粮船要交“过关税”，一石三十文，三万石是九百两。
我说，军粮免税，这是祖制。
税吏翻了个白眼，说，祖制是祖制，现在有现在的规矩。
我让他拿规矩出来看。他拿不出来。
我就把船停在关口，不走。
停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有人摸上船，往舱里倒东西，一股火油味。
我的人抓住了两个。
我提着灯笼，站在船头，把火油桶踢进河里。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说，“这船粮是摄政王借的。烧了，十八万两，他赔；你们主子赔不起，就拿命赔。”
第二天，关开了。
税吏一分钱没敢收。
船到北边，交割那天，来接粮的将军姓霍，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炭。
他点数，点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是沈家的人？”
“沈知微。”
“沈万山的女儿？”
“是。”
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忽然对着我抱了一拳。
“你爹当年送的那批粮，救了我一营人。”他说，“那年冬天，雪下了三尺，粮再晚三天到，我们就得吃马。”
我站在粮堆前，鼻子有点酸。
“将军，这批粮，您点点数。”
“点。”他说，“一斤一两都点。”
船到第五道关，遇上了逆风。
风大，船走不动，停在河湾里等。
一等就是两天。
船上的粮，最怕停。停一天，舱里就闷一天，闷久了要发热。
我让人把舱盖打开，通风。
管船的船头说：“王妃，开舱要淋雨。”
“淋雨比发热好。”我说，“雨淋了，晒一晒还能用；发热了，整舱都得扔。”
那两天，我守着舱口，一夜起来三回，伸手进去摸粮温。
第四回摸的时候，天快亮了。
船头在旁边说：“王妃，您这手，比我们这些人还粗。”
我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
是粗。指节上有茧，掌心有磨出来的硬皮。
“我爹说，做盐做粮的，手不能细。”我说，“手细了，就摸不出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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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船继续走。
走到第七道关，关上的税吏换了个人，是个年轻的，说话很客气。
他上船点数，点完了，说：“王妃，这批粮，是军粮？”
“是。”
“军粮免税，可要有兵部的文书。”
我把兵部的文书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说：“这文书，是摄政王府出的。”
“是。”
“王府出的文书，能当兵部的文书用吗？”
“能。”我说，“因为这批粮，是摄政王以私产抵的。朝廷不认，他自己赔。”
年轻的税吏看着我，看了半天，把文书还回来。
“王妃，您这话，我信。”
第7章 秋税之后
粮交割完，我回京城，瘦了八斤。
秋税收讫，户部还是没认那笔账。
户部尚书的原话是：“军粮自有常例，沈氏所借，无案可稽。”
我把字据抄了一份，送到户部，附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行：
“无案可稽，那三万石粮，是天上掉的？”
信送进去，三天没回音。
第四天，萧珩在朝会上把那张字据拍在了御案上。
那天朝会，我进不去。是陈幕僚后来讲给我听的。
他说，王爷把字据拍在案上，问户部尚书：“这上头是谁的印？”
户部尚书说是王爷的私印。
王爷说：“本王的私印，算不算案？”
户部尚书不说话。
王爷又说：“这三万石粮，救的是北边三营人。你们坐在京城里，粮从哪儿来，你们不管；粮到了，你们说无案可稽。”
满朝没人说话。
最后小皇帝开口了，说：“这笔钱，户部给。”
七天后，十八万两银子进了沈家的账。
同一天，萧珩来了铺子。
他站在柜台前，把斗笠摘了，说：“沈知微，账清了。”
“清了。”我说，“王爷还欠三百四十文。”
他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数。
数到三百四十，停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本王想娶你。”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
秋税下来那天，我在户部等了一个下午。
户部的堂上，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堆着账册。堂里的人走来走去，没人看我一眼。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了两个时辰。
第三个时辰，户部侍郎出来了。
“王妃，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等账。”
“什么账？”
“三万石粮的账。”
侍郎笑了：“王妃，那笔账，尚书说了，无案可稽。”
“无案可稽，”我说，“那我这三万石粮，是天上掉的？”
“王妃，这话您别跟我说。”
“我不跟您说。”我站起来，“我跟皇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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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把粮船的账，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
三十六条船，每条船的船号、载重、押运人、过关的日子，抄成一张大纸。
抄到天亮，抄完了，我用朱笔在末尾写了一行：
“三万石粮，三十六船，七个关，三十七天。若有虚，臣妇愿以家产抵。”
写完，我把那张纸卷起来，装进竹筒，让人送到御书房。
第二天，朝会上，萧珩把那张纸展开了。
第8章 三百四十文
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站在柜台前，铜板还摊着，眼睛看着我，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王爷，”我说，“您娶我，图什么？”
“图你会算账。”
“京城会算账的女人多得是。”
“图你敢把聘礼单念给满朝文武听。”
“那是为了钱。”
“图你粮船停在关口三天，一步不退。”
我不说话了。
“沈知微，”他说，“本王今年二十七。先帝在时，本王管过三年户部，见过太多账。账上写得漂亮，底下是空的。”
他把铜板一枚一枚收起来，收进袖子。
“本王想找个能把账算到底的人。”
“王爷，”我说，“您这是娶账房，不是娶妻。”
“账房也算妻。”他说。
“我有个条件。”
“说。”
“我嫁过去，沈家的铺子还是我的。我不进王府内院管那些针线茶水，我管账。”
他看着我，笑了：“行。”
“还有。”
“还有？”
“您得当着人，把三百四十文还清。”我说，“今天还。”
“为什么？”
“因为您赊了半个月，京城里都看着。”我说，“王爷赊账不还，我这铺子以后怎么做生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那天下午，摄政王府的侍卫抬着一口箱子来铺子，箱子里全是铜板，三百四十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萧珩站在铺子门口，当着一条街的人，把铜板一枚一枚数给围观的人听。
数完，他说：“本王欠沈家的，还清了。”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
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现在，能娶了吗？”
第9章 王府的账
我嫁进摄政王府，是四月。
没有大办，八抬轿，两队乐工，走了半条街。
王府的人起初看不起我，说王爷娶了个卖盐的。
第三天，我把王府的账房叫来，要账本。
账房姓孔，五十来岁，戴一副眼镜，抱着账本进来，往桌上一放，说：“王妃，王府的账，您看不懂。”
“为什么看不懂？”
“王府的账，跟外头不一样。”
我把账本翻开，看了两页。
“是不一样。”我说，“外头记账，一笔一笔；王府记的是‘支’‘领’‘赏’，没有名目。”
“王府的事，不好写名目。”
“不好写，就是有人不想让人看。”我说，“孔先生，这三年，王府一年支银十二万两。十二万两，够养三营兵。王爷的俸禄一年多少？”
孔先生的汗下来了。
“王妃，这账……得王爷点头才能查。”
“王爷点头了。”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是萧珩写的，就一行字：“府中账目，悉听王妃。”
孔先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王妃，您查吧。”
我查了七天。
七天里，我查出三笔。
一笔是王府采办，每年买炭，账上写“银二千两”，实际市价八百两。
一笔是王府马房，报“马二十匹”，实际只有十一匹。
一笔是王府赏赐，一年赏出去四千两，账上没有领赏人的名字。
我把这三笔抄在纸上，拿去给萧珩看。
他正在书房里看折子，看完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孔先生跟了本王十二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动他，我让他自己补。”
“他会补？”
“会。”我说，“我把这张纸放在他桌上，什么也不说。他要是聪明，三天内会把账平了。”
第三天，孔先生来了，抱着账本，眼睛红的。
“王妃，账平了。”
“炭的银子呢？”
“退了。马补齐了。赏赐的名目，我一个个补上了。”
“孔先生，”我说，“您在王府十二年，王爷待您不薄。您贪的不多，一年一千二百两。可这王府一年支十二万，要是人人都贪一千二，王爷拿什么养兵？”
孔先生跪下去了。
“王妃，老奴知错。”
我没让他跪。
“起来。”我说，“账平了，往后照实记。您记得住，我不追究。”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抱着账本走了。
那天晚上，萧珩回府，进门就问：“孔先生哭了？”
“哭了。”
“你没罚他？”
“罚了。”我说，“罚他往后照实记账。”
他笑了，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算盘拿走。
“沈知微。”
“嗯。”
“本王娶对人了。”
孔先生平了账，可王府里还有别的事。
王府的厨房，一个月报三百两。我问厨子，三百两买了什么。
厨子报：肉一百斤，菜三百斤，油二十斤，炭二百斤。
我算了一下，按京城的市价，这些东西一百八十两就够了。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呢？”
厨子不说话。
“你不说，我查。”我说，“王府的采买，都是从固定的几家铺子进的货。我去问那几家，一问就知道。”
厨子的脸白了。
“王妃，是……是小的拿了。”
“拿了多少？”
“一个月……二十两。”
“二十两。”我说，“一个月二十两，一年二百四十两。你在王府做了几年？”
“六年。”
“六年，一千四百四十两。”我说，“这笔钱，够王府养六十个兵一个月。”
厨子跪下去了。
“王妃，小的知错。可这王府里，人人都拿，小的不拿，就活不下去。”
“谁说人人都拿？”
“采办、马房、针线房……”
“那好。”我说，“从今天起，谁拿，谁报。报了，我不追究；不报，我查出来，就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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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厨房的账重新报上来。
三百两变成了一百九十两。
我把账贴在厨房的墙上，让每个进厨房的人都看得见。
厨子说：“王妃，贴这个做什么？”
“让人知道，一顿饭值多少钱。”我说，“知道了，就不好意思多拿。”
第10章 公主来了
五月，公主来了。
来的是永安公主，先帝的女儿，当今的姐姐，二十六岁，嫁过人，寡居三年。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账房对账。
丫鬟进来报，说公主到了，要我出去接。
我把账合上，出去。
永安公主站在院子里，穿一身紫，身后跟着八个宫女。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笑了。
“就是她？”
旁边的人说是。
“也不怎么样。”她说，“陆廷昭为了你，连我的婚都退了。”
我愣了一下。
“公主，陆世子退婚，是侯府的事。”
“我知道。”她走到我面前，“可外头都说，是因为你念了聘礼单，把他念得没脸见人。”
“公主，聘礼单是他家的东西，我只是对账。”
“对账。”她笑了，“对得好。他如今见了我就躲，说侯府穷，配不上我。”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
“我今日来，不是找你麻烦。”她说，“我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看你这个卖盐的，怎么在摄政王府待下去。”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王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世家出身？你能管账，能管人吗？”
我想了想。
“公主，我不管人。”我说，“我只管账。账清了，人就服了。”
“要是人不服呢？”
“那就把账摊开，让他自己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有意思。”
那天她坐了一个时辰，问了我很多事：粮船怎么过的关，侯府的铺子怎么盘活的，王府的账怎么查的。
我一一答了。
临走，她站在门口，说：“沈知微，我原想看你笑话。”
“现在呢？”
“现在我想跟你做买卖。”她说，“我在城西有个庄子，年年赔钱。你替我看看。”
第11章 城西的庄子
永安公主的庄子，在城西二十里，三百亩地，种的是麦。
我去了三天，看出三个毛病。
第一，庄头报“佃户四十户”，实际只有二十七户。空出来的十三户的租子，进了庄头口袋。
第二，麦种是陈的。陈种出苗率低，一亩少收两斗。
第三，庄子里的水渠，三年没清淤，淤了半尺，浇不上水。
我把这三条写在纸上，递给公主。
公主看完，脸沉下来。
“这个庄头，是我母家陪嫁过来的。”
“公主，”我说，“陪嫁过来的，也是人。人就会贪。”
“怎么办？”
“换人，清淤，换种。”我说，“一年能多收八百石麦。按市价，六百两。”
公主看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沈知微，你图什么？”
“图工钱。”我说，“替人看账，我收三成。”
“三成？”
“三成利。”我说，“庄子上多收的，我拿三成。不收，我一文不取。”
她笑了：“你倒敢开口。”
“公主，我把账算给您看，您自己掂量。”
那年秋天，庄子多收了一千一百石。
公主按约定给了我三成，二百二十两。
她把银子送来那天，跟我坐在铺子里喝茶，忽然说了一句：
“沈知微，陆廷昭瞎了眼。”
“公主？”
“他退婚那日，你念聘礼单，我在楼上看着。”她说，“我当时想，这女人厉害。后来听说你嫁了摄政王，我又想，这女人运气好。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不是运气好。”她说，“你是账算得清，人也就站得稳。”
城西的庄子，我去了三趟。
头一趟看地，第二趟看渠，第三趟看人。
看人最要紧。
庄子里的佃户，二十七户，我一家一家走。
走到第七家，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院子里晒着半院子的麦。
“大娘，今年收了多少？”
“四石。”
“四石？”我说，“您这院子，有八亩地吧？”
“八亩。”
“八亩地收四石，一亩才五斗。”
老太太叹气：“水浇不上，种的是陈种，能收四石，就算好的了。”
我在她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角堆着一堆麦种。
抓了一把，捻开看。
陈种。种皮发暗，胚芽瘪。
“大娘，这种子哪儿来的？”
“庄头发的。”
“发的？”
“发的。”老太太说，“每年发，说是好种，可种下去，出苗稀。”
我把那把麦种装进袖子。
======
回到城里，我把麦种拿给粮行的老掌柜看。
老掌柜捻了捻，说：“陈种，隔了两年的。这种子，出苗率不到六成。”
“新种呢？”
“新种九成。”
“差三成。”
“差三成。”老掌柜说，“一亩少收三斗，三百亩就是九十石。”
九十石，按市价，六十多两。
一年六十两，十年六百两。
我把那把麦种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12章 参她的折子
六月里，御史台上了三道折子。
三道折子参的是同一个人：摄政王妃沈氏。
头一道参她“以商贾之身，干预户部钱粮”。第二道参她“借查账之名，侵夺侯府产业”。第三道最狠，参她“妇人预政，紊乱朝纲”。
折子送到御书房，小皇帝看了，不敢批，送到摄政王府。
那天我在账房核盐引，萧珩把三道折子丢在桌上。
“看看。”
我一张一张看。
看完，我把折子摆齐。
“王爷，这三道折子，是陆廷昭递的。”
“你怎么知道？”
“头一道说‘干预户部钱粮’，只有侯府的人知道我那三万石粮是怎么走的。第二道说‘侵夺侯府产业’，那三家铺子的契，是侯府自己写的。第三道骂得最凶，可御史台的人，不会为了骂我一个妇人，把‘紊乱朝纲’四个字写上去。”
萧珩看着我，眼里有点笑意。
“接着说。”
“陆廷昭退婚之后，公主没嫁他。他在京城里丢了脸，又被我讨走四千二百两，三家铺子。他想翻身，只有一条路——把王爷拉下来。”
“所以？”
“所以他参的不是我。”我说，“他参的是王爷。”
萧珩把折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你想怎么办？”
“我想上一趟朝。”我说。
“上朝？”
“折子参的是我，我不去，王爷就得替我担。”我说，“我去了，把账摊开，谁参的，谁自己看。”
三道折子烧了以后，陆廷昭在京城里没了声。
有人说他回了侯府闭门不出，有人说他去了外地。
我没管。
九月里，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体面，进门就问我：“你是沈知微？”
“是。”
“我是陆廷昭的姨母。”
我把手里的账合上。
“夫人有事？”
“有事。”她坐下，“我来，是替他求个情。”
“求什么情？”
“侯府如今难。”她说，“退了婚，丢了脸，四千二百两赔出去，三家铺子也没了。侯爷病了，世子天天喝酒。”
“夫人，”我说，“侯府难，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她说，“可你能不能……把那三家铺子，盘回给侯府？”
“盘回？”
“按原价。”
我笑了。
“夫人，那三家铺子，侯府做的时候一年赔八百两。我盘过来，一年赚两千四百两。按原价盘回去，我这一年白干？”
她脸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夫人，”我说，“我给侯府指条路。”
“什么路？”
“把那三家铺子的旧账清一清。”我说，“侯府欠的不止我一家。京城里做皮货的、做绸缎的、做粮的，都借过银子给侯府。这些账不清，侯府永远起不来。”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站起来。
“沈知微，你这个人，真难说话。”
“夫人，我这个人，只认账。”
第13章 殿上摊账
朝会那天，我穿了王妃的礼服，跟着萧珩进宫。
进殿的时候，满朝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小皇帝坐在上头，才十四岁，脸还没长开。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皇婶也来了？”
“臣妇来了。”我跪下行礼，“御史台三道折子参的是臣妇，臣妇不敢让王爷替臣妇担。”
殿上静了。
我站起来，把三本账放在阶下。
“第一本，是那三万石粮的账。从扬州买粮，到过关，到交割，一共三十六船，三万石，十八万两。每一船的船号、粮数、押运人，都在上头。”
“第二本，是侯府那三家铺子的账。铺子是侯府抵债的，契在顺天府备过案，四千二百两的借条七张，一张不少。”
“第三本，”我把最后一本翻开，“是臣妇嫁进王府以后，王府一年的账。”
殿上有人抬头。
“王府一年支银十二万两，臣妇查了七天，查出三笔：炭多报一千二百两，马少十一匹，赏赐无名目。臣妇没有罚人，让管事的自己平了账。”
我把三本账推到阶前。
“御史参臣妇‘干预户部钱粮’，臣妇认。那三万石粮，是臣妇押着船送去的。御史参臣妇‘侵夺侯府产业’，臣妇也认。那三家铺子，是侯府抵债抵出来的，如今一年赚两千四百两，交税一百八十两。御史参臣妇‘紊乱朝纲’——”
我抬起头。
“臣妇想问一句，朝纲是谁的朝纲？是皇上的，还是侯府的？”
殿上没人说话。
小皇帝坐在上头，忽然开口：“皇婶，那三万石粮，真是你送的？”
“是。”
“船在关口停了三天？”
“停了三天。”我说，“有人往舱里倒火油，臣妇把桶踢进河里了。”
小皇帝的眼睛亮了。
“朕听霍将军说过。”他说，“霍将军说，那年冬天，要不是那批粮，他那一营人就得吃马。”
他转头看御史。
“这三道折子，谁写的？”
御史跪下：“臣……臣是据报……”
“据谁的报？”
御史不说话。
萧珩在旁边，慢慢开口：“皇上，折子是陆廷昭递的。”
小皇帝的脸沉下来了。
“陆廷昭。”他说，“退婚的时候，把铜的说成金的，旧的说成新的。如今又递折子参人。”
他抬手，把三道折子拂到地上。
“这三道折子，烧了。”
散朝以后，萧珩在殿外等我。
他走在我旁边，没说话。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说：“你今天在殿上，胆子太大了。”
“大吗？”
“皇上才十四。”他说，“你当着满朝，说‘朝纲是谁的朝纲’，这话，不该你说。”
“王爷，”我说，“这话，也不该侯府的人说。”
他停住脚。
“沈知微，你知道今天殿上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要是不说，他们明天就能参第二道。”我说，“今天说完了，他们得想想，下一道折子怎么写。”
萧珩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算账算到朝堂上来了。”
“朝堂也是账。”我说。
第14章 侯府告状
折子烧了，陆廷昭没停手。
七月，顺天府接了一桩状子：定远侯府告沈氏“侵吞聘礼，强夺产业”。
顺天府尹是个滑头，接了状子，不敢审，压了半个月。
压不住，因为侯府把状子抄了十份，贴在大街小巷。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说我仗着摄政王的势，把侯府的东西抢了。
我把那些抄贴收了一张，拿回铺子。
老周看了，气得手抖：“姑娘，这不是颠倒黑白吗？一百二十八抬，是他们抬来的，我们抬回去的！”
“老周，”我说，“状子告的是我，我得去应。”
“应？您一个王妃，去顺天府应状？”
“正因为我是王妃，才更得去。”我说，“我要是不去，人家就说我心虚。”
顺天府开审那天，堂外围了三百多人。
侯府来的是世子陆廷昭，还有侯府的长史。
府尹坐在上头，两边站着衙役。
陆廷昭先开口，说我“以退婚为名，行抢夺之实”。
等他说完，府尹问我：“王妃有何话说？”
“有。”我说，“臣妇带了三样东西。”
我把第一样呈上去：聘礼单原本。
“这是侯府三年前下的聘礼单。上头的字，是侯府长史写的，印章是侯府的。”
第二样：银楼老师的验单。
“这是臣妇请银楼验那十二套头面的单子。上头写：外层鎏金，内胎铜，重一百七十三两。”
第三样：七张借条。
“这是侯府三年里向沈家借的银子，四千二百两。”
我把三样东西摆齐。
“府尹大人，臣妇想问一句：一百二十八抬，是侯府抬到沈家的，还是沈家抢的？”
府尹咳嗽了一声。
“这……自然是侯府抬去的。”
“抬去的东西，臣妇抬回来了。”我说，“这算抢，还是算还？”
堂外有人笑出声。
陆廷昭脸涨红了：“你抬回去的东西，少了！”
“少了什么？”
“少了十万两压箱银！”
“压箱银，聘礼单第十八条写着一万两。”我说，“侯府抬来了吗？”
陆廷昭不说话了。
“侯府没抬来。”我说，“那一万两，侯府的账上记‘借支’，借给了世子的舅父做皮货生意。三年，本息一分未还。”
我把侯府的账册抄本呈上去。
“府尹大人，这一万两，是沈家的还是侯府的？”
府尹翻着账册，额头上出了汗。
“这……”
“还有。”我说，“侯府欠沈家的七张借条，其中第六张，没有侯府印，只有世子自己的名字和手印。这一百两，是世子赌坊输的。”
堂外哗然。
陆廷昭冲上来：“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那家赌坊的流水。三月十七，世子输一百两；四月廿二，输八十两；五月初九，输六十两。三回，都是沈家旧伙计垫的。”
府尹看完那张流水，把惊堂木一拍。
“陆世子，这上头的字，是你的吗？”
陆廷昭站在堂上，脸白得像纸。
顺天府开审前一天，陆廷昭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上写着：“沈姑娘，往事已矣，何苦相逼。若肯撤状，侯府愿以城南一处宅子相赠。”
我看完，把信烧了。
老周问：“姑娘，什么信？”
“侯府想拿宅子换我撤状。”
“一处宅子，值多少？”
“城南的宅子，值两千两。”我说，“可我要的不是宅子。”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一句公道。”我说，“侯府告我侵吞，满街贴着状子。我要是不应，往后人人都能说沈知微抢了侯府的东西。”
======
开审那天，堂外围了三百多人。
我进堂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就是她，念聘礼单的那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
喊话的是个卖菜的妇人，手里还提着篮子。
她见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姑娘，我那天在楼上看着，你念得好。”
“谢谢大娘。”
堂上，府尹拍惊堂木。
我把三样东西摆出来。
府尹看完，问陆廷昭：“世子，这验单上的字，是银楼写的？”
陆廷昭不说话。
“世子，本官问你话。”
“是。”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廷昭站在堂上，忽然笑了。
“府尹大人，”他说，“我无话可说。可我有一句话，想问问沈姑娘。”
“问。”
他转过头看我。
“沈知微，你退了婚，又嫁了摄政王。你今日站在这儿，是靠你自己的账，还是靠摄政王的势？”
堂上静了。
我看着他。
“世子，”我说，“我今日站在这儿，靠的是三样东西：聘礼单、验单、借条。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摄政王给我的。”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账。三年前，我接手沈家的生意，账上是八千两。如今，账上是二十二万两。这二十二万里，有十八万是军粮的周转，有四万是铺子赚的。”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世子，你要是也能拿出这样一张纸，你也能站在这儿。”
第15章 判了
顺天府判得很快。
判词只有三条：一，聘礼一百二十八抬，归沈氏；二，侯府欠银四千二百两，已清；三，侯府诬告，罚银五百两，充公。
堂外的人拍手。
陆廷昭站在堂上，没动。
我收好东西，往堂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沈知微。”
我回头。
“你赢了。”他说，“可你记住，我侯府三代在京城，不是你能踩的。”
“世子，”我说，“我没踩侯府。是侯府自己把聘礼做成铜的，把旧绸做成新的，把一万两压箱银拿去放贷。这些事，不是我做的。”
“你就一点错没有？”
“我有。”我说，“我错在三年前答应了这门亲。我当时想着，沈家有钱，侯府有门第，门当户对。”
我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了，门第这东西，是拿来看的；账，是拿来算的。”
回府的路上，老周赶车，一路不说话。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姑娘，今天堂上那几句话，说得真好。”
“哪句？”
“门第是拿来看的，账是拿来算的。”
我笑了一下。
“老周，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爹说的。”
“老爷说过？”
“他说过。”我说，“他当年跟侯府做买卖，被坑了一回，回来跟我说：知微，往后你跟人打交道，别看他穿什么，看他账上怎么写。”
第16章 霍将军进京
八月，霍将军进京述职。
他进京第二天，就来了铺子。
我正在给客人称盐，抬头看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兵。
“王妃。”他抱拳。
“将军。”我把秤放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走进铺子，四下看了一圈，“这就是你的铺子？”
“是。”
“不大。”
“不大。”我说，“一年赚两千四百两。”
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钱。”他说，“那年那批粮，你多给了我们二百石。我当时说按数点，你点头。后来我点了三遍，多二百石。”
“多就多吧。”我说，“粮在路上会损耗，我按一成损耗算的。”
“损耗是损耗，多的是多的。”他把布包推过来，“二百石，折银一百二十两。我带了现银。”
我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半天。
“将军，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
“那二百石，是我算漏的。”我说，“算漏的，不该您补。”
“你算漏，是你的事。”他说，“我拿了，是我的事。”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王妃，那年冬天，我营里有个兵，叫二柱。粮到那天，他抱着一袋麦，哭了一夜。他说，他娘在家乡也饿过。”
“将军……”
“我今天来，不是还钱。”他说，“是替我营里那些人，说一声谢。”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个布包，眼睛有点热。
那天晚上，萧珩回来，看见柜台上的布包，问是什么。
我说了。
他听完，把布包打开，数了数，一百二十两。
“收着。”他说。
“我说了不收。”
“你收了，才是尊重他。”他把银子推回来，“军人还账，你还他一个不收，他心里过不去。”
霍将军走后，我把那一百二十两银子，送到了北边。
送银子的是老周的儿子，跟着商队走了二十天。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霍将军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
“王妃：银子收到了。营里的兵说，这钱不该收。我说，收。收了，才知道谁欠谁的。北边今年雪早，十月就下了。营里的棉衣够了，粮也够了。二柱升了什长，他说，等打完仗，要去京城看看你的铺子。”
我看完信，把它折起来，放进账本里。
======
那年冬天，北边打了一仗。
不大，守住了。
战后，朝廷论功，霍将军升了一级。
他升官的消息传到京城，我正在算铺子的年账。
老周说：“姑娘，霍将军升官了。”
“升了好。”
“您不去道个喜？”
“不去。”我说，“他升官，是他打出来的，不是我道喜道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备了一份礼，让人送到北边。
礼是一百二十斤火腿，二十斤茶叶。
附了一张纸条：“给二柱和营里的兄弟们。火腿三年陈，蒸着吃。”
第17章 还政的账
九月，萧珩跟我提了一件事。
“本王想还政。”
我正在算账，笔停了。
“还政？”
“皇上十四了。”他说，“本王摄政六年，该还了。”
“朝里那些人，肯吗？”
“不肯。”他说，“本王还了政，他们就没靠山了。”
我放下笔。
“王爷，还政这笔账，我给您算一算。”
“你说。”
“第一，兵权。京营三万人，现在在您手里。还政，兵权交不交？”
“交。”
“交了兵权，皇上镇得住吗？”
“镇不住。”
“第二，钱。户部一年入银四百万两，其中一百二十万是盐税。盐税在谁手里？”
“在盐运司。”
“盐运司的官，是您的人。”我说，“还了政，这些人保不保？”
“不保。”
“第三，北边。”我说，“霍将军那三营人，认的是您，不是皇上。您还了政，他们听谁的？”
萧珩沉默了很久。
“沈知微，”他说，“你算得比本王清。”
“王爷，我不是劝您不还。”我说，“我是劝您，还之前，把这三笔账理清。”
“怎么理？”
“兵权，交，但京营的饷，走户部的账，不走王府的账。钱，盐运司的官，换成皇上的人，但盐引的规矩，写成条陈，谁也不能改。北边，霍将军的三营人，编成常备，饷从国库出，不从王府出。”
我看着他。
“这样，您还了政，皇上接得住，您也退得干净。”
萧珩看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本王娶你，原本只想找个会算账的。”
“现在呢？”
“现在本王觉得，这六年摄政，算得最对的一笔，是娶你。”
还政的事，萧珩想了很久。
十一月的一个夜里，他坐在书房里，把京营的名册摊在桌上。
“三万人。”他说，“三万人，一年饷银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从哪儿出？”
“户部出二十万，王府出二十万。”
“还了政呢？”
“户部出四十万。”
“户部出得起吗？”
他不说话。
“户部一年入银四百万，支出三百六十万。”我说，“剩四十万。这四十万，是备着救灾的。要是京营的饷全从户部出，遇上灾年，拿什么救？”
“那你说怎么办？”
“裁。”我说，“三万人裁成一万八。留下的，饷银加倍；裁掉的，给三个月饷，让他们回乡。”
“裁军，兵部肯吗？”
“不肯。”我说，“可王爷要是把这笔账算给他们看，他们就肯了。”
======
那年年末，京营裁了一万二千人。
裁军那天，下着雪。
我去了校场。
一万二千人站在雪地里，没人说话。
一个老兵走出来，问：“王妃，裁了我们，我们回乡做什么？”
“种地。”我说，“或者做买卖。”
“没本钱。”
“有。”我说，“三个月的饷，加上朝廷给的安家银，一共十二两。十二两，够开个小摊。”
老兵看着我，看了半天。
“王妃，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我是做买卖的，我知道十二两能做什么。”
他笑了。
那天散场，雪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远。
萧珩走过来，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我肩上。
“冷？”
“不冷。”我说，“王爷，这一万二千人，回乡以后，会记得今天。”
“记得什么？”
“记得裁他们的人，给了他们本钱。”
第18章 王府的老人
十月，王府里出了点事。
孔先生的账平了，可王府的老人心里不服。
他们不服我，不是因为账，是因为我是个卖盐的。
府里的采办刘全，是萧珩的旧部，跟了十年。他当着一屋子人说：“王府的银子，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是王爷说了算。如今一个妇道人家翻账本，翻出我们头上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
我没生气。
第二天，我把王府的老人全叫到前厅，一共十七个。
“诸位，”我说，“我知道你们不服我。”
刘全站在最前头，不说话。
“不服，有两个法子。”我说，“一个是你们接着不服，我接着查账。查出来一笔，我就摊一笔。另一个，是你们自己报。”
“报什么？”
“报你们这十年，拿过什么，拿过多少。”我说，“报了，既往不咎。不报，我查出来，就按王府的规矩办。”
厅里静了很久。
刘全先开口：“王妃，我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上头写着：十年里，采办上多报了三千二百两。
第二个报，第三个报。
十七个人，报了十一个。
报完了，我把纸收齐，一张一张看。
“都报了？”
“都报了。”
“好。”我说，“我再加一条。”
我把纸叠起来。
“从今天起，王府的采办，三份报价，两份比价，一份存底。谁采买，谁签字。年底核账，多退少补。”
刘全抬头：“王妃，这么办，采办的人就没油水了。”
“对。”我说，“没油水，就没人抢这个差事。没人抢，就没人贪。”
厅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
刘全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天晚上，萧珩回来，问我：“十七个人都服了？”
“服了。”我说，“不服的那六个，我调去看库房。”
“看库房？”
“库房没油水。”我说，“看三个月，他们就知道，老老实实做事，比什么都强。”
第19章 他学记账
十一月，天冷了。
萧珩开始学记账。
起因是我病了一场。
那天我在铺子里对账，对到一半，眼前发黑，栽在柜台上。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王府的床上，萧珩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账本。
“你烧了两天。”他说。
“铺子的账……”
“本王记了。”他把账本举起来，“三天，卖了四十七两，赊出去六笔，一共三百二十文。”
我撑起来看。
字写得歪，可每一笔都对。
“王爷，”我说，“您这字，比我爹的还丑。”
“丑就丑。”他说，“账对就行。”
那天夜里，他守在床边，我一睁眼就看见他。
“王爷，您去睡吧。”
“不睡。”
“为什么？”
“你病着，本王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您当年在侯府，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救过本王。”
“怎么救的？”
“先帝在时，本王押一批军粮，走到半路，被人扣了。扣粮的是当地的守将，说我‘越权’。”他说，“你爹那时候在扬州做盐，听说了，自己拿了三万两银子，把粮赎出来。”
“三万两？”
“三万两。”他说，“他一个字没提，也没找本王要。后来本王查账，才知道那笔银子，是他把一艘船卖了凑的。”
我躺在枕头上，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那天在侯府，说‘她算得清’……”
“本王认得你的字。”他说，“你抄的那些盐引，本王在户部见过。字瘦，收笔紧。”
我病的那几天，铺子里出了件事。
有个客人来买火腿，称完了，说少了一两。
伙计说没少。客人说少了。
吵到柜台前，伙计把秤拿出来，又称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客人不依，说秤有问题。
我从床上爬起来，让人扶我去铺子。
到了铺子，我把秤拿过来，当着客人的面，用一斤的砝码校了一遍。
秤是准的。
“客官，”我说，“秤是准的。您说少了一两，是怎么称的？”
客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秤，说：“我自己称的。”
我把他的小秤拿过来，也校了一遍。
他的秤，一斤差了八钱。
“客官，您这秤，是在哪儿买的？”
“西市口，花了八十文。”
“八十文的秤，秤不出准数。”我说，“我这把秤，是官造的，一把三两银子。”
客人脸红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怪您。”我说，“可您拿一把八十文的秤，来砸我的招牌，这事得说清。”
======
那天下午，我让人在铺子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两把秤。
一把官秤，一把民秤。
旁边立一块木牌，写着：“校秤，免费。”
来的人，把自家的秤拿来，一把一把校。
校了三天，校出十七把不准的。
我把那十七把秤，全买下来，砸了。
老周说：“姑娘，您这是赔本。”
“赔本。”我说，“可这三天，来了二百多人，买了四百多两的货。”
第20章 还政
腊月，还政大典。
那天早上，天没亮，萧珩就起来了。
他穿的是摄政王的礼服，比平日重。
我替他系带子，系到一半，他说：“沈知微。”
“嗯。”
“还了政，本王就不是摄政王了。”
“我知道。”
“王府的俸禄，会少一半。”
“我知道。”我说，“铺子一年赚两千四百两，够养王府的人。”
他笑了。
“本王以后，就是个闲王。”
“闲王好。”我说，“闲王能陪我算账。”
大典在太和殿。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萧珩站在阶下，把摄政的印捧上去。
“臣萧珩，摄政六年，今皇上已长，臣请还政。”
印交上去的时候，殿上很静。
小皇帝站起来，亲自走下阶，把印接过去。
“皇叔，”他说，“这六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朕有一件事想问。”
“皇上问。”
“皇婶教朕的那句话，朕一直记着。”小皇帝说，“她说，账要算清，人要站稳。”
殿上有人笑了。
萧珩回头看我。我站在殿角，低着头。
散朝以后，小皇帝留了我们。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皇婶，这是朕写的。”
我打开看。
上头写着：“朕欲设户部清吏司，专核天下钱粮，请皇婶主之。”
我抬起头。
“皇上，臣妇是妇人。”
“朕知道。”他说，“皇叔说，你算得比户部所有人都清。”
还政大典之后，王府清静了。
萧珩不再是摄政王，府里的门客走了大半。
有人说他傻，摄政六年，说还就还了。
他听了，只笑。
“沈知微，”他有一天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一个闲王。”
“不后悔。”我说，“闲王好，闲王有时间陪我算账。”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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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们把王府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理出来的结果：一年支银六万两，比摄政时少了六万。
少的那六万，一半是门客的俸，一半是迎来送往。
“六万两，”萧珩看着账本说，“原来这些年，光迎来送往，就花了三万。”
“王爷，这不叫花。”我说，“这叫买人情。”
“如今不买了？”
“不买了。”我说，“您不是摄政王了，没人要您的人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不买了。省下的三万，给你开算账堂。”
第21章 三百四十文
开春，我在南城的铺子旁边，租了一间空屋，挂了块匾。
匾上三个字：“算账堂”。
不收男徒，只收女徒。
头一年，来了十二个姑娘，有的是铺子里的女儿，有的是寡居的妇人，有的是被婆家赶出来的。
我教她们三件事：认秤、记账、看契。
认秤，是让她们知道一斤是多少；记账，是让她们知道钱去哪儿了；看契，是让她们知道什么字不能签。
有个姑娘问我：“先生，学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会算账的女人，不容易被骗。”
那天下午，萧珩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我给姑娘们讲秤。
等人散了，他走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桌上。
“三百四十文。”他说，“本王欠你的，还没还完。”
“王爷，您还过了。”
“那是当着一条街的人还的。”他说，“这是当着你的。”
他数到三百四十，停下来。
“沈知微。”
“嗯。”
“本王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是那天在侯府，走进那个堂。”
我看着桌上那三百四十枚铜板，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天我抱着账本，跪在侯府的堂上，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四个侍卫。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说：“给本王看看。”
我把账本递过去。
他看了两页，笑了，说：“字写得不错，账也算得清。”
我把那三百四十枚铜板收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挂在铺子的墙上。
老周问：“姑娘，挂这个做什么？”
“挂个念想。”我说，“让来的人看看，赊账要还。”
后来那家铺子开了二十年。
墙上的铜板一直挂着，布袋换过三个，铜板一枚没少。
算账堂开了三年，教出四十多个姑娘。
有的回了自家的铺子，有的去了别的城，有的留在京城，替人看账。
有个姑娘，姓周，是城西庄子的佃户的女儿。
她学了两年，去年自己开了个粮铺，一年赚了三百两。
她来找我，说：“先生，我想请您去看看我的铺子。”
我去了。
铺子不大，一间门面，两口缸，三袋米。
账摆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我翻了两页，说：“记得好。”
“先生教的。”
“我教的是记账，你记的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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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萧珩问我：“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比我第一年开铺子的时候强。”我说。
他笑了。
“沈知微，你当年在侯府念聘礼单，想过今天吗？”
“没想过。”我说，“我那时候只想把账对清。”
“现在呢？”
“现在也是。”我说，“账对清了，人就站得稳。”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