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洪熙元年，大明在西陲设西京，治维也纳，控莱茵河上游三十六城邦。天子病危的消息越过三千里驿路，送到西京时，太子朱瞻基正在河湾议税。
他必须在十五日内赶回北京，晚一天，镇守西京的藩王朱煦就能自立。宝船焚毁的那一夜，他只剩半条命，一个醉酒的捕快、一个九品书吏、一个不肯说出真名的女医，成了他全部的人马。
第十五日黄昏，北京城门的守卒看见四个人跪在雪里。走在最前的那个抬起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船板。船板夹层里藏着一份名册。守卒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太子自己的老师。
第一章 莱茵河
维也纳的六月，莱茵河涨水。
河湾上停着一条三丈高的宝船，船身漆成朱红，桅顶悬着明黄的幡。岸边围了上百个看热闹的人，有挑担的，有卖鱼的，有从上游城邦赶来的使节随从。他们等着看大明的太子出舱。
朱瞻基在舱里算账。桌上一叠税册，三十六城邦的河税、盐税、关税，一笔一笔摊开。他今年二十六岁，从北京来这一趟走了七个月。
“殿下，”于谦站在下首，手里捧着舆图，“美因茨的领主又来了一封信，说今年的河税加了三成，商船绕道，他们的码头空了一半。”
“他加税，绕道的船就去了科布伦茨。”朱瞻基把笔搁下，“告诉美因茨，再加一成，我就把河关移到科布伦茨去。他要是敢拦，就派西京的兵去拆他的关卡。”
于谦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甲板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整条船像被人从水下顶了一记，朱瞻基一头撞在舱壁上。桌上的税册散了一地。
“船底进水了。”于谦扑到门口。
第三声炸响从水底传来。舱顶的横梁断成两截，砸在朱瞻基肩头。他听见外面的人声变成了尖叫，然后是火。火从船尾烧起来，油泼一样快，一路舔到桅顶，把明黄的幡烧成一只火鸟，落进河里。
朱瞻基被人拖出舱门。他看见岸上的看客四散奔逃，看见码头上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人逆着人流冲过来，手里握着短刀和钩镰，全都往船舷上攀。
不是水匪。他们上来就杀人，杀的是船上的护卫，一刀一个，不抢东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跃上甲板，抬手就把掌舵的老船工劈翻，眼睛盯着舱门。
朱瞻基想退回舱里。他刚转身，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
“别往那边走。”那人一身酒气，满脸胡茬，穿着西京捕快的旧皂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说话时还在打嗝，“舱门后头有三个。”
吴定缘把太子按在舷侧的缆桩后面，顺手扯下一块烧着的帆布，扔进河里。火光在水面上一跳，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是谁？”
“西京捕快吴定缘。”他一边说，一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今天休沐，在岸边喝酒，看见有人往船底凿洞。我以为是偷铜的。”
他往河里吐了一口。
“我数了一下，凿洞的七个人，接应的二十来个。你们船上带了多少护卫？”
“四十。”
“四十个不够。”吴定缘把他往水里一推，“下水。船要沉了，他们以为你还在船上，你就还能活一会儿。”
朱瞻基落水。水是冷的，一入河就灌进嘴里，全是柴油味。他憋着气往下沉，头顶的水面火光乱晃，砸下来的是木板、断绳、还有半个人。
吴定缘在水里拖着他往岸上游，游到芦苇丛里，扒开泥把两个人的脑袋按进草里。岸上，刺客还在船上翻找，那横脸汉子把一具尸体的脸翻过来看了看，骂了一声，扔掉。
“你叫什么？”吴定缘在芦苇里问。
“朱瞻基。”
吴定缘愣了两个呼吸。
“太子？”
“太子。”
吴定缘抹了把脸，把短刃插回靴筒，站起来往岸上看了看，又蹲回来。
“太子殿下，”他说，“西京这地方，姓朱的没有好人。你 docks 那边还有船吗？”
“没有了。”
“我也没有。”他咧嘴一笑，牙上沾着酒渍，“那咱们走路吧。二十里外有个渔村，我认识一个摆渡的。”
第二章 三个半人
渔村叫小圣马丁，二十几户人家，靠打鱼和给上游运私盐过活。
吴定缘把太子藏在鱼铺后头的草垛里，自己去敲摆渡人的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洗旧了的青布直身，怀里抱着一卷纸。
“吴捕快。”那人说，“你身上有血腥味。”
“于书吏。”吴定缘指了指草垛，“里头那位，麻烦你搭把手。我出钱。”
于谦往草垛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纸卷放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莱茵河的舆图，从维也纳一直到入海口，标注着每一处河堡、每一道关、每一条纤道的宽度。图上有很多红墨画的叉。
“你今天下午来找我，我就知道要出事。”于谦说，“一个月前，西京藩王府的库房里出了两千副甲，账上写的是防汛料。前天，藩王的三百亲兵出城，往上游去了。今天早上，河湾封了半条街，说是有贵人在。”
他抬起头。
“殿下在草垛里躺着，还是在船上烧着？”
吴定缘沉默了一下。
“在水里泡着。”
“那就请过来吧。”于谦把舆图卷起来，“草垛漏风，六月夜里也只有十度。他肩膀断了，撑不到天亮。”
半个时辰后，太子躺在渔村的土炕上，肩上缠着粗布，发着高热。
吴定缘蹲在门口，于谦在灯下看舆图，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会说话。
苏荆溪是拎着药箱进来的。她三十岁上下，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拿一根木簪别住，鞋上有泥，脸上有风尘，但眼神很稳。她先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看着炕上的人，然后才走过去，把药箱放下。
“肩胛骨裂了，肋骨断了两根，左腿有一处刀口，不深。”她解开粗布，“三日前受的伤？”
“今天。”吴定缘说。
苏荆溪看了他一眼，重新缠布。
“他是太子。”于谦说。
“我知道。”苏荆溪头也没抬，“西京这地方，敢把半条宝船炸了的，只有藩王。敢让藩王炸船的，只有北京城里的那位。他要是平民，早就被扔进河里了。你们要往哪走？”
“北京。”于谦说。
“十五天。”苏荆溪把最后一层布绷紧，“从这里到北京，走海路加陆路，最快四十天。十五天是插了翅膀。”
“天子的病撑不了几天。”于谦说。
“那就跑死。”苏荆溪站起来，收拾药箱，“我跟着走。”
吴定缘侧了侧身。“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她把药箱合上，“我有一件事要在北京办，走不到，办不成。”
那一夜，小圣马丁的狗叫了三次。第一次是巡逻的兵，第二次是莲花社找人的信徒，第三次是什么，没人知道。四个人挤在鱼铺后面的柴房里，熬到天亮。
天亮时，于谦把舆图铺在地上，拿炭条画了一条线。
“主河道不能走了。”他说，“从维也纳往下，科布伦茨、宾根、美因茨、科隆，这四处的堡主都收了藩王的钱。他们的铁索一拉，船就过不去。”
“支流？”
“莱比锡有条运河，从美因河转多瑙河。”于谦在图上点了点，“先走陆路到乌尔姆，再下水。多瑙河往东，出黑海。”
“绕了三千里。”吴定缘说。
“绕了三千里，但河道上没他的人。”于谦把炭条放下，“有一条是死路，一条是活路。我选活路。”
“我父亲死在乌尔姆。”吴定缘说。
于谦和苏荆溪都看向他。
“二十三年前，漕银案。”吴定缘说得很慢，“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从莱茵河运去北京，走到乌尔姆，银船沉了。押运的参将被指通敌，全家处斩。那个人姓吴。”
他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我那年七岁。被人从刑场里抱出来，改了名字，做了捕快。”
“所以你在西京待了二十年。”苏荆溪说。
“等着有人来问我一句。”他笑了笑，“等了二十年，来的是个太子。”
第三章 铁索
第三天，他们从上游一个叫哈尔施塔特的渡口下水。
船是赊的。于谦用西京户房的书吏印在船契上盖了一个章，船主看着那个章，又看了看他，把缆绳解了。
“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出去了吗？”朱瞻基问。他靠着船舷，脸色还白，但能坐起来。
“传出去了。”于谦说，“现在西京的街面上有三种说法。一种说你烧死在船上，一种说你被人劫走了，一种说你已经回了北京。”
“藩王信哪一种？”
“一种都不信。”于谦说，“他要是信了，就不会把三百亲兵派到上游。他是在等你从哪条河上冒出来。”
船走了两天，进了宾根的河峡。
莱茵河在这段收窄，两岸是陡直的石崖，崖上每隔十里一座古堡。那些堡都是几百年的老东西，墙根泡在水里，堡顶架着弩。河面上，一条铁索横着拉过去，水线下还沉着一条。
吴定缘在船头看见铁索的时候，往水里吐了一口。
“上游放的水。”他说，“五里的水位在降，船会往西岸挪。”
“他们要的是活人。”于谦盯着崖上的堡，“铁索拦船，等船撞上，崖上的弩射的就是船上。”
苏荆溪掀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三个小陶罐，用布包好，塞进衣襟里。
“靠岸。”她说，“我有东西给他们闻。”
船靠上东岸的芦苇滩。三个人下了船，太子留在舱里，手里握着一把吴定缘给他的短刃。
崖上的堡里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西京藩王府的号衣，领头的独眼，走一步晃一步。
“船上什么人？”
吴定缘往前一步，嗓门很大：“卖药的！乌尔姆的药材，运去多瑙堡！”
独眼往船上看了一眼。“上来。堡主要查货。”
“查吧。”吴定缘笑着，把腰间的捕快牌往怀里一塞，看他没看见，又退回来，“船小，一次上五个。”
上去的是独眼带三个人。他们刚踏到船上，苏荆溪从舱后闪出来，三个陶罐一齐摔在甲板上，罐子碎了，白色的粉雾在河风里一下铺开，罩住了半条船。
崖上的弩手在雾里咳，咳到弯下腰，有人栽进水里。
吴定缘提刀跳进水里，游到铁索那一头，爬上石基，找到绞盘的铁销。铁销是插着的，卡得很紧，他抬了两次没抬动。
于谦在岸上喊：“斧子！绞盘上有斧子！”
吴定缘一斧下去，铁销断了，铁索从水面上滑落，砸进河里，溅起半条船高的水柱。
船顺流冲过河峡。崖上的弩手还在咳，射出来的箭全落在船后面。
朱瞻基趴在船尾，看着两边倒退的石崖，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是他第一次明白，这趟路上死的每一个人，都不认识他。那些人只为了一把钱去拦一条船，为了一句命令去射一个人。
“殿下。”于谦在他身后说，“前面就是美因河口，还有三百里，出不了西京的界。”
“西京的界在哪？”
“乌尔姆。”于谦说，“乌尔姆往东，是西疆藩镇。往西，是朝廷直管的州。”
“过了乌尔姆，藩王就管不到我们了？”
“过了乌尔姆，他就不必管了。”于谦说，“他会在乌尔姆等我们。那里是最后一个能杀人的地方。”
第四章 水牢
乌尔姆是个水城。莱茵河从城中间穿过去，把城劈成两半，西岸是老城，东岸是码头和仓库，中间靠七座桥连着。
四人在城外的芦苇荡里靠了岸，趁着夜色从一座废桥的桥洞里进了城。于谦早年在这里做过事，认得一条窄巷，巷底有一间关门十年的旧医馆。
“我在这里住过三年。”苏荆溪推开门的时候说。
医馆里落满灰，柜子上还摆着药钵。她把药箱放在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包里是十几个小瓷瓶。
“你在这里做过郎中？”吴定缘问。
“这里是我的医馆。”苏荆溪说，“三年前我去了维也纳，因为一个人的丈夫封了藩王，她跟着去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那位藩王死了，按西疆的旧例，藩王妃妾要殉葬。”
“她殉了？”
“她叫王景姝。”苏荆溪说，“她殉的时候二十三岁。她的名字在西京藩王府的殉葬名册上，第七十二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吴定缘把刀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口去了。
“所以你要办的事在北京。”
“我要名册上那七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苏荆溪说，“如果朝廷不肯念，我就自己念。”
他们在这间医馆里睡了一夜。这一夜睡得比前几夜都沉。于谦说这是乌尔姆，是西京的地界，但也是西京最乱的地界，藩王的亲兵只守码头，不管城里。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来的人穿青绸，戴玉冠，身后跟着八个带刀的家丁。他站在医馆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然后低头朝太子行礼。
“城主卫仁，叩见殿下。”
吴定缘的手已经按在刀上。
“殿下在乌尔姆的消息，昨天就有人送到了我府上。”卫仁抬起脸，笑得很好看，“送话的人说，殿下要往东走，走不掉。我原是不信的，今日一见，才知道他没骗我。”
“你要抓我？”朱瞻基问。
“我哪里敢抓太子。”卫仁说，“我只是请殿下到我的宅子里住两日。两日之后，殿下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西京的水太深，北京的路太远。我这个人，只图南边那位藩王给我留一条商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手。
八个家丁冲进来。
吴定缘挑翻两个，第三个扑到他背后，用浸了药水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于谦抓起药钵砸过去，被人从侧面一棍打在膝弯，跪下。苏荆溪把第三个陶罐摔在地上，可这一回，卫仁的人早就用湿布蒙住了口鼻。
朱瞻基拔了短刃，抬手刺进一个家丁的肩膀。他伤还没好，这一刺带得自己往前扑，被人从后颈按住。
卫仁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着乌尔姆的日头，叹了口气。
“都送到码头去。”他说，“关在水牢里。今晚水涨，明天早上再去看。”
乌尔姆的水牢在码头底下，一半埋在河里。人进去以后，河水位会随夜里的潮涨上来。先淹到膝盖，再淹到腰，天亮的时候，水会淹到下巴。
四人被塞进两间牢里，中间隔一道木栅。
水到腰的时候，是后半夜。
苏荆溪在黑暗里说：“我身上还有一包药。”
“在哪？”吴定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袖子里。他们没有搜女人的袖子搜到底。”
“有什么用？”
“让他们睡。”她说，“这包药掺在酒里，能让人睡到天亮。可我们没酒。”
于谦在另一头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看守在喝。”
吴定缘转过头。木栅外面，两个看守靠着墙，中间放着一只陶壶，一碟咸鱼。他们喝一口，说一句，说着乌尔姆的鱼价，说着明天城主要把船上的货全数扣下。
“壶离你有多远？”吴定缘问。
“七尺。”于谦说，“栅栏下面有一段是断的，我摸了摸。”
“你的手能伸出去？”
“能伸出去三寸。”
“三寸够不到壶。”
“够不到壶。”于谦说，“够得到壶底的那根绳子。他们把壶吊在桩上，绳头垂到了地面。”
那一夜，四个人用了三个时辰。
于谦把绳头拉过来，往回一抽，壶底偏了，酒洒在土里。他等着。等看守再起身添酒，他把绳头甩出去，缠住了壶耳。苏荆溪的药包被吴定缘用牙咬开，一点一点从栅缝里递过去。
药粉落进壶里的时候，天快亮了。水已经漫到胸口。
两个看守喝了第三碗，靠着墙睡过去。
吴定缘在水里摸索着，找到木栅上那根已经泡软的横档，用背把它顶断。他爬过去，找到看守腰上的钥匙，开了两间牢的门。
水到下巴的时候，四个人从码头的石阶下面爬了出来。
苏荆溪最后一个出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乌尔姆还有我一样的人。”她说，“七十二个名字，三十四个是这里的女儿。”
“等我们回来。”朱瞻基说，“我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只是一个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太子。
第五章 喀尔巴阡的雪
多瑙河的水比莱茵河黄。船从乌尔姆往东走，过了帕绍，过了林茨，过了维也纳的下游。
这一段最容易，也最难过。
容易的是没有拦河的堡。难过的是朱瞻基。他的伤在化脓，左肩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块，整夜说胡话。苏荆溪用烧酒和刀片给他开的口，割了三刀，脓流了一碗。
“再走三天，他要是还不退热，就死在船上。”苏荆溪说。
第三天，热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多瑙河的芦苇和远处的雪山。
“我做梦了。”他说，“梦见我在北京。宫里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没有缝。我走在上面，一脚踏空。”
“殿下的伤还没好。”苏荆溪说。
“我梦见我在船上。”朱瞻基说，“在莱茵河上，船炸了。我抓着船板，那块船板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什么？”
“我没打开。”他说，“我以为是船工塞进去的钱。”
多瑙河走到第七天，船在铁门峡附近靠了岸。
于谦在岸上看了半天的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前面是喀尔巴阡。”他说，“水路过不去了，山里的蛮族部落封了山口。三天前有一队商旅在山上被劫，二十几个人，一个没剩。”
“藩王的人？”吴定缘问。
“不是他的兵。”于谦说，“是莲花社。这伙人在地面上收编了山里三个部落，谁给钱就替谁办事。藩王给了钱。”
“山里有别的路吗？”
“有一条牧道。”于谦说，“穿过山里，翻三个垭口。走三天。但那条路只有当地牧民会走。”
“我会走。”吴定缘说。
“你怎么会走？”
“我十四岁那年从这里逃过一次。”吴定缘说，“我父亲死了之后，押着我往西边送的人贩子走的就是这条道。我在第二个垭口跑了，跑了两天两夜，跑到一个牧民的帐篷里。”
他把衣领扯开，露出右肩上的一道旧疤。
“这里。他们放箭射的。”
他们在山脚下等到天黑，弃船上岸。
翻山的第一夜下了雪。
六月飞雪在这片山里不算什么。牧民说，这场雪到了第二天晚上，会把垭口封住。
第二天午后，他们在第二个垭口碰见了梁兴甫。
梁兴甫四十岁上下，身形不高，穿一身黑色皮甲，手里一支铁棍，棍头磨得发亮。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人。
“吴捕快。”他站在雪里，声音很平静，“你在西京查了二十年案，我认得你。”
“我也认得你。”吴定缘说，“二十三年前，乌尔姆的刑场上，你在场。”
“我在场。”梁兴甫说，“是我按的头。”
吴定缘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我这次来不为杀人。”梁兴甫说，“藩王的话，我带到就走。太子回西京，写一道手书，说自己死在路上，让北京另立储君。藩王保太子活，保这三人活，保乌尔姆的七十二个名字从此不再上名册。”
雪下得很大，落在铁棍上，落在刀上。
“要是我说不呢？”朱瞻基说。
“那就不必说。”梁兴甫抬起铁棍，“我在垭口等你们。我这个人，只认站在我面前的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二十个人拉开成一条横线。
吴定缘往前走了三步。
“殿下，”他说，“你们往上走。第三个垭口往东有一条牧道，下到山脚有个羊圈，牧民姓哈森，他会带你们走。”
“你呢？”
“我从小就欠这一刀。”吴定缘说，“我不还，这辈子都睡不好。”
他冲出去。
雪地里，两个人打了很久。铁棍砸下来，吴定缘闪了两下，第三下没躲开，砸在左臂上，手臂掉了半截力气。他一刀划在梁兴甫腰上，血把雪打湿了一片。
苏荆溪在半山腰回头看，看见雪地上两条影子缠在一起，转了两圈，然后分开，重新合上。
第三圈之后，一个人还站着。
吴定缘跪在雪里，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握着刀。梁兴甫已经倒在五步之外，铁棍插在雪里，人没动。
“走。”吴定缘撑着站起来，“他的手下听他的话，他不说话了，那些人不追。”
那一夜他们翻过第三个垭口。吴定缘的伤太重，最后一段路是于谦和苏荆溪轮流背的。
山脚下有羊圈，羊圈里有个老人，姓哈森。他看见吴定缘肩上的旧疤，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把四个人领进屋里。
“二十三年前，”哈森给火添柴，“有个小孩爬到我门口，肩上中了箭。我把他养了半个月。”
“后来他走了。”吴定缘说。
“后来他走了。”哈森说，“走的时候偷了我一只羊腿。”
第六章 黑海
羊圈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哈森的老伴给朱瞻基换药，苏荆溪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动手做了一遍。吴定缘躺在草上，手臂抬不起来，照样喝羊奶。于谦没有停手，一直在画图。
“从山下到黑海边，有一条盐道，走四天。”于谦说，“黑海西岸有个港口，叫康斯坦察，每十天有一条大明海船在那里靠岸，走的是朝廷的军运线。”
“最近一条什么时候到？”
“如果我们的日子没算错，还有四天。”
“四天到康斯坦察，是三百二十里。”朱瞻基说。
“三百二十里。”于谦说，“我们走了七天，还剩六天。”
“那就走。”
四天里，他们换了三次车，两次马，一次骡。从山脚到盐道，从盐道到海边的芦苇滩。在多布雷罗的驿站，他们遇见了一队往西走的商旅，商旅说康斯坦察被西京藩镇的人盯上了，港口的哨卡一夜三换。
“那就不进港。”于谦说，“海船靠岸前有一段不靠港的，在离岸三里的锚地，用小艇去接。”
“我们没有小艇。”吴定缘说。
“我有。”哈森从屋里出来，把一串钥匙扔给于谦，“我的船不大，是条渔艇，能坐五个人，出得去海。往南走三里，抛锚，等海船来。”
在黑海的第一夜，风浪很大。
渔艇被浪抬起来，再砸下去。朱瞻基趴在船底，一条毯子裹到脸上。苏荆溪坐在他旁边，一手压着药箱，一手抓着缆。
“殿下，”她在黑暗里说，“你在乌尔姆答应的话，是真心的吗？”
“哪一句？”
“你会回来。”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北京长大，从宫墙里出来，走的都是驿站。我以为大明的路，都是有驿马、有接应的路。”他说，“出了西京才明白，路是一段一段的人走出来的。我在莱茵河上看见的那些纤夫，他们的腰弯得像一张弓，一弯就是二十年，你站在船头看他们，看不见他们的脸。”
“你要废殉葬？”苏荆溪问。
“我要废的不止殉葬。”朱瞻基说，“西疆那边的番镇，每年报上来的数字，都是假的。我在维也纳的时候看过账，一亩地的税，报成两亩。一头牛的税，报成三头。多出来的银子，一半进了藩王府，一半进了北京几个衙门。”
“几个衙门？”
“我没查完。”他说，“有一条线，从西京通到北京，通到宫里。”
风停了半个时辰。苏荆溪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条大船的影子。
那条船有三层，桅上挂着大明的旗，但旗是新的，船身有旧的撞痕，是军运线上的老船。于谦用一块白布在船头挥了半个时辰，那条船才放下小艇。
上船之后，朱瞻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明天到不了北京。”他说，“还有多远？”
“从康斯坦察到北京，海路到特拉布宗，陆路走丝路，穿玉门关，走河西走廊。”于谦在图上一条一条地划，“二十天的路，我们要走六天。”
“走。”
第七章 沙海
过黑海，在特拉布宗上岸，他们换了骆驼。
丝路上的第一站是大不里士。城里的集市上摆着大明的瓷、波斯的毯、天方的香。街角有驿站，驿丞见了太子的信物，跪在门口不敢抬头。
“西疆的驿路，一直是朝廷在管。”于谦在驿站里翻档册，“可这两年的档册，被改过。”
“怎么改？”
“本来每站三十匹马，现在写着十五匹。另外十五匹的去处，写着‘散配’。”
“散配是什么意思？”
“散配是藩王的规矩。”于谦合上档册，“马是给藩王的人用了。”
朱瞻基把档册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他在第十页看见一行字。那行字不是于谦的字迹，是别人的，写得很稳，写得很有章法。
他认得这笔字。
“这是我老师的字。”他说。
“什么？”
“翰林院侍读学士陈祈。我十岁跟他读书，一直到他三年前调到司礼监。”朱瞻基把那一页折起来，塞进衣襟，“这行字的意思是，西疆的驿站，可以不必按朝廷的编制走，由西京藩王府‘相机调配’。”
“相机调配。”于谦重复了一遍，“四个字，把西疆的驿路交到了藩王手里。”
“还要有个人在北京替他兜住。”朱瞻基说，“这个人，能是陈祈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从大不里士往东，是沙漠。
沙漠里的四天，是这十五天里最难说的四天。
他们换了三次向导。第一个向导走到半路跑了，第二个向导是藩王的人，在夜里想把骆驼牵走，被吴定缘按住。第三个向导是个哑巴，只会用手比划方向。
第五天，他们在一个水井边遇见一队西来的商旅。商旅里有个汉人，说他从北京来，走了两个月。
“北京怎么样？”于谦问。
“宫里的事，我们不知道。”那人说，“只听见街上传，太子死在西边了。藩王已经在西京做了檄文，说要清君侧。”
“檄文传出来了吗？”
“传了。过了玉门关，往东，一路传。”
那天晚上，朱瞻基在井边坐到半夜。
“我要是死在路上，”他说，“北京有几个人会立我的弟弟？”
“殿下现在不必想这个。”于谦说。
“我在想。”朱瞻基说，“我在维也纳的时候，一天到晚想的是怎么把三十六城邦的账算清楚。现在我在想，我死了，西疆三十年的账，谁来算。”
他们离开水井的第二天，遇见了追兵。
不是骑兵，是二十几个骑骆驼的人，从沙丘另一边包过来。领头的是藩王亲兵里的一个百户，姓贺。
“太子殿下。”那人在沙丘上喊，“藩王有令，请殿下回西京。”
吴定缘把骆驼赶到队伍后面，抽出刀。
“殿下往前走。”他说，“于书吏知道路。我在后面挡一挡。”
“你的伤还没好。”苏荆溪说。
“伤没好，力气还在。”吴定缘说，“我这辈子在西京待了二十年，一个案子没查明白，一个人没抓住。今天我要抓住一个人。”
他骑着骆驼冲出去的时候，沙尘被扬起来，罩住了后面的路。
那一仗，吴定缘杀了四个人，自己中了三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腰上，一刀在腿上。他从骆驼上摔下来，躺了半个时辰，然后自己爬起来，把骆驼牵回来，追上队伍。
“追不上来了。”他说，“他们的水袋被我扎了。”
第八章 玉门关
玉门关的关门在傍晚关。
他们到的时候，关门已经关了一半。
关下的守卒认得太子的信物，跪在地上不敢动。关上的守将在城楼上等了很久，最后自己下来了。
“殿下从西边来？”守将问。
“从西边来。”
“西京的藩王已经发了檄文。”守将说，“我这里收到两道令。一道是北京的，要我去西边接应太子。一道是藩王府的，要我把住关门，看见太子，就地送回去。”
“你信哪一道？”
守将跪下去。
“臣信殿下本人。”
过了玉门关，就是河西走廊。
走廊上，有驿马、有粮仓、有守军。于谦一路上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从这里到北京，还有一千二百里。”于谦说，“我们还有三天。”
“三天一千二百里。”吴定缘躺在车上说，“除非是飞。”
“不是飞。”于谦说，“是跑。这一路上有驿站，每一站都有马。只要换得动马，就能跑。”
三天里，他们换了十七次马。
第二天的夜里，车到凉州。凉州的驿站里，有人等着。
等的人是个内官，穿着司礼监的服色，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站在驿站门口。他身后停着两辆大车。
“殿下受苦了。”他行礼，“陈学士让奴婢在这里接殿下。”
“陈学士知道我回来了？”
“学士什么都知道。”内官说，“学士让奴婢告诉殿下，藩王的檄文已经进了北京，宫里有些话，不好说。学士请殿下先不要进城，在城外的别馆歇一夜，明日学士亲自来接。”
朱瞻基没有说话。
那个内官穿着一件贴身的袍子，袍子下摆有个绣纹，是一支笔。
“陈学士的家人都在北京。”朱瞻基忽然说，“他会不会怕？”
“学士不怕。”内官说，“学士说，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朝廷。”
“替朝廷改驿路，替藩王散马。”朱瞻基说，“这也是为了朝廷？”
内官脸上的笑还在。
“殿下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朱瞻基说，“我在大不里士的驿站里，看见了他的字。我今天在这里看见了你。”
他往前走一步。
“你回去告诉陈祈，我不要在别馆歇。我要进城。”
内官退了两步，那两辆大车上的帘子掀开，下来了十几个人。
吴定缘从车上下来，一手按着腰，一手提着刀。
“殿下往前走。”他说，“这两辆车，我来。”
驿站外，凉州的守军来了。守军是朝廷的兵，不是藩王的兵。他们看见太子，看见太子的信物，看见内官，一时分不清。
于谦走上前去，把一个铜印拿出来。
“西京户房的书吏印。”他说，“我这个人官不大，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位内官的手里，有一份发往西京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玉门关门开，驼队南行’。今天是二十日，他说不出这份文书去了哪里，也说不出来南行的驼队是什么。”
守军的校尉看了一眼内官。
内官的脸没有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他说，“学士有一句话带给殿下：这十五天，殿下若是死在半路上，事情就干净了。殿下既然活着到了这里，就不要怪学士。”
他说完，转过身，进了大车。
第九章 第十五日
第十五日，北京下了雪。
城门在黄昏关闭。
四个人到了城下。
守门的老卒在门洞里跺着脚，看见四个人从雪里走过来，最前一个走得很稳，后面那个扶着腰，再后面两个扶着前面两个，最后那个背着药箱。
老卒举起手里的灯。
“什么人？”
朱瞻基把帽子摘下来。
“朱瞻基。”
老卒的手抖了，灯掉在地上，油在雪上烧了一下。
“殿下……”
“开门。”
“殿下，”老卒跪下，“城里传了三天，说殿下死在西边。今天中午，藩王的檄文进了宫，内阁已经有人递了折子，说要立郕王。”
“陈祈呢？”
“学士在宫里。”
城门开了。
朱瞻基没有进宫。
他先去了城西的一座宅子。那宅子不大，门上有旧对联，是他十一岁那年写的。
宅子的门开了。开门的老人看见他，往后倒退一步，坐在地上。
“先生。”朱瞻基说，“我回来了。”
陈祈坐在堂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案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折子。
“殿下，”他说，“老臣已经递了折子。”
“立郕王的折子？”
“立郕王的折子。”陈祈说，“老臣以为，西京的藩王掌着西疆的兵、西疆的驿、西疆的钱，殿下若是不在，这不是一朝的险。此刻立了新君，藩王的檄文就没有由头了。”
“你替我算了十五年账。”朱瞻基说，“你替我改了西疆的驿路，散配了十五个驿站的马，让藩王的手伸到玉门关。这些，也是为了我？”
陈祈把案上的折子收起来，坐得直了些。
“殿下，”他说，“西疆太远。三十六个城邦，一年报上来的税，一半到不了北京。殿下在维也纳待了七个月，账没查清楚。老臣在北京待了十五年，知道这账查不清楚。所以老臣让藩王替朝廷管一管。藩王管得住西疆，朝廷就少一桩事。”
“他管得住，”朱瞻基说，“可他为什么要替我管？他要的是西京自立。”
“他要自立，老臣有法子。”陈祈说，“朝廷给他一个名分，给他一条商道，他就不必反。这十五年，老臣一直这么办。”
朱瞻基站在堂下，看了他很久。
“先生。”他说，“在莱茵河上，宝船炸的那一夜，我在水里泡着，看见一块船板漂过来，上面嵌着半张纸。我把那张纸抠出来的时候，以为是船工塞的钱。”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烧焦的船板。
“那不是钱。是一份名册。”
他把船板掰开，从夹层里抽出半张纸。纸已经熏黑，字迹还能看。
“名册第一页，第一个名字。”他说，“陈祈。”
“太子在维也纳督办河税，三十六城邦的河关、盐关、马关，可随时调换。此事须由西京行文，不必咨报京师。”
这一行字下面，盖着西京藩王府的印。
“先生，”朱瞻基说，“这半张纸是炸船的人在船底留下的。他要炸船，也要留下让人看见的东西。你替我算的这十五年账，最后算成了一道人命。”
陈祈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殿下，”他最后说，“老臣今日死在殿下面前，也不冤。”
“我不杀你。”朱瞻基说，“我要你在午门外，当着六部九卿的面，把这份名册念完。”
那一夜，宫里的灯没有灭。
天子在榻上，睡睡醒醒。朱瞻基跪在榻前，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
“西边怎么样？”天子问。
“西边很远。”朱瞻基说，“远到驿马跑死，送不到一句实话。”
天子没有再问。
第三日，朱瞻基在奉天门受百官朝贺。藩王的檄文当众烧了，西京的檄文使被押在阶下。
陈祈在午门外跪了一日，念了名册。名册上一共三百七十四个名字，有西京的、有乌尔姆的、有玉门关的，有北京的。
念到第七十二个名字的时候，苏荆溪站在午门外的雪地里。
“王景姝。”陈祈念。
苏荆溪往前一步。
“殿下。”她说，“西疆藩镇的殉葬旧例，还在。”
“今天就废。”朱瞻基在阶上说。他下了诏，诏书上写着：西疆诸藩，自今日起，不得以人殉葬。凡已经殉者，立碑、立祠、名入官册。
那一日之后，苏荆溪走了。她没有要官，没有要钱，只带走了那本殉葬名册的抄本，往西去了。
吴定缘的冤案平了。漕银案是藩王当年做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一半运进了西京藩王府，一半分给了沿途五个堡主。
朱瞻基让他留在北京，做锦衣卫的指挥。
吴定缘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我这二十年，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蹲在河边看人。北京没有莱茵河。”
他回了西京。
于谦留在朝中，后来做了西疆的巡按，重修了驿路，把十五个驿站的马补回去，把三十六城邦的税册重造了一遍。
三年后，朱瞻基在西苑看舆图。
舆图上有两条线，一条从北京往西，穿过河西走廊、玉门关、丝路，到黑海；一条从黑海往西，沿多瑙河、莱茵河，到维也纳。
这两条线，他走过一次。
“这两条线，一年有多少人走？”他问。
“回殿下，”于谦说，“一年有四千三百人。”
“有多少人死在路上？”
于谦没有答。
朱瞻基把舆图折起来。
“我在莱茵河上，第一天夜里在水里泡着的时候，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一夜。”他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死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些人。那些人一辈子没进过北京城，没听过一句朝廷的话，可他们死在了我的路上。”
他把舆图放进匣子里。
“这十五天，”他说，“我记住的不是十五天，是十五天里遇见的人。”
窗外又下起雪来。北京城的雪落在宫墙上，落在城外的雪里。
往西三千里，维也纳的莱茵河，也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