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钱，我不借了
陆成安把借条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盯着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
红色的塑料挂历卷着角，旁边贴着我们结婚时的双喜。喜字褪了色，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签个字。赵芸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刚回来不容易。”
陆成安把钢笔拔开，放到我右手边。
我没有接。
我上一次看见这支钢笔，是在医院的床头柜上。那时我六十一岁，手指瘦得握不住勺子。陆成安用它记下赵芸孙子的生日，怕去省城时忘记买礼物。
我问他，明天能不能陪我过生日。
他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讲究这个？小孩子等着呢。”
第二天，他没来。
我也没等到第三天。
可现在，我的手背光滑，虎口没有后来那道深深的剪刀伤。窗外有人摇着蒲扇喊卖冰棍，楼下张婶家的收音机，正唱一首我年轻时听过的歌。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那四百二十块钱还没借出去、母亲还在等我接她看病的夏天。
“知夏？”陆成安皱起眉，“我跟你说话呢。”
我看向借条。
借款人一栏写着赵芸，出借人一栏写着许知夏。钱是我替人做衣裳，一针一线攒下的。他却连问都没问，就替我决定了用途。
上一世，我签了。
为了显得贤惠，为了不让他在旧同学面前难堪。
三天后，母亲病情加重。弟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夜里赶了四十多里路来找我。我翻遍抽屉，只有二十三块七毛。
陆成安说，钱已经给赵芸了，总不能现在讨回来。
我信了他的“再想想办法”。
等办法想出来，母亲已经听不见我叫她了。
“你不是答应今天陪我去接我妈？”我问。
陆成安愣了一下，随即避开眼睛。
“赵芸那边有急事。我都跟人说好了，明天陪你去。你妈不是老毛病吗？”
我把借条拿起来，沿着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陆成安猛地站起身：“许知夏！”
我接着撕，直到那张写着四百二十元的纸变成一把碎片。
“我妈等着看病。这钱，不借。”
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赵芸站在纱门外，穿着一件白衬衣，眼睛有点红。她身后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只手放在孩子肩上。
“知夏，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望着她。
上一世，我花了很多年才弄明白，陆成安不是听不懂我的难处，他只是觉得，我总能等一等。
赵芸不能等，赵芸的孩子不能等。
只有我，可以从二十五岁等到六十一岁。
“没有误会。”我说，“你的难处你自己想办法。我现在要拿我的钱，接我的母亲。”
陆成安拦住我打开抽屉的手。
“当着孩子的面，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我抬起眼：“你想给，就拿你自己的钱。”
他的工资每个月先给婆婆一半，剩下的要留着人情往来。家里吃穿用度，很多时候靠的是我接来的零活。
他可以慷慨，因为真正节省的人是我。
这一次，我把存款和布票一张张拿出来，装进母亲给我缝的小布包。
赵芸在门口说算了，声音发颤。
陆成安的脸更难看了。
“你今天这样，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背起包，看了他一会儿。
“以前我做人，做得太周全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从今天起，你们多担待。”
第二章 我妈还在
去乡下的班车，下午只有一趟。
我一路跑到车站，鞋底薄，脚掌被石子硌得生疼。买票时，售票员问我怎么满脸是汗，我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
我怕赶不上。
怕这只是临死前的一场梦，怕一眨眼，又回到那张没有人守着的病床上。
车一路摇晃。窗外的稻田还绿着，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起，路边小孩赤着脚追车。
我摸着包里的钱，直到手心浸湿布料。
到家时，母亲正在灶台边烧水。
她弯着腰，一手撑在膝上，听见我喊她，慢慢回头。
“夏夏？怎么这时候回来，吃饭没？”
我站在门槛外，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还在。
不在遗像里，不在我翻来覆去的悔恨里。
她站在灶屋门口，嫌我晒得满脸通红，伸手替我把汗湿的头发拨开。
我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吓坏了，一遍遍问是不是陆家欺负我。我摇头，抓着她的手往外走，说先去医院。
她不愿去，说上回开的药还剩着，去一趟得花钱，还耽误我做生意。
“我有钱。”我把布包拿给她看，“妈，我这回有钱。”
弟弟许向东从田里回来，裤腿全是泥。他见我哭，扔下锄头就问怎么回事。
我没跟他解释太多，只让他收拾母亲平时吃的药和证件，跟我一起去县里。
到医院，检查、缴费、等结果，天黑了又亮。
母亲要住院。
医生说幸好没继续拖，有些情况需要抓紧处理。我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手指扣着椅沿，直到许向东叫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以为我担心钱，从鞋垫底下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币。
“姐，我攒的，你先拿着。”
十几块钱，还有些毛票。
我没推回去，认真收下，告诉他，花多少我们都记着，先把妈治好。
母亲睡着以后，许向东问陆成安怎么没来。
我望着窗外：“他忙。”
弟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每次都是他忙。”
这一句话，让我鼻子再次发酸。
以前别人说陆成安不好，我总要替他解释。他要上进，他工作要紧，他不是不顾家，只是不善表达。
解释得久了，我自己都信了。
晚上，我借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打回纺织厂家属院。托人叫了两回，才等到陆成安。
他开口先问我闹够了没有。
“我妈住院了。”我说。
那边静了一瞬。
“什么病？严重吗？你怎么也不早说。”
我看着墙上掉了漆的价目表，平静地告诉他医院和病房。
他说第二天来。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再叮嘱他买什么。
回病房时，母亲醒了，正和同屋的老太太说我。
“我姑娘手巧，人又实在。就是心太软，吃亏。”
老太太说，心软好，心软的女人有福。
母亲摇了摇头。
“有福没福先放一边，我就想她别那么累。”
我站在门外，抬手捂住嘴。
我曾经花了一辈子证明自己是个好妻子。
原来有人从头到尾，只希望我能过得轻松一点。
第三章 他的体面，我不管了
陆成安第二天下午才来。
他手里提着两瓶罐头，一袋饼干，身后跟着赵芸。
我看见赵芸的那一刻，竟然没有多意外。
上一世也是这样。我的委屈只要闹到他跟前，她总会及时出现，替我显得更懂事、更温柔。
“阿姨怎么样？”她轻声问，“我听成安说了，实在不放心，一定要跟来看看。”
陆成安看我不说话，解释：“她以前照顾过家里病人，懂一些。也是好意。”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陆成安，客客气气地说辛苦了。
我没有请他们坐。
陆成安把罐头放下，压低声音：“还生气呢？昨天我去借了些钱，赵芸那边暂时周转开了，你不用再惦记。”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借钱并不难。
只是上一世，轮到我母亲的时候，他需要三天来想办法。
“我没惦记。”我说，“你们看过了，可以回去了。我妈要休息。”
赵芸眼圈红了：“知夏，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该找成安。可我在怀川没什么亲人，除了他，也不知道找谁……”
“那是你们的事。”
她一怔。
陆成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得这么绝？”
母亲突然开口：“成安。”
他转过去，语气立刻客气：“妈。”
“夏夏守了一晚上，没怎么睡。你要是来帮忙，就替她去买碗热饭。”
陆成安停了停，说好。
赵芸也站起来，像是要跟他一起去。母亲看着她，慢慢说道：“这位同志，谢谢你来看我。这里有人照顾，就不耽误你了。”
赵芸的脸白了一点。
那两个人出去后，母亲拉住我的手。
“别怕我担心，什么都不跟我讲。”
我低头看她，忍了很久，终于说：“妈，我想离婚。”
同屋突然安静了。
许向东站在门边，攥紧手里的暖水瓶。
我以为母亲会问，忍一忍不行吗，会说女人离了婚难，会替我算那些流言蜚语。
她却只问：“想清楚了？”
我点头。
“那就把账理清楚，把东西拿回来。别因为心里难受，就什么都不要。”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台缝纫机，是你爸在的时候攒钱给你买的。你得带走。”
我眼前一黑，猛地站起来。
缝纫机。
上一世就是这几天，陆成安说赵芸想做点零活维持生计，把我的缝纫机借给了她。后来赵芸说搬运时磕坏了一处，又说等她挣钱就还，一拖再拖，最后成了她家的东西。
我那时正在为母亲的病焦头烂额，等缓过来，竟连讨回来都觉得丢人。
陆成安端着饭回来时，我正把包背上。
他拦住我：“去哪儿？”
“拿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缝纫机。”
他神色微微一变。
就那一下，我便知道，已经迟了半步。
“赵芸家里刚摆好。”他低声说，“你这会儿去，让人怎么想？”
我从他手里抽出袖子。
“爱怎么想怎么想。”
第四章 把我的嫁妆搬出来
赵芸住在厂区后街租来的两间屋里。
我到的时候，门开着。我的缝纫机就摆在窗边，机身上搭了一块花布，踏板还没擦干净。
父亲当年替我在机身底下刻的那个“夏”字，还在。
赵芸见到我，立刻起身。
“知夏，你别误会，是成安说你最近不用，我才——”
“谁抬来的？”我问。
她没想到我先问这个，愣了一下，说两个帮忙送货的小伙子。
我让她把人叫来，多少钱，我出。
赵芸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你非要今天搬吗？小军看着呢。”
孩子站在里屋门边，手里拿着半块饼干。我没有朝他看，也没有让他来评理。
“你把孩子带进去。我只搬我的东西。”
陆成安追到时，我已经请隔壁开杂货铺的夫妻来帮忙作证，连缝纫机上的旧裂痕都指给他们看了。
他上来拽住我手腕。
“许知夏，你有完没完！”
我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杂货铺老板娘皱眉：“陆同志，有话好好说，拉人干什么？”
陆成安松开手，脸色铁青。
“家里的东西，借几天怎么了？”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旧收据。
这是母亲替我保存的嫁妆收据，边缘已经发黄，上面有父亲的名字。我知道法律怎么认定需要另说，但至少此刻，没人能说这台机器来历不清。
“买机器的钱，是我爸妈出的。用它挣钱的人，是我。今天要拿它回去的人，也是我。”
我把纸收好。
“你要做人情，去买一台。”
街边围了几个人，陆成安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他一向最看重旁人的评价。年轻、有文化，在厂办公室做事，谁提起来不夸一句前途好？娶了个接缝纫零活的媳妇，在他看来已经是包容。
他从没想到，我会当众不给他留面子。
赵芸还在哭，说自己马上还，求我们不要因为她吵架。
“已经吵了。”我说，“还不还是另一件事。”
搬运的人很快来了。
我站在门边，看他们把机器抬上板车，拿绳子固定。机脚碰到门槛时，陆成安伸手扶了一把，随即又收回去。
“搬去哪儿？”他问。
我报了医院附近一家裁缝铺的地址。
铺子的老板姓魏，是我过去买辅料时认识的人。她后面有个小仓间，我来前已经谈好，先借放几天，按天给钱。
陆成安的脸彻底沉了。
“你打算不回家了？”
我望着他。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后，他站在病床前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他说，吃穿没短过你，我也没跟你离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当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现在，我能了。
“陆成安，我要离婚。”
街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怔住，接着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被冒犯的恼怒。
“为了台缝纫机？”
我没有再解释。
板车动起来时，我跟着往前走。他在身后喊，说我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哭着求他。
我没有回头。
那台缝纫机在阳光里轻轻晃着，像我二十一岁出嫁时一样。
区别是，这一回，它往我自己选的方向走。
第五章 八块钱的屋子
魏春莲看见我身后的板车，没有多问。
她先叫人把门边的布卷挪开，找地方放机器，又端来一碗水。
“真打算出来？”
我点头。
“后屋能租给我吗？有块地方睡觉，能放机器就行。我妈还在住院，等她好一点，我再找别处。”
魏春莲看了我一会儿，报价每月八块，不包吃。我立刻答应，又问水电和夜里开门怎么分算。
她挑了挑眉。
“以前你来，买根线都要说回去问你男人。”
我笑了一下：“以后不用问了。”
后屋小，窗子对着巷子，床是两块木板搭起来的。下雨会潮，夏天闷热，墙角堆着旧纸样。
可门关上时，我第一次觉得安静。
不用猜陆成安几点回来，不用担心饭菜凉了他不高兴，也不用把自己的事挪到所有人后面。
安顿完，我算了剩下的钱。
母亲的住院费用要预留，租金要付，弟弟不能一直停工陪护，接下来样样都要钱。
我没有一重生就变成知道所有机会的人。
上辈子，我大半生围着家里转，记不得哪年哪月什么东西一定涨价，也不认识能让我空手挣大钱的贵人。
我会的，是做衣裳。
什么样的肩穿起来显精神，什么样的袖子抬手不勒，顾客说要“跟画报上一样”时，怎么把她真正想要的效果做出来，这些我知道。
第二天，魏春莲把一件改坏的连衣裙放到我面前。
顾客下午要取，原先师傅把腰收得太窄，拆了又露针眼。她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摸了摸布料，拿针别出几处褶，再把多余的装饰拆掉。
“得试一下，不能光看尺寸。”
顾客中午来了，是供销门市里的售货员，姓冯。她站在镜子前，一直说腰那里不对，穿上显得人又短又壮。
我没有夸她身材好，只请她抬手、转身、坐一下。
改完再穿，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就是这个意思！”
那天我挣到两块五。
不多，但钱攥在掌心的时候，我心里是实的。
过了两天，冯姐带来两个同事。一个要改裤脚，一个带着块买了许久的布，想做件夏天上班穿的衬衣。
我拿出纸和笔，写清尺寸、做法、工钱和约定时间，双方各留一张。
魏春莲在旁边看，说我现在做事像个掌柜。
我低头划线：“不敢再糊涂了。”
傍晚，陆成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像在看一个离家出走后自讨苦吃的人。
“妈让你回去。”
我踩着踏板，针线没有停。
“我妈在医院。”
“我说的是我妈。”
“那你回去。”
机针一下一下落进布里。
陆成安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发现，这间八块钱的屋子里，没有给他留座。
第六章 好媳妇的账本
婆婆王桂芬亲自来了。
她没进门就拍着大腿哭，说自己命苦，给儿子娶了个不安分的媳妇。男人在单位上班，媳妇却跑出来抛头露面，连家都不要。
魏春莲放下手里的剪刀，朝我看了一眼。
我把针拔下来，收好顾客的衣料，再走出去。
“有话进来说，别挡人家做生意。”
王桂芬声音更高：“你还知道丢脸？”
门口已经停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我搬出一张凳子，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
她一时没接上。
我从包里拿出本旧账，翻开。
“您说我不顾家，那咱们把这几年的账说清。”
陆成安每个月给她多少钱，她自然知道。她一直说替我们存着，将来有孩子要用。可平时买米买油，陆成安的妹妹陆秋棠做新衣服，家里待客，逢年过节送礼，常常都是我掏。
我过去记账，只是怕钱不够花。
从没想过，这些小字有一天能替我说话。
“去年冬天，家里买煤，二十六块。您说您手头紧，我出的。秋棠那件棉衣，面料和里子一共十三块多，也是我。陆成安请同事吃饭，我做了两天活才凑上菜钱。”
王桂芬伸手想来夺。
我把本子合住。
“家里的水谁打，衣服谁洗，您病的时候谁陪着，这些我没算。可您不能用了我的钱，吃了我做的饭，再到外头说我什么都没干。”
旁边有人认出她：“老陆家的，你媳妇是挺勤快的。”
王桂芬脸涨红，说夫妻之间算这么清，就是没心。
“那您刚才为什么跟外人算我的不是？”
她噎住。
正说着，陆秋棠挤进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雪花膏。
“嫂子，我哥让你借台机器给芸姐，又不是送人。你这么闹，还不是怕芸姐比你招人喜欢。”
我转头看她。
上辈子，她出嫁的四身衣服是我做的，生孩子后要我去照顾。后来我得病，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忙，让我体谅。
“你上个月让我做的衣服，工钱没给。”我说。
陆秋棠一愣：“一家人，你管我要工钱？”
“从前一家人，你没把我当外人使唤。现在嫌我不好，就按外人结。”
她脸白了，转身找母亲撑腰。
王桂芬骂我钻进钱眼里，说陆家当初不嫌我没正式工作，我就该知道感恩。
我点点头：“所以现在我自己挣钱，不耽误您儿子重新挑个有工作的。”
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王桂芬终于坐不住，站起身，说只要我不回去，陆家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我抬眼看她：“该我的，我会慢慢理清。不该我的，我不要。”
她拽着陆秋棠走了。
魏春莲等人散开，给我递来一把蒲扇。
“手怎么抖？”
我低头，才发现指尖一直在颤。
我活过一辈子，却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魏春莲没笑我。
她把扇子塞进我手里：“歇一歇。刚才那句，挺好。”
第七章 他终于签了字
陆成安开始托人劝我。
先是家属院的张婶，再是他一位年长的同事。话都差不多：男人粗心，女人别太计较；没有孩子，日子冷清些也正常；赵芸只是旧同学，没必要因为外人散一个家。
我每次都把水倒上，认真听完，然后问一句。
“我要是不愿意了呢？”
大家就沉默。
他们能劝我忍，却没法替我回答，我还要忍多久。
离婚不是吵一架就能办完。该了解的手续我去了解，该准备的东西我一件件备齐，涉及分清的财物也列在纸上。我不再拿这两个字吓唬谁，因此也不怕一次没办成就退回去。
陆成安不配合。
他觉得我在等他低头，等一束花，或者等他答应以后少管赵芸。
可等来等去，我没有开任何“只要你怎样，我就回去”的条件。
母亲情况稳定后，我接她到魏春莲后屋住了两晚，再和弟弟一起送她回乡下休养。陆成安送来的罐头，我把钱记进往来账，另外买了同样的东西还过去。
他收到时，脸色很难看。
“非要分这么清？”
“总要分清。”
八月初，我和他在一家小饭馆坐下。
没点菜，只要了茶。
我把整理好的清单放在桌上。嫁妆、个人物品、我接活留下的钱，以及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家庭积蓄，都写在上面。我没有伸手要他母亲掌管的全部工资，也没有放弃自己应当争取的部分。
陆成安翻到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这台机器，就能过得比在陆家好？”
我把手放在膝上。
“至少赚来的钱，我能给我妈看病。”
他脸上的笑僵住。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现在不是好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属于年轻许知夏的酸楚，慢慢散了。
他是真的不懂。
在他眼里，只要结果没有坏到无法收场，之前所有的轻慢都能一笔勾销。
“陆成安，你为什么不肯离？”
他避开我的目光：“没有这个必要。”
“是舍不得我，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媳妇不要你了？”
杯子被他重重放在桌上。
邻桌的人看过来，他立即压住了声音。
“许知夏，你别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容着你。一个离过婚、没有正式工作的女人，你往后就知道难了。”
我点头：“难是我的事。”
那天谈得很不好。
真正让他松口的，是赵芸。
后来我才知道，她劝他别再被一个赌气的人拿捏，说我从前样样依着他，现在闹得越狠，越说明离不开他。不如让事实教我，过不了多久我自然回头。
陆成安信了。
办理手续那天，他穿着我熨过很多回的白衬衣，袖口缺了一粒扣子。他低头看见，习惯性朝我伸手。
我没有接。
他怔了怔，自己把袖口折上去。
事情办完，他仍然保持着那副冷淡的神情。
“什么时候想通了，去找张婶。别再闹到我单位。”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材料收好。
阳光落在台阶上，白得晃眼。
我走下去，突然很想笑。
二十五岁，八月，手里没多少钱，前头全是未知。
可我离开陆成安了。
我终于没有把这一生，再交给他。
第八章 第一件属于我的新衣服
离婚后，我给自己做了一件裙子。
不是为了气陆成安，也不是为了让谁觉得我过得好。
只是那块浅蓝色布，压在箱底四年，我一直舍不得用。
结婚前我想做，母亲说等办喜事时穿。结婚后，陆秋棠看上了，我说等她再长高些。后来家里总有别的开销，我便一直留着，留到上辈子褪了色，也没穿过。
这回，我拿出来，铺平。
肩线、腰线、裙摆，一点一点照着自己的身量裁。
魏春莲倚在门边看，说这个颜色衬我。
我以前总穿灰的、深蓝的。陆成安说耐脏，也说女人结了婚，不该打扮得招眼。我听了太多年，竟忘记自己年轻时最喜欢什么。
裙子做好的那天，冯姐来取衣裳。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还有没有这样的料子。
“款式能做，料子得再找。”
她转身就拉来两个同事。
我没有立刻收下所有订钱。先算时间，再算能买到的料，量完身，一个个约好试穿。我手里只有一台机器，两只手，做不出的量，接了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魏春莲看我忙不过来，说可以帮做一部分。
我便和她把分工、工钱、损耗说清楚。她负责擅长的几道工序，我管版型和最后试衣。
她笑着问我是不是连亲姐妹都要算账。
“算清楚，才能长久当姐妹。”
她拿笔签了，说这话她爱听。
八月底，我们第一次在周日集市摆了个小摊。
摊上没堆很多成衣，只有几件样衣和尺寸说明。有人摸了布，嫌贵；有人觉得款式新鲜，问我哪儿学的；也有人听说我是离婚的，拉着同伴就走。
我不追。
午后最热的时候，一辆运货的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找人收货。那人高，皮肤晒得深，衬衣袖子卷到小臂。
他经过时，一阵风把我挂起来的纸样吹落。他伸手踩住边角，弯腰捡了起来。
“你的？”
我接过，说谢谢。
他看了看样衣：“我姐店里想进一批衣服，做不做小量？”
我没有因为他开口就高兴，先问店在哪里、要多少、用什么料、怎么结账。
他听完，笑了一下，报了姓名。
“周既明。姐姐周婉，在东街开日用杂货铺，最近想试着卖些衣服。你有空去看看，谈得成再说。”
他没有替姐姐做主，也没说只要我去，一定有生意。
我把地址写在本上。
那天收摊，赚的钱不算惊人，晒得脖子疼，脚也酸。
可回去的路上，我在商店的玻璃里看见自己。
蓝裙子，布鞋，头发利利落落挽着，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
我站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脸。
原来二十五岁的许知夏，是这个样子。
第九章 少了一个人，家就乱了
陆成安第三次来找我时，提着一条鱼。
他把鱼放在门口，说厂里发的，多了吃不完，正好给我。
魏春莲从里面出来，故意问：“陆同志，你们厂现在发活鱼，还给装菜市场的草绳？”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把手上的线剪断，告诉他不用。
他看见我身上的蓝裙子，目光停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穿这个颜色。”
“以前穿得少。”
“挺好看。”
我没有接这句迟了很多年的夸赞。
他只好换话题，说母亲最近腰疼，妹妹也不听话，家里一团乱。他的白衬衣洗坏了，领口发黄，前几天开会时被同事打趣。
我认真听着，等他说完，问：“所以呢？”
他愣了一下。
从前他抱怨到这里，我已经开始替他想办法。给婆婆贴膏药，催妹妹做事，把衬衣泡好，再问他明天穿哪一件。
可现在，我坐在机器后面，等他说出自己来干什么。
“你毕竟熟悉家里。”他说。
“那是我以前的家。”
他脸上的窘迫渐渐变成恼怒。
“离婚就连普通来往都不行？”
“普通来往，不包括替你洗衣服。”
魏春莲在里面咳了一声，像在忍笑。
陆成安坐不住了，说我现在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把鱼拎起来，递回他手里。
“你母亲腰疼，家里又乱，赶紧回去搭把手。”
他走后，魏春莲问我心里难不难受。
我想了想，说：“以前难受。现在只觉得忙。”
周婉那边要看样衣，母亲下回复查还得陪，店里一件衣服领口需要重改。这些事都等着我，哪一件都比猜陆成安到底后悔几分更值得花时间。
又过几天，张婶来送一只碗，说上回混在陆家的东西里，没还我。
她坐下，忍不住说起家属院里的近况。
王桂芬为了做饭洗衣，和陆秋棠吵了好几次。陆成安想请人帮忙，母亲嫌贵，算来算去，才发现我以前做的那些“顺手的事”，原来每一样都要花工夫。
赵芸倒是去过两回。
可她有自己的事，还要顾孩子。王桂芬让她洗一盆衣服，她笑着说不太会弄白衬衣，怕洗坏。陆成安当场说不用她做。
张婶叹了口气：“你在的时候，成安可从来没怕过你累。”
我给她续上水，没有附和着骂。
因为我记得，那些年她也劝过我，女人勤快点，日子才稳。
她似乎想到这一点，握着茶杯，许久才说：“以前我们说那些话，也没替你想。”
我望着她鬓边的白发，轻轻应了一声。
这声道歉不算晚。
只是它也不再能把我劝回去了。
第十章 被署上别人名字的本子
周婉要的第一批货，数量很小。
她做生意谨慎，不肯因为弟弟说我手艺好就押钱。我带样衣过去，她看版型、翻针脚，问得比顾客还细。
最后只定了六件。
但她肯按约定先付一部分款，材料和交货时间都说清，卖完再决定要不要补。
这比一句“做大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让我踏实得多。
回去备货时，我想起一本旧纸样册还留在陆家。
那里面有我婚后陆续画的样式。不是一画就能卖钱的宝贝，有些甚至做出来并不好看。但每一页都有我的修改和尺寸记录，是我攒了几年的手艺底子。
我列了清单，约好白天去取。
陆成安提前在家等我，桌上泡了茶，窗台还摆着一盆茉莉。
我进门就说拿完东西走。
他站在旁边，看我把留在柜底的衣服、尺子和针线包一件件找出来。
“纸样册呢？”
他神色一顿：“是不是你已经拿走了？”
我把抽屉翻到最里面，没有。
陆秋棠恰好从外面回来，见我找东西，撇了撇嘴：“几张破纸也来翻。”
“你拿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吵，只看向陆成安：“叫她拿回来。”
他问了几句，陆秋棠才说赵芸想学做衣服，她借去看了。
我去赵芸家找。
这回门口摆着一台旧缝纫机，不是我的。桌上摊着几张描过的纸，旁边放着一件没做完的样衣。
我的本子就在底下。
封皮上的“许知夏”，被一张新纸盖住，写着赵芸的名字。
屋子里静得可怕。
赵芸先开口，说怕跟别人的本子混了，才临时贴个名字，没有别的意思。
我把那层纸慢慢揭下来。
自己的名字露出来时，指腹沾了一点浆糊。
上辈子，陆成安后来参加厂里的文艺活动，穿过一件赵芸送的外衣。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夸她能干，说她这些年一个人打拼不容易。
我在旁边站着，看那件衣服的口袋裁法，觉得眼熟。
那时我不敢往下想。
现在，我明白了。
“看完了？”我问。
赵芸眼里蓄着泪：“知夏，大家都是熟人，没必要——”
“我的东西，没问过我就拿来。我的名字，拿张纸就盖上。你说没必要什么？”
陆成安终于开口，让她先把本子还我。
赵芸愣了一下，看着他。
大概没料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替她解围。
我拿回本子，也把她桌上几张明显从原稿描出的未完成样纸一并指出，要求停止再用我的册子招揽生意。至于她已经学到的做法，我没法让人从脑子里抹掉。
这件事让我清楚，往后接活，成稿、材料和交付记录都要保留，不能再只凭一句熟人。
临走，陆成安追出来。
“我不知道她贴了名字。”
我抱着本子，站在日光里。
“陆成安，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你以前也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过。你嫌我爱计较。”
第十一章 请帖上没有陆太太
九月，周婉那六件衣服卖完了。
她补了十二件，又介绍一位经营文具和日用品的亲戚来改工装。不是大生意，却让我终于能算出，扣除成本和工钱，这个月还剩多少。
我给母亲寄了钱，自己留了一小笔，和魏春莲商量把前面一角整理出来，挂上样衣。
招牌写什么，我们想了半天。
最后我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知夏。
魏春莲看着说：“挺好。让人记住是谁做的。”
那块小木牌挂出来时，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
没过几天，纺织厂一位负责活动筹备的女同志来找我，姓钱。厂里秋天要办一次文艺活动，她负责联系部分服装，听说周婉那边的几件衣服不错，过来看看。
我知道这是陆成安的单位，犹豫了一下。
钱姐看出来了，直接说：“我们找做衣服的人，按做出来的东西谈。你要是不方便，就直说。”
我把样衣拿下来。
生意可以做，期限、数量和钱也必须说清。她要的款式适合上台，普通衬衣还得调整，我先做样，不合适再谈。
那一批衣服，我们忙到很晚。
魏春莲叫来一个熟悉的女工帮忙，我付约定好的工钱。熨烫、锁边、试穿，各自分开。我第一次发现，做得好和带着别人一起做得好，是两件事。
有个姑娘袖长不合适，我连夜改了。
她第二天试完，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笑得特别亮。
钱姐验收后，付清余款，给我一张活动入场券。
上面登记着我的名字：许知夏，服装制作。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从前陆成安偶尔带我去单位的活动，别人说这是陆科员爱人，我便跟着笑，站在他后面，不敢多说一句。
原来我的名字，也可以单独写在这里。
活动当天，我穿着自己做的外套，和魏春莲一起去。
刚到门口，便遇见王桂芬和陆秋棠。
陆秋棠看了我一眼，笑得有些得意：“哥也在。嫂子，你还是放心不下他。”
我把入场券递给检票的人。
对方核对姓名，热情地指路：“许师傅，钱姐刚才还找你，说后台有件衣服想请你看看。”
陆秋棠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后台有个姑娘不小心把扣子拽掉，我补好，正要收针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陆成安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一排挂好的衣服，又看我手里的针线包。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和店里的人一起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我。
“你以前……没说你能做这些。”
钱姐正好出来，接过话：“许师傅的手艺很好，就是以前埋没了。下次有合适的活，我们还找她。”
陆成安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没有站在那里，等他为我的本事震惊。
台上的灯已经亮起，魏春莲给我留了座。
我转身走向了写着我自己名字的位置。
第十二章 那句迟来的喜欢
陆成安开始频繁出现在铺子附近。
有时是顺路，有时是送一本旧画报，有时说厂里有处理的边角料，问我需不需要。
我问清来源和手续，合适便按正常方式去采购，不合适就谢绝，不肯把人情和材料混在一起。
他慢慢没了借口。
十月下过一场雨，气温降得很快。那天我给母亲做了件夹衣，正在收尾，他拎着一袋栗子走进来。
“热的。”他说。
我没动。
他把袋子放在桌边，低声说：“以前你喜欢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嫁给他的第二年。
那时路边也有人炒栗子，我多闻了两下，陆成安说街边东西不干净，想吃回家煮红薯。我便不提了。
后来赵芸回来，说小时候最喜欢这家的栗子。他下班绕了很远买回来，怕凉，揣在衣服里。
我问起时，他说我怎么连一口吃的都要争。
“现在不想吃。”我说。
他站在那儿，神情有些局促。
“知夏，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
我让他在门边坐，自己没停手。
他问我最近累不累，生意是不是稳定，母亲身体恢复得怎样。我一一回答，没有故意冷言冷语，也没有给出更多亲近。
这反倒让他更不安。
“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周到。”
针尖停了一瞬。
“哪些事？”
他没想到我会细问。
“比如借缝纫机，没有跟你商量。还有，你妈住院，我应该早点去。”
“还有呢？”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你说，我听。”
我把针插在线包上，看向他。
“陆成安，我不想再从头教你，怎么把我当个人看。”
外面雨打在遮棚上，淅淅沥沥。
他望着我，眼底第一次没有被反驳后的愤怒，只有一种真正的茫然。
“我不是不喜欢你。”他说。
我等了那句话很多年。
年轻时等，中年时等，病得连翻身都费劲时，仍有一瞬间想，哪怕他说一次呢。
可这一次听见，我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委屈得落泪。
我只是觉得累。
“你喜欢我什么？”
他回答得很快：“你踏实，顾家，做事细心，对我好。”
说到这里，他停住。
我没有替他接下去。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那袋栗子渐渐凉了。
他临走时，我把袋子还给他，说谢谢，但往后不用再送。
他没伸手。
我便将袋子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回到机器旁。
直到很久以后，门口才传来椅腿轻轻挪动的声音。
陆成安走了。
那件给母亲的夹衣，终于在当天晚上做完。
第十三章 重活一回，也会赔钱
十一月，我赔了第一笔钱。
周婉介绍来的小饭馆要给服务员做一批外衣。样式谈妥，料子也看过，送到手里的大货却和样布有差别。
我忙着赶另一批活，只检查了最上面一段，没有把整批认真核完。等做到后头，才发现其中几卷的缩水和掉色情况不对。
已经裁下的，没法再当整料退回。
供应方推说是我洗法不对，几个来回，话越说越难听。
饭馆老板来看，脸也沉了。
他不关心我和卖布的人怎么扯，他只知道，按约定交出来的衣服不能是这样。
我没有拿重生当护身符，也没有说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让他体谅。
“这批我不交。换料重做，时间需要重新商量。您不能接受，就按咱们先前写的办法处理。”
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给了几天余地，但原先谈好的一部分收益没了，我还要多出工钱和材料。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屋，看着算出来的亏损，眼泪掉在账本上。
不是因为这笔钱大得活不下去，而是我太怕再失去已经抓住的东西。
我救回了母亲，离开了陆成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把日子过好。可只要稍微松懈一下，现实就会提醒我：活过一回，也不是做什么都能赢。
魏春莲进来，看到湿了的账页，没安慰我一定能赚回来。
她把灯芯拨亮，说先睡，天亮再跑料。
第二天，我去周婉那里说明情况。
周既明正好来给姐姐送货，听见我们谈运输，问了新供应点的地址，说可以安排带货，但要等他确认行程。
我问多少钱。
他报了正常价，还提醒我亲自验料，别指望司机替我判断能不能做衣服。
我松了口气。
我不需要一个拍胸口说所有事他包了的人。我需要的是这趟货什么时候来，会花多少钱，能不能把答应顾客的事办好。
换料之后，我们几个人忙了好些天。
衣服送去时，饭馆老板一件件翻完，脸色缓和下来。他没有因为我赔了钱就夸我人好，只说这回东西合要求，尾款照新约定结。
我已经很满足。
回铺子，魏春莲把剪刀摆回原位，问我还敢不敢接大一点的活。
我看着手上的针眼：“敢。但得先把做不好的地方改掉。”
我们重新整理了来料检查和留样的办法。能查的查清，实在看不准的就请懂行的人帮着看，不为了省一点眼前的钱，把整批货押上去。
一个月后，那位饭馆老板带着同行来了。
他说：“她这儿不一定最便宜，但出了事，不往人身上赖。”
我听见时正弯腰收碎布，鼻尖忽然有点酸。
那一笔赔掉的钱，没有白疼。
第十四章 不是每一笔钱都该挣
赵芸也开了个做衣服的摊子。
她长得柔和，说话细声细气，确实会招呼客人。再加上陆秋棠帮她在家属院里介绍，很快也接到一些活。
我没打算拦。
这世上做衣服的人那么多，不可能因为我重生了，别人就都不许挣钱。
但她用来招揽顾客的话，慢慢有了问题。
冯姐来取衣服时，说赵芸那边告诉人，她和我以前一起学的，有些样式还能互相调货，去她那里也是一样的。
我当场说明：“我们没合作。货、钱、售后，各算各的。”
后来，我在铺里贴了一张简单说明，写明我们接单和交货的地址，请老顾客别把别处的收据当成这里的。
魏春莲说赵芸这就是想借我的名头。
我说，先把事实说清，别跟着她去吵谁更像好人。
年底前，有个姓丁的商人来找我。
他要一批衣服，数量比我们平时做的多得多，出价也高。可一谈付款，他就说先做，卖完自然有钱，自己在外面跑生意多年，谁不知道他的信用。
我问能不能先从小批试。
他立刻不高兴，说我眼界窄，怪不得只能待在巷子里。
魏春莲在旁边不说话，等他走了才问我心不心动。
我说心动。
那些数量乘上单价，写在纸上是很好看的数字。可布料、人工、租金都要先掏，等到收不到账，好看的只剩纸。
“心动归心动，接不了。”
丁老板转头去了赵芸那里。
没过几天，陆秋棠到街上买东西，故意在门外提高声音，说芸姐接了大买卖，忙都忙不过来，有些人做了点小生意就拿乔，活该一辈子发不了财。
魏春莲要出去，被我拉住。
“把咱们的活做完。”
可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陆成安来找我，说赵芸那一批活赶得紧，想把部分交给我做，工钱不会少。
“谁给我结？”我问。
“赵芸。她说你们已经谈过。”
我放下剪刀。
“我们没谈过。”
陆成安的神情变了变。
我继续问，料是谁的，数量多少，验收谁说了算，对方给了多少预付款。
他答不上来，只说赵芸很有把握。
“你来找我是传话，还是担保？”
他沉默。
我把原先丁老板来时记录的几条要求翻给他看，告诉他我为什么没接。没有夸自己谨慎，也没劝他必须相信我。
“这张纸你可以看，不能拿走。剩下的，你自己去问清楚。”
他走的时候，手一直握着门把，没有立刻松开。
“你现在做每一件事，都要问这么细？”
我看着他：“以前问得少，代价已经付过了。”
他以为我在说婚姻。
其实我也在说这一生。
第十五章 她把烂账推到了我门口
赵芸的那批货，果然出了问题。
并不是丁老板一开始就神通广大地设了什么骗局。是他自己的销路没有他说得那么稳，催着赶货，却迟迟补不上约定的钱；赵芸为了接住这个机会，东拼西凑了几批材料，质量参差，还找了好几拨人分着做。
货一到对方手里，问题全冒了出来。
有的尺寸不一，有的衣料掉色，有的线脚粗糙。丁老板拿这些当理由扣款，原本答应好结算的工钱，也跟着压了下来。
一个上午，三位做活的女人找到了我的铺子。
她们手里拿着样衣和赵芸写的条子，说当初讲好了是“知夏这边的活”，交货以后找我结尾钱。
我看见条子的第一眼，心就沉了。
上面有我的铺名，没有我的签字。
其中一位女人抱着孩子，眼睛通红。她怕我不认，嗓门越来越大，说她们熬夜做了半个月，不能白干。
我没有让魏春莲把她们赶出去。
先让孩子坐下，拿水，再请她们把接活、领料和交货的经过讲完整。
三个人说法不同，但有一点相同。
她们都没来过我的铺子，没跟我见过面，是赵芸和陆秋棠在另一处院子里分的料，收的货。
我把自己的接单簿拿出来，对应那段时间的顾客、数量和收款，让她们看。也说清楚，我愿意陪她们去找实际交接的人，但不会替别人承认这笔账。
她们将信将疑。
正说着，陆秋棠来了。
她看见屋里的人，转身就想走，被其中一位女人拦住。
“就是你！你说许师傅和赵师傅一块做的，让我们放心！”
陆秋棠脸一下白了。
“我什么时候说一块做？我说的是……差不多的样子。”
我看着她：“当着大家，把当时的话再说一遍。”
她结结巴巴，说到最后竟开始哭，问我是不是非要毁了她。
屋里一个女人气笑了：“我们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没多久，赵芸和陆成安都来了。
赵芸一进门先向大家道歉，说是沟通出了误会，自己确实打算把部分交给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说，所以才这样介绍。
“没来得及说，就能拿我的名字收活？”我问。
她看向陆成安。
这一次，所有人也都看向他。
他是她最常提起的那条人脉，是陆秋棠的哥哥，也是从前最愿意替她圆场的人。
他脸色发白，慢慢开口：“知夏没有答应合作。我来问过，她当场拒绝了。”
赵芸怔住。
他又说：“我可以证明。”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几声质问。
那些女人不再围着我的桌子，转头问赵芸到底什么时候结钱。她一边哭一边解释，说自己也没有收到钱，让大家再等。
我站到一旁，把门口让开。
事情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结束的。该找谁协调，条据该留给谁核对，她们后来另行去办。我把自己能提供的记录交代清楚，要求赵芸当着在场的人说明，与我没有合作，也不能再使用我的名头。
她说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请她再说一次。
陆成安没有拦我。
等人散去，他站在门边，低声说：“对不起。”
我把被弄乱的样衣重新挂好。
“这句，你还欠她们。”
第十六章 陆成安也在那张单子上
陆成安很快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代价。
赵芸领来的几批料里，有一批牵涉厂里另作登记的材料。他并不是有权随便调拨的人，却替她作过保证，在该认真核对的环节省了手续，又拿自己的脸面催着别人通融。
他原本以为只是帮个忙，卖了货补齐就行。
如今货款没回来，缺口还在，相关的人都被找去问情况。
厂里让他暂停手头的一部分工作配合核查，原先可能调整的岗位也搁下了。该由他承担的责任和款项，要逐项分清，没人再肯听一句“她一个女人不容易”。
王桂芬坐不住，跑到我的店里。
这一次，她没有一进门就哭骂。
她看着新添的那台二手机器，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随后拉住我，说成安糊涂，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前途毁了。
“你现在生意做得好，先帮他补一点。等过了这一关，他记你的情。”
我把手抽出来。
“他当初借钱给赵芸，没用我的意见。现在出了事，也别用我的钱。”
王桂芬的脸一下拉下来，说夫妻一场，我不能这么狠。
我看着她：“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你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没回答。
旧情是什么？
是母亲住院时，他先替别的女人借到了钱；是我没同意，他就把父亲留下的机器搬出去；还是我每次受了委屈，他都要求我别让外人看笑话？
王桂芬见我不松口，开始数落我的不是。
魏春莲走出来，直接把门口的凳子搬走：“我们要做生意了。有实在的事就说，来骂人的，请出去。”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天晚上，陆成安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狼狈。
“我妈是不是来过？”
“来过。”
他站在门槛外，没敢进来。
“我没让她来。钱的事，我自己承担，不会找你。”
我点头。
他似乎还等着我问一句，事情严重不严重，他接下来怎么办。可我没有。
良久，他低声说：“我以前总以为，帮别人是好事。”
“你想帮，是你的事。不能让没答应的人替你付钱。”
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现在知道了。”
我把门内的样衣罩好，说知道了就好。
陆成安没有走。
他看着我熟练地整理衣架、核对布料，像在望一间自己已经找不到入口的旧屋。
“知夏，你当时是不是很难？”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问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能够把那段日子当作一段过去，平静地回答。
“是，很难。”
他站在冷风里，半天没有出声。
第十七章 她原来也有想过的日子
年关前，陆成安送来一只旧木箱。
箱子是我出嫁时带去的，放在陆家阁楼角落，后来被塞进许多杂物。我之前列过要拿回来的东西，他一直说没找到。
这一次，他找到了。
里面有几本旧书，一只不走字的手表，还有一本小小的练习本。
陆成安把箱子放下，手指一直按着边角。
“我翻开看了几页。”
我抬头。
他声音很低：“对不起，不该没问你就看。”
我拿起练习本，封皮上写着一九八四。
那时我刚结婚。
里面不是日记，是我随手记的想法：想攒钱添一把好剪刀，想去县城的大照相馆拍张单人照片，想有一天开个自己的门脸。
还有几笔算得很小的账。
每个月留两块，到了年底可以买一双想了很久的皮鞋。
那两块从来没攒下来。
六月，陆成安要请同事。
八月，婆婆说妹妹买书缺钱。
十一月，家里要添煤。
一行又一行，划掉的全是我自己。
陆成安就站在我面前，眼睛发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开店？”
“说过。”
“什么时候？”
我望着那本小册子，想了一会儿。
“结婚第二年，你说我没见过世面，做两件衣服就想当老板。后来我再提，你说家里离不开人，等以后。”
他张了张嘴，像终于想起一点模糊的旧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张夹着的商店剪报。上面印着女式皮鞋，样子已经不时兴。
我摸了摸那张纸，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当年的自己。
是觉得她真年轻，真好哄，也真可惜。
陆成安忽然说：“我买给你。”
我抬头。
他急切地说，皮鞋、手表，照相也可以，他陪我去。店可以继续开，家里的事以后他来做，母亲和妹妹也不会再让她们使唤我。
一连串的话，像终于找到可以挽回的办法。
我听完，慢慢把本子合上。
“陆成安，我现在能自己买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急切一点点褪下去。
他第一次发现，那些他从前觉得小得不值得理会的愿望，已经不再需要经过他。
我不缺一双鞋。
也不缺一个人站在我的店里，说以后允许我开店。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只新的女士手表。
“留着吧。”他说，“就当我赔你的。”
我没有打开，原样推了回去。
“你该还的钱，先还给该拿的人。”
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握着盒子，指节发白。
那天，他走得很慢。
我把旧练习本收进柜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今年，给自己买一双皮鞋。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用等年底。
第十八章 这次他跪下了
陆成安跪下的那天，是大年二十七。
我收完最后一批急活，准备关门，和许向东一起带母亲回乡下过年。
母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在暖和的地方帮我挑线头，但我不让她久坐。她嘴上嫌我管得多，背地里却逢人就夸姑娘有本事。
许向东把东西搬上借来的车，进屋拿最后一个包。
陆成安就是这时来的。
他拦在门口，问能不能单独说几句。
我没有跟他走到别处，只站在门边，等他说。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母亲，低声道：“我和赵芸的事，已经说清了。以后不会再有来往。钱也在按核对后的数还。”
我说知道了。
他像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
“你就没有别的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一下。
“我错了。”
不是以前那种“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也不是“你别再闹”。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眼睛红得厉害。
“我以为你不会走。以为你做那些事，是因为你就喜欢把家里安排好。我没想过，你也会累，也有想要的东西。”
我沉默着。
“以前有人夸你，我觉得理所当然。你不高兴，我觉得是你想太多。赵芸有一点难处，我都想替她解决。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一次也没认真问过。”
他越说越急，像怕说慢一点，我就不听了。
“知夏，你再给我一次。我改，我真的改。”
我摇头。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街上有人停住脚步。
母亲从里面出来，许向东立刻挡在她身旁，脸色冷得厉害。
陆成安没看他们，只抬着头望我。
“我求你。”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为我低头，我一定会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只觉得门口的风很冷。
“起来。”
他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不答应，我就……”
“你就要让我当着这些人的面，负责你的难堪？”我打断他。
他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他，没有提高声音。
“陆成安，你这次是难过的，我相信。你是真的后悔，我也相信。可我不愿意重新过那种日子了，这一点，不需要你批准。”
他跪在那里，像一下失去了力气。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为了他的眼泪来劝我。
“成安，起来吧。她是我姑娘，我舍不得她再受那份罪。”
那句话让他的脸彻底白了。
许向东把最后一只包放好，问我走不走。
我说走。
我扶住母亲，从陆成安身旁绕过去。
身后，他叫了一声知夏。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这回真的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没有回头。
那年春节，我陪母亲在旧屋里包饺子。锅里水开的时候，许向东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
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笑出了声。
母亲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今天特别想吃饺子。
第十九章 赵芸最后来了一次
过完年，我回怀川开门。
门口积了一层灰，窗台上那盆魏春莲养的花却活着，叶子绿得精神。她比我早回来两天，已经把机器擦好，炉子生上。
我带了母亲做的年糕，两个人坐在小桌边，先烤来吃。
新年的第一位来客，不是顾客。
是赵芸。
她瘦了许多，原先总熨得平整的领口起了皱。她站在门外等了半天，直到我问找谁，才抬起头。
“能不能说几句话？”
我让她坐在前屋，魏春莲没有回避。
赵芸望着炉子，许久才说那批货的事还没处理完。丁老板只认其中一部分，工钱却不能一直拖。她把能卖的东西卖了些，打算去亲戚介绍的一家缝纫作坊做工，慢慢还。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告诉我。
果然，下一句便到了。
“你能不能跟成安说说，让他再宽限我一阵？”
我放下年糕。
“你们之间的账，你们谈。我不传话。”
她眼圈立刻红了。
“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明明知道我有多难……”
说到一半，她停住，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清楚过去谁在替她的难处付钱。只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坐到她面前，把账推回去过。
“赵芸，你找错人了。”
她咬住嘴唇，过了片刻，竟轻声问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屋里静下来。
魏春莲把烤好的另一块年糕夹进碗里，没有递给她。
我看着赵芸，缓缓摇头。
“你欠的那些钱里，有女人熬夜做工挣的，有家里等着买米的。她们跟你我之间的事没关系。她们拿不到钱，我有什么可得意？”
她眼泪掉下来，说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但你拿我的名字揽活的时候，想过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她不说话了。
我没有继续数落。
我们从前不是朋友，以后也不会是。她遭遇过的困难是真的，她为了方便把我的东西、名声和劳动算进自己的盘子，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会因为她哭，就互相抵消。
临走，她在门口停住。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成安最后会后悔？”
我想了想，回答：“不知道。”
这是真话。
上一世，他到我死都没认真觉得自己错过。
这一世，他会不会后悔，已经不能决定我走不走。
赵芸望了我一会儿，慢慢垂下眼睛。
“所以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是。”
她走进巷子，没有再回头。
后来我听说，她确实进了作坊。工钱不高，活也重，能还的有限，但总算开始一笔笔结。过去那些帮她说好话的人，不再愿意替她担保。
她再没来过我的店。
偶尔在街上碰见，她牵着孩子，从另一边绕开。我不追着看她是否过得凄惨，也不替她重新解释她其实有多苦。
我忙着拆新年的第一卷料。
布展开的时候，明亮的颜色铺满了整张桌子。
魏春莲叫我过去看看，说这一块，做春装应该很好。
第二十章 有些好意，我也不接受
周既明向我表示心意，是在开春以后。
没有突然送花，也没有借着谈生意，把我堵在没人的地方。
他来取姐姐托改的外套，等店里客人走了，问我愿不愿意周日一起去逛书店。
我抬头看他。
他神情坦然，耳根却有点红。
“不是看布料，也不是替我姐办事。我想约你。”
我很久没说话。
重活一回，并没有让我忽然变成敢爱敢恨、半点阴影都没有的人。我能拒绝陆成安，是知道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可面对一条新路，我照样会怕。
怕又把自己的生活一点点让出去，怕一个人最初说欣赏，后来只剩要求。
“我离过婚。”我说。
“知道。”
“我打算继续做生意，不会因为以后跟谁在一起，就把店关了。”
“也知道。”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恼：“你什么都知道？”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知道。所以想慢慢认识你。”
那句话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先让我想想。
他点头，接过外套，付了改衣的钱，和往常一样离开。
过了几天，我才发现一件事。
周婉要扩大一点成衣生意，想把原先零散补货改成较稳定的合作。周既明知道我周转紧，就私下跟她商量，自己先替她垫一部分预付款，早点给我。
他没打算让我知道。
是周婉觉得这样不妥，把事情告诉了我。
我找到他，把那部分尚未按实际订单发生的钱退了回去。
他有些懵：“我不是要你欠我什么。我姐迟早也要进货……”
“迟早的事，不等于现在的生意。”
我把钱放稳，心口有点发紧。
“你要是想借给我，可以明白说。我要不要借，怎么还，我们谈。可你不能一边约我，一边偷偷把钱塞进我的生意里，让我以为这就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他沉默很久。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说我不识好歹。
他却坐下来，把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推说全是为我好。
“是我想得简单了。我以为你最难的是钱，帮你省掉开口，不让你难为情。”
“可我想自己决定。”
他点头：“这件事我做错了。”
后来，他把和姐姐的那笔钱重新理清，生意仍按实在的订单来。没有突然疏远我，也没有每次见面都提自己已经道过歉。
我观察了很久。
一个人说尊重很容易，被拒绝以后怎么做，才看得清楚。
四月的一个周日，我关店早些，去了书店。
周既明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贵重的礼物，只多拿了一把伞。
他说天气预报里提过可能有雨，不知道准不准，带着总没坏处。
我接过他递来的那一把。
走进书店前，我告诉他：“我今天只有两个小时，下午还有顾客试衣。”
他笑了。
“那我们就逛两个小时。”
没有人说我扫兴。
我在书架前停下，慢慢翻开一本自己想看的书。
第二十一章 门脸要挂谁的名字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要搬店了。
魏春莲原先租的地方太小，新添一台机器以后，转身都得侧着走。忙的时候，顾客试衣，我们只能把布料搬到后屋，谁稍微动一下，都怕碰掉剪刀。
我们看中了隔两条街的一间临街铺面。
地方不算漂亮，墙皮旧，地面也需要收拾，但光线好，后面有独立的操作间。门一打开，几台机器能摆得开，人也不用再和床挤在一起。
租金比原先多不少，还要添置桌架。
我把账算了几遍，发现只靠自己手里能动的钱，勉强开起来容易，后头遇到一点变故就会紧。
魏春莲把自己的存折拿了出来。
“不是借你。我也做了一辈子衣服，难道就不能跟你合伙？”
我愣住。
过去我总把她当成收留我的人，后来一起干活，按工钱结。却忘了，她也会想往前走。
我们谈了好几天。
出多少钱，原先的机器归谁，谁负责什么，挣了钱如何分，遇到意见不合怎么办，将来如果有人不想做了又怎么处理。
有的问题谈得脸红。
她觉得某些款式不该冒险，我认为可以小量试。她担心我只顾新样，把常来的老顾客丢了。我担心所有钱都压在不动的老料上。
我们没有因为“关系好”就糊弄过去。
最后写成纸，找懂账目的人帮忙看，再各自签名。前期该了解的经营手续也一项项去办，不因为地方小就全靠口头凑合。
招牌仍叫知夏。
我问魏春莲会不会不舒服，她笑得很坦荡：“客人认这个，就先用这个。名字是牌子，里面该有我的份，纸上写清了就行。”
我握着她的手，鼻子发酸。
开业前一天，王桂芬路过。
她看见我们在擦玻璃，站了许久，才进来。
这一次，她没提复婚，只问我缺不缺人手，说自己能在店里看门收拾，每个月给点钱就行。
我擦玻璃的动作停下来。
她脸上有些尴尬，急忙补充，家里现在花钱的地方多，成安又要还钱，她不是白拿。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可我还是拒绝了。
“店里现在的人手够了。以后招人，我也不会招您。”
她脸色一下变了：“你就这么记仇？”
我把抹布放进盆里。
“您是陆成安的母亲。您来这里，我们很难只谈活和工钱。今天一点小事，明天就会变成旧情、脸面和一家人。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肩膀垮下来。
“以前真没看出，你是个这么硬心的人。”
我没有争辩。
她走后，魏春莲继续擦另一扇窗，问我有没有后悔说得太直接。
我摇头。
有些门，我费了两辈子的力气才走出来。
不会因为别人想从这里进来，就再把自己关回去。
第二十二章 他替我说了实话
新店开张后不久，出了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街上传起闲话，说我离婚离得那么干脆，是早就跟周既明好上了。还说新铺子是他出的钱，不然一个接零活的女人，哪有本事翻身这么快。
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添了许多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魏春莲气得要去找人。
我先问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再把合伙、租房和实际进货的记录整理好。总不能谁嘴一张，我就把自己的生活摊给整条街评审；但真影响到生意，也不能只靠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后绕了一圈，话头指向陆秋棠。
她在家属院里跟人说，我如今心气高，连前婆婆求个活都不给，早就攀上了做运输的男人。
那天下午，我和魏春莲一起去了。
陆秋棠正跟几个人坐在楼下择菜，见到我，脸色变了变，嘴上仍强硬，说别人爱怎么想，和她没关系。
我把她转述过的话一条条问回去。
她先否认，后来被旁边的人指出，确实说过。
“我又没说错。”她终于急了，“要不是有人帮，你凭什么——”
“凭她做出来的衣服，客人愿意付钱。”
陆成安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粮食，脸色很沉。
陆秋棠像见到救星，立刻站起来，说我专门跑来欺负她。
陆成安没有看我，先把东西放下，问妹妹：“你亲眼看见什么了？”
她说不出来。
“没看见，就把话收回去。我们离婚的时候，她在魏师傅后屋接活。我为什么和她离婚，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旁人没关系。”
楼下的人全安静了。
陆秋棠涨红了脸：“哥，你还替她说话？她都不肯帮咱妈！”
“她没欠咱妈。”
那一句很重。
陆成安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以前家里那么多事，咱们都觉得她该做。现在她走了，就因为日子不好过，还要去坏她名声？”
陆秋棠张着嘴，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见到她哭便让别人让步。
“你在哪些人面前说过，就在哪些人面前解释。别让她再替你收拾。”
事情没有因为一段话就立刻消失。我仍向几位受到影响的合作方说明了事实，魏春莲也把自己的出资讲清。陆秋棠后来在几处承认是猜的，传话的人里有人不好意思，有人依旧装没事。
至少，该说清的说清了。
我离开家属院时，陆成安跟了几步。
“对不起。”他说，“秋棠的事，我会处理。”
我点头：“谢谢你今天说实话。”
他眼睛动了动，像被这个客气的谢字刺到。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因此觉得欠我。”
我看向他。
他垂下眼睛，慢慢说：“本来就该这么说。以前是我总想着，别闹大，让你受一点委屈就过去了。”
巷子里吹过一阵热风。
我第一次觉得，他也许真的开始懂了一点。
可懂了，并不意味着我们还能回去。
他问我，和周既明是不是认真来往。
我说是。
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对你好？”
我没有拿周既明来羞辱他，也没有说什么比你好一百倍。
“这是我的生活了，陆成安。”
他站了很久，最终点头。
“我知道。”
这一回，他没有再拦着我的路。
第二十三章 我的日子，不是给谁看的
我和周既明相处得并不是时时顺当。
他常常跑运输，约好的事偶尔会因为临时耽搁改时间。我不喜欢等，第一次超过约定时辰，我脸色很难看。
他赶到后，解释是路上出了状况，来不及找到地方打电话，又道了歉。
我听完，还是没有马上缓过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怕的根本不只是这一个下午。
我怕坐在窗前，饭菜凉了又热，一遍遍替别人找理由，最后把自己过成一个永远等在后面的人。
我把这话告诉了他。
他没有笑我想太多，也没有保证以后绝不会迟到。他说跑车有些事确实难料，能通知就提前通知；如果到时间没有消息，我可以照自己的安排走，不必替他把一天空着。
下一次，他晚了。
我去陪母亲复查，留了口信，没有坐着等。
他回来得知，便改约别的时间，帮忙的事情仍按原先说好的做，没有问我是不是故意给脸色看。
我们就这样慢慢相处。
有一回，他姐姐请我吃饭，饭桌上有人打趣，说女强人嫁了人总要收收心，男人在外面跑，家里要有人稳着。
我还没开口，周既明便说：“我家里该我做的，我自己做。她开店是她的正经事。”
那人笑他还没成家就怕媳妇。
他也笑：“怕把好日子过坏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耳根有点热。
可真让关系往前走的，不是这句话。
是母亲有一次复查，结果需要再观察几天，我慌得把要带的东西装错。他没有趁机表现自己多可靠，也没有说以后听他的就行。
他陪我重新核对，把自己能做的事做了。医生问家属时，先听母亲说，再听我说，没有抢着替我们决定。
我在走廊里坐着，忽然觉得，一个人站在身边，原来可以不让人越来越小。
一九九零年秋天，他向我提起结婚。
不是跪下来把戒指塞进我手里，是认认真真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商量往后的生活。
我把想到的问题都问了。
住哪儿，母亲需要照顾怎么办，店里的钱和共同开支怎么分，谁做饭，谁收拾，双方家里遇到困难要如何商量。
问题多得魏春莲后来笑我像在谈一份大生意。
我说，这确实比任何生意都要紧。
周既明有些回答能接受，有些不一样，我们又谈。他也有自己的顾虑，不是我说什么，他都为了娶我先点头。
这反而让我踏实。
我不想再嫁一个嘴上什么都好、回家以后全凭习惯过日子的人。
最后，我告诉他，我不会把店改成谁家的店，也不会在别人介绍我时，只剩一句某人的爱人。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许知夏，我想娶的就是你。”
我没有马上流泪。
我只是在回店的路上，看见玻璃里那个三年前还提着旧包逃出陆家的人，如今站得很直，忽然想给她一个拥抱。
她终于不用先把自己缩小，再去换一个留下的位置。
第二十四章 这一次，我没有等
一九九一年，我二十八岁。
店里已经有几位稳定做工的人，魏春莲负责生产安排，我管新样、顾客和几家小店的合作。生意有好有坏，夏天一批料压久了，我也会睡不着；碰上顾客不满意，照样要低头仔细听，能改的改。
我们没有一夜之间开遍全省。
但每个月付完工钱和开销，还有余地把设备修好，把母亲需要的钱留够，再给自己买些真正喜欢的东西。
许向东在县里找到较稳定的活，不再因为家里缺几块钱就四处求人。他休息时来店里帮忙，母亲嫌他手粗，不许他碰浅色料，只指挥他搬桌子。
我和周既明在春天办了婚事。
没有夸张的排场，请了亲近的人，照了相，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
照片里，我穿自己做的衣服。
摄影师让周既明往前一点，他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留出我的位置。后来洗出来，我拿给母亲看，她戴上眼镜，先摸摸照片里的我，再说这一张真精神。
我的名字，仍然写在店门上。
周既明的碗，也没有因为结婚就自动出现在我手里。他回来早，便做饭；我回来早，便做。谁累了就明白说，不能总指望另一个人看脸色猜。
我们当然也有拌嘴。
有一回他把我的裁剪桌弄乱，我气得让他站到旁边别碰。他道歉，第二天帮忙搬东西前，先问哪一处能动。
日子没有完美得像画报。
但我终于能在生气的时候生气，不必先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够贤惠。
生日那天，店里很忙。
周既明上午出车，临走说会尽量赶回来，若路上耽搁，就请我和母亲先吃，不许饿着等。
我答应了。
下午收拾柜子，我翻到了那本一九八四年的练习本。
夹在里面的皮鞋剪报已经发黄。几年前，我给自己买过那双想要的鞋，后来穿旧了，又买过别的。
当年觉得天大的愿望，做到了以后，也只是生活里平常的一部分。
我翻到后面，看到一行年轻的字。
“今年生日，想和成安去照一张相。”
后面被我划掉，写着：他单位有事，明年再说。
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陆成安。
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岗位上，身上穿一件普通的工作衬衣，眉眼沉稳了一些。之前该处理的事逐渐处理完，他的生活也在继续，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被人捧着说前途无量。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今天是你生日。”
我点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抬了抬，又放下。
“不是贵重东西。想了想，也许不该带来。”
我没有接。
他望向墙上那张照片。
我和周既明并肩站着，母亲在旁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魏春莲嫌自己拍得不好，却还是让我把有她的那张也摆上。
陆成安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生日年年有，少过一次没什么。”他说。
我没说话。
“后来才发现，我少的不是那一顿饭。”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往下说。
街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问：“要是能重新来一次，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的手慢慢握紧。
他不知道，我真的重新来过。
重新走进那个夏天，重新看见他递来的借条，重新站在母亲还活着的门口。
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钱拿回来。
我望着他，轻声回答：“不会。”
陆成安眼里的光暗下去。
他没有再求我，也没有说自己如今已经改了。他只是点头，像终于听到了那个早该接受的答案。
“生日快乐，许知夏。”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说谢谢。
他转身走了。
那只纸袋被他带走，没有留在门口，也没有托人再送来。
傍晚，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许向东把碗筷摆好。周既明果然还没到，但托人从途中的货站带来口信，说要晚一些，叫我们先吃。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筷子，夹了她最拿手的那道菜。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魏春莲笑着给我夹了一大筷，说今天寿星最大，多吃。
我们聊店里的事，聊许向东最近认识的姑娘，聊母亲院子里的菜长得有多好。
天黑以后，周既明赶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先去洗手，自己找碗盛饭，又把带回来的一个小蛋糕放在桌上。
“晚了。”他说。
“饭给你留着，在锅里。”
他点头，自己去端。
我看着他在灶边忙，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医院里那盏整夜亮着的灯。
那个六十一岁的我，临死前只盼有人走进来，记得她那天过生日。
我在心里轻轻告诉她：
不用再等了。
这一世，母亲还在，自己的名字在门上，喜欢的衣服穿在身上，钱放在自己能作主的地方。
爱她的人，会赶路回来。
而在他们回来以前，她也有一桌热饭，有说有笑，有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窗外的风吹动帘子，屋里的人催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却一时想不出还缺什么。
后来，我许了一个很小的愿望。
愿从今往后的每一年，我都能像今天一样，理直气壮地过自己的生日。
番外 陆成安的那粒扣子
许知夏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陆成安找不到针。
白衬衣袖口缺了一粒扣子，母亲说老眼昏花，妹妹说不会。他翻了半天，从抽屉深处找出针线盒，里面只剩几截颜色不合适的线。
他握着针，对着灯穿了很久。
针尖扎进手指时，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知夏。
屋里没有人应。
后来他终于明白，日子不是突然乱掉的。
一直以来，有人替他把那些不愿意做、懒得做、觉得不重要的事都接过去了。他只要站在收拾整齐的屋子里，就能相信自己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许知夏一走，那些事原样落回他的手上。
他去道歉，去送栗子，去买手表，以为只要把她从前想要的东西补上，就能重新开始。
可他忘了，人会往前走。
她已经不缺一只手表，也不会因为一句喜欢，就再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
后来妹妹在外面乱说话，他终于替她说了实话。
那天他曾经有很短的一瞬，卑劣地想过，她会不会因此对他软一点。
可许知夏说谢谢的时候，他忽然羞愧得抬不起头。
一句实话，本来就是她该得的。
他竟还想拿来换她回头。
再后来，她结婚了。
消息传到厂里时，有人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也有人劝，说一个女人罢了，再找一个。
他坐了很久，最后只说别这么讲她。
没人再继续。
许知夏生日那天，他带去一张旧照片。
是她第一次来陆家时，家人在院子里拍的。别人都看着镜头，只有她侧着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他以前从没注意。
重新翻出来以后，才发现一个人曾经那么喜欢自己，原来是能看见的。
他没有把照片送出去。
因为店里墙上那张新的照片里，许知夏正看着镜头笑。
她不再把全部的目光放在谁身上了。
许多年以后，陆成安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按时把钱和事说清，学会在母亲抱怨时不再立刻要求别人让步。他知道袜子不会自己洗干净，灯泡坏了也不会等人一回来便自动亮起。
那些本来早该学会的事，他终于都学会了。
有人说他现在比年轻时稳重、会照顾人。
他听了，笑一笑，不接话。
有一次整理旧衣，翻到那件袖口缝得歪歪扭扭的白衬衣，他盯着那粒扣子看了很久。
扣子后来其实缝好了。
袖口也平整了。
只是那个从前会接过衣服，对他说“明天穿这件吧”的女人，再也没回来。
他曾经以为，许知夏走了，总有一天会知道陆家有多好。
到了后来，他才知道，往后一天天、一年年去明白失去的人究竟有多好的人，是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