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拖着行李箱回村那天，奶奶不在家，院门被一只鹅守得严严实实。
它站在门槛上，脑袋抬得很高。我往左，它也往左；我往右，它伸长脖子，像个不肯讲道理的门卫。箱子的轮子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它突然张开翅膀，我当场丢下行李，退到了水缸后面。
邻居陈婶听见动静，端着碗出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我：“知夏？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我一手扶着水缸，努力维持一个从城里回来的成年人应有的体面：“我给奶奶打了电话，她没接。”
“她去镇上换手机电池了。你别伸手，大白护院子。”
陈婶把鹅赶进边上的围栏，替我推门，行李箱得救了。我进屋放下包，才发现自己刚才踩坏了门口一棵葱。鹅隔着栏杆叫得更响，像在要求赔偿。
奶奶回来时，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吃陈婶送的面。她先看行李，再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周三不上班，只问：“住几天？”
“先住一个月。”
她把电池袋子塞进抽屉：“那正好，后天要间菜苗。”
我的眼泪差点掉进面里。
我二十八岁，在城里做品牌设计，刚结束一份连着熬了六个通宵的工作，也刚结束那家公司给我的劳动关系。主管说团队调整，需要更灵活的人。我把电脑里的文件交完，回出租屋算了房租，发现所谓灵活，就是我可以带着一只箱子随时挪走。
我不想马上找下一份，更不想在父母面前解释为什么他们觉得体面的工作又没了。奶奶独自住在村里，院里有两只鹅、几只鸡，屋后两亩菜地，大部分年头只种够自家吃和送邻居的。我想回来喘口气，她没有给我开导，只在饭桌上多摆了一只碗。
晚上我去洗澡，白天追我的那只鹅又拦在路上。我举着脸盆不敢动，奶奶在门口笑：“大白不是要咬你，它怕你走它那边。”
“那它的地盘也太大了。”
“你小时候铺一地积木，不也不让人走？”
她领我从另一侧过去，顺手把围栏门关好。另一只灰脖子的鹅缩在棚下，安安静静。奶奶说大白是公的，灰脖叫阿灰，养了三年，平时两只一块活动，别单拎大白出来闹。
夜里我躺在旧床上，听见雨点落在瓦上。手机不断亮，是前同事在群里问某个图层放在哪里。我回了两句，又看见有人发新项目排期，排期里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扣下，窗外那只鹅忽然叫了一声，接着是奶奶拖着鞋检查门闩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一双旧胶鞋，叫我去菜地。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乱，眼皮肿，脚下鞋大了一号。大白在院外低头吃草，见我又抬起脖子。我没再退，只隔着距离朝它说：“我交伙食费了，别赶。”
它没理我。
二
我的第一项农活是拔苗。
奶奶指着一畦青菜，说密的拔掉，留壮的。我蹲下去，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一看，脸上的表情比我从前主管看初稿还难懂。
“你把大的都拔了？”
“大的不是长得好，可以先吃？”
她捏着我拔出来那一把菜苗，叹了一口气，没有骂：“也能吃。明天再留，就要记得看间隔，别只挑大个。”
午饭是我拔的菜苗汤。奶奶喝得很认真，我觉得她在用胃替我的失误收尾。
堂哥许锐傍晚来，提一袋鸭饲料，顺便看我。他白天在镇上给人装门窗，农忙时回来照看家里的地，皮肤晒得很黑。我小时候嫌他话少，如今他仍旧不太说话，进门先把松掉的围栏扣修了，才坐下喝水。
他问我是不是准备在村里找事做。我说还没想好，可能接些设计活。
“那挺好，别急着承包什么、搞什么。”他说。
我问为什么，他低头拨手机，说村口去年有个年轻人做露营，帐篷还没收回本，河水一涨，半片场地都泡了。我说我又没打算露营，他点头：“我先说，你别嫌我扫兴。”
我确实嫌他扫兴。
一个星期后，我拍了一段大白赶走塑料袋的视频。袋子被风吹进院里，大白吓了一跳，伸着脖子叫，奶奶拿竹竿挑走袋子，它便昂着头绕院子一圈。我给视频配了一句：失业回村，被鹅安排了试用期。
视频比我过去认真做的作品集热闹。评论里有人问鹅招不招助理，有人夸院子好看，还有人问能不能来住、能不能买菜。我盯着屏幕，心里冒出一点久违的兴奋。
我没有马上回答能住，奶奶的屋子只有三间，厕所也不方便。但买菜似乎可以。屋后那两亩地有一半空着，堂哥家还有个闲置的小棚。城里离村子不到一小时车程，周末开车来采菜，拍照，再带一篮新鲜的走，多好。
我把想法讲给奶奶听，她只问：“下雨呢？”
“可以改期。”
“改期那天菜老了呢？”
我愣住。
堂哥听完问得更细：谁种，谁浇，客人踩坏怎么算，车停哪里，摘不够怎么办。我被问烦了，说先试一次，哪有做事前把所有问题都想完的。
他没再争，带我去看那个小棚。棚膜已有几处补丁，门是两扇木框，推开时底下卡泥。他蹲着把门底清出来，指着一条排水沟说，如果要用，先把这个挖深，别先买灯串。
当天夜里，我在购物车里删掉三串太阳能灯，买了雨靴和两把锄头。下单时还觉得自己很能听劝。到后来我才明白，删掉灯串和真正听进一个种地人的话，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三
第一批菜是奶奶和许锐帮我种下去的。
我不是只站着拍照，也会提水、搬盘、铺防虫网，但我干一小时的活，常常要让他们再收半小时尾。奶奶看我把一整畦浇成泥汤，喊我停，我还举着水管解释，水多一点总比少好。
她把水管关了，让我蹲下去摸根边的土：“你吃饭撑着，也舒服？”
我开始每天记种植日期，温度、浇水、下雨都记。手机里的表格很漂亮，菜却不按颜色长。靠墙一排一直比中间慢，许锐说太阳少，我便把同一批的照片分开拍，不再用最好的一棵代表整畦。
为了不把钱全压进去，我只拿八千元做试验，除去修棚、工具和种苗，剩下的先不动。田还是奶奶的，她说不用租。我坚持给钱，她不肯，我们最后约好，先记她投入的地和工，试验结束再一起算，不能只把我的现金当成本。
这些约定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真正让计划跑偏的，是我的老同事乔乔。
乔乔做运营，知道视频有了些流量，主动打电话给我，说这个院子有记忆点，不趁现在试一次就可惜了。她愿意帮忙写文案、接预约，不要工资，先按每单分一点服务费。
我们是好朋友，她在我最难受那几日送过饭，我没好意思把合作谈得太细，只说赚了算，没赚就当来玩。乔乔在电话里笑：“别，亲兄弟明算账。我也是要付房租的人。”
她把一次周末采菜做成了预约套餐：一组家庭来半天，带走三斤当日能采的蔬菜，不提供正餐，也不安排住宿。听起来很克制，我很满意。她问接几组，我想起棚外还有空地，说十组应该能行。
许锐听说后，问十组是多少人。我说一家三口算三十。他指着院里唯一的洗手池：“三十个人排这里？还有带爷爷奶奶的呢？”
我这才把预约限制写上去，又加了分时段到场，乔乔嫌规则太多，劝我别把活动写成考试须知。我坚持留下，觉得自己已把风险想得周全。
真正漏掉的却是最简单的事：菜还没长够。
我用最早种的一畦拍宣传图，看着绿油油一片，便估算十家各三斤应该足够。奶奶说，长得大的只有前头这些，后头还小。我想着离周末还有十天，十天总会再长，就把预约开了。
三天满额。手机每响一声，我心里便热一下。那种热很像从前提案终于过了，连锄地都觉得有劲。许锐看我把付款截图发给他，回了一句：“到手不等于赚到，别花。”
我回他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把已经看好的招牌从购物车里移出来。
四
活动前一天，夜里下了雨。
雨不算很大，菜地却黏得人走一步带半斤土。乔乔早上到村里，看见菜长得参差，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去隔壁补一点？都村里种的，客人也吃不出来。”
我犹豫了两秒。那两秒后来一直让我不舒服。
奶奶在旁边洗篮子，抬头问：“你卖的是人家来采，还是你替人家买？”
乔乔说不是那个意思，缺了就要想办法。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在公司替许多更荒唐的活动补过漏洞，临时找货在她看来不过是把答应的东西交出去。可我宣传页写的是自家当季采摘，若从别处补来不说清，第一次就把自己说过的话拆掉了。
我给客人一户户打电话，说明产量估算不足，愿意全额退款，也可改为不收费参观，买菜另算。十组退了四组，两组说下次再来，剩四组仍想带孩子看鹅。
看鹅也不行。
我以前只顾拍大白，忘了大白不是一个能按时上班的演员。第一家孩子举着一根青草去逗，它猛地伸颈，孩子吓哭了。隔着围栏，没有碰到，但我的后背一下全是汗。奶奶立刻把两只鹅带去后院，不再让人靠近。
一个父亲有些不高兴：“视频里不是挺亲人的？”
我只能道歉，说视频只拍了它在熟人面前安静的时候，不能保证陌生人接近也一样。我把后来到的家长都拦住，明确说不互动、不喂食，远远看就好。乔乔在旁边忙着递水，脸也绷着。
那天没什么田园诗意。有人鞋陷进泥里，许锐拿木板铺路；有人把小苗认成草，我蹲在旁边提醒；孩子上厕所，奶奶得先把地擦干，怕人滑倒。最末一家走时，院里掉了几只纸杯，一把小铲找不到了，我的手也被竹篮毛刺扎破。
真正卖出的菜只有两百多元，退款和消耗算完，当然不够工钱。乔乔在车里坐着等我结账，我拿出她应得的服务费，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逼成这样？”
我说没有，可嗓子里的委屈藏不住。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几十条咨询，一条条都是她回的。有人半夜问会不会下雨，有人临时加人，她比我先忙了三天。
我看完，才意识到我把她当朋友说“不赚钱”，却没想过她的时间也已经花掉。那笔服务费最后照约定付了。我送她到村口，她说以后做不做，要先把边界写清，别到现场才凭感情取消。
她走后，我没有立刻回屋。奶奶端来一碗面，面上卧了个鸡蛋，不是鹅蛋。她说大白今天叫得累，吃完就睡了，倒比我想得开。
我捧着碗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奶奶没劝，只等我哭完，指着院里的纸杯说，明天再想赚不赚钱，今晚先把自己的垃圾收干净。
五
我停了采摘预约，把那条最热闹的视频置顶说明改了：院子不对外开放，鹅不接受互动。
评论少了很多，有人说我装，有人说都回村了还不会做生意。我看得难受，索性关了提醒，去地里拔草。草并不会因为我心情不好少长一棵，这一点让人烦，也让人踏实。
第二周，第一次活动里退过款的一位顾客给我发消息，问还有没有青菜。她姓袁，住镇上的老小区，家里只有夫妻两个人，不需要三斤一大包，只想买两顿能吃完的量。
“你送镇上吗？不用都挑最好看的，别老就行。”
我按她说的配了一小袋，搭许锐去装门窗的车送过去。她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我提着菜上去，气喘得连价格都说不完整。袁阿姨给我倒水，让我下次送到门卫就行，她自己下来拿。
她打开袋子，没有夸我回乡勇敢，只挑出一片有虫眼的叶子，问洗没洗过。我说只摘掉老叶，没泡水。她点点头，说这样反倒好放，又提醒我别拿塑料袋扎得太紧，夏天容易闷。
第二天她拍了午饭给我看，说菜嫩，下周还要。她又介绍隔壁一家，那家要的却不是同样的东西：老人牙不好，吃不动梗；孩子不喜欢某种青菜；他们可以接受品种变，但希望提前一天知道。
我开始试做周配，先只接六户，约好每周一袋，按实际品种称重计价，不搞全年预付。客户不满意可以停，我也不保证什么时候都有十几种菜。听起来一点不厉害，文案甚至有些寒酸，但我终于能说出每袋菜从哪畦地来。
许锐肯搭车，条件是配送时间跟着他的活走，不能为了我一袋菜跨半个镇。我起初答应得好，后来客户希望周六早上收到，我又忍不住去问他能不能提前。
他看着我：“你不是说都讲好了？”
“六户一起送，路费我出。”
“不是路费的事。我周六有门窗要装，人家也等着。”
我不说话。他把车钥匙揣回口袋，过了会儿才道：“你先别答应人家，再来问我。”
那晚我自己研究镇上路线，把六户按位置标出来，问他们能否接受两个固定时段。有人可以，有人不行。我失去一户，却省下了来回折腾。我没有再拉着许锐说“才六户”，因为那六户里每个人都可能觉得自己只耽误别人十分钟。
奶奶看见我在厨房称菜，拿起一袋掂了掂，问为什么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我说人家要的量不同。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少的那袋是不是贵一点，袋子也要钱。
我愣住，赶紧把包装成本加进表里。她站在旁边看不懂表，转身去收鸡蛋，临走丢下一句：“你们会用手机的，也不一定都算得过来。”
六
周配慢慢从六户变成十四户。
没有一夜爆单，也没有哪位大老板慕名来收购。最忙的一次，是三家客户同一天临时说家里来客，要多一袋；最失落的一次，是一个老客户发来一张黄叶照片，说今天的菜不如从前新鲜。
那袋菜是我前一晚装好放在门边的，屋里闷，我怕冰箱装不下，想着反正早上就送，应该没事。照片里叶边确实黄了。我没找借口，退了那袋钱，也把后面几袋都打开检查。有两袋换掉了，剩下的重新装，结果晚送了半个小时。
许锐等在车旁，问我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要临时拆包。我说不会，又觉得“不会”说得太轻，便改口：“我今晚把流程重新排一遍。”
我们把采收时间挪到更早，容易蔫的最后装，按品种分开，不提前一整晚闷着。那些看着不显眼的改动，比换一个漂亮纸袋费劲。凌晨我踩着湿草去地里，手电光照到菜叶，才发现平时拍照最好看的露水，落进箱里也会带来麻烦。
奶奶想帮我，天不亮便起来。我开始不让，后来忙不过来，叫她择一小筐，再后来又一小筐。等到六月，她每天清早都坐在廊下，活比我承诺的“偶尔搭把手”多了一倍。
有一天她没起来。
我去敲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揉手指，手背有些肿。她说只是做多了，歇会儿就好。我领她去镇上看了，医生让减少重复劳作，别一疼就硬撑。我回来后把择菜台撤了，她反而生气，说我一忙就把她喊来，闲了又嫌她不中用。
那句话让我站在厨房里很久。
我以为把每袋菜的成本算清，便已经做得周全，却把奶奶的工一笔笔记着，始终没真正付出来。账上“以后分”的钱，可以让人现在累得睡不着。
我把试验这几个月的流水摊开，营业额看着不少，扣掉种苗、工具、包装、油钱和退款，几乎没有剩。若把我的工和奶奶的工按小时记进去，早就亏了。许锐看完，没有说早告诉过你，只问：“你想停，还是想缩？”
我说先缩。
我们不再接新客户，只留能走同一条路线的十二户。奶奶只做她愿意的活，每次时间短一些，按实际付钱，不说什么过年一起算。她第一次收到我转的钱，盯着手机看了半天，问是不是按错了，多了。
“不多，你以前替我白干得更多。”
她把手机收起来，下午去买了一双软底鞋，回来穿给我看，说走院里的石板不硌脚。我那天比视频第一次涨粉时更高兴，又有点难堪。
七
乔乔后来又找过我。
她接到一个乡村生活账号的合作，对方想来拍一天，主要拍奶奶和鹅。报酬不算高，但能抵好几次配送的油钱。乔乔先把脚本发给我，说这次可以一条条谈。
脚本里有一句：“被城市淘汰的女孩，靠一只鹅找回人生。”
我盯着那句话，想笑又笑不出来。我没被谁淘汰，只是丢了一份工作；大白也没教我做人，它每天最关心的是吃草和别人别踩它的地盘。
我把这句划掉，又删了让奶奶“心疼地摸摸孙女头”的镜头。乔乔说，对方要情绪，不是要农业工作汇报。我说情绪可以有，不能叫奶奶演。
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位摄影，一位编导。起初都挺客气，进院前也问哪里能走。拍到大白时，编导觉得它不够活泼，想让摄影拿菜叶晃一晃，引它追人。奶奶没听清，刚要开围栏，我立刻说不行。
我给他们讲第一次活动时孩子被吓哭的事，也说鹅怕陌生人，追赶不是好玩。编导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追真小孩，工作人员可以控制。”
“它控制不了。”
场面冷下来。乔乔站在门边，两边都不好接话。我知道自己一口拒绝，可能把她的合作也弄黄，但这次不能再等事情发生后道歉。
我们最后改拍安静的远景。大白和阿灰在树下啄草，奶奶蹲在菜畦边拣老叶，我给客户分菜。拍出来的画面很平常，没有鹅追人，也没有祖孙拥抱落泪。对方说素材不够突出，最终只结了约定的基础拍摄费，后续那部分没有做。
乔乔临走前跟我坐在村口喝汽水。她把鞋上的泥蹭掉，说她不生气，只是以后这种项目不会再推我。
我有点失落：“你是不是觉得我难合作？”
“是有一点。”她想了想，“但你提前说清楚，我就知道找什么样的活给你。比你先答应，到了现场才改强。”
我说好，她又问我还接不接设计，有个小店要做菜单，预算很低，但能线上沟通。我立刻说接，低到什么程度，先发我看看。
她笑出了声：“你不是回归田园，不碰电脑了？”
我拿汽水瓶碰了她一下：“谁说的，刚才那个脚本？”
我们又像从前那样聊起客户，聊到天黑，连大白都回棚了。她开车走前，我把一袋菜放到后座，明确说这袋送她，不抵服务费。她拍了拍袋子，说这就对了，别又把朋友和生意混成一锅。
八
做周配不久，我最怕的通知从“客户说要改稿”，变成了天气预报。
雨少时要想浇水，雨多时要看排水。许锐修好的沟几次救了小棚，我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先挂灯串。那些我起初嫌影响拍照的沟和木板，才是让人能走进去、把菜带出来的东西。
可我同许锐还是吵了一架。
那天他迟了二十分钟。客户已经问到第三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装门窗的现场有问题，要晚一会儿。我心急，说你明知道今天配送，能不能把我的事也当回事。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许知夏，我今天这个活的钱，够我送你一个月。”
我知道这话是气话，却觉得被狠狠贬低了。等他车到了，我把箱子搬上去，一路没说话。送完回来，他把油费单拿出来，问以后怎么安排，不能每次都是他临时兜底。
我翻旧账，说我也帮他做过门窗宣传页，没收钱。他抬头看我：“你说你愿意帮，我也没说你那张图不值钱。你现在要算，我们就算。”
我说那算吧。
我们真算了一下午。我的宣传图，他修棚、搬货、送菜的时间，谁垫过什么，都列出来。列到后面我才看见，我一直觉得自己花钱最多，是因为他的付出没有出现在我手机的付款记录里。
他也发现，有几次客户退款和配送改时间，是我一个人扛下来，没跟他讲。他把笔放下，说他不是不想帮我，只是不想一帮就成了理所当然。
“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不能你一句回来创业，我就自动变成你的伙计。”
我道了歉。他没有立刻大度地说没事，只把车钥匙拿走，叫我下周先找别的办法。他需要清清楚楚地休一次，而不是等我碰巧不忙。
那一周，我请了镇上的正规同城配送来取，提前问清蔬菜能不能接、怎么计费。费用比搭车高得多，少量订单一摊，几乎把利润吃完。我没有让许锐回来救场，咬牙送完，才给所有客户发新的配送安排：集中在同一个点自提，愿意加运费的再单送。
十二户留下九户。看到退出的三个人，我心里还是疼，但没去求他们，说乡下人创业不容易。人家只是买菜，不是来替我圆梦。
奶奶听见我念叨九户太少，指着菜地说：“你种出来的菜，够九户吃稳了么？”
我没答上来。
晚上我主动去找许锐，给他看新安排。他看完，问我是不是又要他顺路送。我说不是，是想以后固定请他半天，按时间付，不够就减单，不把他的门窗活挤掉。
他问多少钱。我报了一个数，他嫌低，又报一个。我觉得贵，咬牙算了半天，最后只买他两个小时。
这一次，我们谈妥以后谁也没觉得委屈。他把钱记下，说周五四点到，晚了提前打电话。我第一次发现，堂哥把我当一个普通客户，我反而能放心等他。
九
秋前那场雨，比我想的要急。
预报出来时，我已经取消当周采菜计划，给九户客户说明可能缺货，预付款先退，等雨后再看。许锐和我把棚里的轻东西搬到高处，检查沟口，奶奶也把鸡鹅赶回棚。我们以为准备得够了。
半夜风把院外一片防虫网掀开，网角拖到鹅棚边。大白不知怎么被缠了一只脚，叫声又急又乱，阿灰也跟着叫。奶奶听见就往外走，我赶紧拦住，让她在门口开灯，自己穿好鞋去看。
雨水已经顺坡往院里冲，外面的地看不清，我没有追着大白乱跑，只先把它活动的范围挡住，再给许锐打电话。电话通了，他说路上积水，不能立刻过来，让我别硬扯网，先找剪刀，保持人和鹅都在稳当地方。我给镇上的兽医站留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教我别抓着脖子拎，先控制住翅膀，剪开缠住的部分，若脚肿或站不起来，天亮送去看。
大白一点也不配合。它扑腾得我满脸泥水，我套着厚外衣，仍被翅膀扫得手臂发疼。奶奶想来帮，我让她只管灯和门，她急得骂我手笨，骂到一半又说慢点，别把自己摔了。
网剪开以后，大白缩在干些的角落，一只脚不肯落地。阿灰凑过去，被它叫了一声，又退开半步。我隔着小栅栏给它们留了看得见彼此的位置，没有再把大白抱在怀里安慰。它需要安静，不需要我证明自己多爱它。
天亮雨小了，我们确认路能走，才开车去看。医生检查后说有拉伤和表皮损伤，按交代处理，先限制活动，保持垫料干燥，观察吃喝和站立，不要自己乱喂药。我记了满满一页，回家把容易勾住的网重新收好。
菜棚那边损失没有我半夜想的那么大，也绝不算小。靠沟一畦泡了，几张网架倒下，叶片被泥打得很脏，不能看着还绿就装袋卖。我和许锐站在棚前，他没有安慰我说一定能恢复，只问先处理哪边。
我选了先清排水和坏叶，再看能保住多少。客户那边已经退款，没有一车人等着，我们终于不用为了赶一张订单，把不该卖的菜硬装出去。
忙到傍晚，我坐在院里，手臂酸得端不起碗。奶奶走过来，放下一杯热水，说我半夜给鹅看伤的时候，倒不像刚回来时只会躲水缸后头。
我想起第一天被大白拦在门外的样子，忍不住笑，又笑不太出来。两亩地、一座小棚、几只家禽，我从前以为它们只是背景，现在每一样都在用实际损失告诉我，活物不是一张可以撤回重做的图。
十
大白养伤那几日，院里难得安静。
我每天按交代观察，拍清楚脚的变化，不把这些照片发成可怜巴巴的募款视频。有人私信问鹅最近怎么不出镜，我只说受了点伤，正在照顾，暂时不拍。评论里有人要看“鹅的住院日常”，我没有接。
奶奶却动了把它送走的念头。
她没直接同我说，先问陈婶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院子大、愿意好好养鹅的。陈婶来问我，我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按了一下，冲回家问她，是不是因为我付了看病的钱，她觉得养不起。
奶奶正在拆洗旧垫布，头也没抬：“我养了三年，早就知道它吃多少。你回来几个月，什么都揽到身上，以后走了呢？”
我说我还没说要走。
“你也没说不走。你是人，你要去哪里，不能叫一只鹅拴着。可你天天拍它，别人都以为你一定要留下，以后你想走，还得跟他们交代。”
她的话把我堵住了。我原以为她不舍得花钱，没想到她担心的是我把自己的退路卖给了网上的人。
我坐下来，帮她拧干垫布，说如果有一天我真去别处工作，会先把照料安排好，不会把我的选择甩回她一个人身上。但现在大白熟悉这个院子，突然送走未必好，而且阿灰也在。我们可以减少养的数量，不添新动物，把围栏修安全，劳动也重新分。
奶奶听完没有立刻点头，问我是不是只为哄她。我说不是，拿纸写了日常照料谁负责，出差怎么办，她有事时找谁帮，费用留多少。她嫌我连喂鹅都要写表，我说那就别叫表，贴在门后的备忘。
她盯着纸看了半天，指着周三：“我这天去镇上打牌，不给你留在家。”
我这才知道，她几个月来为了我接单、忙菜，把固定去玩的那半天都取消了。她从不说，我便当她本来就喜欢守着院子。
“去。”我说，“我看家。”
她又指着周日，说想去看老姐妹新住的房子。我把那天也圈出来。
安排定好以后，她没再提送走大白。但她把陈婶介绍的联系方式留下了，说万一哪天家里真没法照顾，找合适的人不是丢人。我没有反驳。
几日后，大白能慢慢落脚，先在小围栏里活动。阿灰在外头低低叫，它听见便挪过去，两只隔着栏靠在一起。我蹲在一旁，没有伸手。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问怎么不拍。
我说光不合适。她哼了一声，说少骗人，然后坐在我旁边，陪我看了一会儿。
十一
雨后恢复送菜时，九户只剩七户。
有一户找到了更便宜的店，另一户说老人住院，暂时不在家吃饭。我给他们退剩下的钱，祝老人早点好，没有问以后还回不回来。前面几次退款我都像被人否定，这次终于明白，有的人离开真的与我的菜无关。
袁阿姨仍旧要一小袋。她收菜时拉着我问，雨里没受伤吧。我说没有，她把袋里的菜一棵棵看过，说这周叶子小些，味道应该不错。我没有趁她关心就多收钱，她也没有因为知道我赔了，就要我多塞菜。
我们在楼下说话时，她儿媳从车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台旧台式电脑。她问我回村还做不做设计，幼儿园的宣传栏要改，愿不愿接。我以为又是熟人价，先问清楚工期、内容和预算，确认后才答应。
那一单没有多大，却让我看见另一种日子：我不必逼两亩地养活所有开销，也不必把接设计当作回村失败的证据。地里的活有季节，设计也有忙闲，只要不把两头都答应得满满当当，未必不能并着做。
我重新排时间，把配送固定在周五晚，周内留出两段不下地的工作时段。奶奶有时看不惯，觉得电脑一开就是坐着不动。我便给她看修改记录，她看不懂字，只看见同一张图换来换去，问客户怎么比挑菜还难伺候。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到键盘上。
许锐也终于收到他那份工钱，不是油钱，不是“辛苦了给你买包烟”，是实实在在按约定的时间付。他收完钱，第二天给我发来一张车里清出来的照片，说菜箱可以固定在这边，免得颠。
我们没有因为亲近就变得默契得像天生合伙人。他仍嫌我买的标签纸贵，我仍嫌他发客户消息只回一个“嗯”。可如今争到最后，可以把哪一笔成本、哪一个时间点说清，而不是翻出小时候谁替谁背过书包。
父亲来了一趟，先看菜地，再看我桌上的电脑。他原本准备劝我回城，说有个朋友能介绍工作，话到嘴边却先问：“你现在每个月够花吗？”
我没有拿营业额糊弄他，把两部分收入、成本和仍在亏的试验支出都说了。农场单独算，只能勉强覆盖直接开销，还没有把此前的投入挣回来；设计能补一部分生活费，我也减少了房租开销。日子能过，不算成功故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做一阵，但社保、看病、以后要用的钱都得考虑，不能只看眼前有饭吃。我点头，把这些也记进去。他没再逼我立刻走，下午替奶奶修了门锁，临走留下两包她爱吃的点心，没有偷偷往我钱包里塞钱。
我送他到车边，第一次没有把他的担忧听成不信任。车开走后，我回屋接着改那张宣传栏，窗外大白叫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底气。
十二
入冬前，我做了最后一次试验盘点。
没有开庆功宴，也没有拍“从零到一”的视频。我拿着小本子和奶奶坐在厨房，许锐晚些过来，一边吃面一边听。地里这一季卖出去多少、退了多少、花在哪里，奶奶的工钱、许锐的配送、我的时间，都尽量算进去。
算完并不好看。
若只算卖菜收入减掉眼前花出去的钱，有一小点结余；若连前期修棚、工具折旧和我的劳动都算上，仍没有回本。我把这个结论念出来，心里没有从前那种必须立刻找理由的冲动。
奶奶问明年还种不种。我说种，但不扩地，不接采摘团，也不许诺一年四季都有固定十种菜。先把七户服务稳，愿意等季节的再慢慢加。许锐说这次像人话，奶奶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叫他少损我。
我给自己留了一个期限：再做一季，到时若仍不能负担合理的劳动，就调整或停掉，不拿“不甘心”当商业计划。写下这句话时，我原以为会难受，反而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不用和刚回村那个想立刻证明自己的自己比赛。
大白在门外啄了一下空盆，声音很响。它的脚已经好了，我们给围栏加了更稳的门扣，所有废网及时收进箱里。游客预约没有重新开，偶尔有熟人来，也先说清不能逗鹅，不能擅自喂食。阿灰比大白安静，仍喜欢站在同一块阴影里，两只不争镜头，也不知道谁的照片在网上更受欢迎。
我把原来那条热闹视频留着，没有删。下面补了一段简短说明，写明那只是一次日常记录，回村不是不工作，动物也不是赚钱工具。有人不喜欢，取关了；也有人留言说，看你终于不急着拍下一条，反而放心了。
我没有一一回复。第二天要送菜，还得给一个客户改图，奶奶也约了人去镇上逛。她穿着那双软底鞋站在门口，问我午饭能不能自己解决。我说能，她又说大白的水别忘换，最后才满意地出门。
院子静下来，我把电脑搬到窗边，做完一版图，起身去收昨天晾的衣服。大白从棚边走来，我停住，它也停住。我们隔着几步互相看了片刻，我沿另一条路绕过去，它便低头继续啄草。
我没有再尝试把它抱起来，更没有训练它对着镜头做什么。
午后，乔乔发来消息，说有个客户要做土特产包装，问我能不能接，预算她已经替我问过。我回她可以看需求，另外把本周菜品单发过去，提醒她这次来村里别带高跟鞋。她回了一串笑脸，说放心，这次她是来吃饭，不是来拍励志纪录片。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揉面。奶奶出去玩，晚饭就该我做。面团起初太黏，我添了一点干面，没有一口气倒半袋；油锅要热，我也不再凭急躁把火开到最大。厨房里的这些事，我从前不是不会，只是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等着，随便糊弄一下就行。
傍晚许锐来取空菜箱，看见院门上的新牌，笑了半天。那牌是我自己做的，只有两行：来找人请按铃，别逗鹅。
“没有营业时间？”他问。
“这里首先是家。”
他点点头，走进来吃了一个刚出锅的饼，又嫌烫，拿着在手里来回倒。我给他递盘子，笑他这么大的人还不会等。
门外大白听见响动，伸长脖子叫了一声。许锐停下来，朝它说知道了，不偷你家的饼。我告诉他鹅不能拿这种咸油饼乱喂，他摆摆手，说嘴上客气两句，还真能同它分饭不成。
我们笑得很响。大白没听懂，只见没人靠近，便又转身去找阿灰。
天快黑时，奶奶拎着一袋点心回来，站在门外按了铃。我跑去开门，她举起袋子，说给今天值班的人买的。我问值班的人是我还是鹅，她看了看我沾面粉的袖子，终于笑起来：“你。它只知道守门，你还知道做饭。”
我接过点心，让她进院，又把门轻轻关上。行李箱还放在楼上，没扔，也没藏起来。它随时可以装东西，去出差、去看朋友，或者有一天去新的地方。但这天夜里，我不急着把它拉下来。
锅里有汤，窗下有没改完的图，第二天有七袋菜要送。门边那只鹅还会冲陌生人叫，奶奶仍嫌我切的葱太大。没有哪一样替我把人生变得简单，可我知道每一件事该从哪里动手。
吃完饭，我去把院外忘收的一只空篮拿回来。大白看了我一眼，没有拦。我拎着篮子从它身边绕过，听见奶奶在屋里喊：“知夏，汤要凉了。”
“来了。”我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