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第九十九次表白，我不说喜欢你了。”
“我说嫁给你。”
她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后门的垃圾房前面。
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油污。
我手里抱着一摞纸箱，刚压平，绳子还没捆。
“张佳佳。”
“嗯。”
“你今天订婚。”
“我不订了。”
“你未婚夫在里头。”
“他在里头数礼金。”她说，“跟我没关系。”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然后我看了一眼她身后。
六个机位。
两根长长的收音杆，一个举着稳定器的，一个举着补光灯的，还有一个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是长焦。
“张佳佳。”
“嗯。”
“你今天带了六个。”
她的笑停了一下。
“上次是三个。”我说，“校门口那次，两个。”
“安然，你听我说……”
“我听着。”
她把婚纱的裙摆提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我今年二十五。”她说，“我做了四年号，六十一万粉。我什么都不缺。”
“你缺一个能让你涨十万粉的现场。”
她的脸变了一点。
“安然，我今天真的……”
“你今天真的穿了婚纱。”我说，“婚纱是租的，一天八百。押金三千。”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酒店的废纸箱，是我包的。”我说，“后厨一天出四十斤，一个月我拉两趟。”
我把手上的绳子在裤子上蹭了蹭。
“婚纱店的老板，中午来送衣服，我从他车上搬了三箱纸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宴会厅的门开了。
音乐还响着，是那种婚礼上用的曲子。
人一批一批涌出来。
男人穿西装，女人穿裙子，手里端着酒杯，有人还在嚼东西。
三百多人，把后门这条过道挤满了。
最前面那个人，西装是白的，领结歪了，头发梳得很亮。
郑凯。
凯越地产的少东家。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又看着张佳佳。
“张佳佳。”
“嗯。”
“你干什么。”
“我不订了。”她说。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郑凯从台阶上下来。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我。
他停住。
“哟。”
他笑了。
“这不是那个收破烂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我把手上的绳子放下。
“郑凯。”
“怎么。”
“你爸在里头吗。”
“在。”他说，“我爸在里头，怎么了。”
“那你把他叫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他说，“你叫我爸出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递过去。
“你自己看。”
他接了。
屏幕上是三张表。
“你们凯越的工地，去年从我这儿拿了四千三百万的再生料。”我说，“结了两千九百万。”
“欠款，一千二百万。”
“账期，超期一百八十七天。”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他妈~！”
“还有。”我说，“你们凯越的资质，去年年检，用的是我公司出的环评材料。”
“那份材料，我还没签字。”
他把手机还给我，手有点抖。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黑皮，巴掌大，边角磨白了，用胶带缠过。
我翻开。
“张佳佳，你要不要我念。”
她站在婚纱里，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念。”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次，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号，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说，“高一三班门口，你在人堆里喊‘安然我喜欢你’，喊完你蹲下去。”
“你蹲下去，是因为你在笑。你旁边五个人也在笑，其中一个举着手机。”
人群里，有人把酒杯放下了。
“第二次，五月十二号，月考完。你说‘这次我认真的’。”
“第三次，十月八号，运动会。你在看台举牌，牌上写‘安然我等你’。”
我往前翻了两页。
“第八十八次，去年十二月三号。”我说，“你在校门口拦住我，说你参加了一个节目，需要素材。”
“你说‘安然，你配合我一下，我给你两千’。”
“我说不要。”
“你回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叫《追了两年，他连两千都不肯要》。”
我把本子举起来。
“那条，一百六十万播放。你涨了八万粉。”
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拖了一下。
“第九十八次，你生日。”我说，“你堵在楼梯口，说‘你答应我，我就跟你’。”
“我说我不答应。”
“你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那天晚上，你发朋友圈。照片是我背着书包下楼的背影。”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配的字，我念一遍。”
“‘穷人的自尊真好看。’”
过道里，三百人，安静得能听见后厨的抽油烟机。
“那条，你还没删。”我说，“三天前你还点了个赞。”
她把头抬起来。
“安然。”
“嗯。”
“你今天来这儿，是专门等我。”
“不是。”我说，“我今天来拉纸箱。”
“那你为什么带着那个本子。”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
“因为我带了八年。”
宴会厅里又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短袖衬衫，手腕上一块表，走得很快。
郑国栋。
他走到台阶上，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下来了。
“安总。”
他伸出手。
我没伸。
“郑总。”
“安总，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笑很僵，“这……这是我们家小凯的订婚宴。”
“我知道。”我说，“我来拉纸箱。”
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纸箱，又看了一眼他儿子。
“小凯，你干什么了。”
郑凯没说话。
“郑总。”我说，“我刚跟你儿子说了个数。”
“什么数。”
“一千二百万。”
郑国栋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安总，这个账，我们回头算。”
“不用回头。”我说，“我这儿有账。”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了，看了三秒。
“安总。”他把声音压低，“这个场合~”
“这个场合是你儿子先开口的。”我说，“他叫我‘收破烂的’，三百人听见了。”
郑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安总，我给你赔个不是。”
“不用赔。”我说，“账是账，人是人。”
我把手机拿回来。
“一千二百万，月底之前。”我说，“还有那份环评材料，我不签，你们年检过不了。”
“你~！”郑凯往前一步。
他爸伸手把他拦住。
“小凯。”
“爸！”
“闭嘴！”
郑国栋把手放在儿子肩上，压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
“安总，月底之前，我给你。”
“行。”
我弯腰，把纸箱重新抱起来。
“郑总，你们继续。”我说，“订婚宴别耽误。”
我把纸箱往三轮车那边搬。
搬了两摞，回头看了一眼。
张佳佳还站在那儿。
婚纱的裙摆上沾了一片油，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灰。
她带来的那六个人，有两个把机器放下了。
有一个还在拍。
“那个还在拍的。”我说，“你把这一段剪出来，发出去。”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发出去，能上热门。”我说，“你们老板娘今天穿了婚纱，站在垃圾房前头。”
酒店后门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坐着一个姑娘。
黄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一件亮片紧身T恤，裤腿卷到脚踝，鞋边发黄。
她手里有一袋瓜子，正嗑着。
嗑完一颗，把壳扔进塑料袋里，动作很轻。
“安然。”
“嗯。”
“这纸箱还要不要。”
“要。”
“那你快点。”她说，“要下雨了。”
我把最后两摞搬上车斗，用绳子捆。
她坐在纸箱上，腿悬着，晃了两下。
“刚才那个穿婚纱的。”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嫁给我。”
唐宁把瓜子袋捏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今天订婚。”
她把瓜子仁递过来。
“吃。”
我把那颗仁吃了。
“安然。”
“嗯。”
“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年。”
“八年。”
“记了多少条。”
“九十八。”
“今天呢。”
“今天第九十九。”我说，“但她不是在跟我表白。”
“那是什么。”
“那是她在拍东西。”
唐宁把瓜子袋放进兜里。
“安然，那她为什么哭。”
我把绳子打了个结。
“她哭了？”
“你没看见。”她说，“你搬纸箱的时候，她站在那儿，脸上一道一道的。”
我站在车旁边，没有说话。
“她哭，你不心疼？”
“不心疼。”
“为什么。”
“因为她哭的时候，那个还在拍的机位，正对着她。”
唐宁笑了，笑得有点狠，露出一颗小虎牙。
“上车。”她说。
我跨上车头，发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酒店的门口，站着三百人。
最前面是一个穿婚纱的，一个穿白西装的，一个穿短袖衬衫的。
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动。
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小。
“安然。”
“嗯。”
“你这车，往左偏。”
“我知道。”
“往左压一点。”
我把车把往左压了一点。
车正了。
“唐宁。”
“嗯。”
“今天这纸箱，卖了多少钱。”
“四十斤。”她说，“按五毛算，二十块。”
“二十块。”我说，“我拿了一千二百万回来。”
她把手放在纸箱上。
“安然。”
“嗯。”
“你那本子，第九十九条，怎么记的。”
我想了一下。
“还没记。”
“为什么不记。”
“因为今天这一条，不是我记的。”我说，“是她自己写的。”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号，下午第二节课下课。
天热。
我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室出来。
走廊上人多，有人靠着栏杆，有人蹲在地上吃冰棍。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就他”。
然后听见“你敢不敢”。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安然！”
我站住。
“我喜欢你！”
走廊上的人都转过头。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那儿。
那年我十七，穿的是一件从回收堆里挑出来的夹克，牌子货，别人扔的。
袖子短了一寸，我把它卷起来，卷了两道。
她喊完，弯下腰，蹲在地上笑。
她旁边那五个人也跟着笑。有一个笑到扶着墙，肩膀一直在抖。
我当时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我以为她害羞。
我抱着作业本走开了，脚步很快。
那天晚上，我找了一张纸。
是班上发的奖状，背面是白的。我把奖状裁掉，留了白的那一面。
我写了三页。
写了我爸的收购站，写了我妈，写了我以后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我改了四遍。
“张佳佳，我没钱，但我不会一直没钱。”
第二天早上，我把信装进一个信封，塞在书包里。
第一节课下课，她朋友来找我。
“安然，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记录。
“我输了五十块钱，换他脸红三分钟，值。”
底下有人回：“你太坏了。”
再底下：“佳佳你别玩了，人家当真了。”
我把手机还回去。
“知道了。”
那天课间，我把信从书包里拿出来，撕了。
撕成很小的块，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撕的时候，我蹲在桶边，一片一片撕。
教室里有十几个人。
有人在笑，有人装作没看见。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
她没说话。
她把一件校服外套盖在我头上。
盖得很严，把脸都遮住了。
然后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走。”
她拉着我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操场。
一路上有人看，她就回头瞪。
“看什么看。”
她那时候刚转学来半个月，全校没几个人认识她。
黄头发，短，耳后别着一枚塑料发卡，红的。
她把我拉到操场后面的围墙根，才把外套掀开。
“行了。”
我把外套从头上拿下来。
“你叫什么。”
“唐宁。”
“哪个唐。”
“唐朝的唐，安宁的宁。”她说，“我妈说，希望我安安静静。”
我看了她一眼。
“你妈这名字起错了。”
“我也觉得。”她说，“我一点都不安静。”
下午四点，公司院子里，梧桐树下面。
她把瓜子袋放进兜里，掏出手机。
一个很旧的安卓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
她划了几下，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我从高二建到现在。”她说，“一共三十七个视频。”
“都是什么。”
“都是你。”她说，“她每一次来，我都在。她带人来拍，我也拍。”
我看着她。
“你拍了多少次。”
“四十七次。”她说，“我数着。”
“为什么数。”
“因为她在数。”她说，“她数她表白的次数，我数她表白的日子。”
她把手机递过来。
“你先看这一个。”
我接过来。
画面很抖，是手机举在手里、藏在兜边的那种角度。
画面上是走廊。瓷砖是白的，栏杆是绿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一条一条。
中间站着一个人，白校服，马尾。
她喊：“安然！我喜欢你！”
然后她蹲下去，笑。
笑到一半，她抬起头，跟她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很轻，但录进去了。
“~真信了。”
我把视频倒回去，听了三遍。
“这傻逼真信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八年前就录了。”
“对。”
“为什么一直不给我看。”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因为我怕你看了，会觉得自己那天特别傻。”
我在梧桐树下面站着，没有说话。
“你那天抱着作业本，袖子卷了两道。”她说，“你在那儿站了可能有五秒，然后你笑了。”
“我笑了？”
“笑了。”她说，“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上。你以为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
“唐宁。”
“嗯。”
“现在为什么愿意给我。”
“因为你现在不需要了。”她说，“你今天在台上，把她钉在那儿了。你现在看这个，不会觉得自己傻。”
她抬起头。
“你现在看这个，只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把她钉得更死。”
当天晚上八点，张佳佳发了视频。
四分钟。
她在镜头前哭，眼睛肿的，头发乱的，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说。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两年。”
“我被网暴了。”她说，“有人扒我的学校，扒我的家人，扒我爸的厂。”
“今天我的订婚宴，他当着三百多人，把我钉在那儿。”
她捂着脸。
“安然，你可以不喜欢我。”她抬起头，“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说我做号赚钱。”她说，“我做号，我靠自己，我一分钱没花你的。”
“你说我拿你赚钱。”她哭着说，“那你告诉我，我赚的钱，哪一分是从你身上来的。”
视频到这儿停了。
两个小时，播放量七百万。
评论区翻了个面。
“这男的是不是太过分。”
“人家女生追两年，就算方式不对，也不至于当着三百宾客往死里踩。”
“有钱人真可怕。”
“扒一下这个安然。”
扒出来了。
“安然再生资源，老板，二十五岁。”
“高中没毕业。”
“收破烂起家。”
新的评论。
“收破烂的现在这么横？”
“暴发户嘴脸，恶心。”
“建议查查他的税。”
晚上十点，我手机响了十一次。
我妈打来两个，我合伙人打来三个，法务打来四个，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我妈那个我接了。
“然然。”
“妈。”
“网上那个~”
“我看见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她说你当着三百人欺负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妈，我十七岁那年，她当着走廊上三十几个人喊了一句‘我喜欢你’。”我说，“喊完她蹲下去笑，笑完她说‘这傻逼真信了’。”
我妈那边静了很久。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我说，“你还能去学校找她吗。”
我妈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算账。”
晚上十一点，我给法务打电话。
“小陈。”
“安总。”
“去年三月，我们做过一次投放。”我说，“投给一个叫‘佳佳日记’的号。”
“有印象。”
“多少钱。”
“两万八。”他说，“一条视频，一条图文。”
“打款了吗。”
“打了。”他说，“分两笔，一笔一万四。”
“发票呢。”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
“安总，没有发票。”
“没有发票，怎么入的账。”
“走的是她个人账户。”他说，“当时她说是个人合作，不开票，给我们打了折。”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两万八。”我说，“一条视频，一条图文，个人账户，不开票。”
“对。”
“合同呢。”
“有一份。”他说，“她签了字的。合同上写的是‘个人劳务’。”
“合同里有没有写，她要提供什么内容。”
“有。”他说，“写的是‘由乙方自主创作，甲方不干涉内容’。”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小陈。”
“安总。”
“这四年，她接了多少单，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但能查。”
“怎么查。”
“她每条广告都@品牌。”他说，“品牌方投放都有预算表，有些会公开。另外她直播带货有平台记录。”
“查。”我说，“查全部，四年，四十一单，一分不落。”
“安总，这个要多久。”
“三天。”
“三天不够。”
“那就两天。”
他那边静了一下。
“安总，我多问一句。”
“问。”
“您查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把窗拉开一点。
楼下是路灯，路上没什么人。
“她说她赚的钱，一分不是从我身上来的。”我说，“我要让她看见，她赚的每一分，都沾着我的脸。”
“还有。”
“还有？”
“她四年收了四十一单，一笔没开票。”我说，“两万八那笔，是我给的。”
我把窗关上。
“她拿着我的钱，拍了我的脸，做了她的号，然后发视频哭，说我欺负她。”
“小陈，这四件事，你排一下顺序。”
电话那头，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安总。”
“嗯。”
“您是想让她赔钱，还是想让她号没了。”
“我想让她自己把话说清楚。”
“她要是不说呢。”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那我来替她说。”
第二天下午，法务把报告送来了。
二十三页，A4，装订过。
我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账号基本信息。
“佳佳日记”，注册于二零二零年八月。
粉丝：六十一万三千。
内容：四百一十七条。
第二页开始，是商业合作清单。
四十一单。
我数了一遍。
二十五条视频，十六条图文。
报价从最早的八千，涨到去年的三万二。
累计一百三十八万七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上述金额不含直播收益。”
第五页，是直播。
六场。
坑位费加佣金，二十七万四千。
加上前面的，一百六十六万一千。
第几页我忘了，有一栏写的是“开票情况”。
四十一单，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过去。
全是两个字：
“无票”。
我把报告合上，靠在椅子上。
“小陈。”
“安总。”
“她这四年，一分税没交？”
“不是没交。”他说，“是她根本没报。”
“为什么。”
“因为对方都是个人账户收钱。”他说，“品牌方要发票的，她不接。不要发票的，走个人转账。这样账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一年能收多少。”
“去年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一年。”
“对。”他说，“三年加起来一百多万。”
我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陈，这个数，是什么性质。”
他停了一下。
“安总，我不建议我们把话说得太满。”他说，“这个事，得看她有没有申报。如果她真的一分没报，那是她的事，不是我们能定的。”
“我不是让你定。”我说，“我是让你把材料准备齐。”
“准备齐给谁。”
“给该看的人看。”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截图。
二零二二年三月，一条视频。
标题：《我去探访了一个收破烂的家》。
播放量：两千一百万。
涨粉：二十一万。
我把这张截图，看了很久。
“小陈。”
“安总。”
“这条视频，你看过吗。”
“看过。”
“里面拍了谁。”
他沉默了两秒。
“拍了一个院子。”他说，“院子里堆着纸壳，一个男的在压包。”
“那个男的，脸打码了吗。”
“没有。”
我把手放在报告上。
“那个男的是我爸。”
当天晚上八点，她开播了。
直播标题：《被网暴的第七天，我想说几句》
我坐在办公室里，用我自己的号点进去。
在线人数三万，十分钟后涨到十一万。
她坐在镜头前，穿一件白T恤，没有化妆，眼睛还是肿的。
“我知道很多人骂我。”她说，“我认。”
“我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骂。”
弹幕在刷。
“佳佳别哭”
“支持你”
“那个男的太过分了”
“刷个小心心”
礼物开始刷。
一个“嘉年华”是三千多。
刷了七个。
她又哭了。
“我今天不卖货。”她说，“我什么都不卖，我就想跟你们说说话。”
“有人说我做号赚钱。”她说，“我做号四年，我一个女孩，我一个人扛，我没有靠过谁。”
“他说我拿他赚钱。”她抬起头，“你们说，我拿他赚过一分吗。”
弹幕：“没有！”
“支持佳佳！”
她把脸侧过去，抹了一下眼睛。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运营发了条消息。
“用我的实名号，进她直播间。”
“安总，您要说什么。”
“我自己说。”
我把电脑上的开播软件打开，摄像头对着我自己。
然后我点了一个按钮。
连麦。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
她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
弹幕在刷：“连！连！连！”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三秒。
然后点了同意。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她，白T恤，眼睛肿。
右边是我，办公室，后面一排文件柜。
“张佳佳。”
“安然。”
“你说你拿我没赚过一分。”我说，“我给你念个东西。”
我把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佳佳日记，注册于二零二零年八月。”我说，“粉丝六十一万三千，内容四百一十七条。”
她没说话。
“商业合作四十一单。”我说，“二十五条视频，十六条图文。”
“报价，从八千到三万二。”
我翻了一页。
“第一单，二零二零年十月，一家卖指甲油的，八千。”
“第二单，十一月，卖眼影的，八千。”
“第三单，二零二一年一月，卖减肥茶的，一万二。”
弹幕慢下来了。
“你不用念了。”她说。
“我要念完。”
我翻到第五页。
“四十一单，累计一百三十八万七千。”我说，“加上六场直播，二十七万四千。”
“四年，一百六十六万一千。”
我把报告放下。
“这四十一单，开票数，零。”
她的脸白了。
“你一年收四十七万。”我说，“连续三年，一分没报。”
弹幕开始变。
“啊？”
“没报税？”
“一百多万没报？”
“这是真的假的”
“张佳佳。”我说，“你说你没靠过谁。”
“那我念第四十一单。”
我翻到最后一页。
“二零二三年三月。”我说，“合作方：安然再生资源有限公司。”
“金额：两万八。”
“内容：一条视频，一条图文。”
“收款账户：张佳佳个人。”
“发票：无。”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
“这是合同。”我说，“上面有你的签字。”
“这是两笔转账记录。”我说，“一万四，一万四，打到你个人卡上。”
“这是你发的那条视频。”我把页面切过去，“标题《一个收破烂的年轻人，和他的一年九千万》。播放量五十六万。”
“那条视频里，你拍的是我的公司。”我说，“你拍了一百九十个工人，两条破碎线，三个分拣中心。”
“你配的字是‘这就是他’。”
我把手机放下。
“张佳佳，你收了我的钱，拍了我的公司，做了你的号，然后你今天在直播里说，你没靠过谁。”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看不清。
“我操”
“她自己甲方”
“收钱不开发票”
“这他妈”
她坐在那儿，手在桌上抓紧了。
“安然。”她说，声音发抖，“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了三天。”
“你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
“对。”
“你这个人，太狠了。”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记账。”
“张佳佳，我最后念一条。”
她把头抬起来。
“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七号。”我说，“你发了一条视频。”
她的手指停住了。
“标题，《我去探访了一个收破烂的家》。”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半秒。
“两千一百万播放。”我说，“涨了二十一万粉。”
“那一条，你没有收品牌方的钱。”我说，“那是你自己做的选题。”
我把手机举起来。
“视频里，有一个院子。”
“院子里堆着纸壳，堆到墙那么高。”
“有一台打包机，二手的，红色的。”
“有一个男的，五十三岁，穿一件蓝背心，正在往机器里塞纸。”
我把手机放低。
“那个男的，脸没打码。”
“你给他配的字是：‘这就是收破烂的，一天挣八十’。”
直播间里，没有人刷礼物了。
“那个男的，是我爸。”
我把话说下去。
“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三件事。”
“第一件，我爸的收购站门口，有人来拍照。有人开车来，站在门口拍，拍完就走。”
“第二件，附近的小孩，看见我爸的三轮车，跟在后头喊‘收破烂的收破烂的’。”
“第三件，我爸那个收购站，那年秋天关门了。”
我把手机放下。
“他做了二十三年。”我说，“从那一年开始，他不干了。”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问过我爸，为什么不干了。”我说，“他说，‘我不怕人笑，我怕人家拍我’。”
我把手放在桌上。
“张佳佳，你赚的钱，哪一分是从我身上来的。”
“这一条。”我说，“这一条，两千一百万播放。你那一年的广告报价，从一万二涨到两万。”
她把手捂在嘴上。
“我没……”
“你没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你爸。”她的声音破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拍的时候，你问过他叫什么吗。”
她不说话了。
“你没问。”我说，“你连他姓什么都没问。你只知道他是个收破烂的。”
我把报告合上。
“我今天不号召谁去骂你。”我说，“我在这个直播间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脏话。”
“我念完，就走。”
我把摄像头关掉。
连麦断了。
屏幕上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镜头前。
直播间人数，四十七万。
弹幕在刷。
“她自己拍的”
“两千一百万播放”
“老爷子二十三年”
“我他妈哭了”
“她关了”
直播断了。
直播之后第三天，第一张单子来了。
税务的。
《税务处理决定书》。
补税，滞纳金，罚款。
合起来六十二万。
限期十五天。
同一天，平台那边给她发了一个通知。
“因涉嫌虚假人设、商业内容未标注，账号限制推荐三十天。”
限流的第三天，粉丝从四十七万掉到十九万。
第七天，掉到八万。
她的合作品牌，一家发声明说终止合作。
一家没发，把她的视频全下架了。
第三家打电话给她，说“你把钱退回来”。
她退了。
退了两笔，一共五万六。
第八天，她发了一条新视频。
没有哭。
她坐在镜头前，很平静地说：
“我错了。”
“那件事是真的。”她说，“二零一七年，我是打赌。”
“二零二二年那条视频，我拍了一个人的父亲，我没打码。”
“我道歉。”
这条视频，播放量四百万。
评论第一条：“太晚了。”
第二条：“你现在道歉，是因为你没钱了。”
第三条：“那五十块呢。”
她没回。
第十二天，她把号注销了。
六十一万粉，四百一十七条内容，一夜没了。
第二张单子，是我让人送去的。
《民事起诉状》。
原告：安国庆。
被告：张佳佳。
案由：肖像权、名誉权纠纷。
安国庆是我爸。
起诉状是我让法务写的，写得很干净。
第一条，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七号，被告发布视频《我去探访了一个收破烂的家》，未经许可拍摄并使用原告肖像。
第二条，视频中使用贬损性文字描述原告职业。
第三条，视频播放量两千一百万，传播范围广，造成原告社会评价降低。
诉求三条。
一，删除视频，公开道歉，置顶三十天。
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三，承担诉讼费用。
赔偿金额，我填了五万。
法务问我：“安总，五万是不是太少。”
“不少。”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那要什么。”
“要那张判决书。”
他愣了一下。
“判决书上写着她的名字。”我说，“写着‘侵权’两个字。”
“那张纸，会一直存在法院的档案里。”
我爸那天来我公司。
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看见那份起诉状，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然。”
“爸。”
“这个……要打官司？”
“要。”
“值得吗。”他说，“五万块钱。”
“值得。”
他把起诉状放下。
“我这个岁数了，被人拍一下，也没什么。”
“爸。”我说，“你二十三年的收购站，那年关门了。”
他不说话了。
“你说你不怕人笑，你怕人拍。”我说，“从那天起，你就没再去过市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搓了两下。
“然然，爸不怪她。”
“我怪。”
他抬起头。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争。”他说，“人家笑我，我就低头干活。”
“你现在不用低头了。”我说，“你有个儿子。”
他坐在那儿，眼睛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那你打。”他说，“打到她不敢再拍人。”
第三张不是单子，是债。
张广发的建材厂，做PVC管材。
原料是再生塑料颗粒，从我这儿进。
欠我三百二十万。
同时欠银行六百四十万。
欠上游四家供应商，一百七十万。
他厂里的地，抵押给银行了。
厂里的设备，抵押给了一家融资租赁公司。
他手上能动的，只剩应收账款。
他的应收账款，是谁的？
是他卖给三十七家工地的货款。
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那三十七家工地，全部买了下来。
不是买货，是买债权。
一份一份签保理合同，打八折，把钱给工地，债权转到我名下。
三十七份，两个月，一共四千一百万。
我付了三千二百八十万。
做完这件事，我成了张广发最大的债主。
他欠银行六百四十万，欠供应商一百七十万，欠我三百二十万，加上那四千一百万，一共五千一百三十万。
而他厂里的资产，评估下来，四千万出头。
资不抵债。
我把材料递到法院，申请对他厂做破产清算。
同时，我提了一个方案。
“张广发的厂，我接了。”
“两百三十七个工人，我一个不裁。”
“欠工人的工资，我垫。”
“欠供应商的钱，我按七折清偿。”
“他张广发，从厂里出去。”
法官问我：“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厂。”
“因为这厂有两条线，能吃掉我的颗粒。”我说，“它是我的下游。”
“还有吗。”
“还有。”我说，“两百三十七个人，都在城北住了十几年。”
法官看了我一眼，签字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
前台打电话上来。
“安总，楼下有个女的，说要见您。”
“叫什么。”
“张佳佳。”
“让她等。”
“等多久。”
“等到我不想等。”
她等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四点四十，我下楼。
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没有化妆，头发扎成一束，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着。
跟我印象里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安然。”
“上来。”
办公室里，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三张单子。”她说，“我都收了。”
“嗯。”
“税务那张，六十二万，我凑了三十七万。”她说，“剩下的，我借。”
“嗯。”
“我爸的厂，破产了。”
“我知道。”
“两百三十七个人，你没裁。”
“没裁。”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接那个厂。”
“因为它有用。”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手捏紧了。
“安然。”
“嗯。”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我要你，把那天的话，说一遍。”
她愣住。
“什么话。”
“走廊上，你笑完，你跟你朋友说的那句。”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
“我不记得。”
“张佳佳。”我说，“我十七岁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听错。”
她站起来。
“安然，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让我说那句话，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现在做人的样子，”我说，“是你自己挑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
过了很久，她说：
“我说不出口。”
“那就不用说。”
她抬起头。
“安然，你……”
“我说，不用你说。”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有人替你说。”
她看着那部手机。
“什么。”
“唐宁拍了。”我说，“四十七秒。”
她站在我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部手机。
“唐宁。”
“嗯。”
“那个收破烂的，那个黄毛。”
“对。”
“她拍了什么。”
“四十七秒。”我说，“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号，走廊。”
她的腿软了一下。
“她……她在场？”
“她转学来半个月。”我说，“她站在走廊那头，手机在兜里。”
她把手扶在桌沿上。
“安然。”
“嗯。”
“你别发。”
“为什么。”
“你发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现在已经完了。”我说，“三张单子，一个破产的厂，一个注销的号。”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三张，是钱。”她说，“这一段，是我这个人。”
我看着她。
“张佳佳，你说对了。”
“那你能不能……”
“不能。”
她站在那儿，然后腿一弯，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安然。”她抬起头，“我求你。”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跪着。”
我把椅子转了一点，看着窗外。
窗外面是马路，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把路面打湿。
“张佳佳。”
“嗯。”
“八年前，我在垃圾桶旁边蹲了二十分钟。”我说，“那二十分钟里，有十几个人在笑。”
“其中有一个是你。”
她跪在那儿，肩膀在抖。
“你笑完，你走过来，说了一句‘哎呀，太惨了’。”
“然后你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蹲着。”
我把头转回来。
“你跪二十分钟，我给你八年前那二十分钟。”
我把手表看了一下。
“现在四点五十二。五点十二，你起来。”
她跪在那儿，没有动。
办公室很静，能听见外面打印机的响声。
五点十二，我站起来。
“时间到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点抖。
“安然。”
“嗯。”
“你还是会发。”
“会。”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那你发吧。”她说，“我认。”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安然。”
“嗯。”
“我二十五了。”她说，“我除了那个号，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把那个号拿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一张判决书。”我说，“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她拉开门，出去了。
晚上七点，我在菜市场。
唐宁在剁鸭脖，刀起刀落，很稳。
她妈在旁边收钱。
我站在摊子前面，等她把最后一份剁完。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马上回。”
她把我拉到摊子后面。
那堵墙上有水渍，八年了，还在。
“你要发？”
“要。”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安然，我问你一句。”
“问。”
“你发这个，是为了让她疼，还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疼。”
我站在那儿，没有答。
“你要是为了让她疼，”她说，“我发。”
“你要是为了让自己不疼，”她说，“我也发。”
“但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看着她。
“唐宁。”
“嗯。”
“我不知道。”
她把围裙重新系上。
“那我告诉你。”
“你说。”
“你发这个，不是报复。”她说，“报复是拿刀。你这是拿镜子。”
“你让她自己看看，她那年笑成什么样。”
她把刀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发。”
那天晚上九点，视频发出去了。
没有配文。
标题只有六个字：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日，走廊。”
画面很抖。
白瓷砖，绿栏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一条一条。
中间站着一个女生，白校服，马尾。
镜头外有人喊了一句“你敢不敢”。
然后她喊：
“安然！我喜欢你！”
走廊上所有人都转过头。
画面左边，一个男生抱着作业本，站住了。
他穿一件夹克，袖子短一寸，卷了两道。
他站在那儿，可能五秒。
然后他嘴角往上，很小的一下。
接着，女生弯下腰，蹲在地上笑。
她旁边五个人也笑，有一个扶墙，肩膀一直抖。
笑了三秒，她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很轻，录进去了。
“这傻逼真信了。”
视频到这儿，停在那个男生走开的背影上。
四十七秒。
两个小时，播放量三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只有两个字：
“五秒。”
第二条：“他笑了一下。”
第三条：“袖子卷了两道。”
第四条：“我这辈子没这么想打一个人。”
第五条：“别骂了。他不想让人骂。”
第六条：“那个黄毛是谁。”
第七条：“黄毛是给他盖外套的那个。”
第八条：“我操。”
我看了三遍，关了。
第一遍，我看她笑。
第二遍，我看我自己。
第三遍，我看那个袖子。
那件夹克，是我爸从回收堆里挑出来的。
洗了三遍，熨平，挂在院子里晒了一天。
他给我穿的时候说：“牌子货，人家扔的，好着呢。”
我穿了两个冬天。
袖子短了一寸，我卷了两道，怕人看见。
第三遍看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十点半，唐宁打电话来。
“看了吗。”
“看了。”
“你爽了吗。”
我想了一下。
“没有。”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
“我想要回那十五个小时。”
“哪十五个小时。”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到四月十八号早上六点。”我说，“我抄了三页纸的那十五个小时。”
她那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安然。”
“嗯。”
“那十五个小时，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但你现在有别的。”
“什么。”
“一个能给你盖外套的人。”她说，“虽然她头发黄，裤子卷着，鞋边发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唐宁。”
“嗯。”
“明天早上七点，市场。”
“干什么。”
“你妈说要请我吃饭。”
“我妈什么时候说的。”
“我今天跟她说的。”我说，“我说我明天来。”
她那边静了两秒。
“行。”她说，“七点。你早点来，帮我推车。”
“车往左偏。”
“你压一点。”
“我知道。”
厂子移交那天是周五。
上午九点，法院的人、清算组的人、我公司的三个人，一起进了厂。
两百三十七个工人，站在车间外面。
我把名单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完，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今天起，这个厂叫安泰管材。”
“第二，工资照发，一天不欠。”
“第三，所有人，一个不裁。”
车间外面，有人鼓掌，有人蹲在地上哭。
张广发站在厂门口。
他穿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
“张厂长。”
他把头抬起来。
“小安。”
“东西拿齐了？”
“齐了。”
“厂里的车，你可以留着开。”我说，“那辆黑色的。”
他摇头。
“不是我的了。”
他往厂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小安。”
“嗯。”
“我女儿那事。”
“嗯。”
“她从小就这样。”他说，“她要什么，就得要。”
“嗯。”
“我拦过。”他说，“我拦不住。”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这个当爸的，也有错。”
“张厂长。”我说，“厂里两百三十七个人，我保住了。”
“我知道。”
“你女儿那事，跟她自己算。”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门口走，走过那条水泥路，走过厂门，没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午就坐车走了。
去了外地，投他一个老同学。
他没带女儿。
第九天，下午五点。
我公司楼下。
她站在门口。
没有摄像机，没有白裙子，没有话筒。
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着，脸上什么都没化。
保安拦住她，她也不闹。
“我找安然。”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
“你跟他说一声。”她说，“就说第一百次。”
保安把话传上来。
我在办公室，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人很小。
“安总，要见吗。”
“不见。”
“那怎么回她。”
我想了一下。
“拿个信封。”
“装什么。”
“五十块钱。”我说，“还有那份判决书。”
“还有呢。”
“再打一张纸。”
“写什么。”
“写：道歉声明，置顶三十日。”
他记下来了。
“就这些？”
“再写一句。”
“哪一句。”
“五十块，你当年没给。”
他下去了。
楼下，她接过信封。
撕开。
一张五十块的纸币，落在她手心里。
一份判决书，两份。
一张纸。
她把纸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往楼上看。
三十几层，她不知道哪一扇窗。
“安然。”
她的声音很大，楼下路过的人都回头。
“第一百次。”
“我这次是真的。”
楼上没有回应。
她站在那儿，喊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破了。
然后她蹲下去了。
就蹲在公司门口，蹲在台阶上。
我把窗帘拉开一点。
她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大概有十几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一松。
手机掉进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没回头。
十分钟后，我下楼。
走到门口，保安跟上来。
“安总，那个人走了。”
“嗯。”
“她扔了个东西。”
“我看见。”
我走到路边那个垃圾桶旁边。
不锈钢的，上面写着“干垃圾”。
手机在最上面，屏幕朝上。
屏幕是黑的。
我把手伸进去，把手机捡出来。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是我。
“安然，我十七岁那年，不知道一句话能砸死人。”
“现在我知道了。”
“对不起。”
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字：“未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垃圾桶的边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小陈。”
“安总。”
“那个案子，撤了。”
“哪个案子。”
“我爸那个。”我说，“起诉状不递了。”
“为什么。”
“因为她道过歉了。”
“安总，道歉没用，判决才有用。”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撤。”
我看着那个垃圾桶。
“因为我不想让判决书成为她这辈子唯一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那六十二万呢。”
“税务的事，不归我管。”
“那她要是交不上呢。”
“交不上，是她的事。”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弯腰，把那个手机放回垃圾桶里。
放回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我看着那条“未发送”，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在菜市场。
天还没亮透，市场里的灯是黄的。
唐宁她妈在摊子上烧水，看见我，笑了。
“小安来了。”
“阿姨。”
“坐，坐。”
唐宁从里面走出来，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你怎么这么早。”
“你说七点。”
“现在六点半。”
“我怕迟到。”
她笑了，拿了个小板凳给我。
“坐这儿，剥蒜。”
一筐蒜，二十几斤。
我坐下，一棵一棵剥。
她在旁边切藕片，刀起刀落。
“安然。”
“嗯。”
“她昨天来了。”
“来了。”
“你见了？”
“没见。”
“那你怎么处理的。”
“给了五十块。”我说，“还有判决书。”
她把刀放下。
“五十块。”
“嗯。”
“你真狠。”
“那本来就是她的钱。”我说，“她输了五十，八年没给。”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安然，我问你一句。”
“问。”
“你后悔吗。”
我把最后一棵蒜剥完，放进筐里。
“不后悔。”
“一点都不？”
“我把账结完了。”我说，“结完的账，不后悔。”
她看着我。
“那你那个案子，为什么撤了。”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听见了。”她说，“你昨天站在垃圾桶旁边打电话，说了三分钟。”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因为她把手机扔了。”
“扔手机有什么。”
“八年前，我扔的是一封信。”我说，“她扔的是她的号。”
“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都是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唐宁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把切好的藕片倒进锅里。
“安然。”
“嗯。”
“我不喜欢你这样。”
“哪样。”
“你心软。”
“我心不软。”
“你撤了案子。”
“我撤了案子，但我没撤她的事。”我说，“她交不上那六十二万，一样是失信。她的号没了，一样是没了。”
“这些是她自己弄的。”
她把锅盖盖上。
“那你以后呢。”
“以后什么。”
“以后还有第多少次。”
“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昨天喊了第一百次。”我说，“喊完，她把手机扔了。扔了手机的人，不会再喊了。”
她把手放在灶台上。
“安然。”
“嗯。”
“那我呢。”
我把筐里的蒜往旁边挪了挪。
“你什么。”
“我这是第几次。”
我想了一下。
“第一次。”我说，“二零一七年四月十八号，早上七点十分，高一三班，垃圾桶旁边。”
“那次不算。”
“为什么不算。”
“那次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我说，“你说‘走’。”
她把头低下去。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
她站在灶台前，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卤藕片，递过来。
“吃。”
“这么早吃这个？”
“我妈说，客人来了先上菜。”
我接过碗。
她在我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安然。”
“嗯。”
“以后推车，我教你。”
“行。”
“车还是往左偏。”
“我知道。”
“往左压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压了一点。
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