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是捡的
1
弟弟订婚那天，我妈当着女方全家人的面，把一张五十万的存单推到我面前。
“你是姐姐，弟弟买房首付还差这些，你出了吧。”
我盯着那张存单。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攒了六年、准备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全部积蓄。
我说：“妈，这钱我不能给。”
我妈愣了一秒，然后当着满桌人的面，扇了我一耳光。
“他是你弟弟！你是捡来的吗？这么没良心！”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笑了。
“妈，你忘了？弟弟才是捡的。”
满桌寂静。我爸的筷子掉在地上。
而那个我叫了二十六年“弟弟”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叫宋迎，弟弟叫宋远。他小我三岁。来到我们家那年，我六岁，他三岁。
我妈说，宋远是她在汽车站捡的。冬天，裹在一件男式军大衣里，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连张纸条都没有。她心软，抱回来了。
这件事，从小到大，我妈在我面前提了不下两百次。每一次提，后面都跟着同一句话：“迎迎，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六岁让鸡蛋。家里煮两个鸡蛋，宋远一个，我爸一个。我妈说她不爱吃。我伸手去拿宋远碗里的，我妈筷子敲在我手背上：“弟弟小，正长身体。”
十岁让新衣服。过年买新棉袄，宋远是波司登的童装款，带毛领，二百八。我的是地摊上砍价拿的，三十五，袖口洗了三次就起球。我妈说：“弟弟是男孩，穿差了出门让人笑话。你是姑娘，干净就行。”
十五岁让高中名额。我中考比宋远低了九分，我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让我读卫校。三年后宋远中考，差了录取线二十多分，我妈掏了两万四择校费，眼睛都没眨。
十八岁让房间。家里两室一厅，我住次卧，宋远住主卧。宋远考上大专那年说要换电脑，我妈把我房间里的书桌搬走卖了，说“你反正住校，占着也是占着”。
每一件事，我妈都有同一句收尾：“他是捡来的，咱家不养他，他就得睡大街。迎迎，你命比他好，你有亲妈。”
我有亲妈。我亲妈让我睡客厅沙发，睡了三个暑假。
二十六岁这年，我攒了五十万。卫校毕业进了私立医院做护士，白班夜班连轴转，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六年，没买过超过三百块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租的是城中村六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刮下来的。
这五十万，我打算在郊区付个小两居的首付。房子不大，但房产证上只会有一个名字：宋迎。
宋远谈了个女朋友，叫小雯，城里独生女，家里开了两家连锁水果店。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我们家远远有本事，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
订婚宴定在国庆，鸿宾楼，三桌。女方来了七大姑八大姨，我妈穿了一身新旗袍，我爸把压箱底的茅台都拎出来了。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红包里包了六千六，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酒过三巡，我妈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存单，绕过半张桌子，推到我面前。
“迎迎，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了一眼存单，上面的数字我太熟悉了。五十万，整整齐齐，是我上个月刚转成定期的那笔。我后背一凉。那张存单一直藏在我出租屋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你翻我东西了？”
我妈没接这话。她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三桌人都能听见：“小雯家说了，房子首付差五十万，年底前凑不齐，这婚事就再考虑考虑。你是姐姐，这钱你先拿出来，等远远结了婚，慢慢还你。”
慢慢还。宋远大专毕业后换了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他拿什么还。
“妈，这钱是我买房子的。”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她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姑娘家，买什么房子？以后嫁了人，男方没有房子？先把弟弟的事办了。”
我说：“那我不嫁人呢？”
我妈盯着我看了三秒，抬手就是一耳光。声音很脆。隔壁桌小雯她二姨夹起来的红烧肉掉在了桌布上。
“宋迎你良心让狗吃了？他是你弟弟！从小让着你吃让着你穿，现在就让你出点钱你推三阻四，你是捡来的吗这么没良心！”
我舔了舔嘴角，尝到铁锈味。满桌人看着我。我爸低着头拧酒瓶盖，宋远坐在小雯旁边，手搭在小雯椅背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转盘。
我笑了一下。
“妈，你忘了。弟弟才是捡的。”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包厢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小孩嚼吸管的声音。我爸拧瓶盖的手停了。小雯她妈脸上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一瞬间冻住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警觉，嫌弃，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奋，像在菜市场挑鱼时突然发现这条鱼肚子里有籽。
我妈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紫，最后落成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慌。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亲口跟我说的。六岁那年，你抱他回来那天晚上，你跟爸在屋里算账，说‘捡个儿子比生一个划算，不用交罚款’。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小雯她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她侧过头看宋远，笑了一下：“远远，阿姨问你个事啊。你亲爹亲妈，有消息吗？”
宋远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转向小雯她妈，声音很稳：“阿姨，我姐喝多了。这钱的事，我们自己家解决。”
自己家。他说“自己家”的时候，眼睛没有再看我。
那顿饭怎么散的，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小雯她妈走之前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说了句“亲家母，家里事处理好了再谈下一步”，语气跟交代保姆“把厨房擦了”一模一样。
我妈在停车场追着我骂了半条街，骂到后来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养你二十六年，养出个白眼狼！你弟弟要结不成婚，我跟你没完！”
宋远没追出来。他站在酒店门口，给小雯披外套，手放在小雯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2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铁盒子里的存单和银行卡全翻出来，重新塞进背包夹层。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定期改成了活期，转进了另一张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卡里。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给宋远发了条微信：“你亲生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就一句话：“姐，那五十万我不要了。这事翻篇。”
翻篇。他倒是大方。
我妈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她出现在我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脸上挂着二十六年没对我用过的笑。
“迎迎，妈那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跟我回了出租屋。进门看见我房间不到十平米，床和衣柜之间只能侧着身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也只有一丝。
“这地方也太小了。”她放下橘子，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手，“迎迎，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弟弟那个婚事，还有救。小雯她妈就是嘴厉害，心不坏。只要你把态度放软一点，把那个钱——”
“妈。”
我蹲下来，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那是一份《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母亲姓名栏，写着“王秀兰”。父亲姓名栏，空白。签发日期，宋远生日往后推了十一天。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
“这东西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王秀兰，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她认识。太认识了。王秀兰是我外婆家隔壁村的，年轻时在外面打工，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说是自己生的，但村里人都知道她男人结扎五年了。后来孩子不见了，王秀兰也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妈从我六岁起就告诉我，宋远是在汽车站捡的。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汽车站候车大厅里，谁都能抱走。但她从来没告诉我，那个汽车站，离王秀兰家，走路只要十分钟。
我妈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开始抖。
“迎迎，你听妈说——”
“王秀兰给了你多少钱？”
“你胡说什么！”
“妈，你跟我爸当年在镇上摆摊卖鞋，一年攒不下三千块。宋远三岁来咱家，四岁你就给他买了四百块的进口奶粉。五岁报的英语班，一学期一千二。钱从哪来的？”
我一样一样往外掏。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存了二十年，每一件都带着精确的价签。
我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
“你查我？”
“我不用查。你每一笔花在他身上的钱，你都跟我报过数。你说‘迎迎你看，养个弟弟多费钱，你要懂事’。”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我自己都意外，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心死透了，眼泪就省下来了。
我妈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床上，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王秀兰是我表姐。远房表姐，出了五服的。她那时候在深圳打工，跟一个有妇之夫搞大了肚子，男的跑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三岁养不动了。她找到我，说给我两万块钱，让我把孩子当自己的养。”
两万块。九十年代末的两万块，能在镇上买半套房子。
“那钱呢？”我问。
“花了。你爸那时候腰不好，摊子差点黄了，那两万块填了窟窿。”我妈低着头，“后来生意好起来了，我就想着，这孩子既然来了，就好好养。我对他好，也是怕人说我这个当姨的亏待了他。”
“那我呢？”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可笑的问题。
“你怎么了？你是亲生的啊。”
“亲生的就该让着捡来的？”
“他可怜啊！没爹没妈——”
“我没爹没妈？”我打断她，“我爸天天在你眼前晃，你问问他，他管过我吗？家长会他去过几次？我发烧四十度他背我去过医院吗？宋远咳嗽一声他能半夜开车去县城买枇杷膏，我肺炎住院三天他来看过一眼没有？”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继续说：“你说他可怜，他可怜什么？他从小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要什么给什么，你和我爸围着他转。我可怜不可怜？我六岁就会做饭洗衣服，因为你说‘姐姐要照顾弟弟’。我中考比录取线高了三十分，你说没钱让我读卫校。他中考差二十多分，你掏两万四择校费。妈，你说我可怜还是他可怜？”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那块八十块钱买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迎迎，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我就是个将来要嫁出去的外人，宋远才是你儿子。你从王秀兰手里把他买来，不就是图他是个儿子，能给你养老送终吗？”
我妈没再说话。她坐在那儿哭，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把那袋砂糖橘往我桌上一推，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没回头：“那五十万……你真不给了？”
“不给。”
“宋远婚结不成怎么办？”
“那你问他亲妈去。”
我妈走了。那袋砂糖橘我放了两天，一个没吃，全烂了。跟我这二十六年一样，看着是甜的，剥开全是坏的。
3
宋远是第二天晚上来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雯。进门站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子，把出租屋的灯都挡了一半。
“姐，妈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在查我的身世。”他顿了一下，“还说你怀疑我是妈从王秀兰手里买来的。”
“不是怀疑。是确认。”
我把复印件推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张纸是什么易碎品。
“就算是真的。”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往上抬了一点，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腔调。那种腔调我在我妈脸上见过无数次，在宋远脸上也见过无数次——那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被偏爱的人专有的腔调。
“把这事翻出来，让妈难受？让爸难堪？让我结不成婚？姐，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我那五十万。”
“我说了不要了！”
“宋远，你的‘不要了’值几个钱？你从小到大说过多少回‘不要了’，转头妈就替你从我这儿拿走了。”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复印件旁边。
“这里面有十二万。我工作这些年攒的，就这么多。剩下的，我打欠条。”
我看着那张卡，没拿。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妈给的。”
我笑了。真的笑了。我妈从我枕头底下翻走五十万，转手先给了宋远十二万。
“你拿回去吧。”我说，“你妈给你的，我一分不要。”
宋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姐，小时候你对我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没现在这么招人烦。”
他肩膀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摔门，但他没有。他轻轻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我蹲下来，把那张复印件捡起来，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五十万我已经买房了，合同签了，定金交了。你要闹，我就把王秀兰的事捅到小雯家去。你自己掂量。”
她没有回。
三天后，小雯给我发了条消息：“姐，我跟宋远分手了。我妈说，买来的儿子，根上就不正。”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你是对的。”
小雯又发了一条：“姐，那五十万你千万别给他们。我妈说了，你妈这种人，你给了一次，这辈子都甩不脱。”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小雯她妈那种人，一辈子看不起别人，但看事是真的准。
4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新房钥匙。郊区，六十八平，两室一厅，首付四十八万七。签完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吃了一碗打包的牛肉面。面坨了，但我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我妈打了十七个电话，我没接。第十八次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说宋远搬出去了，工作也辞了，小雯家把彩礼退回来了，我爸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
“宋迎你满意了吧？这个家散了你满意了吧？”
“妈。”我说，“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你散的是你和宋远的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问了一句正常的话。
“六岁就知道。你抱他回来的那天晚上跟爸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偏心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把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继续吃我的牛肉面。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二十六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小眼睛塌鼻子，皮肤也不白。我妈老说我“随你奶奶，长得糙”。但那天我对着那碗面汤看了很久，突然发现我长得其实像我妈。一模一样的小眼睛，一模一样的塌鼻梁。她每天对着我这张脸，是怎么做到偏心偏成那样的？
我想不通。后来懒得想了。有些事想一辈子也想不通，不如吃面。
5
宋远搬出去之后，我妈消停了大概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她又来了，这回换了个策略。她没骂我，也没哭，她给我带了一饭盒红烧肉。
“你最爱吃的，妈炖了一下午。”
我接过饭盒，没吃。放冰箱里，第三天倒掉了。
我妈坐在我新家的地板上，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啧：“这房子太小了，客厅连个沙发都放不下。你一个姑娘家住郊区多不安全，不如把这套卖了，添点钱在你弟他们小区买个大点的，将来你弟也能照应你。”
我蹲在地上刷油漆，头都没抬：“哪个弟？”
“宋远啊。他虽然搬出去了，但还是你弟。”
“妈，他跟小雯分手了，没房子了，你打算让他住我这儿来？”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瞬。就那一瞬，我什么都明白了。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我买房，写我的名字，然后宋远住进来，住着住着就是他的了。将来他结婚，这套房子就是婚房。我呢？我继续住我的隔断间。
“妈，你回去吧。”我站起来，把油漆刷子搁在桶沿上，“这房子是我的，谁来住我说了算。宋远要是敢来，我报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把手上的油漆在围裙上擦了擦，“妈，你翻我存单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在订婚宴上逼我拿钱的时候给我留脸了吗？你拿我的钱给宋远攒私房钱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你现在跟我谈绝情？”
我妈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拎着空饭盒走了。
那天晚上宋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姐，我没让妈来找你要房子。你别怪她。”
我回了一句：“你管好你妈。”
然后把他拉黑了。
6
入冬之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女的，五十多岁，说话带南方口音。
“是宋迎吗？我是王秀兰。”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你妈给的。她让我把宋远领走。”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她让你领你就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秀兰叹了口气，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闺女，我知道你恨你妈。我跟你妈是一样的人，当年我把孩子给她，也是没办法。现在我回来找宋远，是因为我病了，肝癌，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看看他。”
“你当年收了我妈两万块钱。”
“那钱我拿了。但我没花，我存着了。我想着将来孩子大了，万一有用呢。”她咳嗽了两声，“闺女，你要是不信，我把存折给你看。两万块，二十年了，一分没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找宋远也行。”王秀兰又说，“你妈说宋远现在恨她，也恨你。我去了也是添乱。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妈说的是真的吗？宋远真因为那五十万跟家里闹翻了？”
“真的。”
“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二十六年，从来没人问过我这句话。我妈没问过，我爸没问过，宋远没问过。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把我弟弟卖给我妈的陌生人，问我好不好。
“我挺好的。”我说，“买房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声音虚弱但挺高兴，“闺女，你比你妈强。你妈一辈子拎不清，你比她明白。”
她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王秀兰找我了。你别再给她打电话了，她病了。”
我妈秒回：“她跟你说了？她是不是问你要钱？”
“没有。她就问了我一句好不好。”
我妈没再回。
7
那年过年我没回家。我妈打了八个电话，我都没接。除夕夜我一个人在新房里煮了袋速冻饺子，坐在客厅地板上看春晚。看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物业，开门一看，是我爸。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耳朵冻得通红。他骑电动车来的，二十多公里，骑了一个多小时。
“你妈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来。”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韭菜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
“吃吧。”他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来家访的老师。
我夹了一个，吃了。味道跟小时候一样。我妈包饺子确实好吃，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爸，你来就为送饺子？”
我爸搓了搓手，低着头看桌面。他这辈子在我面前就没抬起过头。
“迎迎，爸对不住你。”
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软话。我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你妈那人，嘴坏，心也偏，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儿子得传宗接代，闺女总归要出门。她那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你呢？你脑子也转不过弯？”
我爸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窝囊。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敢顶。你小时候挨打，我在旁边看着，不敢拉。你中考没上高中，我心里觉得可惜，但我不敢说。迎迎，爸知道对不住你，爸就是没本事。”
我看着我爸。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缩了一圈。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大老远骑电动车给我送一桶饺子，坐在我对面说他窝囊。
我突然就生不起气了。恨一个人要花力气，我恨了我妈二十六年，累了。我爸这种窝囊废，连恨他都嫌费劲。
“饺子我吃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迎迎，你妈那五十万的事，我骂她了。她哭了好几天。她那个脑子，你指望她认错是不可能的。但爸知道，这事是她不对。”
“我知道了。”
我爸走了。我站在窗口看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灯底下，车后座上绑着那个空保温桶，一颠一颠的。
我关上门，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饺子收到了。以后别让爸骑车来了，太远。”
我妈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
8
开春之后，宋远回来了。
他没找我，找的是我爸。我在医院上白班，接到我爸电话，说宋远在老家，想见我一面。
“他说有事跟你说，你要是不想来就不来，爸给你挡着。”
我想了想，下班之后回了趟老家。宋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出来。
“姐。”宋远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六千，跑长途。”
“嗯。”
“我跟小雯彻底分了。她家说得对，我这人靠不住，根上就不正。”
我没接话。
“姐，我来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十二万我放妈那儿了，你随时能拿。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说了不要。”
“你得要。”宋远看着我，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硬邦邦的，没那么多理直气壮了，“姐，我这些年花你的钱，我心里有数。妈每次从我这儿拿走东西给你，我都装没看见。我装没看见，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应该的。你是我姐，你让着我是应该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你让着我是因为妈逼你，不是因为你想让。”
我妈在厨房里把铲子摔得咣当响。宋远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姐，王秀兰的事我知道了。我见过她了。”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我去了趟深圳。她病得挺重的，住在医院里。她跟我说了当年的事，说那两万块钱是借的，不是卖孩子的钱。她一直想还，没脸还。”
宋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户名王秀兰，余额两万零三百。
“她让我把这个给妈。说钱还了，孩子是妈养大的，她不抢。”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要她的钱！她把你扔了二十三年，现在拿两万块钱来买心安？”
宋远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比我妈高出一个头。他看着他，声音不大：“妈，她没扔我。她把你当表妹，信你能对我好。她错就错在信错人了。”
我妈举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
“你对我也好。”宋远继续说，“你从小把我当亲儿子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但你对我姐不好。妈，你拿我姐的血汗钱给我攒私房钱，这事你做错了。”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锅铲一摔：“我白养你了！你们两个白眼狼合起伙来气我！”
她哭着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我爸从阳台上进来，看了我们姐弟一眼，叹了口气，跟着进了卧室。
客厅里就剩我和宋远。他重新坐下来，搓了搓脸。
“姐，妈就那样了。七十岁的人了，改不了了。”
“我知道。”
“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工资六千，我留四千，够花了。”
“你留着自己用吧。你将来还得结婚。”
宋远笑了一下：“结婚？谁跟我结啊。没房没车没存款，亲妈是买来的，养母是偏心的，亲姐是翻脸的。”
我也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开货车挺好的，跑长途累是累，不用想那么多。”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那五十万，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滚。”
他真滚了。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回头冲我龇牙一笑。那一瞬间他有点像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的那个小屁孩。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拉开门走了，步子迈得很大，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口。
9
我妈气了一个礼拜。第八天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别别扭扭的：“你弟那个王秀兰，真病了？”
“肝癌，晚期。”
我妈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过了半天，她又问：“她一个人在医院？”
“嗯。”
“那谁管她？”
“护工。宋远去看了两次，给了点钱。”
我妈又啧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哪天休息？陪我去趟深圳。”
“你去干嘛？”
“我去看看她。再怎么说也是我表姐。当年要不是她，我也没儿子。”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去看看。”
我没多想。我请了两天假，陪我妈坐高铁去了深圳。王秀兰住在龙岗区人民医院，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妈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表姐。”
我妈站在床尾，手拎着一兜子水果，表情跟便秘似的。过了半天她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癌嘛，都这样。”王秀兰笑了笑，转头看我，“这是迎迎吧？长得真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妈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数落王秀兰：“你当年把孩子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二十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知道我养他多费劲吗？你知道他上学花了我多少钱吗？”
王秀兰就听着，笑一笑，不还嘴。我妈数落了半个多小时，从宋远三岁数落到二十六岁，从择校费数落到订婚宴。最后她说累了，停下来喝水。王秀兰才开口：“表姐，谢谢你。”
我妈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谢什么谢，我可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是为了远。你对他好，我记着。”王秀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妈，“这是两万块钱。当年你给我的，还你。”
我妈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半天，一把抓起来塞进包里：“算你识相。”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两万。你治病用。”
王秀兰愣了。我妈板着脸：“别多想啊，这钱是借你的。等你好了得还。”
王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妈别过脸去不看她，嘴里嘟囔着“哭什么哭，晦气”。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两个老太太，一个躺着哭，一个坐着骂，突然觉得我妈这人吧，说她坏吧，她真坏不到底；说她好吧，她一辈子没对我好过。她这人就是一团糊涂浆子，偏心偏得明目张胆，但真要她干伤天害理的事，她又下不去手。
回去的高铁上我妈一直没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她突然冒了一句：“迎迎，你那五十万，妈不该拿。”
我扭头看她。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侧脸绷得紧紧的。
“知道了。”
“你弟那十二万我给他要回来了。回头转给你。”
“不用。他跑长途辛苦，留着吧。”
我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比你妈强。”
“嗯。我知道。”
我妈气得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跟我说话了。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就压回去了。
10
宋远后来跑长途跑出了名堂。他脑子活，攒了几个固定客户，自己买了辆二手货车挂靠在物流公司，一个月能挣万把块。他把那十二万硬转给我了，我没要，他又转给我爸，让我爸转交。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存了个定期，说等宋远结婚当彩礼。
我妈消停了大半年，偶尔给我打电话，内容从“你弟怎样怎样”变成了“你吃了吗”“天冷加衣服”。虽然还是三句话不离宋远，但好歹能正常说几句话了。
王秀兰在入冬之前走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声音已经很弱了：“闺女，你妈那人就是嘴硬，你多担待。她心里有你，就是不会说。”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她微信置顶取消了。
人死了，留着聊天记录没意思。但那条语音我没删。偶尔翻到会听一下。一个卖了自己儿子的女人说我妈心里有我，这事想想挺讽刺的。但我信她说的。我妈心里确实有我。她只是把心分成了三份，我爸一份，宋远两份，我半份。有是有的，就是少。
11
第二年开春，我升了护士长。医院给我调了岗，不用倒夜班了，工资涨了一千二。我把新房的贷款提前还了一部分，月供从两千八降到了一千九。
宋远谈了个新女朋友，是他们物流公司的会计，离过婚，带个四岁的小姑娘。我妈一开始不乐意，嫌人家二婚还带孩子。宋远就一句话：“妈，我亲妈把我卖了，你把我买了，我有什么资格嫌人家？”我妈噎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主动给那姑娘包了个红包。
我爸血压控制住了，天天早上出去遛弯，碰见邻居就吹“我闺女是护士长”。我妈在旁边补一句“我儿子跑物流的，自己养车”，两口子一唱一和，把宋远和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五月份宋远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也去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宋远女朋友帮忙端菜，小姑娘坐在我旁边啃鸡腿。宋远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妈在客厅里跟人家姑娘吹：“我们家迎迎有本事，自己买的房子，六十八平呢。远远也争气，一个月挣万把块。我这俩孩子，没一个让我操心的。”
我听了想笑。二十六年让我操碎心的就是你，现在反过来了。
吃完饭宋远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站住了：“姐，我打算年底结婚。不办酒席，就领个证，两家人吃顿饭。”
“行。”
“妈说要办，我说不办了。省下的钱给你家添个沙发，你客厅还空着呢。”
“你留着自己用。”
“姐。”宋远搓了搓手，跟小时候要零花钱一个德行，“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呢。”
“那你慢慢还。我不着急。”
他嘿嘿笑了两声，掏出一把车钥匙：“我新买的二手小车，五万块。改天拉你兜风去。”
“行啊。你开稳点。”
“放心。我现在开车可稳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说咱俩以后能好好的不？”
“看情况吧。你少惹我。”
“得嘞。”
他跑了。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跟去年一样，一颠一颠的。但这次没被门槛绊。
我转身上楼，推开新家的门。客厅还是空荡荡的，地板是我自己铺的，墙是我自己刷的，窗帘是我踩着凳子挂上去的。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倒了杯水，环顾四周。
六十八平。不大，但都是我的。
手机响了一声，我妈发来的：“迎迎，下周你爸过生日，回来吃饭。我包韭菜馅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路灯亮堂堂的，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我弟是捡的。我是亲生的。我妈偏心偏了二十六年。
但这些事到今天，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我有个房子了。六十八平，两室一厅，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宋远说了要给我添个沙发，我妈说了要给我送床被子，我爸说了要给我打个鞋柜。王秀兰走之前说了，让我多担待我妈。
行吧。担待就担待。
日子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