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山下数蚂蚁
压了五百年，我最恨的不是那座山。
是山缝里那窝蚂蚁。
它们从我左手的食指边上爬过去，扛着草籽，扛着别的蚂蚁的腿，从我鼻尖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它们能走，我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头一年我用牙咬石头，石头没动，牙崩了两颗。
后来我就不咬了，我把力气省下来，用来骂。
骂到第二十年，我嗓子哑了。
骂出来的话，出不了三里地，山外头刮一阵风就散了。
我才明白，这山不是压我的身子，是压我的声音。
佛爷做事，真绝。
第一百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我能数数了。
我把眼前能看见的石头，从左往右数见不鲜数完一遍，再从右往左数。
数到第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块，我数出个门道来：这山不是死的，它每天夜里会长一线。
我熬了一整夜，看它长。
天亮的时候，我胸口那块骨头响了一声。
我笑了，笑得石头缝里的土直往下掉。
"行啊。"我说，"你长，我记着。"
五百年，我记了五千笔。
不认账，我早疯了。
那年秋末，山上下了一场雨。
雨从石头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滴在我后颈上。
滴到第三十七滴，我闻到了别的味道。
草木的味。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疯了。
我在山下闻了五百年铁锈、铜臭、还有我自己身上的馊味。我不该闻见草木。
我吸了一口，又吸一口。
那味道是从南边来的，淡淡的，被风撕得很碎，可它钻过石缝，一直钻到我鼻子里。
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往我这颗死了五百年的心里扎了一下。
我把脸贴在湿石头上，闻。闻了半宿。
石头是凉的，味道是活的。
"他娘的。"我说，"外头还有活的。"
我元神出壳。
这一步我走过很多回。
头一回是第三十年，我魂出去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魂薄了一层，薄得像一层水汽。
我拿手一摸，摸得着自己的脸，可手指头有点透。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规矩。
身动不了，魂能动。
魂一动，就薄一层。
力一使，山就紧一分。
这是我五百年里学的全部东西。
那天我把魂挣出去，薄了。
我顺着味道往南走，走得像一条被风扯着的线。
过了三条大河，过了两座城，过了很多人家屋顶上的灯。
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我心里发慌。
最后我落在一处宅子的上头。
宅子很大，灯笼挂了一排，把门口的石狮子照得发白。
门上挂着一块匾，三个字，我不认得全，只认得一个"荣"。
我不认得字，我认得人。
宅子中间有个堂屋，堂屋里坐满了人。
上首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正搂着一个小丫头哭。
小丫头穿一身孝。
白的，脖子细得像一根柴。
她被人搂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
她没哭。
满屋子的女人都在抹眼泪，她只是笑。
笑得嘴角往上提，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房梁上蹲着看，看了半天。
我心里说：这丫头，跟我一样。
第2章 一缕草木香
那味道是从她身上来的。
我在房梁上闻了半天，闻明白了。
那不是香，也不是脂粉，是草木的味。
从她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很老，老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眯起眼看她的本相。
她的本相是一株草。
细杆，三片叶子，叶尖上挂着一点水，水是红的。
我愣了一下，脚底下的瓦片踩得响了一声。
廊下有个婆子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在灵河边上，见过一株草。
那时候我还没被压，天宫里乱得很，我喝醉了酒，在灵河边上一路走一路砸东西。
走到一处，看见一株草，长在石头缝里，被风吹得直不起腰。
我蹲下去看了它一眼，我说："你长在这种地方，也活得下去？"
草没说话。草不会说话。
我扯了根毫毛，给它遮了遮风，就这一个动作。
我那时候醉得厉害，扯完就忘了。
现在这株草，长成了一个丫头，穿着一身孝，坐在荣国府的正堂上。
"哎哟。"我在房梁上小声说，"是你啊。"
她听不见我，我听不见她。
我们隔着五百年，隔着几千里，隔着一整座活人的世界。
我又闻了闻，味道里有一点水气，是眼泪。
不对，她没哭啊。
我低头看她。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手心都白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水，可我闻见水了。
那水不在她脸上，在她心里。
满得快溢出来了，她按着，按着，一滴都不让它流出来。
我坐在房梁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当年被压下去的时候，也没哭。
我在山底下咬着牙，一口血咽回去，把牙咬得咯咯响。
我心里想的是：我不哭，我一哭，那帮天上的就赢了。
这丫头也这么想。
她六岁，想的跟我一样。
我在房梁上笑得直抖，抖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底下的人抬头看，只当是屋顶漏风。
"有意思。"我说，"真有意思。"
那天夜里我没走。
我跟着她，她住的那个院子叫"碧纱橱"，屋里点着两支蜡。
婆子给她铺床，问她要不要喝粥，她说不要。
婆子说姑娘得吃点东西，不然明日撑不住。
她说，那就不撑。
婆子讪讪地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她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帕子是旧的，边上有一圈磨白的痕，她把它摊在膝盖上，拿手一遍一遍地抚。
她开口了。
"娘。"她说，"我到外祖母家了。"
"这里很好，屋子比我们家的大，灯也多。"
"外祖母抱我，抱得很紧。她哭了，舅母也哭了。她们哭得都比我像样。"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没哭。"她说，"娘，你跟我说过的，到了人家家里，不许哭。一哭，人家就知道你怕。"
"我不怕。"
她把帕子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我就是——"
她没说完。
后头那半句话，她咽回去了。
她把帕子展开，抚平，叠成方的，塞回袖子里，然后吹了一支蜡，躺下去，闭上眼。
我在房梁上等了半个时辰，她没动。我以为她睡了。
过一会儿，黑暗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一声。
就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房梁上蹲着，听见自己的牙在响。
我他娘的，五百年没听过这种声音。
第3章 石头里有个猴
第二天，我被扔了。
说扔不对，我是被砸了。
事情是这样的。
老太太屋里来了个公子哥儿，穿一身大红，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一走三晃，晃得玉在他胸前叮当响。
他一进门就喊"老祖宗"，声音又亮又黏，像糖稀。
他看见那丫头，站住了。
"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他说。
那丫头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那公子哥儿问了一句："妹妹可有玉？"
丫头答："我没有玉，想来那玉是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出事。
这话答得太硬。
她那点硬气，全使在这句话里了。
果然。
那哥儿们一把把玉从脖子上扯下来，举过头顶，往地上砸。
他一边砸一边喊："人人没有，就我有！我说这玉是个劳什子，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它不是好东西！"
满屋子人扑上去抢。
丫头片子，婆子，丫鬟，全趴在地上摸。
我就在那块玉里。
我前一晚跟着那丫头，跟到后半夜，魂薄得快散了,就近找了个东西钻。
那玉在桌上搁着，我钻进去，只觉得里头暖和。
这石头是女娲娘娘炼过的，跟我这花果山上的仙石，是同一种石头。
我不认字，可我认石头。
我在里头睡了半宿，睡得挺舒坦。
然后天旋地转。
我被举起来了。
我被砸下去了。
"咚"的一声，我脑袋里嗡嗡的。
我还没骂出来，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捡起来。
那只手很凉，指头细，手心有一道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
是她。
她把玉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脸。
她的眼睛离我很近。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水，水里有两盏小小的烛火，还有我。
我一激动，就开口了。
"小丫头。"我说，"你踩着我脑袋了。"
她的手一抖。
玉掉在了地上。
第4章 第一课，看三处
她没叫，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桌沿，脸白得像那身孝服。
她盯着地上的玉，看了三口气的工夫。
然后她蹲下去，把玉又捡起来。
"你是谁。"她说。
她没喊，没跑，没把人叫进来。她只是问。
我心里说：好丫头。
"我姓孙。"我说，"你手里这块石头，跟我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她捏着玉，指头收紧了。
"石头怎么会有娘胎。"
"女娲娘娘炼的。"我说，"她炼了一炉石头补天，剩了三块没使上。一块扔在青埂峰，就是你手里这个。一块掉在花果山，成了我。还有一块，那块先不说。"
她沉默了。
她坐在了床沿上，把玉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扣着。
"我耳朵坏了。"她说，声音很平，"我娘死的那天起，我耳朵就坏了。"
我听懂了。
"你没坏。"我说，"满屋子人，就你一个耳朵是好的。"
她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小丫头，"我说，"我压在山底下五百年，什么都干不了。我魂出一次，薄一层。我使一分力，山紧一分。我帮不了你打人。"
她眼睛暗下去。
"我教你。"我说。
她没动。
"你这一屋子人，我看了两天。"
我说，"你舅母笑的时候，右手大拇指在搓佛珠。搓一下，是心里过了一遍；搓三下，是定了主意。你外祖母搂你的时候，左手在你背上拍，拍得很轻，可她眼睛在看门口的婆子。她不是光疼你，她在给全屋子人看。"
她的呼吸慢了。
"那个穿红的哥儿，"我说，"他砸玉的时候，先看了你一眼，才举的手。他不是疯了，他是想让你看看，他肯为你砸东西。"
"那个送花来的婆子，进门的时候脚往东边退了半步，说明她先去了东院，请示过了，才到你这儿。"
我说完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芯子爆的声音。
"你叫什么。"她问。
"我姓孙。"
"孙什么。"
"孙悟空。"我说，"这名儿我这辈子就用过一回，被压在底下，五百年没人喊过。你喊一声试试。"
她看着我——她看的是膝盖上那块玉。
她张开嘴，很轻地喊了一声。
"孙悟空。"
我他娘的，眼泪差点下来。
我咳了一声，把那股劲压回去。
"记住了。"我说，"我不教你法术。法术害你。我教你三样。"
"第一样，看三处。"
"看手。人说话的时候，手往哪儿放，他心里就往哪儿想。"
"看眼。人躲你的眼睛，不是心虚，是心里有东西怕你看。"
"看脚。人往哪儿退，他就站在哪一边。"
"这三样学会了，这一屋子人，谁也别想再拿你当猫儿狗儿。"
她低着头，把玉翻过来，翻过去。
"学了做什么。"她说。
"做什么？"我笑了，"丫头，你问我做什么？"
"我要活得下去。"我说，"你要活得像个人。"
第5章 我教你打人，不是教你挨打
第三天，她挨了一巴掌。
打她的是个婆子。
姓王，人都叫她王嬷嬷，是太太的陪房。
她端着一碗燕窝进来，脚下没声，走到丫头背后，忽然叫了一声："姑娘！"
丫头一抖，手里的书掉了。
婆子笑了，她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牙是黄的。
"姑娘这胆子，风一吹就散了。"她说，"我们府里的姑娘，可没这么不经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收得很轻。
我在玉里看见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抓了一把。"我说，"抓东西，是在忍。她忍的不是话，是想打你。丫头，她要试你。"
丫头没说话，她把书捡起来，捏在手里。
婆子又说："姑娘这药，得按时吃。我们太太说了，姑娘的身子金贵，可也不能太金贵，太金贵了，倒叫人说嘴。"
她说着，抬手往丫头肩上按。
看这丫头是躲，还是受。
躲，就是有脾气，有脾气的人好拿捏；受，就是没骨头，没骨头的人更好拿捏。
我张嘴要喊。
丫头先动了。
她没躲。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得很小，只有半个脚掌。
她的手往上一翻，正翻在婆子的手腕底下，轻轻往上一托。
婆子那一按就落空了，人往前一栽，手撑在桌上，碗里的燕窝泼了半碗。
"嬷嬷小心。"丫头说，声音软软的，"这地上滑。"
婆子撑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她想发作，可这屋里没别人，闹起来，是她自己没站稳。
她只能笑："姑娘手快。"
"我手慢。"丫头说，"是嬷嬷力气大，我托不住。"
婆子把碗一收，走了。走的时候，脚下有点乱。
门关上，丫头把书放下，两只手举到眼前。
"我托不住。"她说，"我胳膊软。"
"软才好。"我说，"硬碰硬，你碰不过。你这身子，一辈子碰不过人。你要学的是让。"
"他推你，你就让。让一步，站住。他力气使空了，自己就往前栽。你什么都不用做。"
"这叫卸力。"
"还有一样，叫挪步。脚不离地，走半步，半步就够了。你走一步，人家就跟一步；你走半步，人家不知道你要往哪儿。"
"第三样，抓腕。人的手腕子最细。你不必抓得紧，你只要往下一压，他一疼，手就松。"
丫头听着，忽然笑了。
"你教我打人。"她说。
"我教你打人。"我说，"我教你的不是挨打。"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
那是我见她头一回真的笑。不是嘴角提起来的那种。是真的。
笑完了，她把袖子挽起来。
"练。"她说。
那天夜里她在后院练挪步。
地上有霜，她摔了七回。
第七回摔下去，膝盖磕在石阶上，她把嘴咬住，没出声。爬起来接着练。
我趴在玉里看着，心里说：这丫头的骨头，是硬的。
练到第九回，她停下来，喘着气问："孙悟空，你被压着，疼不疼。"
"疼。"我说。
"天天疼？"
"天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点疼，"她说，"不算什么。"
我没接话。
我在山底下疼了五百年，从来没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这丫头问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答。
那天夜里，我把脸贴在玉的内壁上，听见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的是：他娘的，五百年了，老子总算有点用处。
第6章 她手腕上有三道痕
转过年来，府里来了新人。
薛家，一大家子，车马排了一条街。
我在玉里听婆子们嚼舌头，说薛家有个姑娘，生得好，还有个少爷，比少爷还横。
我在玉里听着，没当回事。
我在玉里待了半年，魂只薄了一层，因为我不使力。
我每天就是看，听，教。
丫头练得狠，夜里练到打更的喊三遍才回屋。
我教她的三样，她学成了两样半。
那天她带我去梨香院。
薛家借住在那儿。
院里堆着箱笼，婆子丫鬟来来去去，丫头是去给薛姨妈请安。
她进了院门，穿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停住脚。
院角有个姑娘蹲在地上，正拿一把小铲子刨土，刨出一株被踩坏的花，把土一点点培回去。
那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很白，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纹，像刻上去的。
丫头站在那儿看她。
那姑娘抬头，看见人，慌了一下，站起来，把手往袖子里收。
就是这个动作。
"她的手。"我在玉里说，"丫头，看她的手。"
丫头没动。她的眼睛定在那姑娘的手腕上。
那姑娘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三道痕。
不是划的，划的痕是一条。
这是勒的，一圈一圈，皮肉凹进去，长好了，留下一道比周围白一些的印。
三道，位置不一样，一道在腕骨上头，两道在下头。
"那是绳子勒的。"我说，"三道，说明绑过三回。绑的时候她挣过，绳子进了肉，挣得越狠，印越深。"
丫头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她被人卖过。"我说，"卖了三回。"
那姑娘已经把袖子拉好，走过来行礼，声音很轻："给林姑娘请安。"
"你叫什么。"丫头问。
"我叫香菱。"她说，"姑娘叫我香菱就成。"
丫头看着她。
"你手上的印，"她说，"疼不疼。"
香菱脸一下白了。她把手往身后藏，藏得很快。
"姑娘看错了。"她说，"我手上没什么。"
"有的。"丫头说，"三道。我看着呢。"
香菱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往院门口看，又往屋里看，最后落回地上。
"不疼了。"她说，"早不疼了。"
"那年绑的时候，"她声音很低，"我挣了。挣了三天。后来就不挣了。不挣的时候，反倒不疼。"
我趴在玉里，把牙咬住了。
这句话，我在山底下也说过。
被压住的头一年，我天天挣，挣得脊背上的骨头响。
后来有一天我不挣了，就那么躺着，反倒不疼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
"丫头。"我说，"你要管这事，我教你怎么办。"
"你要是冲上去闹，薛家一巴掌能把你打回扬州去。你才七岁，你舅舅不会为了你得罪薛家。"
"你要闹，得先攒本钱。"
丫头没答我。
她跟香菱说了几句话，问了年岁，问了从哪儿来，问了她会做什么。
香菱说她认得几个字，会写诗。
丫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窗前，把一张纸铺开，磨墨，写了一行字，又揉了。再写一行，又揉。
揉到第五张，她把笔放下，问我："孙悟空，你被压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会来救你。"
"想过。"我说，"想了三百年。"
"后来呢。"
"后来不想了。"我说，"我想明白了，等的人不来，我就自己想办法。"
"你想出办法了吗。"
"没有。"我说，"我要是想出来了，我还会在你那块玉里蹲着？"
她笑了一声。很轻。
第二天，她去给贾母请安。
屋里人多，薛姨妈在，王夫人在，宝玉也在，几个姑娘坐着。
丫头请完安，坐在下首，端着茶，慢慢地喝。
喝到第二口，她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着贾母，说：
"外祖母，我昨儿去梨香院，看见薛家那个香菱姑娘。"
贾母"嗯"了一声。
"她给我行礼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丫头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三道印子。青白的，一圈一圈。像是被绳子绑过。"
屋里静了。
"我想着，"丫头低头看自己的茶，"咱们府里，怎么会有被绳子绑过的姑娘。"
"我们林家在扬州的时候，家里的丫头，犯了错，最多打手心。绑人，那是衙门口绑犯人才使得的手法。"
她把茶盏放下。
"外祖母，是不是我见识少，说错了话。"
满屋子没人出声。
薛姨妈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睛不笑了。
宝玉在旁边"哎呀"一声，说："香菱姐姐手腕上有印子？我怎么没瞧见。"
王夫人开口了，声音很稳："这是外头买来的丫头，来路不清不楚。薛家买她，也是可怜她。"
"可怜她。"丫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抬起头，看着王夫人。
"舅母说得是。"她说，"可怜她，所以绑着她。"
我看见王夫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贾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去问问。"老太太说，"薛家那丫头，是怎么来的。问明白了回我。"
"咱们家不缺一个丫头的饭。"她说，"可咱们家不能有一个被绳绑过的丫头在端茶。"
薛姨妈站起来，说了一串话，什么"原是买的"，什么"那拐子可恶"，什么"我们蟠儿也是好意"。
贾母没听完，摆了摆手。
"下去问。"她说。
那天下午，香菱被挪进了园子，跟着姑娘们一处住。薛蟠闹了一场，被薛姨妈压下去了。
晚上香菱来谢。
她跪在潇湘馆的门槛外头，磕了三个头。
丫头把她扶起来。
"姑娘。"香菱说，声音抖，"你怎么知道我手腕上有印子。我从来没给人看过。"
丫头顿了一下。
她答不上来。
她在心里问我：我怎么答。
我说："你就说，你眼睛好。"
丫头说："我眼睛好。"
香菱愣了一下，忽然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丫头的手背上。
那天夜里，丫头把手洗了三遍。
她坐在床边，跟我说："孙悟空，我今天没打人。"
"你打了。"我说，"你用的是嘴。"
"嘴能打人？"
"嘴打人，比手打得疼。"我说，"你今天那一句'可怜她所以绑着她'，你舅母这半年都忘不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心里慌。"她说。"我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抖就抖。"我说，"你把话说完了，这就叫本事。"
她没说话。
蜡烧了一半，她忽然问："孙悟空，你从前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我说，"我一根棒子，打上三十三重天。"
"那你现在。"
"现在我在一块石头里，教一个七岁的丫头说话。"我说，"我觉得也还行。"
她笑出声来。
那一声笑很脆，像把什么东西敲开了。
笑完，她压低声音，说："孙悟空，你听着。"
"嗯。"
"我今天看见薛姨妈攥帕子，攥得指头都弯了。"她说，"她攥了三下。"
"看见了。"我说。
"她恨我。"她说。
"她恨你。"我说，"从今天起，你走进这座园子，她就会看着你。你要小心。"
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到床边，站住了。
我看着那半步，心里说：这丫头，学成了。
第7章 不是病，是毒
那年冬天，她病了一场。
病得不重，咳嗽，夜里出汗，早上起来脸白。
府里请了太医，太医说是老病，气血两亏，开了方子，加了一味人参养荣丸。
药是每天熬的。
婆子端进来，紫鹃试过温度，她一口一口喝。
喝到第五天，我把她拦住了。
"别喝。"
她把碗从嘴边拿开。
"怎么了。"
"这药里有东西。"我说。
我在玉里，看不见药，只看得见气。
药碗端进来的时候，那股气是往上走的，走得很急，像水开了锅。
人参养荣丸的方子我听过，婆子们念过：人参、白术、茯苓、当归、熟地、白芍、黄芪、肉桂、陈皮、远志、五味子、甘草。这十二样，气是沉的，往下走，走得慢。
这碗药的气，往上冲。
"你把药渣留下。"我说，"别让人收走。摊在纸上，拿银簪子拨。"
她照做了。
第二天早上，婆子来收药罐，她说药渣她自己留着，要拿去给外面的大夫看。
婆子脸色变了一下，说"这药渣哪有留的"，她说"我留着玩"。
婆子走了。
她把药渣摊在窗前的纸上，拿一根银簪，一点一点拨。
拨到一半，她停住了。
"有一片东西。"她说。
"什么样的。"
"黑褐色，指甲盖大，边上卷着。"她拿簪子尖挑起来，凑近了看，"闻着有股土腥味。"
"方子里没有这个。"我说。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叫什么。"我说，"我只知道，这东西有毒。少量吃，不立时死。吃上一个月，人就虚得下不了床。别人只当是病重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谁下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得天天进你的屋，得知道你的药什么时候熬，得知道婆子什么时候换班。"
她坐了很久。
"我不声张。"
"为什么。"
"我声张了，他们换个法子。下毒的人会躲起来，我就再也抓不着他。"
我愣了一下。
这丫头七岁。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抓他的手。"她说。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药渣用油纸包起来，藏进枕芯，一天一包。
第二件，她让紫鹃去城南请一个姓沈的老大夫，带去一句话："求先生看一看，这里头多的是什么。"
第三件，她不喝药了。药端进来，她端到屏风后头，倒进花盆。花盆里的兰草，半个月就死了。
半个月后，沈大夫回了话。
紫鹃把一张纸递给她。纸上是两行字，写得很潦草。
"附子。炮制不透。久服伤心。"
她捏着那张纸，指头抖了一下。
"附子。"我说，"那东西有大毒。炮制得法，是药；炮制不得法，就是刀子。"
"剂量很小。"她说，"他不敢一次弄死我。"
"他要的不是弄死你。"我说，"他要你一天比一天软。"
她抬起头。
"孙悟空，"她说，"我这半年，天天觉得自己没用。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不是你想多了。"我说，"是有人在拿刀削你。"
她笑了。
那笑有点凉。
"我明白了。"她说，"我这半年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多吃一口饭。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硬。"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在削我。"
第二天，她去了荣禧堂。
那天天很好，日头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得发白。
贾母在暖阁里坐着，王夫人在下首做针线，宝玉在旁边玩他的九连环。
丫头进去，请了安，站着。
"外祖母，"她说，"我想请外祖母看一样东西。"
她把油纸包打开。
六包药渣，一包一包摊在炕桌上。
她把其中一包拨开，用银簪子挑出那一片黑褐色的东西。
"这是我每天吃的药。"她说，"这里头多了一味。外头的大夫看了，说是附子，炮制不透。"
"我吃了半个月。"她说，"我床底下的兰草，浇了半个月药，死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九连环的响，宝玉的手停了。
贾母把银簪子接过去，凑到眼前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谁熬的药。"老太太问。
"是厨房的张婆子熬的。送药的是刘婆子。"丫头说，"药罐子放在厨房的灶台边上，谁都能揭开盖子。"
"这半个月，马道婆来过三回。"她说，"她每回来，都说要给我念经保平安。她念经的时候，手是放在药罐子上的。"
王夫人的针停了。
"马道婆。"贾母把簪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去，把马道婆给我叫来。"
"再把厨房的张婆子、刘婆子，都叫来。"
那天下午，荣国府闹了一场。
马道婆被叫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她跪下就磕头，说什么"老身冤枉"，什么"我念的是经"。
贾母让人搜她的包袱。包袱里翻出三包黄纸，一包朱砂，还有一小截黑褐色的东西，跟药渣里挑出来的一模一样。
马道婆不磕头了。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圈人，最后把眼睛落在丫头身上。
"姑娘好眼力。"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我在这府里走了二十年，连老太太都没看出过我一回。"
丫头站在那儿，没退。
"你的手。"她说。
马道婆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每回念经，右手都要往药罐子上放一放。"丫头说，"你放的时候，小指头是往里勾的。你勾一下，是在往里倒东西。"
"我数了。你来了三回，勾了三回。"
马道婆的脸抽了一下。
"这不是眼力。"她说，"这是有人教你。"
她抬起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丫头身上。
"姑娘，"她说，"你眼睛里，有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婆子，看得见。
贾母一拍桌子："拖出去！"
马道婆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她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姑娘！"她喊，"你护得住自己，护不住一府的人！"
"你以为你眼里那个东西，是来帮你的？"
"他是来收账的！"
她被拖出去了。喊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散了。
丫头站在暖阁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没动。
回屋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进了潇湘馆，关了门，她把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子，低着头。
"孙悟空。"
"嗯。"
"她说你眼睛里有人。"丫头说，"她说你是来收账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我说。
丫头抬起头。
"我不是来收账的。"我说，"可我在你这儿，是有账的。"
"什么账。"
"那块石头。"我说，"你手里这块玉，跟我是同一种石头。我钻进来，不是白钻的。我每用一分力，山就紧一分；我魂每动一回，就薄一层。"
"我今天没用力。"我说，"我今天只是看。"
"可我看的时候，我用了眼睛。"
我把话说得很慢。
"丫头，你听着。我这双眼睛，不是白长的。我看东西，要烧真元。我烧一回，山下那座山就压我一回。"
"刚才在暖阁里，我看了马道婆。"我说，"我看她手上的那点东西，看了三口气。"
"现在，我背上那块石头，压下来半寸。"
我没告诉她，那半寸压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
我也没告诉她，我嘴里有血腥味。
丫头站在桌边，脸白了。
"你别看了。"她说。
"我不看，你怎么知道药里有毒。"
"我不怕毒。"
"我怕。"我说。
她愣住。
"我压了五百年，"我说，"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一件事——我明明能拉一把，我却动不了。"
"今天我能看。我看了。这就不算白压。"
她看着我——她看的是桌上那块玉。
她伸手把玉拿起来，贴在脸上。
玉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
"孙悟空。"她说，"从今天起，我眼睛借你。你看，我记。"
第8章 纸人走路，脚不沾地
马道婆被赶出去了。
她走的那天夜里，园子里的狗叫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看门的说，后角门开了一回，没人进出，门闩自己掉下来了。
我听丫头说这事，心里就不踏实。
"丫头，"我说，"这婆子走得太干净了。"
"她被抓了现行，还敢留话。"我说，"留话的人，手里有底。"
丫头那几天睡得浅。
她把窗户关严，把帘子放下，床边摆了一盏灯，灯下压着一把剪刀。
第三夜，出事了。
那夜有风，风从北边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
我趴在玉里，正迷糊着，听见一阵响。
"沙，沙，沙。"
像纸在地上拖。
"丫头。"我说，"点灯。"
她惊醒了，坐起来，手先摸到剪刀，才去摸火折子。
灯亮了。
窗户纸上，有个影子。
影子很矮，贴着地，形状是个人。
头的形状，胳膊的形状，腿的形状，都有。
可它的脚没有分开，它的两条腿是一片的。
它在动。
它一步一步，从窗纸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
风停了。
它还在走。
"这不是人。"我说。
丫头的手捏着剪刀，指节白了。
"是什么。"
"你听。"我说。
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风停了，狗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
只有"沙，沙，沙"。
"鬼不会这样走。"我说，"鬼走路没影。这东西有影，影子还在动。"
"这是纸人。"
"纸人怎么会走。"
"有人给它喂了东西。"我说，"花果山下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婆子会这个。剪两个纸人，写上生辰八字，拿针扎，被写的人就要病。这叫魇。"
"魇是拿人的魂当柴烧。"
"烧出来的烟，喂给一样东西。"
丫头把灯举高了一点。
"喂给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种术，不是人间的术。它背后得有个东西撑着。没有那个东西，纸人走不了三步。"
"这纸人走了多久了。"
"从你听见响，到现在，"我说，"它走了二十步。"
"二十步。"我说，"撑它的那个东西，就在这园子里。"
窗纸上的影子停住了。
它停在了窗子正中，正对着丫头的床。
它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纸做的头，转过来的时候，有"咔"的一声，像折了一根干枝。
丫头的呼吸停了。
"它看见你了。"我说。
"怎么办。"
"三样。"我说，"盐，火，名字。"
"灶房里有盐，你去拿一把，撒在门槛上，别声张。火你手里有。"
"名字最要紧。它喊你的名字，你千万别应。你一应，它就把你的魂认下了。"
"那我要应什么。"
"你应什么都行，就是不应你的名字。"
她下了床。
她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开了门，穿过廊子，往灶房走。夜里黑，她走得很稳，脚后跟先落地。
灶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摸到盐罐，抓了一把，塞进袖子。
回来的时候，她走得更慢。
"沙，沙，沙"的声音到了院子里。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院子里有东西。
不是一个。
三个。
三个纸人，一尺来高，白纸剪的，脸上用朱砂画了眉眼。
它们排成一排，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
它们走到门槛前，停住。
门槛上撒了盐。
第一个纸人抬起脚，踩下去。
它的脚一碰到盐，就冒了一点白烟，纸边卷了起来。
它退了一步。
第二个纸人上前，也退了。
第三个没动。
它站在最后头，抬起了头。
"林黛玉。"它喊。
声音很尖，像指甲刮在瓷上。
丫头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应。
"林黛玉。"它又喊了一声。
她把火折子吹着了。
"我叫林黛玉。"她说。
我心里一紧。
"丫头！"
"我叫林黛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你叫错了。"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跨过门槛，把火折子往第一个纸人身上一按。
纸人烧起来了。
烧起来的时候，它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纸烧，像人。
它在地上滚，滚到第二个纸人身上，两个一起烧。
第三个纸人转身要跑。
它跑得很快，可它跑的时候，脚不沾地。它的脚离地半寸，拖着走。
丫头追上去。
她跑得不快，可她跑得直，她追到廊下，一脚踩住纸人的一角。
纸人挣了一下。
她把火折子按上去。
纸人烧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叫。
它烧得很快，烧成一团黑，缩在地上，最后剩一点灰。
火灭了。
丫头站在廊下，喘着气。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的脸上有一道黑灰，从眉毛一直划到下巴。
"孙悟空。"她说。
"我在。"
"它喊我的名字，我应了。"
"你应得好。"我说，"你没应它，你应的是你自己。"
"它喊你，是要你的魂认它。你说'我叫林黛玉'，是你认你自己。它认不下你。"
她低头看那堆灰。
风一吹，灰散了一点。
灰里有个东西，没烧掉。
白白的，硬的，指甲盖的一半那么大。
"那是什么。"她问。
我看了很久。
"丫头，"我说，"把它捡起来。"
她蹲下去，用手指头把那个东西拨出来。
是一颗牙。
"人的牙？"
"不是。"我说。
我的声音有点干。
"这是兽牙。"
"兽牙怎么会在纸人里。"
"因为这术不是人做的。"我说，"撑它的那个东西，是兽。"
丫头把那颗牙托在手心，举到灯下。
牙是白的，尖的，牙根上有一圈黑。
那一圈黑，我认得。
我在五行山下待了五百年，我认得那种黑。
那是煞气，凝在骨头里，凝了五百年，才凝出这么一圈。
"丫头。"我说，"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在我自己身上。"
第9章 那颗牙，不是人的
那天夜里我们都没睡。
丫头把灯挪到桌上，把那颗牙放在一张白纸上，坐在灯下看。
"你说在你身上见过。"她说，"什么意思。"
我没立刻答。
"丫头，"我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石头里蹦出来的。"
"对。"我说，"花果山有一块仙石。石头上头有九窍，八面，二十四气。我就在里头待着，待了很多年，有一天石头裂了，我出来了。"
"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火气。"我说，"石头里憋了那么多年，憋出来的火气。我后来脾气大，爱打人，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那口火。"
"那年我闹天宫，从南天门打到通明殿。我一棒子打在南天门外的照壁石上。"
"那照壁石，是女娲补天剩下来的。我一棒子打下去，石头碎了。"
"碎成了几块，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石屑往下掉，掉到云底下去了。"
"我当时没在意。"我说，"我打着打着就忘了。"
丫头把牙拿起来，对着灯看。
"你是说，"她说，"这颗牙上的东西，是你打碎的石头。"
"煞气是我的。"我说，"五百年，它埋在土里，靠我那口煞气活着。它活了，它长出了骨头，长出了牙。"
"它长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它想长大。"
我看着那颗牙。
"石头要长出心，得有东西喂。"我说，"喂什么？喂怨。"
"人心里憋着的那些东西，憋着出不来，就成了怨。怨是好东西。它不挑，谁的都吃。"
"它吃了五百年。"我说，"它现在能剪出会走路的纸人，能让马道婆替它跑腿，能在这府里走路不被人看见。"
"它长大了。"
丫头沉默了很久。
"它要什么。"她问。
"它要一块石头。"我说。
"什么石头。"
"我身上这块。"我说，"我这颗心，是仙石的心。它要是吃了这个，它就能变成真东西。它就不用再靠怨气活着，它能有自己的身子。"
"你手里这块玉，"我说，"跟我是同一种石头。它守着我的心。所以它找到这儿来了。"
丫头低头看手里的玉。
"所以马道婆说的收账，"她说，"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
"她要的不是我的命。"
"她要的是你。"我说，"你是这府里怨最深的人。"
"她要喂你。"
丫头把玉握紧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不知道。"我说，"我以为我是来教你的。我以为我是在你这块玉里歇脚。"
"我不是。"我说，"我是被它引来的。它要那块石头，石头在你这儿，我就来了。"
屋里静了。
蜡烧得只剩一寸。
丫头忽然笑了一声。
"孙悟空，"她说，"你被骗了。"
"嗯。"
"我也被骗了。"她说，"我以为我进这府，是来投亲的。"
"原来大家都是被引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下起雪了。雪很小，落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一层白。
"它要喂我。"她说，"它拿什么喂。"
"拿你心里憋着的那些。"我说，"你娘死了，你没哭。你爹在扬州，你不知道他好不好，你也没哭。你在这府里，人人都疼你，可人人都拿你当客。这些，都在你心里。"
"它不用你哭。它只要你憋着。"
"你憋一天，它就吃一天。"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
"我要是哭了呢。"
"你哭了，它就吃不着了。"我说，"怨气是憋出来的。哭出来，气就散了。"
"那我不哭，是对的。"
"不对。"我说，"你不哭，是给它喂饭。"
她转过身来。
"那我该怎么办。"
"哭。"我说，"想哭的时候哭，别憋着。"
"哭完了，站起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她没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孙悟空，"她说，"今天府里出事了。"
"我知道。"我说。我听见外头的动静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二奶奶"，有人在喊"宝二爷"。
"宝玉疯了。"她说，"凤丫头也疯了。他们拿刀砍人，见人就砍。"
我把牙咬住了。
"它换手了。"我说，"它先试的。"
"试什么。"
"试这府里的人好不好吃。"我说，"宝玉和凤姐，是这府里怨最浅的两个人。怨浅的人好救。它拿他们试手，看这府里有没有人能挡。"
"要是没人挡，"我说，"它下一回就吃深的。"
丫头把玉塞进袖子，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看宝玉。"
"你去做什么。你救不了他。"
"我救得了。"她说，"你教过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教过我喊名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趴在玉里，笑得直不起腰。
"丫头，"我说，"你他娘的，真是个东西。"
那天夜里，她跑进怡红院。
宝玉在床上滚，嘴里喊"头疼"，手里抓着一把剪刀，见人就扎。几个婆子按着他，按不住。凤姐在另一间屋里，拿头撞墙。
满屋子人乱成一团。
丫头走进去，站在床边。
"都松手。"她说。
没人听她的。
她提高声音："都松手！你们按着他，他就更怕！"
这一声很响。屋里静了一下。
婆子们松了手。
丫头走到床边，蹲下去，跟宝玉的视线平齐。
"宝玉。"她说。
宝玉瞪着她，眼里没有她。
"宝玉。"她又喊了一声，"我是林黛玉。"
宝玉不动。
"你听我说。"她说，"你昨儿跟我说，你要在园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种在沁芳闸边上，你说那地方有水，桂花长得活。"
"你还说，等树长大了，你要在树下摆一张桌子，请我喝茶。"
"你说话不算数，我就不来了。"
宝玉的眼睛动了一下。
"桂花……"他说。
"桂花。"丫头说，"你还没种。"
宝玉的手松了。
剪刀掉在地上。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小孩。
"林妹妹，"他哭，"我头疼。"
丫头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拍的节奏，跟她外祖母拍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那是我教她的。不是教她拍人。是教她看人怎么拍。
那天夜里，宝玉睡了。
凤姐也睡了。
丫头从怡红院出来，衣裳上沾了血，是宝玉抓的。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底下，抬头看天。
雪落在她脸上，化了。
"孙悟空。"她说，"你听着。"
"嗯。"
"今天我喊了名字。"她说，"我喊的是宝玉的名字。"
"我明白了。"
"什么。"
"这府里的人，"她说，"都被人喊过名字。"
"喊他们的人，都死了，或者走了。"
"所以他们都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怕。"她说，"我有人喊。"
第10章 金锁与冷香
转过年来，园子修好了。
姑娘们搬进去住。
起了诗社，叫海棠社。头一回起社，我跟着去了。
那天的场面挺好看。
几个姑娘坐在一处，桌上摆着纸笔，窗外的海棠开了一半。
宝钗坐在上首。
她穿一件半旧的蜜合色衣裳，头上戴一朵宫花，那花是旧的，花瓣有点卷。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朝上，一动不动。
"这丫头，"我在玉里说，"坐得像一尊。"
"她一直都这样。"黛玉说。
"你学不来。"
"我也不想学。"
起社要取名号。
探春叫"蕉下客"，宝玉叫"富贵闲人"，轮到黛玉，宝钗说："她住在潇湘馆，就叫潇湘妃子。"
黛玉笑了一下："姐姐给我取名号，取得真好。"
"姐姐替我想了三个，"她说，"我替姐姐想了一个。"
"什么。"
"蘅芜君。"黛玉说，"姐姐住在蘅芜苑，君者，君子。姐姐这样的人，最配这个字。"
宝钗愣了一下，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可她的眼睛没笑。
我在玉里看着，心里说：这两个丫头，一见面就在过招。
过招不稀奇。稀奇的是她们都笑。
那天的诗，题是"咏白海棠"。
宝钗先写。她写完，众人传看，都说好。探春说"到底是蘅芜君"，宝玉说"这个'淡极始知花更艳'，亏他想得出来"。
黛玉最后写。
她写得很慢，写完把笔一搁，说："我写得不好，你们别笑。"
众人看了，都不出声。
宝玉先叫起来："这个好！这个好！'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妹妹，这两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探春看了半天，说："我认输。"
宝钗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输。"
她说完，把纸放下，抬头看黛玉。
"妹妹的诗，是从心里出来的。"她说，"我的诗，是从书上出来的。"
"书上有的，我心里未必有。我心里有的，书上未必有。"
"所以我输。"
黛玉看着她，没接话。
散社以后，宝钗留了下来。
她把黛玉叫到一边。
"妹妹，"她说，"我有句话，说了你别恼。"
"姐姐说。"
"你今日那首诗，"宝钗说，"好是好。可你不该露。"
"为什么。"
"姑娘家，会写诗是好事。写得太好，就不是好事了。"宝钗说得慢，"上头的人，喜欢姑娘会针线，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写诗写到这个份上，人家就要防你。"
"我劝你，"她说，"往后收着些。"
黛玉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姐姐，"她说，"我问一句。"
"你问。"
"姐姐说姑娘家不该太会写诗。"黛玉说，"那姐姐的诗，写得那么好，姐姐是收着了，还是没写？"
宝钗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姐姐要是没收着，"黛玉说，"那姐姐今日劝我，是劝我别比姐姐强。"
"姐姐要是收着了，"她说，"那姐姐天天在这府里收着自己，收了多少年。"
"姐姐累不累。"
宝钗的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在玉里看着，心里说：这一刀，扎得深。
宝钗没说话。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妹妹，"她说，"你说的，我都懂。"
"我比你大两岁。我娘跟我说，宝丫头，你要懂事。"
"我懂事了六年。我懂事的法子，就是收。想说的，想做的，想吃的，想穿的，全收在一个盒子里。"
"收得久了，我都忘了我原本是什么样。"
"我今天劝你收着，"她说，"我是拿我活了六年学的东西，来教你。"
"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她说，"可我只有这个。"
黛玉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拉住宝钗的袖子。
"姐姐。"她说，"我不要你教我收着。"
"我要你哪天把盒子打开。"
"打开做什么。"宝钗笑了一下，"打开了我怎么活。"
"打开了，你就不用一个人活。"黛玉说，"这园子里，不止你一个人在收。"
宝钗看着她。
看了很久。
"妹妹，"她说，"你今日这诗，是真好的。"
"我知道。"黛玉说。
宝钗笑了。这回笑得真一点。
她走了。
黛玉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孙悟空。"她说。
"嗯。"
"她吃冷香丸。"
"我知道。"我说，"我闻见味了。她一进门，我就闻见了。冷香，凉的，甜的，闻着像雪地里埋着的一块糖。"
"那药是做什么的。"
"压火的。"我说，"她身子里有股热，压不住就咳。那药把热压下去。"
"可她心里也有火。"我说，"她心里那口火，比身子里的还大。她拿这药压着。"
"压了六年。"
黛玉沉默了很久。
"我今日不该说她。"
"你该说。"我说，"你不说，她还要收六年。"
"可我说的那些话，是拿她的疼当刀。"
"是。"我说，"可你那把刀，没往她要害上砍。你砍的是捆她的绳子。"
"丫头，你记住。打人，要打捆人的那根绳。别打被捆的人。"
她点了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
"孙悟空。"她说，"我今天露了。"
"露了。"
"我今日这首诗，会传出去。"
"会。"
"传出去，就有人知道我。"她说，"知道我，就会有人来试我。"
"对。"
"那我该不该露。"
"该。"我说，"你藏了七年。你藏得够久了。"
"藏到什么时候为止。"
"藏到你不用藏为止。"
那天夜里，府里来了人。
宫里来的。一个太监，姓夏，脸白，说话慢，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他带来一句话：忠顺王爷听说荣国府有一块通灵宝玉，是稀世的物件，想借去赏玩三日。
贾政接了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宝玉把玉捂在胸口，往后退。
我趴在玉里，心里"咯噔"一声。
三日。
三日，够它做很多事了。
丫头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夏太监，忽然开口。
"公公。"她说。
夏太监转过头来。
"这位姑娘是。"
"我叫林黛玉。"她说，"我想问公公一句话。"
"姑娘问。"
"王爷要赏玩这块玉，"她说，"是要看，还是要用。"
夏太监的笑停在脸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这话，问得深。"他说。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圈黑。
第11章 他们要的不是玉，是石头
夏太监走后的那一夜，荣国府没睡。
贾政在书房坐了一夜，王夫人在佛堂念了一夜，贾母把宝玉搂在上房，一句话没说。
丫头回屋，关了门，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
"三日。"她说，"三日后玉进宫，我就再也听不见你了。"
"听不见。"我说。
"你会怎么样。"
"我的魂在这玉里。"我说，"玉走了，我就跟着走。到了忠顺王府，我就困在那儿，动不了，看不着，听不着。"
"跟被压着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宝玉呢。"
"宝玉没玉了。"我说，"他那人，离了这块玉，就散。"
"散成什么样。"
"痴。"我说，"不认人，不说话，吃饭要人喂。府里叫这个'失玉'。"
"那不行。"她说。
"不行也得行。"我说，"玉进了宫，三日后那东西就在宫里动手。宫里的人比这府里的人多，怨也多。它吃一夜，能长成什么样，我不敢想。"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换。"她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换一块。"她说，"给它一块假的。"
"假的骗不过它。"我说，"它不吃玉，它吃心。假玉没有心。"
"假的要是有一颗假的心呢。"
她抬起头。
"你有。"她说。
我心里一沉。这丫头，比我想的快。
"你要我撕魂。"我说。
"撕一点。"她说，"撕下来的那点，贴在假玉上。它摸到那点气，就当是真的。"
"你知道撕魂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她说，"你说。"
"像有人拿手，从你身上撕一块肉下来。"我说，"撕完了那块肉还在，只是不在你身上了。你从此就少一块。"
"少一块会怎么样。"
"少一块就少一块。"我说，"我本来就少了好几块。"
她低下头。
"我不该说这个。"她说。
"你该说。"我说，"你说的这条路，是唯一一条。"
"可这路要你走。"她说，"我不该拿你的肉去补我的窟窿。"
我笑了。
"丫头，"我说，"你听着。"
"我在山底下五百年，我一块肉都没给过谁。我想给，也没人要。"
"今天我有一块肉，能换这府里几百口人的命，能换宫里几千口人的命，能换你多活几年。"
"这买卖，我干。"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孙悟空。"
"别哭。"我说，"你现在哭，是给它喂饭。"
她把眼泪憋回去。
那一下，我看着她把眼睛里的水一点一点收回去，心里难受得像有人拿石头在我胸口上磨。
那天夜里，我们做了一件事。
宝玉那块玉，是贾母当年请人雕的，样式古怪。府里有块旧玉，是早年贾母戴的，一直收在箱子里，颜色相近，大小差一点。
丫头把它找出来，让紫鹃拿出去，找城南的匠人改。改了三天，改出个样子，七八分像。
第三日早上，夏太监来取玉。
宝玉抱着玉不撒手。贾母坐在上首，说了半天，宝玉才松手。
夏太监接过玉，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抬起头，看了宝玉一眼。
"宝二爷，"他说，"这玉，是您的命根子。"
"是。"宝玉说。
"命根子借人，您舍得？"
"不舍得。"宝玉说，"可老祖宗说，王爷要看，我不能不给。"
夏太监笑了。
他把玉举到眼前，对着光照。
我心里紧了。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那圈黑，动了。
那圈黑顺着他的眼珠转了一圈，转到玉上，停住了。
它闻。
它闻了很长时间。
我把撕下来的那点魂，贴在玉的内壁上。那点魂是我五百年攒下的一口煞气，很薄，很旧，闻着跟我一样。
夏太监把玉放下了。
"好玉。"他说。
他把玉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老太太，"他说，"三日后，王爷看完了，原物奉还。"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丫头。
"这位姑娘，"他说，"我上回问过你的名字。"
"我叫林黛玉。"丫头说。
"林姑娘。"夏太监说，"你这双眼睛，生得好。"
"我在这宫里走了三十年，"他说，"见过成千上万双眼睛。有哭的，有笑的，有怕的，有狠的。"
"没见过你这样的。"
"哪样。"
"亮的。"他说，"亮得不像这府里的人。"
他走了。
丫头站在廊下，没动。
等轿子出了门，她才回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孙悟空。"她说，"他看出来了。"
"他没看出来。"我说，"他只觉得不对。"
"三日后呢。"
"三日后它就知道。"我说，"它摸三日，摸不到心，它就知道是假的。"
"那三日后怎么办。"
"三日后，"我说，"它就要发疯。"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山响。
不是外头的山。是我背上那座。
我把魂撕了一块，撕的时候没觉得。到了夜里，那股劲上来了。
山压下来。
一寸。
我听见自己脊背上的骨头响了，响得像有人在里头掰一根干柴。
我咬着牙，没出声。
丫头在屋里睡着。她睡觉的时候，手还握着那块真的玉。
我趴在她枕边，看着她。
她的眉头是皱的。睡觉的时候也皱。
我伸手，想给她抹平。我的手是魂，穿过去了。
我把手收回来。
"丫头。"我说，"睡吧。"
"我疼一会儿。疼完了就好了。"
第二日，宝玉开始不对了。
他先是坐着发呆，叫他他不应。然后他把茶盏打翻了，也不擦，坐在那儿看水在地上流。
到第三天，他不认人了。
贾母哭，王夫人哭，全府的人都哭。
只有丫头没哭。
她站在宝玉床边，看着他。
宝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身上有草的味道。"
丫头的眼泪下来了。
一滴。
就一滴。
她抬手抹掉，抹得很快。
"孙悟空。"她说。
"嗯。"
"他闻见草的味道。"她说，"他比你们都好。"
"他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看见我不是看见'林姑娘'的人。"
第12章 我被摔了十七次
宝玉失了玉，贾母把话说得很重。
"这玉是他生下来就含着的。"老太太坐在上房，声音不高，"谁经的手，谁心里明白。"
王夫人在旁边添了一句："这府里进进出出的人多。"
她说完，眼睛往潇湘馆的方向飘了一下。
丫头站在下首，没说话。她从那天起，就不说话了。
府里的人开始传。
有人说玉是被人偷了，有人说玉是自己跑了，还有人说，是林姑娘带来的晦气。
她进府那年，府里先是太太病，后来老爷病，如今宝二爷又失了玉。
我在玉里听着这些话，气得牙响。
"丫头，"我说，"你说话。你不说话，他们就当你是认了。"
"我说什么。"她说，"我说玉是我换的？"
"你说。"
"说了，宝玉就没命了。"她说，"这玉换回来，宫里就知道是假的。宫里的东西，假的要杀头。"
"杀谁的头。"
"我舅舅的头。"她说，"或者我的。"
她把窗子推开。
"我这几天在算。"她说，"我在算，哪一头沉。"
"宫里头那条路，我算不出来。我不知道忠顺王府里有多少人，不知道它吃了几日，不知道三日后它要做什么。"
"府里这条路，我算得出来。我要是认了，宝玉就得死。"
"所以我认府里这条路。"
"我先扛着。"
这丫头九岁。
她在算。她算的是"哪一头沉"。
"丫头。"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听了想哭。"
"你别哭。"她说，"你一哭，我又得憋。"
"我不哭。"我说，"我五百年没哭过。"
"那你现在。"
"我现在想给你一巴掌。"我说，"一巴掌把你打醒，让你别这么算。"
"可我又想给你一块糖。"
她笑了。
"糖是什么味。"
"甜的。"我说，"我吃过一口。五百年前，在山下一个村子里。一个小孩给我的。"
"那小孩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把他们村的狼打死了。"我说，"我一棒子把狼打了。那小孩跑过来，塞给我一块糖。"
"我把糖吃了。甜。我在山底下吃铁丸子的时候，我想那块糖。"
她沉默了一会儿。
"孙悟空，"她说，"你被压着的时候，想什么。"
"想出去。"
"想出去做什么。"
"没想好。"我说，"就想出去。"
"出去以后，天大地大，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太阳。"我说，"山底下没太阳。五百年，我没见过一次日出。"
"我想坐在山头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出来，一点一点，把整个天烧红。"
"就这一件事。"
她坐在窗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娘死的那天，"她说，"我在她床边坐着。"
"她喘不上气。她的手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抓得我疼。"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黛玉，你别哭。"
"她说，你哭，我走不了。"
"我就没哭。"她说，"我一直没哭。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她床边坐着。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我从窗户往外看，太阳从东边出来，把整个天烧红了。"
"我那时候想，我娘是不是在太阳里头。"
"她在里头，我就不能哭。我一哭，她就走不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抽了一下鼻子。
"孙悟空。"
"嗯。"
"我今日想哭。"
"哭。"
"哭了会怎么样。"
"哭了，它就少吃一口。"我说，"它少吃一口，你就多活一天。"
"你哭完了，站起来。你站起来的时候，我还在。"
她低下头。
她哭了。
哭得很压抑。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可她不出声。
我趴在玉里，看着她抖。
我想伸手拍她的背。我的手穿过去了。
我拍不着。
这就是我五百年里最恨的一件事。
我明明在这儿。我拍不着。
哭完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她用袖子擦，擦得很狠。
"我哭完了。"她说。
"好。"
"我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
站得很直。
"孙悟空，"她说，"我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把那块玉摔了。"
我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她说，"你听我说。"
"这玉是仙石。摔不碎。"
"摔不碎你摔它做什么。"
"摔给这府里的人看。"她说，"摔给宫里来的人看。"
"我摔了玉，全府的人都知道玉碎了。宫里来要，我给不出。给不出，就不是'欺君'——是'玉碎了'。"
"玉碎了，它就没得抢。"
我明白了。
我趴在那儿，想了半天。
"丫头。"我说，"这法子，够狠。"
"狠在哪儿。"
"狠在你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说，"玉碎了，宫里要查是谁摔的。"
"我摔的。"她说，"我认。"
"你认了，就是死。"
"我不认，也是死。"她说，"这府里的人，早晚要把我推出去。不如我自己走出去。"
"走出去，我还能说几句话。"
她走到桌前，把玉拿起来。
她的手指头在抖。
"孙悟空，"她说，"我要摔了。你疼不疼。"
"疼。"我说。
"那我轻一点。"
"你重重地摔。"我说，"摔轻了，人家不信。"
她把玉举起来。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有光。她把玉举到窗前的光里，看了很久。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我。
"孙悟空。"她说，"摔完了，你还在吗。"
"在。"
"我喊你，你应吗。"
"应。"
她把玉往地上摔。
"咚"的一声。玉弹起来，滚了半圈，停在桌脚边。
没碎。
她走过去，捡起来。
"没碎。"她说。
"它是仙石。"我说，"你摔不碎。"
"那我再摔。"
她摔了十七回。
摔到第十七回，她的手背上有一道血口，是玉的棱角划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她蹲下去，坐在地上，把玉捧在手心里。
"孙悟空。"
"我在。"
"我摔了十七回。"她说，"它没碎。"
"它不会碎。"
"那我这法子。"
"你这法子，还是好。"我说，"玉不碎，可这府里的人看见你摔了十七回。"
"看见我摔，有什么用。"
"看见你摔，"我说，"他们就知道，这玉在你手里。他们要来抢，得先过你这一关。"
"你摔十七回，不是摔玉。你摔给他们看。"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
血从她手背上滴下来，滴在玉上。
那滴血渗进去了。
玉热了一下。
"咦。"我说。
"怎么了。"
"你的血。"我说，"渗进去了。"
她把玉举起来，对着光看。
玉里，有一点红。
不大，像一粒米。可它在动。它像水里的鱼，游了一下，停了。
我看着那点红，心里发凉。
"丫头，"我说，"你这血，不是人的血。"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这府里没有第二个人，血能渗进仙石。"
"你是那株草。"
"我早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是草。"她说，"我娘死的那天，我在她坟头上看见一株草，细细的，三片叶子。风一吹，它倒下去，风停了，它又立起来。"
"我看着它，心里说，我也是这个。"
"倒下去，再立起来。"
第13章 一滴泪有多重
第三日，宫里没来。
第四日，宫里没来。
第五日，来了。
来的是内务府的人，四个，领头的是个主事，姓周。
他没穿官服，穿一身灰，进门就问："荣国府的宝玉，在哪儿。"
贾政迎出来，脸白得像纸。
周主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假玉。
"这玉，"周主事说，"我们验过了。"
"不是通灵宝玉。"
堂上没人出声。
"忠顺王爷说了，"周主事说，"荣国府拿假玉欺瞒王爷，是欺君。这事，他不往宫里报。"
"他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块真的。"周主事说，"三日内送来。送不来，就报到宫里去。"
他说完，站起来要走。
"等等。"有人说。
是丫头。
她从廊下走出来，走到堂中，站在周主事面前。
"这玉是我换的。"她说。
满堂人的眼睛都转过来了。
贾政猛地站起来："黛玉！你胡说什么！"
"舅舅，"丫头说，"我没胡说。"
她把那块真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真玉在这儿。"
"我换的。主意是我出的，手是我动的。要治罪，治我的。"
王夫人的手在袖子里绞着帕子。贾母坐在上首，眼睛睁得很大。
周主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几岁。"
"九岁。"
"九岁。"周主事笑了一下，"九岁就敢换王爷要的东西。"
"我不是换王爷的东西。"丫头说，"我是换我自己的命。"
"这话怎么说。"
"公公上回来，我一直在看。"她说，"公公进门的时候，鞋底沾着香灰。宫里的人不沾香灰，宫里的地一天擦三遍。沾香灰的，是庙里，是道观，是那些点香的地方。"
"公公带的那张文书，印是内务府的。可忠顺王府不管内务府。内务府的印，得从宫里出。宫里出一张文书，要过三道手续。"
"这三道手续，三天办不完。"
"所以那文书，不是宫里出的。"
"是公公自己盖的。"
周主事的笑没了。
"公公要这块玉，"丫头说，"不是要给王爷赏玩。"
"是要拿去炼。"
堂上死一样静。
"炼什么。"周主事说。
"炼一颗心。"丫头说。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公公背后是谁。"她说，"我只知道，那东西不是人。公公的眼睛里有黑，那黑会动。"
周主事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这话，说出去要死人。"
"我知道。"丫头说，"我今天说，就是要死人。"
"我死一个，换这府里几百口人不死。"
她把玉往前推了推。
"玉在这儿。"她说，"三日，我给不了。"
"因为玉不能给。"
"玉给了，这府里就要抬两口棺材。第一口是宝玉的。第二口，是老太太的。"
贾母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主事说。
"因为那东西吃怨。"丫头说，"这府里，谁的怨最深？"
"不是宝玉。宝玉没怨。"
"是我外祖母。"她说，"她在这府里坐了四十年。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送走了媳妇。她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一屋子人吃她的饭，叫她的名，背地里算她的账。"
"她心里的东西，比谁都重。"
"那东西吃一口，她就起不来。"
"她起不来，这府里就塌。"
贾母坐在上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动。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主事，"丫头说，"我把话说完了。"
"你要拿玉，拿不走。你要拿人，拿我。"
"我这条命，换这府里三年。"
"三年，够不够？"
周主事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不是这府里的人。"
"我是。"丫头说，"我六岁进这门，进门第一天就知道我是客。"
"可我今天站在这儿，我不是客。"
那天，周主事走了。他没拿玉，也没拿人。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三日后，王府的人自己来。"
那天夜里，贾母把丫头叫到上房。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捏得很紧。
"黛玉。"她说。
"外祖母。"
"你今天那些话，"贾母说，"是谁教你的。"
丫头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自己想的。"她说。
"你九岁。"贾母说，"你想不出这些。"
"外祖母，"丫头说，"我六岁进这府。这三年，我天天在看。"
"我看舅舅说话的时候，眉毛怎么动。我看舅母笑的时候，嘴角怎么提。我看嬷嬷们走路，谁的脚先落地。"
"我看了三年。"
"我今天说的这些，是三年看出来的。"
贾母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像我。"老太太忽然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看人。"
"我看了一辈子。"她说，"我看到最后，我看不动了。"
"外祖母，"丫头说，"您别看不动。"
"您要是看不动，这府里就没人看了。"
贾母的手停住了。
她把佛珠放下，抬起手，摸了摸丫头的头发。
"孩子，"她说，"你今天替我这老婆子挡了一刀。"
"我记着。"
那天夜里，丫头回屋，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孙悟空。"
"我在。"
"我今天说了那么多话。"她说，"我说的时候，心里一点都不慌。"
"我知道。"我说，"我在玉里看着。"
"我看着你的手。"我说，"你的手一直没抖。"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替你外祖母说话。"我说，"你不是替你说话。"
"人替自己说话，手会抖。替别人说话，手不抖。"
她低下头。
"孙悟空。"她说，"我今天说'我这条命，换这府里三年'。"
"我说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她停住了。
"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她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没什么用。"
"我娘死了，我爹在扬州，我在这府里是个客。我死了，这府里的人哭三天，就把我忘了。"
"我这条命，换三年，值。"
我没说话。
我趴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很细，梳得很整，一根都没乱。
"丫头。"我说。
"嗯。"
"你这条命，不是没什么用。"
"你这条命，是我在这五百年里，唯一看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
"我被压着，"我说，"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看不见天，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人。我每天就看着眼前那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块石头。"
"后来我闻见一缕草的味道。"
"我顺着那味道走。"
"我看见你。"
"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在你这儿，看见了什么。"
"什么。"
"我看见一个六岁的丫头，被人搂着，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她半夜里，压着声音，抽一口气。"
"我看见她练挪步，摔了七回，爬起来。"
"我看见她拿着银簪子，在一堆药渣里，挑出一片毒。"
"我看见她站在暖阁里，说'可怜她所以绑着她'。"
"我看见她摔了十七回玉，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我看见她站在堂上，说'我这条命，换这府里三年'。"
"丫头，"我说，"这三年，我看见了。"
"我在山底下五百年，我没看见过一样东西，能让我这么想活着。"
她的眼泪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憋。
她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掉在手背上。
"孙悟空。"她说。
"嗯。"
"你别走。"
"我不走。"我说。
"你别走。"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没答。
我趴在那儿，看着她的眼泪。
我心里有一句话，我没说。
那句话是：丫头，我早晚得走。
那座山，早晚要开。
第14章 大观园夜，有人没有影子
三日后，王府的人来了。
不是白天来的。夜里来的。
戌时三刻，后角门响了三下。看门的婆子去开，门一开，进来十七个人。都穿黑衣，脚上是软底鞋，落地没声。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
他没说话，抬手一挥，十七个人散开了，往园子里的方向走。
那天夜里，园子里的人都没睡。
我早听见了。
"丫头，"我说，"来了。"
她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多少人。"
"十七个。"我说，"领头的脸上有刀疤。他们脚上都穿软底鞋，走路没声，手上都有铁器。"
"他们不是来抢玉的。"
"抢玉不用来十七个。"我说，"十七个，是来杀人的。"
她把鞋穿好，站起来。
"园子里有多少人。"
"姑娘们都在。"我说，"丫鬟、婆子，加起来二十几个。可她们没有铁器。"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孙悟空。"她说，"这园子，我熟。"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每个回廊，每道廊子，每个假山，我都走过。"
"沁芳闸那边有个水榭，水榭的栏杆是木头的，有一根松了。"
"凹晶馆后头有个假山，假山底下是个洞，洞通向藕香榭。"
"稻香村外头有一片水田，田埂很窄，一个人走还行，两个人并肩走就要掉下去。"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把他们分开。"她说。
"我一个人打不过十七个。"
"可这园子，能替我打。"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丫头，"我说，"你他娘的，真像我。"
她开了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她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她抬起手，在廊柱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她跟园子里的人约好的。三下，是"出事"。
过一会儿，东边有灯亮了。西边也有。
香菱从蘅芜苑那边跑出来，手里抱着一面铜锣。
晴雯从怡红院的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探春站在秋爽斋的门槛上，穿一身寝衣，头发散着。
惜春在暖香坞，隔着窗子喊："怎么了。"
"都别叫。"丫头说，"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可夜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来人了。十七个。穿黑衣。"
"他们要杀人。"
"你们听着——"
"香菱，你带三个人，到沁芳闸。把闸门关上，水放满。"
"晴雯，你带两个人，把灯都点起来。点在窗台上，别点在廊下。人家从外头看，看不出屋里有没有人。"
"探春姐姐，你守住藕香榭。那边有个洞通向假山，灌水。"
"惜春，你年纪小，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惜春的声音在窗子里。
"你去找老太太。"丫头说，"你跟她说，园子里进贼了。让她把府里的家丁都叫起来，堵住四个角门。"
"你别跑。你走稳。你走到上房，进门先跪下，再说。"
窗子里静了一下。
"好。"惜春说。
那天夜里，园子活了。
我趴在玉里看着。
香菱抱着铜锣跑，跌跌撞撞，可她没摔。晴雯提着一盏灯，一盏一盏地点，手很稳。探春把门闩抱在怀里，站得笔直。惜春一个人走上长甬道，走得很慢。她十岁。
我看见这些小丫头，一个一个，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柱子。
十七个黑衣人进了园子，散开。四个往东，五个往西，八个往中间。
往中间那八个，走进了沁芳闸那条路。
那条路两边是水。水放满了，路只剩一尺宽。
他们走得很小心。
走到一半，香菱在闸上喊了一声："放！"
闸门开了。
水冲下来。
那八个黑衣人，被水一冲，全掉进水里。
水不深，可水凉。十月的水，凉得能让人抽筋。
他们在水里扑腾。
往东那四个，走到了潇湘馆。
他们推门。
门没锁。
他们进去了。
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丫头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抬起头。
"四位，"她说，"夜里有事？"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林姑娘，"领头的那个说，"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王府。"
"我不去。"她说。
"姑娘，"那人往前一步，"别让我们动手。"
丫头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那人的眼睛往下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丫头动了。
她往前走半步。半步，不多不少。
那人伸手来抓她。
她的手往上一翻，翻在他的手腕底下，往下一压。
那人"哎"了一声，手松了。
她从他身边过去了。
另外三个人扑上来。
她往后退，退到桌边。桌子挡在中间。
三个人绕着桌子追她，她绕着桌子走，每一步都是半步。
第一个绕过来，她往左让。那人扑空，撞在桌角上。第二个从右边来，她往右让，那人撞在第一个身上。
第三个不绕了，他跳上桌子。
他跳上来的时候，脚离开了地。
丫头等的就是这个。
她把手里的那盏灯，往他脚下一送。
灯油泼在他脚上。灯火烧起来。
那人叫着从桌上滚下来。
她转身跑出门。
跑到院子里，她停下来，回头看。
三个人追出来。
她站在院子当中。
"孙悟空。"她说。
"我在。"
"你的眼睛。"她说，"借我。"
我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把魂收回来，收到眼睛上。
我这双眼睛，烧的是真元。
我把真元烧起来。
火从我眼睛里往外走，走了三口气的工夫。
我看见整个园子。
我看见水里的八个人在扑腾。我看见东边的四个人在追。我看见西边有五个人，正往藕香榭那边去。
我看见香菱站在闸上，脚在抖。
我看见晴雯提着一盏灯，站在回廊尽头，一动不动。
我看见探春抱着门闩，站在门口。
我看见惜春已经走到了上房。
我还看见一样东西。
在藕香榭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他没穿黑衣。
他穿一身白。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脚下没有影子。
那天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
可别人都有影子。
廊下那盏灯照着我，照出我的影子。水里的八个人，水面上有他们的影子。追我的三个人，地上有他们的影子。
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抬起头。
他看见我了。
他笑了。
"猴哥。"他说。
"五百年不见。"
我的眼睛，一下子黑了。
真元烧完了。
我趴回玉里，气喘不上来。
"丫头，"我说，"跑。"
"往哪儿跑。"
"藕香榭。"我说，"别去。"
"那儿有个东西。"
第15章 你打碎的石头，来找你了
她没跑。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藕香榭那边。
那个白衣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脚是落地的，可地上没有影子。
追她的三个人，看见他，站住了。
"爷。"他们说。
白衣人摆了摆手。
三个人退下去了。
他走到丫头面前，站住。
他离她三步。
"你叫什么。"他说。
"林黛玉。"
"林黛玉。"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在一本书上见过。"
"什么书。"
"一本很厚的书。"他说，"上头写着，林黛玉，十七岁，病死。"
"书上还写着，她死的时候，烧了一叠诗稿。"
"她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她床边。"
"那个人，哭得比她死还难看。"
丫头没动。
"书是谁写的。"她说。
"不知道。"白衣人说，"我在土里埋着的时候，那本书就在我上头。"
"我在土里埋了五百年，什么都没干，就听人念书。村里念，城里念，庙里念。"
"听着听着，我就长出耳朵，长出身子。到去年，我长出手。"
他抬起手，看了看。
"这手，是我自己长的。"他说，"长得不好。太瘦。可它能拿东西了。"
他把手放下。
"林姑娘，"他说，"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那块石头里的心。"
"那颗心不是东西。"丫头说，"那是人。"
"他是猴。"白衣人说，"我跟他是同一种石头。他是花果山的仙石，我是南天门的照壁石。女娲娘娘炼我们的时候，是一炉。"
"他一棒子把我打碎了。"
"我碎成十七块，掉到人间。"
"十六块被人捡走，拿去垫台阶，砌墙，磨砚台。就我这一块，落在泥里，没人要。"
"我在泥里躺着，看天上有云，有鸟，有太阳。我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五百年，等一个人来把我捡走。"
"没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丫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没人来捡，我就自己长。"
"我自己长出脚，自己走。我自己长出嘴，自己吃。"
"我吃了五百年。吃村里的怨，吃城里的怨，吃这府里的怨。"
"我吃得饱。可我长不出心。"
他指了指丫头的胸口。
"石头要长出心，得有一颗心。"他说，"他有一颗。他那颗，是仙石的心。我吃了它，我就能长成。"
"我长成了，就能站到太阳底下，有影子。"
丫头看着他。
"你要他的心。"她说。
"我要。"
"你要了，他就死。"
"他本来就该死。"白衣人说，"他被压了五百年，他早就该死了。"
"他压着的时候，你在哪儿。"丫头说。
白衣人愣了一下。
"你在泥里。"她说，"他在山下。"
"你们俩，都被压着。"
"你被压着，你长出脚，自己走。"
"他被压着，他动不了。"
"你比他强。"
白衣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丫头说，"你恨他，是因为他打碎了你。"
"可他打碎你的时候，他在打架。他打着打着，就忘了。"
"他不是故意要压你五百年。"
"你是被他忘了。"
白衣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被他忘了。"他说。
"这三个字，我听了五百年。"
"我在泥里天天想，他打碎了我，为什么不来寻我。他哪怕来一趟，把我挖出来扔进河里，我也认。"
"他没来。"
"他在山底下数石头。我在泥里数草。"
"你想要什么。"她说。
"我想要一颗心。"他说。
"还有呢。"
白衣人笑了。
"还有，"他说，"我想要你。"
"要我做什么。"
"你这株草，"他说，"是灵河岸上的草。你身上有一口水。那水是甘露。"
"甘露能浇石头。"
"我在泥里五百年，我身上干得裂。我要是有你那口水，我就能长出皮。"
"长出皮，我就能像个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姑娘，"他说，"我跟你做个交易。"
"你说。"
"你爹在扬州。"他说，"他死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你在京城。你没见着他最后一面。"
"我知道。"
"我能让他回来。"白衣人说。
"我把他从土里挖出来，我给他一口气。他能走，能说话，能叫你一声'黛玉'。"
丫头的手，攥紧了。
"你把他给我。"白衣人说，"我就给你爹。"
风停了。
园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趴在玉里，看着她。
我想说话。
我想说：丫头，别答应。
我想说：丫头，那是假的。
我想说：丫头，你爹死了三年了，你哭都没哭过。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我一说，她就会觉得我在逼她。
我要是逼她，她这辈子都会恨我。
我闭嘴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垂着。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她开口了。
"我爹死了三年。"她说。
"这三年，我天天想他。"
"我想他坐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我想他吃饭的时候，把碗往我这边推，说'黛玉吃'。"
"我想他咳嗽。他一咳，我娘就骂他，说他不爱惜身子。"
"我天天想。"
她抬起头。
"可我知道，"她说，"回来的那个，不是我爹。"
"我爹不会那样走路。"
"我爹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一点。他年轻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过。"
"我爹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
"我爹吃饭，先吃一口饭，再吃一口菜。他说这样才不伤胃。"
"你挖出来的那个，会走路，会说话，会叫我'黛玉'。"
"可他不会左脚外撇。"
"他不会先吃饭再吃菜。"
"他不是我爹。"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石头，"她说，"我这儿有一块。"
白衣人看着她。
"什么。"
她把那块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按在胸口。
"我。"她说。
"我也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我娘死的那天，我在她坟头上看见一株草。风一吹，它倒下去，风停了，它立起来。"
"我看了它半天。我心里说，我也是这个。"
"你要吃，你吃我。"
"你吃了我，你就有口水，你就能长出皮。"
"你吃了我，你就放了他。"
白衣人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护他。"他说。
"我护他。"她说。
"他护过你吗。"
"他没护过我。"她说，"他教我。"
"他教我，别人推我，我让一步。让完，站住。"
"他教我，看手，看眼，看脚。"
"他教我，哭完了，站起来。"
"他教我的这些，比护我管用。"
"他护我一次，我下次还得挨打。他教我一次，我这辈子都不挨打。"
白衣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好。"他说。
"那我先吃你的眼泪。"
他抬手。
园子里的水，动了。
沁芳闸的水，往上涨。水里的八个人，被水托起来，浮在半空。
水往上走，走到廊下。
水漫过丫头的脚。
她站在水里，没动。
水里浮出很多东西。
有纸人。有旧衣裳。有断了的簪子。有一张一张的脸。
那些脸，都是这府里的人。
王夫人的脸。赵姨娘的脸。晴雯的脸。香菱的脸。宝玉的脸。
还有一张，是贾母的。
那些脸在水里，都在哭。
"这是这府里的怨。"白衣人说。
"我攒了三年。"
"你哭一声，我就吃一口。"
"你哭一百声，我就吃一百口。"
"你哭得越多，我长得越快。"
丫头站在水里。
她的脸，白了。
"孙悟空。"她说。
"我在。"
"我哭不出来。"她说。
"我知道。"
"我怎么办。"
我趴在那儿，想了三口气。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丫头，"我说，"你把眼泪，攒着。"
"攒到什么时候。"
"攒到我说'给'的时候。"
"什么时候你说'给'。"
"我不知道。"我说，"可你现在别哭。"
"你一哭，它今晚就能长出皮。"
"它长出皮，这府里就要死人。"
她站在水里，把牙咬住了。
水漫到她的膝盖。
那些脸在水里，一张一张地哭。
她站着。
她没哭。
她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撑不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衣人。
"你要吃我的眼泪。"她说。
"我要。"
"你吃不着。"她说。
"我今天的眼泪，不给你。"
"我给这府里的人。"
她转过身，往藕香榭那边走。
水在她脚下，分开了。
第16章 抄检前夜
白衣人没拦她。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
"你去。"他说，"我看着。"
"你喊回一个人，我就吃一个人。"
"我倒要看看，你能喊回几个。"
她没回头。
那天夜里，园子里的水退了。天亮的时候，廊下的水痕在地上一层一层，像画上去的圈。
府里的事，第二天就来了。
王夫人叫了园子里所有的人。
"昨夜进贼。"她说，"从今天起，我派人抄检。"
翻箱子。一个人的箱子被翻，就是这府里告诉所有人——你身上有脏东西。
"她这是借刀。你带人放水、点灯、堵洞，她一句没提。今天她拿这事当由头，来翻园子。她要翻的不是贼，是人。"
"我知道。"黛玉说。
那天下午，抄检的队伍进了园子。王善保家的领头，先翻的是怡红院。
晴雯的箱子被倒出来。王善保家的挑出一双绣鞋，举得高高的。
"一个丫头，绣这样的花。"她说，"这花是给谁看的。"
"那是我自己穿的。"
"自己穿的，绣鸳鸯？"
"那是喜鹊。"
"喜鹊鸳鸯，我老眼分不清。"她把鞋往箱子里一扔，"我只知道，一个丫头，不该有这些。"
那天晚上，晴雯被叫到上房。
王夫人坐在榻上，看着她。
"你这病，是什么病。"王夫人问。
"是风寒。"
"风寒能风成这样？"她说，"你这模样，生得太好。生得太好的丫头，我见一个撵一个。"
"我没有做什么。"晴雯说。
晴雯没说话。
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在玉里说："丫头，去。"
黛玉站在门外。
她进去了。
"舅母。"她说。
王夫人抬起头。
"黛玉来了。"她说，"这儿没你的事，你回去。"
"有我的事。"黛玉说。
她走到晴雯身边，站住。
"晴雯的病，是我传的。"她说。
王夫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月我咳嗽，她来伺候了三夜。她夜里给我换帕子，换得勤。我好了，她病了。"
"这病是我传给她的。"
"舅母要撵，连我一起撵。"
王夫人的手在袖子里绞紧了。
"你是主子姑娘。"她说，"你怎么跟奴才搅在一处。"
黛玉站在那儿。
"舅母，"她说，"我进府那年，六岁。"
"我从扬州来，坐了三天的船。下船的时候，我的箱子被搬错了，搬到别处。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没人认得我。"
"后来周瑞家的出来，问我是谁家的。我说我是林家的。她领我进去。"
"她走得快，我跟不上，我就小跑。我跑的时候，心里想，我是被人领进去的。"
"我不是自己走进去的。"
"舅母，"她说，"我进这门的时候，也是被人当奴才领进来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主子姑娘。"
"我是那个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的丫头。"
上房里静得可怕。
王夫人坐在榻上，脸一阵一阵地白。
贾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都住嘴。"
老太太扶着丫头走出来。
"晴雯留下。"她说，"我屋里的丫头，我说了算。"
"抄检的事，到此为止。"
"谁再翻箱子，我揭谁的皮。"
那天夜里，晴雯回到怡红院，抱着她的箱子，坐在地上哭。
黛玉去看她。
晴雯抬头，眼睛红着。
"姑娘。"她说，"你为什么替我说话。"
"你没错。"黛玉说。
"我有错。"晴雯说，"我生得好。我这模样，就是错。"
黛玉蹲下去。
"你听我说。"她说，"生得好不是错。拿生得好当罪名，才是错。"
"这府里的人，天天教我们，说我们的脸是罪，我们的嘴是罪，我们的手是罪。"
"我今天告诉你，不是。"
"你的脸是你的。你的手是你的。你的命是你的。"
"谁说是罪，你就问他一句：这罪，是谁定的。"
晴雯看着她。
"姑娘，"她说，"你说话的时候，像个大人。"
"我九岁。"黛玉说，"我九岁就得像个大人。"
"这府里不让我做小孩。"
那天夜里，香菱出事了。
她昨夜在闸上放水，站了两个时辰。水凉，她本身体弱。
到第三天，她起不来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我是被黛玉带去的，玉在她袖子里——香菱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姑娘。"她说，"我冷。"
黛玉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她不是病。"我在玉里说。
"是什么。"
"她身上有东西。"我说，"我看见了。她的气在往外走，走得很快。"
"是昨夜。她站在闸上，水冲下来的时候，那东西从水里过。"
"它没吃她。它只是碰了她一下。"
"碰一下就这样？"
"她本来命薄。"我说，"她的命，是一根细线。碰一下，线就断了。"
黛玉的手收紧了。
"能救吗。"
"救不了。"我说。
"我不是不救。我是救不了。"
"我要是把真元给她，她也就多活三天。我这三天，要烧掉半条命。"
"半条命，换三天。"我说，"你自己算。"
黛玉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香菱的手。
到半夜，香菱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黛玉。
"姑娘。"她说。
"我在。"
"我手腕上那三道痕。"香菱说，"我自己看不见。"
"你怎么看见的。"
黛玉顿了一下。
"我眼睛好。"她说。
香菱笑了。
"姑娘，"她说，"你别把眼睛借给别人。"
黛玉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
"我昨夜在水里，"香菱说，"我看见一个东西。它没有影子。"
"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它说，这府里有一个人，眼睛是借来的。"
"借来的眼睛，看多了，要还的。"
香菱的手，慢慢松开了。
"姑娘，"她说，"我这一辈子，被人卖了三回。每一回，我都挣。"
"第三回，我不挣了。我不挣的时候，反倒不疼了。"
她闭上眼睛。
"姑娘，你别不挣。"
"你要一直挣。"
"挣到你能自己走出去。"
她的手垂下去。
那天夜里，香菱走了。
黛玉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手从香菱的手上慢慢拿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
外头天快亮了。
"孙悟空。"她说。
"我在。"
"我昨夜在水里，听见那些脸在哭。"她说，"我一张一张看。"
"我看见我娘的脸。"
"我看见我爹的脸。"
"我看见香菱的脸。"
"我那时候想哭。"
"我没哭。"
"我现在也不想哭。"
她转过身。
"孙悟空，"她说，"我的眼泪，是不是坏了。"
"没坏。"我说。
"那为什么哭不出来。"
"因为你在攒。"我说。
"攒着做什么。"
"攒着有用。"我说，"你这眼泪，不是水。"
"是你的命。"
第17章 我把眼泪攒够了
香菱走了不到一个月，迎春的事来了。
孙家来提亲。
孙绍祖，大同府人，指挥使，三十岁，生得高大。府里的人都说他家有钱。
贾赦一口应了。
迎春不愿意。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跟贾母说，她不想嫁。
贾母说："这是你父亲定的事。"
迎春就不说了。
她出嫁那天，穿一身红，脸上抹了胭脂。她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园子一眼。
我在玉里看见她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掉。
三个月后，迎春回门。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有一块青，用粉盖着，盖不住。
她坐在上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王夫人问她："在孙家可好。"
她说："好。"
她说完这个"好"，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
抓得很轻。可我在玉里看见了。
"丫头。"我说，"看她的手。"
黛玉看见了。
那天夜里，迎春住在紫菱洲。黛玉去看她。
迎春正在脱衣裳。
她背对着门。她的背上有痕。
一道一道，横的，竖的。
"姐姐。"黛玉说。
迎春猛地拉上衣裳，转过身。
"你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发抖。
"我进来了。"黛玉说。
她走过去，把迎春的衣裳拉下来。
"让我看。"
迎春的眼泪下来了。
"别看了。"她说，"看了恶心。"
"我要看。"黛玉说，"我要看清楚了，才好去说话。"
那天夜里，黛玉在紫菱洲坐了两个时辰。
她让紫鹃去请了稳婆。
稳婆看了，手抖了。
"姑娘，"稳婆说，"这是鞭子抽的。抽了很多回。有的地方，皮都烂过，又长上了。"
"还有别的。"她说，"她身上有别的伤。"
"什么伤。"
稳婆低下头，说了。
黛玉听完，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孙悟空。"她说。
"我在。"
"我要去孙家。"
"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她说，"孙绍祖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讲理。"她说。
第二天，她带人去了孙家。
带的人不多。探春，紫鹃，两个婆子，还有贾琏。
贾琏不愿意去，她说了一句话："二哥哥，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我出了事，这府里就得抬一口棺材。这棺材抬出去，全京城都知道荣国府让一个九岁的姑娘自己上门去。"
贾琏去了。
她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迎春的伤单。稳婆验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第二样，是贾母的帖子。老太太亲手写的，写的是"迎春是我孙女，她的事我要问"。
第三样，是一根鞭子。
那根鞭子是从孙家后院的马房里找出来的。鞭子上有血，血是旧的。
孙绍祖在堂上坐着。
他看见一个小丫头走进来，笑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说，"走错门了吧。"
"我叫林黛玉。"黛玉说，"我是迎春的妹妹。"
"妹妹。"孙绍祖说，"你姐姐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怎么管，轮不到你说话。"
"我不说你怎么管。"黛玉说，"我说你怎么打。"
她把伤单和鞭子放在桌上。
"这是伤单。上头写了我姐姐身上有多少道伤，伤在哪儿，怎么伤的，还有稳婆的手印。"
"这条鞭子上的血，我带来了。你自己看。"
孙绍祖的脸变了。
"你一个小丫头，"他说，"你敢查我。"
"我查了。"黛玉说，"我查了三天。"
"我还查了一件事。"她说，"你打她，不是因为你气。"
"你打她，是因为你怕。"
"你怕什么。"
孙绍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堂上的人都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他说。
"你怕。"黛玉说，"你上头两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你父亲把家业给了你，是因为没人了。"
"你接手三年，家里的地卖了两百亩，手下的兵跑了三十个。"
"你打老婆，是因为你只打得过老婆。"
孙绍祖的手举起来了。
他要打。
黛玉没退。
她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她说。
"我数着。"
"打一下，我记一笔。"
"你今天打我一鞭，明日顺天府就有一张状子。状子上写：大同府指挥使孙绍祖，当众殴伤妻妹。"
"你打两鞭，后天御史台就有一本折子。"
"你打三鞭，"她说，"你这官，就没了。"
孙绍祖的手停在半空。
"你没有证据。"他说。
"我有。"黛玉说，"我带了人来。"
"我带了贾琏。他是荣国府的爷们，他站在那儿，他看见了，他就是证人。"
"我带了婆子。两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她们说话，官府信。"
"我还带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卖地的契。"她说，"两百亩，三年，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都在这儿。"
"这张纸，是我花二十两银子买的。"
"二十两，"她说，"买你三年的账。"
孙绍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把手放下来。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我姐姐回去。"黛玉说。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
"她是明媒正娶的。"黛玉说，"可她是个人。"
"她不是你的牲口。"
"你今天把她还给我，这事就到这儿。你不还，我明天就去顺天府。"
"你自己选。"
堂上静了很久。
孙绍祖坐下了。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领走。"他说。
那天，迎春被接回了荣国府。
到了府门口，她下轿，看见黛玉站在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抱住黛玉，抱得很紧。
"妹妹。"她说。
"姐姐。"
"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迎春说，"我天天想，我什么时候死。"
"你不会死。"黛玉说。
"你回来了。"
那天夜里，回府的路上，黛玉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她袖口的帕子上。
帕子是旧的，边上一圈磨白的痕。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我趴在帕子里——那天我没在玉里，我在帕子上。她把玉藏在枕下，把我带在身上。
那口血落在帕子上，烫。
烫得我一下醒过来。
"丫头！"我喊。
她靠在轿子的壁上，脸白得透明。
"我没事。"她说。
"你吐了血。"
"我吐了。"她说，"我吐完了，就好了。"
我看着那口血。
血在帕子上，慢慢地渗开。
渗开的时候，有一点光。
金色的。极细。像一根头发。
"丫头，"我说，"你的血里有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你在长。"
"长什么。"
"长成你自己。"
第18章 破魇
中秋那天，府里赏月。
园子里挂了灯，凸碧山庄摆了桌子，姑娘们都上去了。贾母坐在上首，笑得很好。
我在玉里，心里不踏实。
"丫头，"我说，"今夜不对。"
"哪儿不对。"
"太静。"我说，"这园子里，人多，灯多，可我听不见鸟叫。"
"中秋哪有鸟叫。"
"有。"我说，"这园子里有喜鹊。我听了三年，天天有。今夜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
"它要动手。"我说。
"什么时候。"
"月亮升到正顶的时候。"
那天夜里，月亮升到正顶。
先是王夫人倒了。
她坐在桌边，忽然把手里的杯子摔了，站起来，往柱子上撞。
然后是赵姨娘。她笑着，往水里走。
然后是贾政。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举起来，掐自己的脖子。
然后是宝玉。他倒在地上，滚，嘴里喊"玉，我的玉"。
一个，一个。
满园子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凸碧山庄成了一个大坑。
只有黛玉站着。
她站在桌子边上，看着一园子的人在地上滚。
"孙悟空。"她说。
"我在。"
"这是它做的。"
"是。"我说，"这是大魇。它把这一园子的怨，全引出来了。"
"它把这府里四十年的账，一夜之间全翻出来了。"
"我要做什么。"
"你要喊。"我说。
"喊谁。"
"喊名字。"我说，"一个一个喊。"
"喊回来一个，它就薄一分。"
"喊回来十个，它就站不住。"
她站在桌子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喊谁。"
"先喊你外祖母。"我说，"她最重。"
黛玉走到贾母身边，蹲下去。
贾母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喊："我的儿——我的儿——"
她喊的是她死去的儿子。
"外祖母。"黛玉说。
贾母不听。
"外祖母。"黛玉又说了一遍，"我是黛玉。"
贾母的手停了一下。
"你儿子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在床边，抓着他的手，抓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手凉了。"
"你把他葬了，哭了一个月。后来你就不哭了。你不哭，不是因为你忘了他，是因为这府里几百口人，等着你吃饭。"
"你坐了四十年，送走了丈夫，儿子，媳妇。你不是铁打的，你是肉做的。"
"你疼。你天天疼。你疼了四十年，你没喊过一声。"
贾母的眼睛，慢慢对上了她。
"黛玉。"她说。
"我在。"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抓住她的袖子。
"我累。"她说。
"我知道。"
"我累得很。"
"我知道。"黛玉说，"外祖母，你歇一会儿。"
"歇完了，你还得坐。"
"你坐一天，这府里就有一天。"
贾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的呼吸慢了。
她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我看见白衣人站在廊下。
他薄了一点。
"一个。"他说。
黛玉站起来。
"下一个。"她说。
她喊了王夫人。
王夫人在地上滚，嘴里喊"我不是，我不是"。
"舅母。"黛玉说。
"我不是。"王夫人喊，"我不是害人的。我不是。"
"你不是。"黛玉说，"你是被熬出来的。你婆婆不喜欢你，你丈夫不护你，你生的儿子不认你。"
"你在这府里三十年，天天笑，笑得脸僵；天天念佛，念得嘴苦。"
"你撵人，你抄箱子，你下毒。你以为你狠。你不狠，你是怕。"
"你怕你哪天不狠了，这府里就没有你的位子。"
王夫人的手松开了。
"我不是。"她说，声音小了。
"你是。"黛玉说，"你是个人。人都会做错事。认了，你还能站起来。"
王夫人的眼泪下来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小孩。
我看见白衣人又薄了一点。
"两个。"他说。
"你喊不了几个。"他说，"这一园子，四十年的怨。你喊一个，要花多少力气。"
"我数着。"黛玉说。
她一个一个喊。
喊晴雯。晴雯喊回来，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不是狐狸精"。
喊宝玉。宝玉喊回来，抓着她的手，说"妹妹，我梦见一个猴子"。
喊到第十七个人，黛玉的腿软了。
她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地，喘得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丫头。"我说，"够了。"
"不够。"她说。
她抬起头。
"孙悟空，"她说，"这园子里，还有一个人。"
"谁。"
"我。"
我愣住了。
"你喊了十七个人。"我说，"你自己呢。"
"我。"她说。
她跪在地上，闭上眼睛。
"林黛玉。"她说。
她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林黛玉。"
"你娘死了。你爹死了。你六岁进这府，你是客。"
"你天天笑，笑得脸疼。"
"你不敢哭，你怕哭了人家知道你怕。"
"你被人下毒，你被人拿刀削，你被人指着说晦气。"
"你没喊过一声。"
"你今日喊一声。"
她跪在地上，喊了出来。
"我疼！"
那一声，很响。
响得园子里的灯都晃了。
响得廊下的白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脚底下还是没有影子。
可是他的脸，变了。
"你……"他说。
"你吃了三年。"黛玉说，"你吃了这府里的怨。"
"你吃了我三年。"
"我今日不给你了。"
她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身上的骨头响。
"孙悟空。"她说。
"我在。"
"我要你的心。"
我把身子撑起来。
我在玉里，撑起来。
"丫头，"我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
"我要用心，我的魂就散。"
"我知道。"
"我散了，我就回不去了。我这五百年，就白压了。"
"我知道。"
"你还说。"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说。"她说，"你说'给'。"
我笑了。
我趴在那块石头上，笑了很久。
"给。"我说。
我把心捧出来。
那颗心在我胸腔里，是一块石头。青色的，巴掌大，上头有九窍八面。
我把它捧出来的时候，山下那座山，动了。
山压下来。
压了五尺。
我听见自己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断。
我吐了一口血。
血喷在山石上。
"孙悟空！"她喊。
"别喊。"我说，"喊了我分心。"
我把心，往玉上一按。
玉亮了。
金光从我那颗心往外走，走了三丈，把整个园子照白。
白衣人站在金光里。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我不要这个。"他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的不是心。"我说。
"你要的是有个人，肯为你疼一回。"
他愣住了。
"我在泥里五百年，"他说，"没人疼我。"
"我知道。"我说，"我也被压了五百年。"
"我天天疼。疼得我牙咬碎了。"
"可我今天疼，我高兴。"
"因为我疼，是为了一个人。"
"你疼了五百年，你为了谁。"
白衣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的身子，开始散。
"我为了我自己。"他说。
"那你散了。"我说。
"散了就散了。"
"我这一辈子，就在泥里躺过，在书里听过，在这府里吃过。"
"我没站到太阳底下过。"
"我没照过一次影子。"
他抬起头。
"猴哥，"他说，"我也想有颗心。"
"心不是抢来的。"我说。
"是疼出来的。"
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金光把他裹住了。
他的身子散成一捧沙。
沙落在地上，落了一地。
金光照了三口气，灭了。
我趴回玉里。
我看不见东西了。
我听见丫头在喊我。
"孙悟空。"
"孙悟空。"
"你应我一声。"
我张了张嘴。
我没有声音了。
我魂散了七成。
我趴在那儿，像一团被风吹薄的雾。
"我在。"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缕烟。
她扑过来，把玉捧在手里。
"你别散。"她说。
"我不散。"我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天夜里，府里的人都醒了。
他们醒过来，坐在园子里，一个一个，谁也没说话。
黛玉坐在地上，手里捧着玉。
她抬起头，看着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
"孙悟空。"她说。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太阳要出来了。"她说。
"我看见了。"
我看不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太阳要出来了。
第19章 最后一课
那年冬天，山开了。
不是全开。是松了。
我在玉里，能感觉到。我那具被压了五百年的身子，背上那块石头轻了一寸。
一寸。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妖散了，怨散了一半，封印松了。
再过些日子，就会有人来揭帖。
那天夜里，我跟她说。
她正在绣一个荷包。荷包是青色的，上头绣着一株草，三片叶子。
"丫头。"我说。
"嗯。"
"我要走了。"
她的手停了。
针扎在指头上，出了一点血。
她没抬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说，"快了。"
"多快。"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她低下头，把针从指头上拔出来。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知道。"我说，"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她把荷包放下。
"孙悟空，"她说，"你给我上最后一课。"
"什么都行。"
我趴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样。"我说。
"第一样，看手，看眼，看脚。"
"你学会了。你比我学得快。"
"第二样，别人推你，你让一步。让完，站住。"
"你学会了。你今天让了一步，让完，站住了。"
"第三样——"
我停了一下。
"第三样，别替人活。"
"什么意思。"
"你这三年，"我说，"你替香菱活，替晴雯活，替迎春活，替你外祖母活。"
"你替一府的人活。"
"你替他们活，你就不累了？"
"我累。"她说。
"你累。"我说，"可你还在替。"
"因为你怕。"
"你怕你不替，就没人替。"
"丫头，你听着。"我说，"这世上的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你替得了一时，替不了一世。"
"你能做的，是教他们自己站起来。"
"就像我教你。"
"你把我会的，教给别人。"
"这比你替他们打一百场架都管用。"
她抬起头。
"你要我办个学堂。"
"我没说学堂。"
"你说了。"她说，"你说'教'。"
"那你就办。"我说。
她笑了。
"我九岁。"她说，"我办什么学堂。"
"你九岁能砸孙家。"我说，"你十岁就能办学堂。"
她笑着摇头。
笑完了，她低下头。
"孙悟空，"她说，"我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什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毫毛。
那根毫毛是黄的，很细，很短。
"这个，"她说，"是那年我从你身上拔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拔过。"
"你睡着的时候。"她说，"第三年。你睡得很沉，我拔了一根。"
"你拔我毫毛做什么。"
"我想留个东西。"她说，"我想着，你哪天走了，我手里还有个东西。"
我看着那根毫毛。
我心里说：这丫头。
"你把它收着。"我说，"它能替你挡一次。"
"怎么挡。"
"你捏着它，喊我的名字。"
"喊三声。"
"三声之内，我一定到。"
"你不在一千年以后呢。"
"一千年以后我也到。"我说。
"我孙悟空说话算数。"
她把毫毛收进荷包里，把荷包系在腰上。
"孙悟空。"她说。
"嗯。"
"你走了。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被压着五百年，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不好。"我说，"可我记你。"
"我记你六岁那年，半夜压着声音抽一口气。"
"我记你练挪步摔了七回。"
"我记你拿着银簪子挑毒。"
"我记你站在堂上，说'我这条命，换这府里三年'。"
"我记你跪在地上，喊'我疼'。"
"丫头，"我说，"我什么都忘了，我也记得你。"
她哭了。
这一次哭得很大声。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块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别哭。"我说。
"我哭。"她说，"我攒了三年，我今天哭给你看。"
"你哭吧。"我说。
"我哭完了，我就站起来。"
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抹了脸，站起来。
"孙悟空。"她说。
"我在。"
"你走吧。"
"我走了。"
"你走的时候，别看。"
"为什么。"
"你一看，我就哭。"
"好。"我说，"我不看。"
那天夜里，我把魂从玉里挣出来。
我挣出来的时候，玉凉了一下。
她捧着玉，坐在床边，脸朝着墙。
她没回头。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
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的手没有穿过去。
我拍在她的背上。
三下。
停一下。
再三下。
那是我教她的拍法。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
我走了。
我顺着那丝味道往西走。
走过三条河，两座城，很多人家屋顶上的灯。
我回到五行山下。
我回到我那个壳里。
石头压下来。
疼。
可我这一次疼，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疼，是白疼。
这一次疼，是有人知道我疼。
过了些日子，她把玉还给了宝玉。
宝玉拿着玉，看了半天。
"妹妹，"他说，"这玉，怎么不亮了。"
"玉不亮了，人还亮着。"她说。
"妹妹。"宝玉说，"你怎么不哭了。"
"我的眼泪。"她说，"有用处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园子西边。
那儿有一片空地，长着草。
她蹲下去，从荷包里掏出那根毫毛。
她把毫毛埋在一株草底下。
"孙悟空。"她说。
"我埋好了。"
"你要是在西边看见一株草，那就是我。"
第20章 五百年后，我往南看
后面的事，我是听来的。
荣国府败了，抄了家。
贾赦流放，贾政革职，宝玉出家。
抄家那天，有个姑娘站在门口，把丫头婆子领出来，一个一个数名字。
数了三十七个人。
她把这些人领到城南，租了三间屋，办了一个学堂。
学堂收的都是女孩子。
教认字，教算账，教怎么看人。教三样：看手，看眼，看脚。教一句：别人推你，你让一步。让完，站住。
那学堂开了二十年。她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看着一株草。
那株草，三片叶子。
宝钗后来去看过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宝钗说："我那个盒子，打开了。"
"里头有什么。"
"有我小时候的一首诗。写得不好。我念给你听。"
她念了。念完了，两个人笑了很久。
我听着这些，趴在山底下，笑得石头缝里的土直往下掉。
那年春天，山上来了个和尚。
他骑一匹白马，穿一件旧袈裟，走到山前，抬头看那张帖。
帖上有六个字。
他看了半天，说："这字，我不认得。"
我在山底下骂了一句。
"你不认得，你倒是揭啊！"
他揭了。
帖落下来。
山开了。
石头往两边裂，裂出一条路。
我从底下走出来。
五百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我扶着石头，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出来了。
一点一点，把整个天烧红。
我坐在山头上，看着。
我跟她说过，我想看一次日出。
我看了。
看完，我一个筋斗上了云。
我没往东。
我往南。
我停在南边一座城的上头。
城里有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株草。
那株草开了花。
花很小，白的，一朵一朵。
我蹲在云上，看了半天。
"这丫头。"我说。
"还真浇活了。"
我从耳朵里掏出一根毫毛，吹了一口气。
毫毛落下去，落在草边上，变成了一个东西。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一只猴子，蹲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株草。
"你在这儿。"我说。
"以后，你替我看着她。"
那小猴子抬头看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五百年，我在山底下数石头，数到第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块。
我以为我数的是石头。我今天才知道，我数的是日子。
一天，一天，一天。
数到第五百年，我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天上太阳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我心里说：压住我的，从来不是那座山。
是我不知道，山下有人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