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方是李屠夫的刀，刀落下去的时候，肉会先陷一个坑，然后才分开。我在那个坑的边缘醒来——准确地说，不是我醒来，是我开始饿。饿是我的第一知觉，比热更早，比疼更早，比"我"这个词更早。
我们没有眼睛。我们靠气味看。气味是有形状的。
新鲜的血是热的、圆的、往里收的；放了两天的肉是散的、酸的、往外冒的；钞票是干的，有一股铁和汗混在一起的气；人的恐惧最清楚，像一把撒出去的盐，落下来就没有了。我们在肉里游动，像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句子里游动，每一口气都是词，每一寸蠕动都是标点。人类说苍蝇逐臭。
他们说错了一个字。我们不是逐，我们是回家。对我们来说，那个"臭"字所指的地方，是世上唯一的、慷慨的、不设门槛的丰盛。
上帝如果存在，他不会住在云上，他住在开始腐烂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我的老师——一条名叫"跛"的蛆——最先说出来的。
而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只是一根白白胖胖、一心一意吃饭的虫子，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明天还有没有肉。
我记得壳。不是看见，是记得——记得那种隔着什么东西去够世界的感觉。世界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我的手穿不过去。
我在壳里伸懒腰，壳就跟着我一起变大了一点；我在壳里翻身，壳就跟着我一起晃。那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软的、可以让步的、愿意为我让出一点地方的。壳外面，声音是闷的。
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很远的地方在敲一扇关着的门。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拎起来的布。有个女人笑，笑得又短又尖，壳都跟着抖了一下。
气味却是清的。一点遮挡也没有。我后来想，造物主大概是公平的：他不给我们眼睛，就把气味还给我们，而且是最纯粹的那一种——在壳里闻到的味道，比日后长出眼睛看见的一切，都要真。
因为味道不会骗人。味道是从东西本身里跑出来的，是它的内脏在说话。而样子会骗人。
样子只是皮。破壳那天，我记得最清的不是力气，是渴。我拱了很久，嘴前面的那一点壳始终不动。
我急，我撞，我把整个身体团起来又弹开。后来我明白了：壳不是被我撞开的，是被我吃开的。
我一直在吃一个从来不属于我的东西，吃完的时候，它就破了。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我们这一族所有的门，都是用嘴推开的。
我见过母亲一次。我们三百个兄弟姊妹挤在同一块肉上，像一勺撒下去的米。忽然有一阵风，不是风，是一种带着嗡嗡声的气流从上面压下来。
一个巨大的影子把我们都盖住了。那影子有六条腿，每一条上都长着看不见的毛，毛上有更小的毛。她落在肉的边缘，慢慢把那根针一样的管子插进肉里。
她插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个怕吵醒孩子的人。她只待了不到一分钟。她走之前，把头低下来，用那对占了半个脑袋的复眼看了我们一眼。
我一直以为她在看我们，后来才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的眼睛是碎的，一万块小镜子，每一块里都是不同的东西。她看我们，就像一个人看一片雾。
她说了一句话。苍蝇说话不用声音，我们靠翅膀的震动和身体里那口气的味道。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生只听过一次，却记了一辈子：
"快吃。"
然后她就飞走了。飞到一张晾着的被单上，飞到一摊打翻的汽水里，飞到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去下另外三百个卵。后来我活到了她那个年纪，我才知道，她那天不是冷漠。
她是来不及。一个母亲的一生只有三十天，三十天里她要下十次卵，三千个孩子。
她若是一个一个地爱，她连一个都爱不完。所以她只能把爱压成两个字，压得像一句命令。
"快吃。"
我们三百个，最后长出翅膀的，不到十个。这不是比喻。我数过，后来我也想过，为什么是我。
我和左边的那个几乎一样长，和右边的那个几乎一样白。我们吃同一块肉，喝同一摊水，被同一把刀的声音吓过。可是有一天早上，我左边那个不动了。
他身体还是白的，还是胖的，只是塌下去了，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袋子。他身上的味道先变甜，再变苦，最后什么也不剩。我们在他旁边吃。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他曾经吃这个世界，现在他成为世界。人类觉得这很残忍。
人类在葬礼上哭，然后把死人埋进土里，让土去吃。我们不过是把中间那些礼节省掉了。右边的那个后来长得比我快。
他比我胖，比我白，比我更会找肉。他化蛹比我早三天。我记得他从案板的缝里爬出去的时候，回过头——我们都没有头，我说的"回头"，是他把身体的前三分之一弯过来，朝着我们这些还没走的。
他没说话。他只是弯了一下，就钻进了那条缝。三天以后，我在那片地上看见两个空了一半的蛹壳，壳上有两个整齐的、圆形的洞。
洞的边缘干得很干净，像被谁用一根极小的吸管喝空了。那是蜘蛛干的。或者是一只寄生蜂。
我到现在也分不清。我只知道，我右边的那个，一辈子没长出眼睛。所以后来每次有人问我：进化是什么？
我说，进化是一张船票。船上不是所有人。
我们的世界只有两个方向：朝着肉，和背离肉。朝着肉，身体前面那一节就会发痒，像有一根线在往前扯；背离肉，身体就会缩，节与节之间会收得很紧。人类管这个叫趋性，是他们的学者给我们起的名。
我们管它叫信。信就是不用想就知道该往哪里去。我们一天吃十八个钟头。
剩下的六个钟头，一半用来消化，一半用来怕。吃的时候，我们不是咬，是渗。我们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对黑色的口钩，用来扒开、撕扯、固定住一块地面。
真正的吃在口钩后面，在那一小段从来不见光的食管里。我们把口器贴在肉上，像把耳朵贴在门上，然后让身体里的东西流出去，把肉化成汤，再吸回来。所以严格地说，我们不是吃，我们是先在外面消化，再把自己做过的那件事喝下去。
人类的厨师管它叫腌制，我们的身体管它叫活着。我吃得很凶。我十五分钟能吃下自己体重的一半。
我的身体因此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囊，节与节的褶子被撑平了，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那些灰白的、正在翻涌的东西。人类见了我们要吐。可人类自己在过年时也这么吃；他们只是把这件事做得慢一点，讲究一点，配一碟酱油，然后叫它幸福。
人类的"干净"，我一直没弄懂。他们洗手，洗到皮都发红；他们煮肉，煮到里面一点红都不剩；他们把厨房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把擦过的手巾晾在同一个地方，一晾三天。他们最怕的就是"变味"这两个字。
他们管那个叫卫生。可他们自己身上，也一直在变。人吃下去的东西，在身体里转一圈，也会腐烂，也会发酸，也会从他们身上出来。
他们把这件事实藏在下水道里，藏在很远的城外，藏在没人愿意去看的地方。他们藏得那么好，好到他们自己都信了——信自己是不腐的。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我不觉得他们虚伪。我只是觉得，他们把"脏"这个字，做成了一件衣服，穿在外面，然后把真正脏的地方，缝在里子里。而我们这一族，一生都活在别人的里子上。
我后来见过最干净的东西，是一块被雨冲了一整夜的石头。石头没有味道。没有味道，才叫干净。
人类一辈子也没有闻过这种干净，因为他们身上总有一点自己的味道跟着。吃到第五天，我第一次听见旁边有蛆在说话。他们围着一块骨头，那块骨头已经被啃得发亮，白得像月亮。
"我们吃下去的东西，最后都到哪儿去了？"有一条小蛆问。
大家笑他。大家说：变成我们啊。
他不服气，又说：那我们最后，都到哪儿去了？
这一次没人笑。肉还在，问题也还在。过了很久，一条老蛆从骨头的阴影里慢慢伸出来，他的身体是弯的，第十二节上有一道旧疤。
他说："吃掉。"
大家都以为他在说笑。他把弯的地方抬了抬，像一个人抬头。
"我们吃世界，世界也吃我们。中间这段，就叫本事。"
这条蛆就是跛。
跛比我早生四天。他的弯不是天生的。
他小时候住在一个塑料筐里，筐底有一道缝，他钻出去的时候，一只塑料拖鞋正好落下，压住了他后半截。他挣出来了，但是第五节从此向内折着，走路的时候身体要画一个很轻的弧，像一根正在写字的笔，写了一笔就要抬一下。
在蛆的世界里，这是很好笑的样子。我们笑过他。他不笑，也不生气，他只是停下来，等我们笑完，然后说：
"你们笑的时候，身体没在往前走。"
他的家在案板背面的一个钉子眼里。那地方干燥，避光，四周有一圈陈年的油垢，像一道护城河。他每天只吃两个钟头，剩下的时间他趴在那里，把身体的前三分之一昂起来，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香。
我们叫他"想事情的"。我们那时候觉得想事情是一种病，像不吃东西一样，迟早要死的。我问过他：想事情有什么用？
他说：蛆不长眼睛。可是蛆的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跟人的脑子长得差不多。
我说：那又怎么样？
他说：那块地方不长眼睛，它长第二个胃。
我没听懂。
他说：你吃进去的是肉。等你把肉吃腻了，你会想吃点别的。 到那时候，你就会开始饿，饿一个你找不到的东西。人把那个东西叫意义，我们叫它第二种饿。
"第二种饿会杀人吗？"我问。
"不。"他说，"它会让人活得太久。"
我那时不明白这句话。后来我在窗缝里活过了一整个冬天，我明白了：会疼的，才活得长。跛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闻。
他说：你闻东西，不要一下子把气全吸进去。要分三段。第一段闻它是什么，第二段闻它从哪里来，第三段闻它想变成什么。
我说：东西不会想变。
他说：会。每一块肉都在想变。 新鲜的肉想变回活着的，腐烂的肉想变回土。你要是闻得够细，你能听见它们在商量。
我练了很久。练到第九天，我真的闻出来了。那块案板下的肉，已经不是肉了。
它的甜味下面压着一股很淡的、像旧报纸一样的味道。我想那大概就是"它想变成的东西"。我把这件事告诉跛，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现在可以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已经不会再快乐了。
1 体面赴死
胖是我的兄弟。他自己起的名字，他觉得胖是一个褒义词。
他吃得比我多，长得比我快，身体白得发亮，节与节之间胀出来一圈一圈的纹，像一只被灌满了的肠衣。他有一个理论，他说：我们这一族之所以被人看不起，是因为我们吃得太难看了。要是我们吃得慢一点，吃的时候把身体排整齐，人类说不定会喜欢我们。
我们都觉得他疯了。但他真的这么做了。
他找到一个摔碎的瓷碗底，每天趴在碗底最中间，一块一块地、慢慢地吃，吃之前还要把嘴边的东西理一理。他管这叫"上桌"。
"你们看，"他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在吃饭，而不是在抢？"
我承认，那一刻他确实很好看。白瓷上一条白虫子，安安静静地，像一根摆好的银针。那天下午，男孩来了。
他是菜市场东头王家的孩子，七岁，穿一双蓝拖鞋，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的漏斗。他把漏斗对准案板下面的缝，抖了抖。白色的粉落下来。
石灰。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雪。它是干的，没有味道，落在身上却烫。
它一沾到我们身上的黏液，就咬进去，把水一点一点地抽走。我们身上那些一直湿着的、亮着的地方，忽然变白了，变硬了，像一件正在穿上的孝衣。我们疯了一样地跑。
其实我们跑得很慢，一秒钟走不了一寸。跑的时候身体要一伸一缩，每一步都像在把自己从地上撕下来。胖没跑。
他还在那个碗底。他抬起头——我用"抬头"这个词，是因为他真的把身体的前端昂起来了，昂得很高，高到我从没见他昂过那么高。他对着那个漏斗，对着漏斗后面那张孩子的脸，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吃得很好看。"
石灰落下来，把他盖住了。先是白，然后是一层极薄的、正在鼓起的小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碗底从此变成一只干净的白碗。
我后来常常想：胖临死前那句话，是不是说给那个孩子听的。大概不是。他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说：我这一辈子，只想把一件人人看不起的事，做得体面一点。
案板下死了差不多一半。石灰像是把世界翻了个面：原来湿的地方变干了，原来暖的地方变凉了，原来甜的地方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发涩的碱味。我们剩下的一百来条，全都缩到更深的缝里，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那几天我们不吃东西。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吃。跛是第七天开口的。
他说：你们知道石灰是什么吗？
我们不知道。
他说：石灰是人做的土。人怕我们，怕到要自己动手做土，往我们身上撒。
我说：那我们就没救了？
他说：有。等一场雨。
雨在第九天来了。水从案板的斜坡上淌下来，一路冲走白粉，冲走那些已经不动的兄弟，冲出一条又细又亮的沟。沟里的水一开始是白的，后来变成灰的，最后变清了。
我趴在水边，闻到一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干净。不是"洗过"的那种干净，是"本来就没有味道"的那种干净。后来我知道，那叫石头。
雨停的那个下午，我们集体搬家。从案板下搬到后墙的排水口，那里有半尺深的积水、一层浮着的菜叶，还有一只死了三天的老鼠。我就是在那里遇见蛛的。
蛛不是一只蜘蛛，是很多只。它们是这片地方的神，或者说，是这片地方的税务官。它们从来不追，它们只是织。
它们把网织在每一个我们必须经过的缝里，然后用一整个下午等。它们的耐心比我们的饥饿长。跛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一直比别人慢，那条弯的第五节让他每一步都要抬一下。他刚爬到排水口的砖沿上，就没有再动。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变化。
那不是疼，那是一种很急的、往里收的气。他的身体在拼命地拉长，往前够，像一个人伸手去够自己掉在地上的帽子。蛛丝缠住了他的第六节和第七节。
他没有挣扎第二下。他回过头来——这一次他整个前半身都转了过来，弯的那个地方绞成了一个很怪的角。
他说：别过来。
我们都停住了。
他说：你们听着，我有一句话，想了很久。
蛛从墙缝里出来了。它有八条腿，每条腿走过的地方，砖面上会留下一点极细的湿。它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我们。
跛说：我们这一族，一生都在错的地方，吃对的东西。
蛛停在他上面。
跛说：错的地方，是别人的看法。对的东西，是我们自己知道的那个饱。
蛛开始吐丝。
跛说：记住这句话。你们将来会飞，飞起来以后，会有人说你们是害物。 你们不要改。你们要记得，你们只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变成了翅膀。
蛛把他翻过去，从尾部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节的时候，他还在说话，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下冒上来。
他说：第三种饿……
后面就没有了。那天晚上我趴在砖沿上，一直趴到天亮。蛛把他挂在了网的正中间，白色的，一个很规整的、两头略尖的茧。
第二天早上茧变成半透明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第三天，茧空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被吃掉以后，我们还算不算活过。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别过来"的时候，用的不是命令。蛆的语汇里没有命令。
他用的是一种我们只在母亲那里听到过一次的调子。那两个字里，装的其实是"快跑"。
认识蚂蚁，是因为它们搬走了我一个兄弟。那天早上，我们聚在排水口的一块鱼骨头上。那条鱼骨已经被人啃得很干净了，只剩下一排细白的刺，像一把摔碎的梳子。
我们正趴在上面舔，忽然地上暗了一下。一排黑的，从砖缝里出来了。它们排成一条线，一条极整齐的线，每一只和每一只之间都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像有人用尺子在地上量过。
它们不说话，也不用闻，它们的触角每碰一下，队伍就调整一次。整条线在动，可是那条线本身没有动。它们绕过我们，直奔那条鱼骨。
我们慌了。我们这一族遇到危险只会两件事：钻，或者装死。钻不进去，就只能装死。
可是蚂蚁没有理我们。它们爬上鱼骨，四只抬起，两只撑住，一起用力。鱼骨的一头被抬了起来。
我那时候才知道，一根骨头是可以被抬起来的。我旁边一条蛆没来得及退，被一只蚂蚁用上颚钳住了第三节。那只蚂蚁比它小得多。
可是那只蚂蚁后面，还有七只。七只一起咬住，一起往后拉。我那条兄弟的身体被拉成了一条很长的线，越拉越长，最后从中间断开。
它们拖着那半截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喊，没有一次回头。我跟了它们一路。
它们的洞在砖墙的下面，一个很小的、圆的、黑的入口。进去以后，是一个我从来想象不到的地方：很多条路，很多个房间，房间里有白色的、米粒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堆一堆的、比蚂蚁自己还小的幼虫。那些幼虫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每一只旁边都有一只成年的蚂蚁。
我趴在洞口看了很久。有一只蚂蚁停在洞口，回过头来，用它那对短短的触角朝我这边点了两下。
我说：你们为什么那么整齐？
它说：因为我们是一个。
我说：什么叫一个？
它说：我不是我。
我愣住了。
它说：我不是我。我是我们。我抬的这根骨头，不是我抬的。 是我们抬的。我死了，骨头还是会被抬起来。
我说：那你呢？
它说：我不用在。
它说完就进去了。我在洞口趴了很久，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一直以为，"活着"是一件一个人的事。
我吃，我怕，我化汤，我长出眼睛——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事。可是它们不是。它们把"我"这个东西，交出去了一半。
交出去以后，它们就再也不会孤独。它们也再不会问跛那个问题——我们吃下去的东西最后都到哪儿去了。它们不需要问。
它们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我不羡慕它们。我只是羡慕了一小会儿，那一小会儿里，我很想有一个洞可以回去。
洞里有一堆白色的、米粒一样的东西，那些都是我的，我不用一个人守着。后来我又想：如果我也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千个我，那我会是谁？
我大概会很喜欢那个答案。可是我也就再也不会有"第二种饿"了。
搬家的队伍散了。一百多条蛆，最后聚在排水口的只有二十几条。剩下的各自找了缝，各自成了各自的世界。
我沿着排水口往外爬，爬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菜市场后面的一小片空地，堆着烂菜叶、煤灰和一段塌了的砖墙。太阳直接照下来，照得我皮上一阵阵发紧。我们怕光。
光会把我们身上那层水烤干，会让我们动不了。可我还是要往外爬，因为那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那是粪的味道。
热，厚，像一块正在喘气的棉被。就在那堆东西旁边，我看见了一个怪物。它比我大一百倍，浑身乌黑，亮得像一块被擦过的铁。
它用后腿站着，前腿撑地，头朝下，屁股朝上，正在推一个球。那球几乎和它一样大，圆得很不客气，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响。它推了三步，退一步。
再推三步，再退一步。坡是斜的，球老是往回滚。它就用头顶住，顶得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看着它推了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球终于上了一个小坎，稳住了。
它松开腿，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我闻到它身上那股很浓的、几乎有点苦的汗味。
我说：你推这个干什么？
它没有马上回答，转过来，用它那对短短的触角朝我这边探了探。
它说：我在盖房子。
我说：这明明是球。
它说：房子是给人住的，球是给儿子住的。
我说：你儿子呢？
它说：还没生。生下来就在里头。
我说：那你自己呢？
它说：我住在球的外面。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我忽然有一点难过，虽然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我问它：你不累吗？
它说：累。累是好事。
我说：为什么？
它说：累的时候，你就不会想别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我在那堆粪旁边待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和别的虫子不一样——别的虫子累的时候很安心，我累的时候，还是要想别的。后来我又问它：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球有一天会滚下去？
它说：想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推？
它说：因为它现在在上面。
它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们叫蛆的，将来会飞。飞起来以后，别忘了，天上没有坡。"
我后来真飞起来了。飞起来以后我才明白，它那句话不是在夸我。它是在提醒我：天上没有坡，也没有球，也没有一个可以让你退一步再顶住的东西。
天上什么都没有。那天夜里，它推着球走了。走的时候，它把球转了一个方向，让球背对着月亮。
它说这样凉快。我再也没见过它。我常常想，如果造物主有偏爱，他偏爱的一定不是我们这些会飞的。
他偏爱那些一辈子只推一个球、从来不问为什么的。因为只有它们，是真正把日子过完了的。
认识蚯蚓，是在那场雨之后的第三天。我钻进了一段被水泡软的土里。土是凉的，比肉凉得多，比水也凉。
土里有很多味道，一层一层，像一本书：草的、铁的、旧木头的、还有一点很淡的、像奶一样的东西。我在里面游，游得很慢，因为土不像肉那样会自己让开。然后我撞上了一条蚯蚓。
它比我长十倍，也比我硬。它的身体里有土，是那种已经被消化过一遍的、很细的土，从它身上透出来，把整条身体染成一种暗红色。
我说：你也是虫？
它说：算是。
我说：你吃什么？
它说：土。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土怎么能吃？
它说：土里有死掉的东西。草死了，虫子死了，人也死了，最后都在土里。我吃的是那个"最后"。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死了以后呢？
它没有立刻回答。它把身体慢慢往前伸了一段，又收回来，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它说：我在进化。
我愣住了。那时候我第一次听到"进化"这个词，我以为那是一个很大的、很了不起的词。
我说：进化成什么？
它说：进化成土。
我笑了。蛆不会笑，我是说，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又放开，这是我们表示不可能的方式。
我说：那不叫进化。那叫死。
它说：不。死是，你还在，只是不动了。进化是，你不在，但是别的东西在了。
它接着说：
"我吃土，所以我越来越像土。我的皮是土的颜色，我的身体里有土的重量，我走过的路会变松，我拉出来的东西是草最爱的。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土了。 等到有一天我彻底变成土，那不是我失败了，那是我终于做成了一件我一直在做的事。"
我在那段土里待了很久。我忽然想起跛说过的话——每一种东西都在想变成另一种东西，你要是闻得够细，你能听见它们在商量。原来那不是比喻。
那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我离开的时候，它还在往前伸。我问它最后一个问题：你怕不怕自己变成土以后，就没人记得你是一条蚯蚓？
它说：
"土不记得，可是草记得。草不记得，可是吃草的记得。"
"记得是用不着名字的。"
2 拆己成蛹
那天之后，我身上开始起一种很奇怪的变化。我的皮变硬了，颜色从白变成一种淡淡的黄。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刻不停地想吃东西，我开始有很长的时间，趴在原地不动。
我以为我病了。后来我知道，那叫化蛹。
我这一生真正的进化，从那一刻才开始。而进化这件事，一开头，就是先把自己饿起来。
化蛹前，要找地方。找地方这件事，比吃要紧。我们这一族死在"随便找个地方"上的，比死在石灰和蜘蛛上的加起来还多。
地方要暗，要干，要窄，窄到你钻进去以后，转不了身，也用不着转身。太湿，我会烂在里头；太亮，我会在壳里就醒过来，然后饿死。我找了整整一天。
我爬过案板下的裂缝，爬过排水口的砖沿，爬过那段塌墙。每一处我都去看，每一处都不对。我从中午找到天黑，身体里那种"要发生什么"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被灌满的袋子。
最后我选了一块木头的背面。那是菜市场后面拆下来的一扇旧窗框，横放在地上，底下离地大约三分。三分，窄得刚好让我把整个身体塞进去。
木头上有一股很老的、被太阳晒过很多年的味道。我在那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还是没有眼睛。可我闻了。我最后一次用一整条身体去闻：肉的味道，水的味道，土的味道，石灰的味道，跛留在我身边的那个钉子眼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雪的味道。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雪是什么。我把身体前端昂起来，昂到最高，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去。趴下去以后，我开始排空。
这是我一生里最不愿讲、也最不能不讲的一段。我们化蛹之前，要把肠子里的东西全部排干净。所有的水，所有的肉，所有的汤，那些我吃了十天的、我以为是世界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一排就是两个钟头。我趴在那块木头底下，身体一节一节地抽，抽到最后，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了。我变得很轻。
我变得透明。我从自己的皮外面能看见自己的里面，里面空空的，像一只洗过的瓶子。我一直以为，吃东西是把世界装进自己身体里。
那一天我才明白，吃东西是把自己交给世界，然后再一点一点地被人还回来。排空以后，我睡了。那是一种很怪的睡。
不是睡，也不是醒。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节都在变大、变硬、变紧。我的皮从外面开始缩，缩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的膜。
那层膜先是软的，像一层没干的胶；然后慢慢变韧，变亮，最后变成一只壳。我在壳里。壳里的最后那点光，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黑暗里看见的东西。
它不是光，它只是我自己的皮在变薄。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如果要我指出一生中最疼的一天，不是被石灰烧到的那天，也不是蛛靠近的那天。是化蛹的第三天。那一天，我开始溶解。
人类把这件事写进书里，叫"组织分解"。他们写得很干净，说幼虫的许多器官在蛹期被分解，成虫的器官由成虫盘发育而成。他们用四个字就写完了：完全变态。
可是他们没有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那是一种从里面开始的、均匀的、无处可躲的疼。不是被咬，不是被烧，是你自己身体里那些一直很听话的东西，忽然不听你的了。
它们开始流。它们开始散。我身体里那些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部分——那截最会吃的肠子，那圈最会闻的气味器官，那十二节我数过无数次的、曾经一伸一缩把我送到肉前面的身体——全部化成了汤。
我在壳里，变成了一碗自己的汤。我那时候还能想。我记得我想的第一件事是：如果这就是进化，那么进化就是一场自杀。
而且是一场事先同意的、慢的、清醒的自杀。我想的第二件事是：跛说的第三种饿，是不是就是这个。不是饿着想吃，是饿着想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的第三件事，是很久以后我才敢承认的。我想的是：母亲说的"快吃"，原来是错的。我从头到尾都在吃。
我吃了十天，我吃下了一块肉，吃下了半只老鼠，吃下了一整片雨水里的甜。我把自己吃得又白又胖，吃成了一个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可是我现在在化汤。
汤就是汤，吃什么也没用。我这一辈子，只学会了两件事：吃，和变成别的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第一件事，是为了第二件事做准备。
而第二件事，跟你吃过多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在那碗汤里待了很久。汤里也有记忆。
我一直以为，记忆是长在身体里的某一个地方的，像一块小小的、藏在某处的肉。化了以后我才知道，不是。记忆是散开的。
它散在每一节里，散在那层皮的每一道褶子里，散在我十天来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那一点点湿里。所以化的时候，记忆是一起化的。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散。
先是那些不重要的：巷口那盏灯的颜色，某个下午的雨，一只从我身边飞过去的蛾。它们散得很快，像撒进水里的一把盐。然后是重要的。
我先想不起我母亲的样子了。我努力去想她落下来的时候是什么形状，想不起来。她的形状全没了，只剩下两个字。
那两个字还很清楚，清楚得像石头。再后来，我想不起跛那条弯的第五节了。我只记得他停下来的时候，身体会画一个很轻的弧。
这个弧我记了很久，然后它也开始淡。最后，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那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天，我什么也不是。
我不是那条胖的蛆，不是那条爱想事情的蛆，不是那个从石灰里活下来的。我只是一碗温的、正在重新排列的东西。我以为我要这样消失了。
可是没有。因为"我"这个东西，比我想的结实。它散到最后，还剩下一小块，一个小得可笑的核。
那个核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话，一句没有主语的话：还想看一眼。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一个还没长出眼睛的东西，在它自己化开的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我身体里有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开始动。后来我知道，那叫成虫盘。
它们从我还在卵里的时候就在了，藏在我身体最深处，一动不动，像我身上背着的一封没有拆的信。我吃了十天的肉，其实没有一口是给它们的。它们不吃，它们只等。
现在它们醒了。它们开始用我化成的汤——用我自己的肉，用我自己的血，用我那十天的世界——一点一点地，长成另一样东西。我在壳里，一边疼，一边明白了造物主的意思：
他不是要你死。他是要你在同一个身体里，用你自己做原料，重新盖一座房子。进化的全部机密，就八个字：拆了自己，盖新的。
破壳那天，我记得的不是力气，是颜色。我在壳里已经能感觉到外面了。世界不是黑的，是一种很深的、带着暗红的褐色，像一块被灯光照过的布。
我开始顶。我先鼓起来，鼓在我头前面那一小块地方。那块地方叫额囊，是我这时候唯一还听话的东西。
它一鼓，壳上就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它一缩，缝又合上。顶了很久。后来壳裂了。
裂的不是我头顶那一道。裂的是整个壳——沿着一条早就预备好的线，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一件被人从中间剪开的衣服。我从里面钻出来。
我先出来的是头。然后是我的前腿——我第一次有了腿。它们很软，说不出颜色，往两边撑着，像两根还不会用的筷子。
然后是翅膀。翅膀出来的时候是湿的，皱成一团，像两张被水泡过的纸。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一动，它们就废了。
所以我趴着，一动不动，把身体里最后那点东西全压进那两张纸里去。我等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睁开了眼睛。我这一生，第一次看见世界。不是闻到，不是触到，不是隔着壳感觉到。
是看见。我看见木头。我看见木头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像河，像掌，像一个老人的手背。
我看见木头下面的土，土的颗粒，土上有一根草，草是绿的，绿得那么不讲道理。我看见远处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亮，那层亮在动，动得很慢，像有人在里面呼吸。我看见光。
我没有见过光，我不知道那是光。我只知道，有一个东西，从上面下来，落在我的复眼里，落在我整个身子上，让我身上每一根毛都站了起来。那是太阳。
我趴在窗框的影子里，看了很久。后来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我看见的东西，不止一个。我的眼睛是碎的。
一万只小眼睛，每一只里都有一小块世界。这块里是木头，那块里是草，那块里是水，那块里是一小片天空。它们不拼在一起，它们各看各的。
我花了一整天才明白：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世界。我看到的是很多个世界，同时发生。人类看世界是一条路。
我们看世界，是一万扇窗。我那时候就想：难怪人要怕我们。他们花一辈子只看见一条路，而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路有一万条。
翅膀干了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飞。
3 撞窗遇她
飞这件事，我不打算用什么漂亮的句子。它跟饿一样，是一件不需要学的事。风一吹，我的翅就张开了，我的身体就离开地面，然后我才知道：原来"轻"是一种能力，我吃了十天，攒下来的全部力气，就是为了在某一刻变轻。
我飞过排水口，飞过那扇旧窗框，飞过一段我曾经爬了一整天的路——飞过去，只要三秒。然后我落在一摊水上。那摊水不深，刚下过雨，水面平得像一块黑玻璃。
我落在边上，低头，看见了它。我看见了一只苍蝇。它有一对很大的、红褐色的眼睛，占了整个头的一大半，像两颗嵌在肉里的、没有人要的果子。
它的胸口是灰的，有六条很细的、带毛的腿。它的背上有一种绿，不是树叶那种绿，是一种金属的绿，光一照，会翻出一层紫。它的肚子是蓝的。
它很丑。我绕着那摊水走了三圈。我抬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
我动一条腿，它也动一条腿。我停住，它也停住。我忽然明白：那是我。
我一生的努力，就是长出眼睛，看一眼世界。我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我自己。我看了很久。
我不难过，我也不高兴，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美丑。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我在壳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白的、胖的、干干净净的；出来以后，我变成这么一个东西？后来我落在一块晾着的白床单上。
我在白布上走了几步，留下几个很小的、灰色的脚印。然后我停下来，把身体梳了一遍——用前腿擦脸，擦眼睛，从后往前擦，一下，一下，很好玩。有一个小姑娘走过来收床单。
她先是没看见我。她的手把床单一抖，我飞起来，落在她举着的那只手背上。她低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完整的脸，一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闭着的嘴。她的脸，在我一万只小眼睛里，被切成了一万块。
每一块都在动。她张开嘴，但没有马上叫出来。我们互相看了大概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我忽然想对她说一句话。我想说：我知道我难看。我不是故意的。
她叫了出来。声音很短，很脆，像一根针从布上抽过去。她甩手，我飞了。
我飞得很高，高到她的声音追不上。我在半空中想：原来"难看"这件事，是要有别人才能成立的。一个人在黑里，什么也不难看。
飞了三天，我撞了七次东西。六次是风，一次是玻璃。玻璃在菜市场东头的粮油店。
那家店有一大面窗，窗里摆着米、面、油，还有一盆假的绿萝。玻璃干净，干净得什么也没有——没有味道，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在我的世界里，一个东西要被人知道，它得有味道，或者得动。
玻璃两样都没有。所以在我眼里，玻璃等于不存在。可它挡着我。
我飞过去的时候，正准备穿过一片天空——那片天空在玻璃里，蓝色的，有云，云在动。我朝那片天空飞，用尽了我一生最好的力气。啪。
我撞在玻璃上，掉下来，落在窗台上。我躺了很久，六条腿都缩着，翅贴在背上，脑袋里嗡嗡地响。我爬起来，再飞，再撞。
整整一个下午，我撞了十一次。每一次撞之前，我都看见那片天空；每一次撞之后，我都掉在同一块窗台上。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不飞了。
我趴在窗台上，第一次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想起蚯蚓。它说，我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土。
我想起蜣螂。它说，天上没有坡。我想起跛。
他说，我们一生都在错的地方，吃对的东西。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玻璃里那片已经黑下去的天空，忽然懂了：这个世界对蛆是脏的，对苍蝇是硬的。我们吃了十天腐肉，长出翅膀，飞起来，以为从此自由。
结果抬头一看，这个世界不是一块我们要去吃掉的肉，也不是一片我们要去穿过的空气。这个世界是一面玻璃。它让你看见，不让你到。
我后来还撞过很多次。粘蝇纸、纱窗、塑料瓶、汽车的反光镜。每一次都一样：我先看见一个更好的地方，然后被挡回来。
人类管这个叫"命运"。我们管这个叫"窗"。不过我得说一句公道话。
后来有一天，那扇玻璃上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孩子推开了窗，他是要去够窗外的绿萝。
我从那道缝里飞了出去。外面真大。
我活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遇见了她。她落在一家饭馆后门的泔水桶边上，翅膀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左边第三条腿少了一截。她在梳头，梳得很认真。
我飞过去。我们那一套流程很快，快得像一个约定。
完了以后，她没有马上飞走。她停在桶边上，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从哪儿来？
她说：不认识。我没有小时候，我只有现在。
我说：我有的。我记得我是怎么来的。
她说：那你讲。
我就讲了。我讲壳，讲石灰，讲蜘蛛，讲那条弯着腰的蛆，讲那一碗我化成的汤。我讲得很长，讲到我发现她的翅在轻轻地抖。
她说：你讲这些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我就是想讲。
她说：我们要活几天？
我说：听说是三十天。我们已经过了二十一天。
她说：那还有九天。
我说：嗯。
她说：那我得去找个地方。
她飞走了。她飞得很快，笔直，一点也不犹豫。我跟着她。
她找的地方不好，是一个垃圾桶的盖子下面，湿，闷，亮。我说这里不行。她说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她开始下卵。一群一群的，很小，白色，细长，挤成一撮一撮，像有人把米撒在了垃圾上。她一下就下了一个多钟头，下完的时候，她的肚子瘪下去了，整个身体小了一圈。
她趴在卵上，没有动。我知道她快死了。我落在她旁边。
我想了半天，我这一生听过很多大的道理，跛的，蜣螂的，蚯蚓的。我都想跟她说。
可是到最后，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先开口了。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妈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记得。两个字。
她说：那你说给我听。
我愣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想听。我出生的时候，没听见。
我忽然发现，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那是命令，是仓促，是来不及的爱。它不是。那是我们这一族，唯一能传给下一代的东西。
一句话，两个字，比卵还要紧。我低下头，把身体里那口气提上来，用翅根震了三下。要说得慢，要说得准，要让它像是一句祝愿，而不是一句催促。
我说：
"快吃。"
她笑了。苍蝇不会笑，我是说，她把翅张了一下又收起来。
她说：谢谢。
然后她的腿就松了。我在她旁边趴到天亮。天亮以后，我飞起来，飞得很高。
我在那堆白色的小米粒上面绕了三圈。我绕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不知道你们之中哪一个会活下来。我也不知道你们之中哪一个会走到我这个位置——在化蛹的那三天里，变成一碗自己的汤，然后在汤里长出一万只眼睛。
我只知道，你们要从那里开始。从一堆别人不要的东西上开始。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唯一的出生。
秋天来的时候，我搬进了粮油店的窗缝。窗缝里住过好几代苍蝇，墙上有他们留下的、一层一层干掉的东西，颜色像旧漆。我在最靠里的位置找了一小块地方，每天天亮之前回来，天黑以后再出去一趟。
4 年换天
我已经不太吃东西了。不是不能吃，是那种饿变了。第二种饿，跛说的那个。
那天下午，外面很吵。吵的不是人，是一种从树上一直落下来的声音，长长的一条，越拉越高，高到最后会突然断掉，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断掉以后，安静三秒，然后再来。
我从窗缝里出来，飞到那棵树上。那是一只蝉。它趴在树皮上，六条腿抓得死死的。
它的身体是黑的，翅是透明的，翅脉很细，像一张画得极认真的地图。它在叫的时候，肚子一鼓一瘪，鼓一下，声音就出来一下。我在它旁边落下来。
我说：你吵了一整个夏天了。
它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累？
它说：累。可是我叫不了几天了。
我说：为什么？
它说：我在土里待了五年。
我愣住了。
它说：五年。黑的，湿的，抱着一根树根，喝树根里的水。 五年里我没见过一次太阳，没听过一次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在数，数到第五年的夏天，我才爬出来。
我说：那你出来以后，能活多久？
它说：四十天。
我说：四十天？
它说：四十天。够我叫完。
我看着它。它的翅上落了一点灰，它用后腿抹了一下，抹得很慢，像一个人擦一副很贵的眼镜。
我说：值吗？
它说：什么值？
我说：五年，换四十天。
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叫了一声。那一声很长，从低到高，一直往上，往上，到了最高的地方，忽然断了。
断完以后，它说：
"你算错了。"
"我不是用五年换四十天。我是用五年，换这四十天里的每一秒，都能自己发出声音。"
它又说：
"土里那五年，我也没有白待。我在土里，是在长我发声的这个地方。"它把肚子抬了抬，"这个东西，在土里长的。 要是不在土里待够，我出来也只会爬，不会叫。"
我那天在树上待到天黑。
天黑以后，蝉不叫了。它说：夜里冷，叫不动。
我说：明天还叫？
它说：明天叫。
第二天早上，它还趴在那里。我叫它，它不动。我这才知道，四十天，是连"明天"也要算进去的。
后来我在那棵树上又待了几天。秋天越来越深，风开始变硬，我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有点僵。菜市场里那些我的同类，一天比一天少。
有一天我看见一只趴在纱窗上的，已经干了，六条腿还是张着的，像还在抓着什么。我们这一族，秋天就死。我知道，我也快了。
5 雪上眼值了
我快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怪事。那天早上，我被一只玻璃瓶扣住了。瓶口蒙着一层纱布，纱布上有一个漏斗，漏斗下面是一小块肉。
我饿，我进去了。进去以后，漏斗一翻，瓶口就封死了。瓶子被装进一个纸箱，纸箱被装进一辆车。
车开了很久。等我再见到光的时候，我在一个很白的地方。那个地方白得不像世界。
墙是白的，床是白的，人的衣服是白的，连空气里都有一股很淡的、像雪一样的味道。所有的味道都被压得很薄，薄到我几乎闻不见东西。一个人把我倒进一个小盒。
盒里还有别的苍蝇，几十只，都很年轻。然后我们被放进一个更小的东西里——一个瓶子，瓶口塞着棉花。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条腿，腿上有一块很深的伤。伤的地方是黑的，黑的中间有一点黄，黄的外面有一圈红。那股味道我太熟了。
腐肉。那个人在疼。他的疼不是气味，是一种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压得很低，压成一下一下的"嗯"。
穿白衣服的人把瓶子打开，把我们倒在那块伤上。我落下去的时候，脚下是软的、温的、正在坏掉的肉。我立刻就开始吃了。
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肉，从来没有一次，吃得那么清楚。因为这一次，我一边吃，一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他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他旁边有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他们都在等。我吃了很久。
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吃的，是那些已经死掉的肉。我们从来不吃活的。我们只把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拿走，拿走，拿走，直到露出下面那层红的、鲜的、还活着的东西。
我们不是在吃他。我们是在替他把死掉的那部分，从他身上分出来。那天下午，穿白衣服的人把我们收回去，用盐水冲了冲，又放回瓶子。
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但我听清了一个词，因为那个词很短，被说了两次。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蛆。
再后来，我听见一个更长的词。那个词被写在纸上，纸上还画着我们——画得很丑，六条腿画成了八条。那个词翻译过来，大概是"用蛆治病"。
我在那个瓶子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这一族，从卵到蛆，从蛆到蛹，从蛹到蝇，几千万年，一直被人叫做脏东西。
我们被人撒石灰，被人拍，被人粘，被人骂。我们的名字，在很多语言里，本身就是一句骂人的话。可是在那间白房子里，在那条烂掉的腿上，我们做的事，被人叫做"治"。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原来我们一生的道德，不是由我们决定的。是由伤口决定的。
那间屋子里的年轻人，我看了一整个秋天。他每天夜里坐在那盏灯下面，面前摊着一沓纸。纸上有很多黑的东西，一行一行，排得很密。
他有时候写，写得很快，笔尖像一只在走的小虫；有时候不写，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撑住头，很久不动。他不动的时候最多。他不动的时候，会做几件事：抓头发，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然后又去捡回来，抚平，接着写。
有一回他把一整沓纸都揉了，扔得很远，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他贴了很久。我趴在玻璃外面，隔着那层东西，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只有一个，不是一万个。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肉，没有水，没有雪，没有我。我那时候想：他在干什么？
后来我看明白了。他在吃。他吃的不是肉，也不是骨头。
他吃的是那些纸上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吸进去，然后在自己身体里化开，化成汤，然后从里面长出一些新的东西，再把那些新的东西吐到纸上。他吃得很慢，比我们慢一万倍。
他一天只能吃下很小的一点。他还要吐。我看着他把纸上的东西吃进去，又吐出来，吃进去，又吐出来。
中间那一段，就是他撑着头发呆的那一段。那一段他是在化。我忽然觉得，我认得这个动作。
我在壳里做过一模一样的事。那时候我什么也不能吃，我把自己化成一碗汤，然后用那碗汤长出眼睛，长出腿，长出翅膀。我疼了三天。
他也要疼。他疼的时候把纸揉了，扔出去，再捡回来。人类把这件事不叫化蛹。
人类管它叫"写"。我在那扇窗的外面，看了一个秋天，看见了一个人怎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拆开，又一点一点地拼回去。他拆下来的那些东西，跟他原来不是一回事。
他每天都不太像昨天的他。我想起蚯蚓说的话：进化是，你不在，但是别的东西在了。原来这不只是我们虫子的路。
这也是人的路。我落在窗台上，把前腿抬起来，擦了擦我的复眼，又放下。
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他听不见，蛆说话人类是听不见的，我们的声音在另一个频道上。
我说：慢一点。
化的时候，要慢。要疼够。疼不够，出来的那个东西，是软翅的，飞不了。
他好像听见了。他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黑的，只有很远的街口有一盏路灯。
他看了一会儿，回去坐下，重新拿起笔。那天晚上他写了很久，一直写到灯自己灭掉。
那件事以后，我又活了十几天。十几天里，天越来越冷。菜市场里挂起了塑料布，猪肉上面盖了纱罩，地上不再有积水。
我的同类，一只也没有了。整个长乐巷，只剩下我一只苍蝇。我不太飞得动了。
翅根那里有一种很硬的、像锈一样的东西在长。我每天只飞两次：一次出去，一次回来。我住进了粮油店窗缝的最里面。
窗子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的桌子上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每天晚上都在写字。写到很晚。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撑着头，很久不动。他动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种很轻的、连续的响，像下雨。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我看得见那些字，我的复眼把每一个字都切成了碎片，我拼不起来。但我喜欢看。因为那盏灯很暖。
有一天夜里，下雪了。我不知道那是雪。我只看见窗外有很多白色的东西在往下落，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的，不像雨那样直。
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不响，落在一起的时候，就慢慢堆起来，堆成一片白。那片白，跟我一生见过的所有白都不一样。石灰的白是烫的，盐的白是咸的，蛹壳的白是死的。
雪的白，是干净的。是那种没有味道的干净，是石头的那种干净，是"本来就没有"的那种干净。窗缝里越来越冷。
我知道，只要我退回最里面，我还能再活几天。我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我这一生，闻过几万种味道。
血、肉、水、土、石灰、汗、铁、钞票、腐、甜、酸、一个人的恐惧、一个人的疼。我靠味道认识世界，我靠味道活下来，我靠味道找到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兄弟，还有那个跟我说"谢谢"的、翅膀上有一个缺口的她。我这一生，一直在闻。
闻的都是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一样没有味道的东西。我把身体从窗缝里挪出来，挪到窗台上。
风一下就把我吹透了。冷不是味道，冷是一种从身体最里面开始的、很快的收紧。我的六条腿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到抓不住窗台。
我等着风小一点。风小了一点。我张开翅。
我的翅已经很硬了，张开的动作很疼，像把两块粘在一起的木板掰开。我飞了出去。我飞了大概两尺。
我知道那有多远，因为那是我一生飞过的最短的一段路，也是最长的一段。我落在雪上。雪没有味道。
我的脚陷进去一点点，陷进去的地方，雪化了一点点，露出下面很浅的一个小坑。我趴在那里。雪还在落。
一片落在我的背上，没有马上化。它是凉的，凉得很轻，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指头，按了一下我的背。我的复眼里，那些小小的世界，开始一个一个地灭。
先是那个粮油店的门。然后是那棵树。然后是菜市场，是排水口，是那块旧窗框，是那扇玻璃。
最后灭的，是窗子里那盏灯。它在我最后那一块小眼睛里，亮了很久。亮到我觉得，它好像不打算灭。
我想，我这就要死了。我这一生，从一块前腿肉的内侧开始。我吃过十天，怕过十天，变成一碗汤，又长出一万只眼睛。
我撞过玻璃，我听过蝉，我把两个字说给了一个快要死的同类，我在一个人的伤口上，做了一件被人叫做"治"的事。进化没有让我变好。它只是让我，从一个被世界吃掉的东西，变成了一个能看一眼世界的东西。
这一眼，值了。窗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站起来了。他走到窗前，朝外面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我。他大概以为那是一片落在雪上的、烧过的纸。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雪上就没有我了。
第二年夏天，长乐巷菜市场三号肉铺的案板下面，又有一块前腿肉。肉的边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细长的东西，挤在一起，像有人把米撒在了那里。它们还没有名字，还没有眼睛，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它们只知道两件事：热，和饿。它们中间有一个，是我。我这一生，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案板。
我只是绕了一个很大的圈：从肉到壳，从壳到汤，从汤到翅，从翅到雪。然后我又回来了。造物主大概是很懒的。
他写了一个句子，就再也不肯改了。他让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句话里转：吃，然后变成别的什么；变成别的什么，然后被吃掉。可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在那个圈里，有一小段路，是我自己走的。那一段路上，我长出过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