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灵堂
我爸是腊月十九走的。
肺癌，查出来到走，四十七天。
灵堂搭在老屋院子里，一张八仙桌，一块黑布，一张遗像。
我爸的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他照相的时候不爱笑，嘴角往下压。
来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
磕头，上香，把白包递过来。
白包堆在八仙桌上，越堆越高。
我站在桌子旁边，一个一个记。
不是我不懂事。
是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晓晓。"他躺着，说话要停两下，"礼金，你记着。"
"记着干什么。"
"人情债。"他说，"人家给多少，以后要还。"
"我知道。"
"你大伯那个人，手松。"他说，"你别让他管。"
我当时没听懂。
腊月十九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爸咽气。
四点，大伯来了。
他没进灵堂。
他先站在院子里，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
然后走进来，看了一眼遗像，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晓晓。"
"大伯。"
"礼金的事，你别管了。"他说，"你爸的丧事，我来操办。"
"我能管。"
"你一个女的，操办丧事，人家笑话。"大伯说，"我是长辈，我操办。"
他走到八仙桌前，把白包一个一个往一个红布袋里装。
装到一半，他回头。
"账呢。"
"什么账。"
"礼金的账。"他说，"谁给多少，得记。"
"我记了。"
"你记的不算。"大伯把手伸过来，"拿来。"
我手里那个本子，是我爸记账用的旧本子，蓝皮，边角磨白了。
我把本子递过去。
大伯翻了两页，笑了。
"你爸这个字，真丑。"
——
02 六万三
礼金一共收了六万三千二百。
我记得清清楚楚。
二百一十七个白包，最大的一个，三千，是厂里给老职工的慰问金。
最小的一百，邻居家的小孩，跟着他妈来的。
头七那天，我找大伯对账。
"大伯，礼金六万三，我想看一眼账。"
"看什么。"
"看看钱在哪儿。"
"钱在我这儿。"大伯把红布袋放在桌上，"我替你保管。"
"为什么是你保管。"
"因为我是周家的长辈。"他说，"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女人，钱放在你手里，人家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想拿这个钱。"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大伯。"我说，"这钱是我爸的丧事收的。"
"是你爸的。"
"那它就该用在我爸的事上。"
"用了。"大伯说，"酒席，八桌，一万二。棺材，四千八。道士，两千。纸活，一千四。还有烟酒糖，两千六。"
"加起来两万。"
"对，两万。"
"剩下的四万三呢。"
大伯喝了口茶。
"剩下的是人情。"他说，"你爸在的时候，人家帮你爸。现在你爸走了，这些人情，要我来还。"
"你替我爸还？"
"我替周家还。"
——
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她身体不好，肺上有毛病，冬天一咳就停不下来。
我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奶奶开口了。
"德山。"
"哎，妈。"
"礼金，你给晓晓留一半。"
"妈，这个我管着呢。"
"留一半。"奶奶说，"剩下的，你拿着。"
大伯没说话。
他把红布袋往怀里挪了挪。
"妈，你老了，这些事你别管。"
"我老了。"奶奶说，"我还没死。"
——
03 头七过后
头七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出了一条消息。
大伯发的。
一张照片，红布袋放在他家的八仙桌上。
配一句话：
"德海的事，都办妥了，大家放心。礼金我暂管，谁家有困难，言语一声。"
底下一串"大伯辛苦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大伯，礼金明细，能不能发一下。"
群里静了。
静了十分钟。
大伯回： "明细在我这儿，你要看，来我家。"
我说： "我在群里看就行。"
大伯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我堂哥周强在群里说话了。
"姑。"他叫我姑，我才三十二，"我爸替你家操办丧事，跑前跑后，你不信他？"
"我信。"我说，"我只看账。"
"看账就是不信任。"
"看账是看账。"
周强发了个冷笑的表情。
然后我妈在群里说话了。
"晓晓，别说了。"
我把手机放下。
——
04 村委会
腊月二十八，我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口，三间平房，一间调解室。
调解员姓钱，五十多岁，原来是村小学的老师。
"什么纠纷。"
"我大伯拿了我爸的礼金。"我说，"六万三。"
"拿了多少。"
"全拿了。"
"为什么不还。"
"他说替我保管。"
钱调解员拿出一个登记本，写了几行字。
"你先回去，我打电话叫他来。"
第二天上午，大伯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周强，还有村东头的老赵。
老赵是村里的红白事先生，我爸的丧事，是他主持的。
"周德山。"钱调解员说，"你侄女说你拿了礼金。"
"我拿了。"
"你拿礼金干什么。"
"替我弟弟办丧事。"大伯说，"酒席一万二，棺材四千八，道士两千，纸活一千四，烟酒糖两千六。总共两万。"
"剩下的呢。"
"剩下四万三，在我这儿。"
"为什么不给她。"
"她一个女的。"大伯说，"这钱给她，她拿去还她自己的债。"
"我有什么债。"
"你去年买房子，欠了钱。"
"我买房子的钱，是我自己的工资。"
"工资。"大伯笑了，"你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三。"
"四千三，够买房子？"
"够不够，是我的事。"
钱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周德山，钱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大伯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一张旧信纸，边上有烟烫的洞。
"这是德海写的。"
钱调解员接过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
"我走后，礼金由大哥德山掌管，用于周家人情往来。德海，腊月十七。"
钱调解员看了很久。
"这字，是德海的？"
"是他的。"
"腊月十七，他还能写字？"
"能。"大伯说，"他那天还喝了半碗粥。"
我站在那儿。
腊月十七，我爸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那天我给他擦身，他的手指头是弯的，掰都掰不开。
——
05 那张字条
"钱调解员。"我说，"这字不是我爸爸写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爸写字，'海'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海'字最后一笔，往下拖，一直拖到纸边。"
"这是他写的？"
"不是。"
我把纸放下。
"而且，纸不对。"
"纸怎么不对。"
"这纸是厂里的信纸。"我说，"上面有厂名，红印的。我爸九五年就下岗了，家里没有这种纸。"
"那这纸哪儿来的。"
"大伯家以前在厂里做过临时工。"
大伯的脸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说，这字条，是有人写的，但不是我爸。"
——
调解没成。
钱调解员说，这事他管不了，让去法院。
大伯站起来，把那张字条叠好，放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
"周晓。"
"嗯。"
"你爸的丧事，是我办的。"他说，"你现在告我，你爸在地下，脸往哪儿搁。"
"我爸在地下，看着你把他的钱装进自己兜里。"我说，"他脸才没地方搁。"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周强在旁边拉住他。
"爸，走。"
——
06 老赵
老赵是第三天来找我的。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晓晓。"
"赵叔。"
"我不进去。"他说，"我给你个东西。"
塑料袋里是一个本子。
红皮的，封面上写着"周府丧仪"。
"这是礼单。"老赵说，"我记的。"
我翻开。
第一页： "腊月十九，周德海先生丧仪，收礼如下。"
下面一行一行，名字，金额，日期。
二百一十七行。
最后一行： "总计，六万三千二百元。"
"赵叔。"我说，"你为什么给我。"
老赵低着头。
"你大伯让我记两本。"
"两本？"
"一本给他看，一本我留着。"老赵说，"他让我把三千的那几笔，记成一千。"
"为什么。"
"因为那几笔，是厂里给的。"老赵说，"他要拿这个钱，就得让账上看不出来。"
我把本子合上。
"赵叔，你敢去法院说吗。"
老赵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
"我今年六十八。"他说，"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哪件事。"
"给死人记账。"他说，"记了四十年，没记过假账。"
——
07 立案
正月初八，县法院立案。
诉讼费一千二百八，我交的现金。
窗口的女同志看了我的材料，抬头。
"被告是你大伯？"
"是。"
"多少钱。"
"六万三千二。"
"有借条吗。"
"没有。"
"有转账记录吗。"
"没有。"
"那你有啥。"
"礼单。"我说，"记账先生的原始礼单，两百一十七笔。"
"还有吗。"
"一张字条。"我说，"我大伯拿出来的，说是我爸写的。"
"字条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在造假。"
女同志把材料收进去，敲了个章。
"回去等通知。"
——
正月十二，大伯来了我家。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村支书，带着我三叔，带着我奶奶。
奶奶是被搀着来的。
"晓晓。"村支书坐下，"一家人，非要上法院？"
"我不想上。"
"那你撤诉。"
"他把钱还我，我就撤。"
"钱的事，慢慢说。"村支书说，"你大伯年纪大了，你告他，他脸面上过不去。"
"他拿我爸的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脸面。"
"晓晓。"三叔开口了，"你爸在的时候，最讲和气。"
"我爸讲和气。"我说，"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别让大伯管钱。"
三叔不说话了。
奶奶忽然开口。
"德山。"
"妈。"
"你把钱给晓晓。"
"妈——"
"给她。"奶奶说，"你要是不给，我明天就搬去她家住。"
大伯站在那儿，脸涨红。
"妈，你这话，是把我当外人。"
"你把你弟弟的钱装兜里，你就是外人。"
——
08 开庭
二月十六，开庭。
一间审判庭，三张桌子，一个法官，一个书记员。
我坐左边。
大伯坐右边，旁边是他的律师。
周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原告陈述。"
"我爸腊月十九去世，丧事收礼金六万三千二百元。"我说，"被告周德山以'代为保管'为由，将全部礼金取走，至今未返还。"
"被告答辩。"
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这笔钱不属于原告。"
"理由。"
"第一，礼金是亲友对周德山操办丧事的赠与，不是遗产。"
"第二，周德山系周家长辈，依农村习俗有权掌管家族人情往来。"
"第三，原告已书面同意由被告保管。"
"书面同意？"法官抬头。
"有。"律师拿出一张纸。
就是那张信纸。
"这是被继承人生前书写的字条。"
法官把纸传给我。
"原告质证。"
"这张字条是假的。"
"何以见得。"
"第一，字迹不是我父亲的。"我说，"我父亲的'海'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张纸上，往下拖。"
"第二，纸不对。这是国营红旗机械厂的信纸。我父亲一九九五年下岗，家里没有这种纸。"
"第三，时间不对。腊月十七，我父亲已经不能写字。"
"你怎么证明他不能写。"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县医院的病历。"我说，"腊月十七的护理记录：'患者双上肢肌力二级，握力不能，不能完成书写动作。'"
"二级肌力，是什么概念。"
"是手能抬起来，但握不住东西。"
法官把病历翻了翻。
"被告，这份护理记录，你认可吗。"
律师看了一眼大伯。
"我方需要核实。"
"那就核实。"法官说，"原告，你是否申请笔迹鉴定。"
"申请。"
"被告，你是否同意鉴定。"
律师犹豫了一下。
"同意。"
——
08.5 两本账
老赵是第二次开庭来的。
他穿了一件新褂子，蓝的，领口有点硬。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证人赵长庚，到庭。"书记员念。
老赵走到证人席，站直了。
"赵长庚，你和被告什么关系。"
"同村。"老赵说，"他弟弟的丧事，我主持的。"
"礼金谁记的。"
"我记的。"
"记了几本。"
老赵抬起头。
"两本。"
审判庭里有人动了一下。
"为什么记两本。"
"被告让我记两本。"老赵说，"一本给他看，一本我留着。"
"两本有什么不一样。"
"三千的那几笔，他让我记成一千。"
"哪几笔。"
"厂里给的三笔，一笔三千，两笔两千。"老赵说，"他让我记成一千，一千，八百。"
"为什么。"
"他说，账上不能有那么多。"
"为什么不能有那么多。"
老赵停了一下。
"因为他要拿这个钱。"他说，"账上多了，人家会问钱去哪儿了。"
——
大伯在被告席上站起来。
"老赵！"
"坐下。"法官敲锤。
"我待你不薄！"
"坐下！"
法警走过去，把手按在大伯肩上。
大伯坐下了。
老赵站在证人席上，没动。
"赵长庚。"法官说，"你记的第二本账，带来了吗。"
老赵把布包打开。
红皮本子，封面上写着"周府丧仪"。
"带来了。"
"提交法庭。"
书记员接过去，递给法官。
法官翻了几页，抬头。
"被告，这本账上的记录，你认可吗。"
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证人与原告有亲属关系。"
"什么亲属。"
"没有亲属。"老赵说，"我跟他家，隔了三代。"
"那证人为何要帮原告。"
老赵看着法官。
"我不是帮她。"他说，"我是帮我自己的手。"
"什么意思。"
"我记了四十年账。"老赵说，"这本假账，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本。我七十了，我不想带着它进棺材。"
审判庭里静了。
——
那天散庭，老赵在法院门口等我。
"晓晓。"
"赵叔。"
"我说得对不对。"
"对。"
老赵把手插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我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你今天说了。"
"说了。"老赵说，"说完，我心里轻了。"
——
09 鉴定
鉴定做了二十六天。
三月初，结果出来。
一页纸，盖着红章。
结论： "送检字条与样本字迹，非同一人所写。"
法官把结果念了一遍。
审判庭里静了。
大伯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周强在旁听席上站起来。
"不可能！"
"坐下。"法官敲锤。
"我爸不会造假！"
"坐下。"
周强坐下了。
——
律师换了个说法。
"审判长，即便字条不是被继承人所写，礼金仍属赠与。"
"赠与给谁。"
"赠与给操办丧事的人。"
"谁操办。"
"被告。"
"被告操办，花了多少钱。"
"两万一千四百。"
"有票据吗。"
律师拿出一叠票据。
酒席一万二，棺材四千八，道士两千，纸活一千四，烟酒糖两千六。
法官一张一张看。
"道士两千，有收据吗。"
"没有。"
"纸活一千四，有收据吗。"
"没有。"
"烟酒糖两千六，有收据吗。"
"没有。"
"那就是口头。"
"农村办丧事，都是口头。"
"口头，不能作为支出凭证。"
"审判长——"
"我再说一遍。"法官说，"有票据的，扣。没有票据的，不扣。"
——
10 判决
三月二十，判决下来。
判决书四页。
第一页：礼金六万三千二百元，系亲友对逝者家属的慰问性给付，不属于被告个人财产。
第二页：被告主张的"代为保管"，无书面委托，不予采信。
第三页：被告提交的字条，经鉴定非被继承人书写，不予采信。
第四页：被告实际支出，有票据部分一万二千元（酒席），其余无票据，不予认定。
判决：被告周德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周晓五万一千二百元。
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
我把判决书拿回家。
我妈坐在炕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万一千二。"
"嗯。"
"你爸的礼金，是六万三。"
"酒席花了一万二。"
"剩下的一万二呢。"
"法院没认。"我说，"道士、纸活、烟酒，都没票据。"
"那他们白花了？"
"白花了。"
我妈把判决书放在桌上。
"晓晓。"
"嗯。"
"你爸要是活着，会说你做得对。"
"他会说我犟。"
"他会说你犟。"我妈说，"他心里，说你做得对。"
——
10.5 冻结
判决生效第七天，钱没到。
第八天，我去了法院执行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姓方。
"申请强制执行。"
"判决书带了吗。"
"带了。"
"被执行人财产线索有吗。"
"没有。"
"那我们先查。"
查了三天。
第三天，方同志给我打电话。
"周晓。"
"在。"
"你大伯名下，有一个定期存折。"
"多少钱。"
"六万八。"
我站在学校走廊里，手捏着手机。
"六万八。"
"六万八。"方同志说，"去年十月存的，三年定期。"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爸还在。
去年十月，我爸在医院，一天的药费四百八。
——
冻结通知是四月十二号下的。
第二天，大伯就来了。
不是晚上，是早上。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脸是灰的。
"晓晓。"
"大伯。"
"你把我的存折冻了。"
"法院冻的。"
"法院冻的，是你申请的。"
"是我申请的。"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
"那六万八，是我养老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冻？"
"你欠我五万一千二。"我说，"你有六万八，你不还。"
"我还！"
"你什么时候还。"
大伯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我还两万。"他说，"你先让法院解冻。"
"两万不够。"
"我只有两万现钱。"
"你存折里有六万八。"
"那是定期！"
"定期可以取。"我说，"取了，利息没了。利息没了，你还是欠我五万一。"
大伯的手抖起来。
"晓晓，你要把我逼死。"
"我不逼你。"我说，"我只要你把该还的还了。"
——
11 十天
判决生效，十天。
第一天，大伯没动静。
第三天，周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我爸七十了，被人告到法院，判了五万。这个年，我们家没过好。"
底下有人回："都是一家人，何必。"
第五天，我回了一条：
"礼金六万三，判决返还五万一千二。我爸丧事花了多少，法院认了一万二。剩下的一万二，是他自己没留票据。"
"这不是我要的，是他自己花的。"
群里静了。
第八天，大伯来了。
不是白天来的。
晚上十点，敲门。
我妈去开的门。
"德山？"
"嫂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袋。
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两万。"
"什么两万。"
"先还两万。"大伯说，"剩下的，慢慢还。"
我妈看着他。
"德山，你坐。"
"我不坐。"大伯说，"我说两句话就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晓晓。"
"大伯。"
"我这辈子，没被人告过。"他说，"你爷爷那一辈，村里有事，都是坐下来讲。"
"我讲了。"我说，"腊月二十八，村委会，我讲了。你拿出了一张假字条。"
大伯的嘴张了一下。
"那字条……"
"那字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大伯说，"我写的时候，我想着，这钱我拿着，是替周家办事。"
"办什么事。"
"你爸的人情。"大伯说，"你爸在的时候，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去。人家给的白包，是给你爸的。你爸走了，这些人情，得有人还。"
"那你为什么不还。"
"我还了。"大伯说，"正月初三，老李家孙子满月，我去了，给了三百。"
"三百。"
"三百。"
"六万三，你还了三百。"
大伯不说话了。
——
我妈坐在炕沿上，忽然开口。
"德山。"
"嫂子。"
"你弟弟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人，是你。"
大伯抬起头。
"怕我？"
"怕你。"我妈说，"他说，你大哥这个人，嘴上说一家人，心里算得比谁都清。"
"嫂子——"
"他不敢跟你翻脸。"我妈说，"他怕翻了脸，村里人说他不孝。"
"所以他一直让着你。"
"让你到死。"
大伯站在那儿。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
"两万，我收。"我说，"剩下的三万一千二，你写个条。"
"写条？"
"写条。"我说，"哪天还，还多少，写清楚。"
"我七十了。"
"你七十了，你儿子二十八。"我说，"你儿子还。"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我儿子还？"
"我不要你儿子还。"我说，"我要你写条。写条是给你留脸。"
——
条子是周强写的。
他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欠周晓人民币三万一千二百元，分六个月还清，每月五千二。欠款人：周德山。担保人：周强。"
写完，他把笔放下。
"姑。"
"嗯。"
"我爸这辈子，没受过这个。"
"我爸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的礼金被人拿走。"
周强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条子推过来。
"我签了。"
——
12 退婚
三月二十八，周强退婚了。
不是他退的。
是女方退的。
女方姓刘，县城人，家里开五金店。
彩礼十八万八，去年十月给的。
退婚那天，刘家来了三个人，把彩礼单子拍在周家八仙桌上。
"十八万八，一分不少，退回来。"
"为什么退。"大伯问。
"因为你家出了个官司。"刘家说，"判决书我们看了，法院判你返还五万一千二。"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你儿子的事。"刘家说，"你儿子娶我闺女，我闺女要跟着一个被人告到法院的人家过日子？"
大伯说不出话。
周强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婶。"他说，"这钱，我爸会还。"
"会还？"刘家笑了，"判决书都下来了，还在这儿说会还。"
——
这事在村里传了三天。
传到最后，变成"周德山贪了弟弟的礼金，被法院判了，儿子婚事黄了"。
第四天，大伯来了我家。
这次是白天。
他没提塑料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的遗像。
看了很久。
"晓晓。"
"大伯。"
"彩礼十八万八。"他说，"我给女方退了十六万。差两万八。"
"差两万八，你跟我说什么。"
"我想跟你借。"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跟我借两万八。"
"我借。"大伯说，"我给你写条。"
"大伯。"我说，"我爸的礼金，你还欠我三万一千二。"
"我知道。"
"你欠我三万一千二，跟我借两万八。"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大伯站在那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我卖房。"他说。
——
我借了。
两万八，现金，我取了一下午。
我妈不同意。
"晓晓，你疯了。"
"我没疯。"
"他贪你爸的钱，你还借他钱。"
"妈。"我说，"这不是给他。"
"给谁。"
"给周强。"
我妈不说话了。
——
钱给出去那天，周强跪在院子里。
他跪在我爸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眼睛红的。
"姑。"
"嗯。"
"这钱，我还。"
"你爸还。"
"我爸还不上，我还。"周强说，"我今年二十八，我干到四十，也能还上。"
——
12.5 二姑
四月，二姑来了。
二姑是我爸的妹妹，嫁在邻村，这些年很少来往。
她来的时候，提着一兜鸡蛋。
"晓晓。"
"二姑。"
"你这事，村里都传开了。"
"传什么。"
"传你把你大伯告了。"
"是我告的。"
"你爸要是活着，得骂你。"
"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别让大伯管钱。"
二姑把鸡蛋放在桌上。
"晓晓，你听二姑一句。"
"你说。"
"钱，你拿回来了，就行了。"二姑说，"你大伯七十了，你逼他写条，逼他儿子签字，这事做得太绝。"
"他拿钱的时候，不绝？"
"他是长辈。"
"长辈就能拿钱？"
二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倔。"
"我不是倔。"我说，"我是算得清。"
——
二姑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晓晓，你大伯前年做过手术。"
"什么手术。"
"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二姑说，"医生说不严重，但是不能气。"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二姑的背影走远。
——
四月十六，大伯住院了。
脑梗。
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是清醒的，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去的。
不是我想去。
是周强打的电话。
"姑。"他在电话里哭，"我爸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
"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说不清。"
我去了医院。
病房里，大伯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
看见我，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晓……"
"大伯。"
"钱……"
"钱的事，你别想。"
他的嘴动了几下。
"条……"
"条也不用想。"
——
医药费一万三，周强拿了两千，我垫了三千。
走的时候，我在走廊跟周强说：
"这三千，从欠款里扣。"
"姑——"
"扣。"我说，"我垫的是我爸的钱。"
周强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着。
"姑，我爸要是没了，这钱我还。"
"你爸不会没。"我说，"他欠我三万一千二，没还完，不能没。"
——
13 清明
清明那天，我回老屋收拾我爸的东西。
他的工具箱还在墙角，一个铁皮的，绿漆掉了大半。
打开，里面是刨子、凿子、墨斗、一把卷尺。
卷尺的刻度磨得看不清了。
工具箱最下面，压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本存折，一张纸。
存折是信用社的，余额三千一百二十元。
纸是我爸的字，写在烟盒背面：
"晓晓：这三千一，是我攒的。你妈冬天咳，买点好药。别学我心软，人家说两句，你就让。人情要还，但不是拿自己的骨头去还。爸。"
我坐在工具箱旁边，坐了很久。
——
14 还钱
四月，第一笔五千二到了。
五月，第二笔。
六月，第三笔。
七月，第四笔。
八月，第五笔。
九月，最后一笔。
六个月，三万一千二，一分不少。
最后一笔是周强送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姑，最后一笔。"
"进来坐。"
"不坐了。"他说，"我下午要去县里。"
"干什么。"
"考驾照。"周强说，"考完，去跑货运。"
"跑货运能挣多少。"
"一个月六千。"他说，"五千二还你，剩八百，够吃饭。"
——
我把六笔钱加起来。
五万一千二，加上大伯先还的两万，一共七万一千二。
不对。
是五万一千二，里面已经含了那两万。
我算错了。
——
我把五万一千二存进我妈名下。
存折放在她的枕头下面。
我妈发现了，拿出来。
"这是什么。"
"礼金钱。"
"你存我名下干什么。"
"你冬天咳。"我说，"买点好药。"
我妈把存折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晓晓。"
"嗯。"
"你爸那三千一，你取了没有。"
"没取。"
"为什么不取。"
"留着。"我说，"留着当个念想。"
——
14.5 三家
九月，村里来了三家。
第一家是村东头的老魏家。
老魏的爹去年走的，丧事是他二叔操办的。
"晓晓。"老魏坐在我家院里，"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告你大伯，花了多少钱。"
"诉讼费一千二百八。"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
"那……"老魏搓着手，"我爹那礼金，五万二，我二叔拿走了。"
"你问他要账了吗。"
"问了。"老魏说，"他说替我保管。"
"那你就去法院。"
老魏抬起头。
"能赢？"
"看证据。"我说，"有礼单吗，有记账先生吗，有支出票据吗。"
"有礼单。"
"那就去。"
老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晓晓。"
"嗯。"
"村里人以前说你犟。"
"现在呢。"
"现在说你能。"
——
第二家是村西头的老孙家，第三家是后街的老陈家。
一个拿了四万八，一个拿了六万。
来的时候，都问同一句话：
"法院，怎么告。"
我把流程写在纸上，一家给了一张。
诉讼费、礼单、记账人、支出票据、笔迹鉴定。
写完，老陈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晓晓。"他说，"我今年六十三，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
"我三十二。"我说，"我也是头一回。"
——
十月，村支书来我家。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晓晓，村里要改个规矩。"
"什么规矩。"
"红白事，礼金归直系亲属，长辈代管要写委托书。"村支书说，"这是村委会开会定的。"
"为什么改。"
"因为你这个案子。"村支书说，"村里这两年，因为礼金闹的，有七家。"
"七家。"
"七家。"村支书说，"以前没人敢告。现在有人告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签个字。"
我签了。
签完，村支书看着我。
"晓晓。"
"嗯。"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这个，得高兴。"
"他不会高兴。"我说，"他会说，一家人，何必。"
——
14.6 药
十一月，我陪我妈去县医院。
挂的是呼吸科，姓刘的医生，四十多岁。
他看了片子，看了很久。
"肺上有个阴影。"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什么阴影。"我问。
"很小。"医生说，"四毫米，先观察。"
"要不要紧。"
"现在不要紧。"医生说，"三个月复查一次。"
出了诊室，我妈一句话不说。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
"晓晓。"
"嗯。"
"你爸那三千一。"
"怎么了。"
"取出来吧。"我妈说，"买点好药。"
"你不是不让我取。"
"我说的是别取。"我妈说，"现在我要取。"
——
我取了三千一。
取了以后，那本存折空了。
我把空存折留着，放在我妈的枕头下面。
她发现了，拿出来。
"你留这个干什么。"
"留个念想。"
"念想。"我妈说，"你爸就留了这三千一。"
"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情要还，但不是拿自己的骨头去还。"
我妈把存折捏在手里。
"你爸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这句话，说得像个读书人。"
——
15 礼单
年底，老赵来我家，送了一本新的礼单。
红皮的，封面写着"周府丧仪·存"。
"这是啥。"
"你爸那本。"老赵说，"我抄了一份，给你留个底。"
我翻开。
二百一十七行，名字，金额。
最后一页，是老赵写的几行字：
"周德海先生丧仪，收礼六万三千二百元。"
"经法院判决，返还五万一千二百元。"
"余款用于丧事，一万二千元。"
"记账人：赵长庚。"
我把本子合上。
"赵叔。"
"嗯。"
"你那本呢。"
"烧了。"老赵说，"你大伯让我记的那本，我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那是假的。"老赵说，"我干了四十年，不能留一本假账在人世间。"
——
年三十晚上，我在老屋院子里烧纸。
火盆里，纸灰一片一片往上飞。
我妈站在门口，咳了两声。
"晓晓，回来吃饭。"
"来了。"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盆。
那是我爸那本旧账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爸的字，写着一行：
"人情要还，账要清。"
火苗舔上来，字一个一个没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院子里很静。
隔壁周家，灯亮着。
窗户里有人影，一大一小，在收拾东西。
那是周强，和他新处的对象。
周强看见我，抬了抬手。
"姑，过年好。"
"过年好。"
他把窗户关上，又推开，从里头递出来一只碗。
碗里是饺子，冒着热气。
"我妈包的。"他说，"让我给你端一碗。"
"你妈？"
"我对象她妈。"周强说，"她说，你姑一个人守孝，得吃口热的。"
我接了。
碗很烫。
我站在院子里，捧着那只碗，捧了很久。
屋里，我妈喊了一声。
"晓晓，谁来了。"
"周强。"
"他干啥。"
"送饺子。"
我妈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只碗。
"他对象家的人，让送的？"
"是。"
我妈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双筷子。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