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点四十二
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夜 6 路进站，我抬脚上车，司机先开了口。
「林川，坐后头，今天风大。」
我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乘车码举在半空，没刷下去。
刷卡机搁在他右手边，滴一声，绿灯亮一下。我刷了，往里走。第三排右边靠窗空着，扶手上那颗螺丝松了，拧不紧，车一晃就跟着颤。我坐下，把白袋子搁在膝盖上。
他没回头。手搭在方向盘上，等后面两个人上来，才关门。
车开了。
我坐了两站才想明白刚才那句哪里不对。
不是「坐后头」。这两年他常这么说，风大的夜里加一句，下雨加一句，我都听过。不对的是前头那两个字。
林川。
我没跟这人报过名字。
两年，夜 6 路，末班，科创园到桥东，九站。我上车的站是第二站，下车的站是最后一站。上车刷码，坐第三排右边，不按铃，到纺织厂那站就站起来，扶着那颗松螺丝等门开。下车往左拐二十步，是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一盏白灯，夜里比站牌亮。
他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我甚至没跟他说过一整句话。上车他顶多说「刷卡」，下车说「慢走」。有一回我袋子破了，饭团滚到踏板边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说的是「拿好」。三个字，没多的。
车头挂着块司机服务卡，塑封起了泡，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名字那一栏反光，凑近也看不清。我坐了两年，没凑近过。
我掏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下班前组长临时加了一张表，我改完关电脑，电梯又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他没提。
车开得稳。过桥那段限速四十，他从不超过。桥面上路灯隔一根亮一根，车里跟着一明一暗。我看着窗上自己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
到纺织厂，我照旧站起来，手搭上那颗螺丝。
「桥东。」他报了一声。
报站的声音本来小，这一声我听得很清楚。
门开了。我下车，往左拐。便利店的灯照着门口一小块地砖，白得发干。小何在里头把收音机拧小了一点，抬头：「今天晚啦。」
「晚了五分钟。」我说。
我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袋子是白的，印着绿色的一圈字。我拎着出来，站在灯下等车尾灯拐过桥头。夜 6 路回场要空驶过桥，从便利店门口能看见。
车过去了，没停。
我站在那儿，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不是「哥」，也不是「师傅」。是连名带姓，说得跟「慢走」一样随便，中间没打顿，一个字也没含糊。
可我一次都没听过。
回屋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没开大灯。玄关那个小灯够亮，照见袋子底下一小片水渍，是饭团冒的气凝在塑料上。我把瓶子拿出来放进冰箱，袋子叠了两折，塞进门口的挂钩袋里，下回还能用。
躺下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九。
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新消息。昨晚跟今天之间，什么都没多出来。
第2章 尾号 7742
今天下班我提早关了电脑，不为别的，想把这事捋一遍。
回到屋里，我把背包倒在床上。充电线，门禁卡，一包纸巾，两支笔，两枚硬币，一张便利店小票，揉过，边角起了毛。门禁卡正面只有编号，六位数，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公司发的时候说过，丢了不补，自己去前台交二十块。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手机摊在床上，一样一样翻。乘车码页面最上面一行：尾号 7742。四个数字，底下是本月扣费，一笔一笔，日期挤得整整齐齐。没有全名。
通话记录昨天只有一条，组长的，九点四十，我接的时候在工位上。这两年我在这趟车上没接过电话。车里信号过桥那截会断，接了也听不清，我上车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相册翻到两年前，全是搬家那几天的纸箱和一张窗外的桥。备忘录里记着水电、宽带、换滤芯，没有一条跟车有关。
我又点开外卖软件，翻订单。备注那一栏我填过东西，是「放门口别敲门」，跟名字不沾边。
翻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坐着没动。
我又点开便利店那个小程序。会员页就一行手机号，中间四位打了星号，底下一行积分，攒到七。没有名字，也没有签字那一栏。
我把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两个口袋翻过来。一个空的，一个里头有张前年的公交票，纸软了，站名糊成一小片蓝。
票上也没名字。
名字能从哪儿出去？我想了几个地方，一个一个划掉。公司群里同事天天叫，可那不在车上。上车刷码，机器只认那四个数字，不认人。车头那块服务卡塑封起了泡，我两年没凑近过。银行、医院、营业厅，都隔着柜台，跟这趟末班车八竿子打不着。
剩下就一个。
那家便利店我办过会员。去年冬天小何推过一次，说攒够十次送一个饭团，我报了手机号，他拿机器扫了一下，让我在一张小板上签个字。
签的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我拿起手机想翻聊天记录，翻了两屏就停了。我跟小何没加过微信。店里那种会员，好像就记个号。
也可能填过名字。那只笔是圆珠笔，蓝的，笔尖有点秃，写字得使劲。
我把床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回包里。门禁卡插进侧袋，硬币塞进拉链里那个小兜，小票展开又揉回去，还是塞进挂钩袋。收到最后，包又鼓成平时那个样子，拉链一拉到底。
十一点四十还差一刻。我看了眼表，没出门。
今晚我不坐那趟车。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沿，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出声，屋里没别人，听着怪怪的，像在叫一个不在这儿的人。
我把水喝完，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杯底压出一圈印。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乘车码那一页。尾号 7742，四个数字。没有别的。
哪儿都没有。
第3章 帽子
第二天我还是上了车。
十一点三十九，站牌底下就我一个。风比昨晚小，桥那头有点雾，路灯的光裹成一团一团的。我把公司发的那顶深蓝帽子拉低了，帽檐压到眉毛。白袋子没拎，饭团和水塞进背包，拉链拉到顶。
我想试试。
车门开了，我上去，刷码。滴一声，绿灯亮。他看了一眼刷卡机那边，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往里走，没坐第三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左边坐下。那排椅背高，坐着能看见前面一排人的后脑勺，看不见仪表台。
车开了。第二站没人，第三站周姐上来，第五站下去两个，倒数第二站上来一个背书包的男生。一路他没开过口，连报站都是机器在报，女声，偏小。
到桥东，我起身从后门下。
「慢走。」他说。
两个字，跟两年里每一天一样。
我站在便利店灯底下，把帽子摘了，捏在手里。松了一口气，又说不上来哪里空了一块。
第三天我照旧。第三排右边，白袋子，没戴帽子，到纺织厂就站起来。他也没叫。第四天没叫。第五天没叫。
那两个字只出现过一晚。
我开始在上车前先看他一眼。不是看脸，是看他那双手搭没搭在方向盘上，保温杯的盖子拧没拧上。刷码的时候手会停半下，等那一声滴，等完了才往里走。有一回后面有人催，我侧身让了一下，乘车码举歪了，机器没读着，又刷了一回。
组里小赵问我这两天怎么老走神。我说没睡好。她说夜班上久了都这样。
她把一杯速溶推过来，说喝完早点走。我说还有一张表。她说明天再改也行，组长又不在。
我说嗯，还是改完吧。
那杯水端到凉，我没喝。
我没提车的事。提了得从头讲，讲到「他叫了我名字」，自己先觉得没意思——就三个字，人家也许随口，也许认错了人，也许那天车里太静，我把别的什么听岔了。
可我听得很清楚。林，川。两个字节都咬得干净。
那天下车我没直接进便利店，绕到柜台那边问小何。
「会员那个，」我说，「当初填东西，填名字了吗？」
小何正拿夹子翻关东煮的锅，萝卜沉在底下，他捞了一下没捞着。
「哥，咱这就记个手机号。」他把夹子搁在锅沿上，「攒够了机器自己跳，不用名字。」
「我没签过字？」
「签字是那张活动板。」他想了想，「上回搞满十送一，有人签了，签完那板子当天就收走了。」
「收哪儿了？」
「不知道。」小何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总部来人拿的吧。」
我「哦」了一声，买了梅子饭团和一瓶水。他没抬头，先把袋子撑开，再把东西装进去，动作跟两年里每一次一样。
我拎着袋子出门。
站牌底下空着，夜 6 路已经过去了。桥面上那排路灯还是隔一根亮一根。
我把帽檐上的灰拍了拍，没戴。
第4章 周姐
第六天，第三站纺织厂，周姐上车。
她抱一个枣红保温杯，杯盖上那圈胶皮换过，颜色比杯身浅一号。另一只手拎一把折叠伞，伞尖上套着个塑料套，滴着水。这天没下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伞，后来才留意到她天天带。
她刷完卡往里走，经过驾驶座，老陈开口了。
「周姐，今天没带那个大的啊。」
「大的给我闺女拿去了。」周姐把保温杯换了个手，「她上夜校，比我还晚。」
「那明天更冷。」
「可不。」她把伞套摘下来拧了拧，水挤在掌心，往地板上甩了甩，「夜校那趟更晚，末班都没有，陈师傅。」
就这几句。她走到中段坐下，把伞立在脚边。杯盖拧开一条缝，一直没合上，车一晃，里头晃出一点热气，没喝，又拧回去。
我坐在第三排右边，手扶着那颗松螺丝，一下坐直了。
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那天我特意留了神，一路数下去。倒数第二站上来那个背书包的，老陈等他刷完卡，说「小吴，卡别又落座上」。小吴「嗯」了一声，书包带子一甩，坐到最后一排。那张卡他攥在手里没插回书包，捏了两站，坐下才想起来塞进去。到桥东之前，最后一排那个总把外套盖在脸上的人还没动，老陈把报站音量拧大了一格，多报了一声：「桥东，到了，前面没站了。」
那人掀开外套，鞋在地板上先蹭了一下，才坐起来，往下车门那边挪。外套滑到脚边，他弯腰捞起来，叠了两下，抱在怀里下的车。
九个站，他叫得出四个人。
周姐是周姐，小吴是小吴，最后一排那个没称呼，靠的是多报一声。都是些零碎，一句半句，说完就完，谁也没接下去聊。周姐两年里大概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小吴上车从来戴着耳机。
我下车的时候特意慢了半步，想听听他跟我说什么。
「慢走。」他说。
两个字。
我往左拐，走了二十步，进便利店。灯照着门口那块地砖，白得发干。小何把收音机拧小了一点：「梅子，水？」
「梅子，水。」
我把袋子搁在柜台上，没马上拎走。
周姐靠那个保温杯，小吴靠那张卡，最后一排那个得等多报一声才醒。
只有我那一回，是连名带姓。
那两个字不是他顺口编的。编不出那么准。
可这车上别人都没有，凭什么我有。
我把袋子拎起来，指头勾着那圈绿字，站在灯底下又待了一会儿。收银机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签，梅子饭团三块五，那个「五」描过两遍，蓝圆珠笔，笔尖有点秃。
跟小何那支笔一个毛病。
第5章 遮阳板
隔了两天，我提早到了站。
十一点三十三，车已经停在站牌底下，前门开着，里头灯亮着，没乘客。老陈坐在驾驶座上，低头弄什么东西，手边搁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没拧，斜靠在杯口上。
我上车刷了码，没急着往里走。后面还没人，我就站在前头，扶着投币箱旁边那根杆子。
仪表台上东西不多。保温杯，一个铁票夹，一块折成四折的擦车毛巾，边角磨白。毛巾底下压着一张停车票，日期是前天的。遮阳板翻下来一半，拿票夹夹着一张纸。
铁票夹是老式的，弹簧紧，早先夹纸币用，现在没人投币了，他拿来夹纸。夹口那道亮痕是磨出来的，别处都发乌。
纸折过三折，边角起毛，是那种收银小票背面，还印着半行淡淡的绿字。
上头竖着写了一系列，圆珠笔，蓝的。
不是名字。是站名，后头跟着一样东西。
「科创园 白袋子」。
「纺织厂 保温杯」。
「人民医院 书包 卡」。
「消防队 两罐热的 不拿袋」。
再往下一行，「桥东」两个字后头还有几个字，被折痕压着，我没看清。有的字描过两遍，描得重，笔画叠在一块儿发黑。看得出不是一天写的，前后隔了很久，墨色深浅不一样。
后面有人上来了，鞋底带水，在踏板上蹭了两下，蹭完站到杆子边上，没往里走。我不好再站着，往里去了，第三排右边坐下，扶住那颗螺丝。
那张纸我后来没再凑近过。可那几行我记住了。
这两年车上的东西换过几样，我都数得出来。刷卡机去年换过一次，新的读码快，滴一声短，老的要比比划划对准半天。报站的女声中间换过一个月男声，后来又换回来，说是有人投诉听不惯。第三排右边这张椅子的皮面裂了一道，从缝线那儿起，往里翘，我头一年拿胶带粘过，没粘住，就不粘了。周姐的保温杯盖换过胶皮。小吴的耳机从白的换成黑的。
老陈那件藏青外套没换过。领口第二颗扣子换过一颗，颜色比别处深，天凉了就在外头套一件灰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保温杯常年搁在同一个位置，杯盖十回有八回不拧。
车到纺织厂，我站起来。
「桥东。」他报了一声。
我扶着螺丝等门开。眼角扫过前面，遮阳板还翻着一半，那张纸露出一截白边，铁票夹的弹簧扣着，扣得挺紧。
下车往左拐，便利店的灯照过来。我忽然想起那行没看清的，「桥东」后头那几个字。
不是「白袋子」。白袋子写在上头第一行了。
是别的什么。我想了半路，没想出来。
进门小何抬头：「今天早。」
「早了七分钟。」我说。
第6章 梅子
便利店门口那盏灯是白光的，圆罩子，罩子边上一圈锈。招牌上「便利」两个字的灯管坏了一格，亮起来是「便 利」，中间那道黑，两年没修。小何说报过三回，总部说不影响。
店里就四排货架。进门左手是关东煮的锅，两个格子，萝卜和海带结分开煮，汤面上浮着一层细沫。右手是饭团，两种，金枪鱼和梅子，价签压在塑料盒底下。我两年只拿梅子。
最里头一排摆日用品，电池、创可贴、一次性雨衣，雨衣两件装，塑料封袋上落了灰。靠门那排是热水，两个保温桶，一个空着，一个还剩小半桶。
「梅子，水。」小何不用问，手先去撑袋子。
「今天我自己拿。」
我绕进去拿了一个，又拿了一瓶水，搁在柜台上。收音机搁在收银机后头，音量开得刚够听见，放的是个夜里讲话的节目，主持人口齿慢，中间老停。小何说听这个不打瞌睡。
「你夜班上几年了？」我问。
「三年。」他扫了码，「比那趟车还早一年。」
「记人吗？」
「记袋子。」小何把水推过来，「白袋子梅子水，不用问。有个大叔每回买两罐热的，不拿袋，揣兜里。还有个姑娘只买关东煮的汤，不捞东西，我给她单独盛。」
他说完拿抹布擦台面，没再往下说。
我把袋子拎起来，站在门口没走。砖缝里卡着一小片落叶，被风吹到台阶边上，又停住。
茶水间前天贴了下个月的排班表。A4 纸，塑封，四个图钉钉在软木板上。上个月的没揭，两张叠着，底下那张卷了角。我名字后头那格原先涂灰，夜班统一是灰，这回刷成白的，白得有点扎眼。
组长拿笔在我那格上画了个圈，扣上笔帽，说下月一号，八点到五点，一人半年，轮着来。
我说行。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没跟谁说。拍完站在那儿看了两眼，把照片划过去了。
白班下班是五点，天还亮，夜 6 路末班是十一点四十，跟我没关系了。科创园那站也不顺路，得从另一个门出去坐别的线。
只是那张纸上「桥东」后头那几个字，我一直没看着。
回屋我把帽子从挂钩上取下来，拍了拍灰，塞进柜子最上层。深蓝的，公司发的，戴了三回。
包还是那个包，拉链拉到底，搁在鞋柜上。挂钩袋里叠着两个白袋子，一个前天的，一个今天的，绿色那圈字都朝外。
我把冰箱里那瓶水拿出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十一点四十那趟车，今晚照旧从桥上过去。我站在阳台能看见一小截，车顶的灯牌亮着，夜 6 路三个字，隔一根路灯亮一下。
看完了我就进屋了。
第7章 雨
下雨那天是星期四。
下班前十分钟组长又丢过来一张表，我改完关电脑，出来已经十一点四十四。末班是四十。电梯等了半天，一楼大门外那道台阶湿得发亮，雨砸在上面，溅起来的水打到裤脚。
我没带伞。
公司门口到站牌那段没有棚，我抱着包跑过去，白袋子套在包外头挡雨，跑了没几步就贴住了，纸一样软。站牌底下空着。贴时刻表那块塑料板被雨泡翘了边，「23:40」那个 0 起了一角。
我站了两分钟。鞋里进水了，脚趾一凉一凉。桥那头没有灯过来。
我掏手机，想叫车。屏幕沾了水，划两下没划动，我用袖子擦了擦，才解开锁。打车那个图标在第三屏，翻了两屏就停了。桥这头夜里不好叫。
后来车是从桥那头拐过来的。
不是回场空车，车厢里的灯全亮着，前门那块牌子也亮着，夜 6 路。它开得比平时慢，雨刮器刮一下停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推开一道扇形的口子，又合上。
老陈把车停在站牌底下，没熄火。
我上去的时候，他右手已经搭在保温杯上了，杯盖拧好了——那是发车的动作，两年前我看熟了，拧上盖子就是要走。他看见我，手收回来，杯盖又拧开了半圈，搁回原处。
「不急。」他说。
我刷了码。滴一声，绿灯亮。鞋底在踏板上打了个滑，我扶了一下杆子。
「雨大。」他补了一句。
车上不止我一个。周姐在中段，枣红保温杯搁在膝盖上，那把大折叠伞立在脚边，伞尖的塑料套摘了，往下滴水，滴在地板上洇成一小片。小吴在最后一排，耳机只戴了一边。盖外套那个也在，没盖脸，坐着看窗外。
周姐把伞往脚边挪了挪，怕蹭到过道。那片水洇开，车一晃，跟着往我这边爬了一寸。小吴把耳机摘了一边，看了一眼窗外，又戴回去。
我走到第三排右边坐下。白袋子湿透了，我把它卷起来塞进背包侧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皮面那道裂缝里。那颗松螺丝照旧跟着车颤。
车过桥，限速四十，他开到三十出头。雨刮器刮得慢，桥面上隔一根亮一根的路灯被水搅成一片一片的，车里跟着一明一暗。
我把手心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头搭回那颗松螺丝，螺丝跟着车颤，颤得比平时快。
周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拧回去，跟谁也没说话。
到纺织厂，没人下，也没人上。机器报了站，女声，偏小。我照旧站起来，扶住螺丝。
「桥东。」老陈报了一声，跟平时一样。
车停了。门开了。
我没急着下，把卷起来的白袋子从侧兜里抽出来，抖了两下。
「你等一下。」他说。
我站在踏板上，半边身子在雨里，半边在车里。
第8章 伞
他没回头，往驾驶座后面那个夹缝里伸手，摸了一会儿。
夹缝不宽，座椅和车壁之间那一道，平时塞着一块擦车的旧毛巾。他把手抽回来，拎着一把伞。
透明塑料的，发黄了，折痕处发白。伞骨有一根拿透明胶带缠过两圈，胶带边缘卷起来，粘了点灰。伞柄上还贴着一小圈绿色的字，泡得发白，只剩半个圈。
伞面上有几道细划痕，是收伞的时候塑料自己磨出来的。折痕深的那几道已经发白，一折就顺着那道印子走。撑开过几回，看得出来。
他把伞递过来，搁在踏板边上，没塞到我手里。
「你落的。」他说。
三个字。
我弯腰拿起来，翻过伞面找那个角。
右下角，黑色记号笔，两个字：林川。
笔画被塑料的折痕撑开了，「川」字最后一竖往右歪了一点，收笔拖着一道短短的尾巴。墨渗进塑料里，边缘毛乎乎的，看得出写的时候伞是撑开的，笔尖顶着软面，不好使劲。
我蹲在踏板边上，把伞翻过来又翻过去。
两年前的事，一点一点回来了一点。刚搬来那年也是这么个雨夜，我在便利店买了这把伞，三块五还是四块。那阵店里丢过两把伞，小何说写上吧，写上好认。我蹲在门口那盏灯底下，把伞撑开半边，一手撑着骨，一手拿柜台那支笔写，笔不好出墨，写完等墨干，等了得有两分钟。雨把裤脚又打湿了一截。进雨里的时候，我特意把写了字那面朝里卷。
后来伞落车上了。第二天我没回去找，进便利店又买了一把黑的，十二块，一直用到现在，搁在门后。
小何问上回那把呢，我说落车上了。他说你回头找找，我说一把伞，算了。
那把透明的，我一次都没想起过。
「师傅，」我说，「麻烦您了。」
他「嗯」了一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手搭回方向盘。
我本来攒了一路的话。从上车就想，想怎么开口，想问那三个字是从哪听来的，想问问是不是会员那张板子，还是别的什么。攒了九站，到这儿全没了。
不是那张板子，也不是那支笔。
我撑着伞站着，雨打在塑料面上，一声一声，很脆。
「坐后头。」他说，「下回。」
「哎。」
我下了车，往左拐二十步。便利店的灯照着门口那块地砖，白得发干，今天砖缝里全是水。小何抬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伞，没问。
我把伞收了，甩了两下，夹在腋下。伞面卷着，写着名字的那一角卷在里头，塑料蹭到门框，响了一下。
进门我先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个梅子饭团。
「今天两个？」小何扫码的时候问了一句。
「一个。」我说，「那个搁柜台边上。」
第9章 桥东
又坐了几天，都是老样子。
上车，刷码，第三排右边。他不叫名字，说「里头坐」。风大的夜里加一句「坐后头」，下雨加一句「雨大」。到纺织厂我站起来，扶住那颗松螺丝，他报一声「桥东」。周姐的保温杯，小吴的耳机，最后一排那个要等多报一声才醒的人，一样没变。
那把透明伞立在门后，伞尖朝下，跟那把黑的挨着。胶带缠过的那根伞骨朝墙，谁进门都先看见黑的那把。
我也没再翻过伞面。
搁柜台那个饭团，小何当晚收进去没有，我不知道。第二天我去买水，柜台边上是空的，收银机旁边那张手写价签还在，梅子三块五，那个「五」描过两遍。
「昨天那个呢。」我扫码的时候问了一句。
「哦，」小何愣了一下，「末班过来那位拿走了。拎着就走，什么也没说。」
「嗯。」
「也没问是谁给的。」
「不用问。」我说。
我把那瓶水拎回屋，搁在冰箱门架上，跟前天那瓶挨着。
隔了三四天，我早到了两分钟。
车停着，前门开着，里头没乘客。遮阳板翻下来一半，铁票夹夹着那张纸，露出小半截。老陈不在驾驶座上，站在车门外头，拿那块折成四折的毛巾擦后视镜，擦一下，把毛巾换了个面。
我上车刷了码，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那张纸。
最底下添了一行。圆珠笔，蓝的，描过两遍，墨还新：
「科创园 白袋子 一个梅子」。
上头那行「桥东」后头压着的几个字，这回露全了，是「透明伞 提前一站站起来」。两行挨着，中间空了一小格，像留着往后再添什么。
我往里走，在第三排右边坐下，扶住那颗螺丝。皮面那道裂缝翘着，我拿指甲按了按，没按平。
老陈收了毛巾上车，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半圈，搁回老地方。后面陆续上来人，周姐在纺织厂，小吴在倒数第二站。车开了，过桥，路灯隔一根亮一根，车里一明一暗。
到纺织厂，我站起来。
「桥东。」他报了一声。
门开了。我下车，往左拐二十步。便利店的灯照着门口那块地砖，砖缝里昨天那片水干了。招牌上那格坏灯管还是没修，亮着「便 利」，中间一道黑。
小何把收音机拧小了一点，抬头。
「梅子，水？」
「梅子，水。」我说。
他把袋子撑开，先装饭团，再装水，绿的一圈字朝外。我拎过来，没马上走，站在灯底下看了一眼桥那头。
夜 6 路回场要空驶过桥，车顶那块灯牌亮着，夜 6 路三个字，隔一根路灯亮一下。
灯牌拐过桥头，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拎着袋子往楼里走。进门没开大灯，玄关那个小灯够亮。
一号起我五点下班，从另一个门出去，天还亮着。头一天走到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没往站牌那边看。
门后那两把伞还挨着。我把透明的那把抽出来，换到另一只手，卷着的那一角朝里，又立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