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把我赶出门那天，是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七。
他把我的工具袋拎起来，从门槛上甩出去，刨子砸在青石板上，柄断成两截。
「你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
我在门口蹲着捡工具，师娘追出来，往我兜里塞鸡蛋，塞了四个，还热。
七年后他走了。师娘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去开祠堂后头那间储物间。
门一推开，我看见七件我做废的活，全被修好了，上了漆，底下用铅笔写着日子，写着错在哪。
1 第一节
二〇〇三年秋天，我十六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家里三亩水田，父亲在砖厂出窑，母亲喂两头猪。那年月镇上不认文凭，认手艺。
父亲提了两瓶酒，一条烟，用报纸包着，把我送到陈师傅家。
院子是青砖的，门槛很高，我跨进去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陈师傅五十八，穿一件洗白的蓝褂子，左手虎口一道疤，指甲缝里嵌着黑。他没看我父亲，先看我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捏了捏我指根。
「手软。」他说。
"能吃苦。"父亲把酒放在桌上，"家里活都他干。"
"吃苦不值钱。"他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在砖地上，"手软的，学三年也是废的。"
父亲的脸红了一下，站着没动。
"留下吧。"他说，"学不出来，我不留人。"
父亲走的时候把红包压在茶碗底下。第二天师父让我把红包送回去，说学手艺不兴这个。
父亲来接我回去拿行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学不出来就回来，家里还有地。」
我没吭声。那时候我觉得回去种地是丢人。
母亲给我缝了个布包，装了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二十块钱。她送我到村口，说：「人家骂你，你别顶嘴。」
"知道了。"
"骂你是教你。"她说，"不骂才是不要你了。"
那句话我十六岁没听懂，现在才听懂。
头一个月不让我碰木头。他给我一块青石，一柄刨刃，一瓢水。
"磨。"
我就蹲在屋檐下磨。青石粗，磨下去一层黑浆，水浑了就添水。刨刃要斜着贴上去，角度大了卷刃，角度小了磨不动，我一开始总是磨偏，磨出来的刃口一边高一边低。
我拿去给他看，他接过去，刃在拇指上蹭一下，还给我。
"再磨。"
磨到第三个礼拜，我手背试刃，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到指缝里。他在旁边看着，没动。
「刃不快，是你手不稳。」
我没吭声，回去接着磨。手背贴了块布，磨一下，布红一下，血渗出来又干在布上，硬成一层壳。
师娘看不下去，夜里给我端一碗红糖水，碗底沉着两片姜。
「你师父当年磨了半年。」
"半年？"
"半年。磨刃磨的是性子。"她把灯芯剪了剪，屋里暗了一下，"刃口正不正，看手抖不抖。手抖的人，一辈子做不出好东西。"
第三个月月底，我磨完，他再蹭一下拇指，把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看那道光在刃口上走成一条线。
"行了。"
就两个字。那两个字比什么都响。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茅房，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
「这孩子手笨。」师父说。
「笨就笨点。」师娘说。
「手笨，心不笨。」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凉，回屋睡了。
第二天起，我才进作坊。
作坊在院子东头，一间半的屋，梁上挂着锯、凿子、墨斗，地上码着木头，松木、榆木、水曲柳，一根一根，头对齐。屋里常年一股松脂和汗味，混着刨花的甜气。
规矩头一条，进作坊先洗手，锯末不许带上饭桌。
第二条，每天扫三遍地，早一遍，晌午一遍，收工一遍。
第三条，不许使电刨。
镇上有人买了电刨，一推，木板平得像玻璃。我眼馋，趁他不在试了一回。他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骂，走过去把插头拔了，锁进柜子。
「手上没准，使什么都是废的。」
那年冬天我手上裂口子，刨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搓手。他把自己的手套扔给我，手套太大，我戴上，指头都空着半截。
师娘说我命好，遇上个肯教的。我说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十句话有九句是骂你的。"师娘笑了，"剩一句是给你的。"
师娘蒸馒头是一绝，面发得好，蒸出来一按一个坑，弹回来。她每天早上蒸一屉，我吃两个，师父吃一个，剩下的中午热着吃。腌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切成条，晒两天，拌辣椒，装在一个坛子里，坛口压一块石头。
师父的手艺是跟他师父学的。他师父姓陈，是县城木器社的老师傅，做庙里的斗拱、祠堂的牌位。他十六岁进社，学了九年，一九七几年社散了，他回乡，在自家院里开了这个作坊。
有一年粮站让他做门窗，八扇，要求关上不透风。他做完了去装，装到第七扇，发现窗框和墙之间差了一指。粮站的站长说算了，塞点麻刀抹上灰就行。他不干，把八扇全卸下来，重新做框，做了半个月。站长后来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他不挂，卷起来塞在柜子顶上。
"木头不认人情。"他说过一次，"你糊它一次，它记你一辈子。"
那年冬天我们接了一单嫁妆。女方家要十二件：柜、箱、梳妆台、脸盆架、火盆架，还有一对枕头箱。师父画了三天图，我给他递料、拉线、扶尺。做到第十天，柜门装上去，缝大了一线，他把门卸下来，重新刨，刨到半夜，屋里的灯泡发黄，他戴着老花镜，刨花落在袖子上。
那单活做完，女方家给了八百块，还送来两斤糖。他收下钱，糖让我拿回屋吃。
2 第二节
第二年开春，他教我认榫。
"榫卯是骨头。"他拿两根料，一根开眼，一根做榫，敲进去，严丝合缝，举起来晃，纹丝不动，"不用一根钉子，能站一百年。"
他教的第一种是格肩榫，肩膀要削出一个斜肩，斜肩的角不对，缝就张着嘴。第二种是燕尾榫，榫头一边宽一边窄，敲进去就退不出来。他做一遍，让我做十遍，做完了拿角尺量，量完了拿手指头摸缝，摸得出高低就重做。
第一次凿眼，我凿到一半，凿子偏了，眼凿裂，料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到端头。我拿给他看，想问问还能不能补。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扔进料堆。
"废了。"
"能补吗？"
「补了也是废的。」
那段料后来烧了火。我站在灶边看它烧完，心里堵了一晚上。
第一条凳子我做了四天。
第一天画线，墨斗弹线的时候我手抖，线弹歪了，他让我重弹，弹了七次。
第二天锯料，锯路偏了半指，料废了，换一根。
第三天凿眼，凿子吃木，我用力太猛，眼凿大了，榫头敲进去晃。
第四天装起来，榫头厚了两毫米，四条腿往外撇，我一坐，整条凳子斜过去。
他走过来，一脚踹翻。
"这叫榫？"他说，"你这辈子吃不了这碗饭。"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夜里我爬起来，把凳子拆了，榫头用刨子一层一层刨薄，刨到合上，重做。没有料，就用自己攒的工钱去镇上买了一段榆木，八块钱，老板还搭了一块边角料。
做到鸡叫，手冻得伸不直，我把凳子立起来，坐上去，晃了晃，不晃。
第二天他进作坊，围着凳子转了半圈，蹲下去摸榫口的缝，摸了两遍。
他没说话，把凳子搬到堂屋，自己坐下了。那条凳子他坐了七年。
从那以后，我做废的活他都收走。
「留着烧火。」他说。
我信了。作坊的灶一年到头烧刨花，我没见他烧过一件成器的东西。
第二年冬天做方凳，肩开大了，四条腿往外撇。他收走，「留着烧火」。
第三年做小几，腿不一样长，短的短半指。他把长的锯了，收走。
我做的第一个木盒，盖不上，差三毫米。他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板，收走。
那年冬天冷，作坊里生一个炭盆，烤手不烤身。我手上冻疮烂了，握刨子握不住，刨两下就要往炭盆上烘。他看见了，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抠出一坨黄色的药膏，抓过我的手，一层一层抹上，抹得很厚，抹完把我的手按在炭盆上烘。
「明天别来了。」
「不来活干不完。」
"活是我的。"他说，"手是你的。"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他没赶我，把手套扔给我，自己戴一双露指头的。
那半年我磨坏了两把凿子。凿子磨秃了，他不让换新的，让我把秃的磨回来。我蹲在磨石前磨了一个下午，磨得手指头疼，磨出来的刃还是钝。
"磨石要平。"他蹲下来，把磨石翻过来看了看，"石头不平，刃就不平。"
他把磨石在水泥地上磨了一会儿，磨平了，才让我接着磨。
三年里，他骂我的话我数得清。
「手上有准，嘴上有啥用。」
「慢不是错，糙是错。」
「你这块料，可惜了木头。」
没有一句好话。可他每年腊月二十九给我一块钱，让我去街上买糖。我买了糖，回来分他两颗，他不吃，放在桌上的搪瓷缸边上，第二年那两颗还在。
师兄王勇比我早两年出师，去了县城家具城。他回来过一趟，站在作坊门口，看我在刨料。
"师父就这样。"他说，"骂得越狠，越说明他盯着你。"
「他不骂人的时候呢？」
「那是他不管你了。」
师兄还说了一件事。他在家具城做安装，装一套柜子四十分钟，全用钉子，气枪一打，「啪啪」两下，板子就上去了。
"那边不用榫。"他说，"人家嫌慢。"
师父在旁边听着，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灰，什么也没说。
我不服气。有一回打了个小柜，图快，背板用了钉子。他进作坊，绕着柜子走了一圈，伸手把背板抠下来，钉子眼露出来，一个一个小洞。
「你学的是这个？」
「人家都这么干。」
"人家是人家。"他把背板立到墙角，"你在我这儿，不许。"
那块背板他没扔，也没烧，立在墙角立了半年，落满灰。
那年腊月，打了个衣柜。柜门两扇，一开一合，缝严，合页是我自己开的槽。他围着柜子看了很久，伸手摸门缝，又摸合页，摸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行。"
还是两个字。我那年觉得，这两个字够我过一年。
3 第三节
二〇〇五年秋天，镇上开了第一家成品家具城。
三层楼，玻璃门，里头摆沙发、衣柜、床，板子贴皮，钉子打的，一天出十几套。开张那天放鞭炮，红纸屑落了一地，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拿着单子喊号。
我进去过一回。门口有迎宾的姑娘，说「欢迎光临」，声音很甜。里头灯亮得晃眼，样板间一个挨一个，厨房、卧室、书房，摆着假花、假水果。板子有一股胶味，闻久了头晕。价格牌挂在柜门上，八百八、一千二、一千六。我伸手摸了摸柜门，贴皮的边翘起来一点，指甲一抠就能抠开。
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们作坊，院墙矮，门口一堆刨花，风一吹，刨花滚到路上。
回去跟师父说，人家一套柜子卖八百。
他抽着烟，没接话，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自己掉了。
入冬以后，作坊的活开始少。
以前一个月能接三四单，打门窗、打嫁妆、打寿材，后来一个月一单，再后来，一个月也开不了一次工。他每天还是六点起，扫三遍地，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路口的人走过去。
有人上门，多半是修东西。桌子腿断了，椅子晃了，柜门掉了，一次二十块，有时候十块。他照样去，带上工具袋，回来把二十块钱压在搪瓷缸底下。
有一回他从家具城那边回来，走了半条街，在门口站住，没进去，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回来我问他人多不多。
"多。"他说。
「咱也做那种？」
"做不了。"他把工具袋放在门后，"人家一天出一套，咱做一套要十天。"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坐在院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落了一层烟头。
隔壁裁缝家的嫂子探头看了一眼，跟我说：「你师父这摊子，怕是要黄。」
我没接话。
那年春天，县里家具厂来招工，月钱一千二，管住。招工的人到作坊门口转了转，看我们打的柜子，伸手摸了摸榫口，说手艺不错，问我去不去。
"去了先做安装，做熟了上调机台。"他说，"一个月一千二，做得好还有奖金。"
我心动了。我在这里一个月三百，管饭，年底一块钱压岁。
晚上我跟他说了。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你出去丢我的人。」
我那年二十，火气上来，手上还沾着胶。
「我丢你什么人？我打的柜子，人家说手艺不错。」
他把旱烟往桌上一戳，烟锅里还有火。
「你打了几个柜子？你出师了吗？」
「我三年了。」
「三年算个屁。」
"在你这儿一个月三百，我二十了。"我顶了一句，声音大了，"我同学在厂里一个月八百，我还在这儿刨木头。"
他把烟锅里的火磕掉，抬起头看我。
「你算过没有？」
"算过。"
"你算的是钱。"他说，"我算的是你出去能不能站住。"
「我站得住。」
"你站不住。"他把旱烟杆放在桌上，"你连一条凳子都做不拢，人家要你做什么？要你去装板子，一天装十套，装完了人家说你手艺好，你就以为自己会了。"
「那也是钱。」
「钱花完了呢？」
我没答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拎起我的工具袋，从门槛上甩了出去。
工具袋在半空里散开，凿子、墨斗、角尺先落地，刨子最后掉出来，砸在青石板上，柄断成两截，断口是白的。
「你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
师娘从灶房跑出来，拉住他胳膊，围裙上还沾着面。
「你疯了？」她喊。
他甩开她，回屋去了，门帘落下来。
我在门口蹲着捡工具，一件一件插回袋里。断柄的那把，我把两截都捡起来，塞进袋底。
师娘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四个煮鸡蛋，还热，底下压着两百块钱。
「拿着，路上吃。」
我把鸡蛋装进兜里，钱放回门槛上。
「师娘，我走了。」
「你师父他……」
我没等她说完。出了巷子，走了半里地，才觉出来兜里的鸡蛋还烫着腿。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作坊的灯还亮着，门帘一半掀着，风一吹就落下来。
到镇上车站有十里路，我走了一个半钟头。鸡蛋凉了，我坐在站台的水泥墩上剥了一个，蛋黄噎人，我还是吃完了。
4 第四节
二〇一三年，我在城里做定制家具，铺子三十几平，四个工人。
刚出来那三年，我给装修队打工，扛板子、装柜门、量尺寸，一天一百二。住工棚，八个人一间，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被子潮。头一年年底，包工头欠了我四千块，跑了，我跟着几个工友去他家堵，堵了三天，堵到两千。
后来自己接活，先做厨房台面，再做衣柜，攒了钱租了个铺面。手艺是那时候吃饭的本事，师父教的榫卯，我在城里一次也没用上，用的都是三合一连接件和钉子。
第一单自己的活是给一个老师做书柜。做完她摸了摸柜门，说比商场的好。我收了她八百块，回来在铺子里坐了很久，想着这句话该让谁听见。
正月十一那天我在客户家量尺寸，卷尺拉到一半，手机响。
一个陌生号。
「是立子吗？」是师娘。她不会用师父的手机，是隔壁小卖部帮她拨的，那头隐约有小孩在哭。
"你师父走了。"她说，"十三上山。"
我把卷尺收回去，跟客户说家里有事，改天再来。他问要不要紧，我说老家一个长辈。
我坐了一夜的车。到镇上，天刚亮，雾大。巷口的樟树还在，比原来粗，树干上钉过钉子的地方鼓出两个包。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正中，前面一张小桌，摆着他的旱烟杆和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半缸凉茶，茶面上浮着一点灰。
遗像是身份证上放大的，照得不好，他抿着嘴，看着不像他。
师兄王勇在门口烧纸。他胖了，头发少了，见了我，把一沓纸钱递过来。
"跪下。"
我跪了，磕三个头。棺材盖着，看不见人。
来吊丧的人不多。粮站的老周来了，提一箱奶；对门裁缝家的嫂子来了，放下两百块钱就走；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转身走了。
门口摆一张小桌，桌上一个礼簿，一支笔，一个装钱的铁盒。师娘不识字，让我记账。我翻开来，前面几页是别人记的，写着谁家多少，字歪歪扭扭。我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到自己的名字，笔停了一下，写了个「侄」字。
香烧完了要续，纸钱要一张一张撕开。师兄撕得慢，撕一张烧一张，说这样他收得着。
守夜那晚，人散得差不多，师兄坐我旁边，抽我的烟。
「你恨他吗？」他问。
"恨过。"
"当年家具厂那个名额，是他去问的。"师兄弹了弹烟灰，"人家要熟手，能独立带班的。他回来说，这孩子还差两年。"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放我走？」
"他是不敢放。"师兄说，"那年家具城一开，手工活少一半。他自己一年比一年接不到活，最后两年，靠给人修桌椅过日子。他怕你在外头站不住，回头连这个摊子也没了。"
「那他为什么骂我？」
"他要是不骂，你能走？"师兄把烟头摁在地上，"你那时候听劝吗？好好说你肯走？"
我没说话。香烧到一半，灰卷起来，落到供桌上。
「他后来找过我没有？」
"找过。"师兄说，"你走第二年，他托人去县里打听家具厂的人，问有没有一个叫周立的。人家说人早走了。他回来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开门。"
师兄还说，师父最后两年咳得厉害，早上起来先在门槛上坐一阵，才站得起来。
「他还是扫地？」
"扫。扫不动三遍，扫一遍。"师兄说，"院子扫完，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擦完放回去，摆得整整齐齐。我说你歇着吧，他说放着就锈。"
「他还接活？」
「接。人家来修椅子，他蹲下去看半天，说这椅子不值得修，人家说修修吧，他就修。修完收十块，人家给二十，他退十块。」
我听着，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指头。
出殡那天下雨。坟在坡上，土是红的，踩一脚陷半寸。抬棺的六个人，都是镇上的老熟人。
回来吃豆腐饭，师娘一直没说话，给大家添饭，添到我这碗，手停了一下。
等人都走了，她从裤腰里摸出一把钥匙，拴着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塞给我。
"祠堂后头那间储物间，你去开开。"她说，"他交代过，说你回来就给你。"
5 第五节
储物间的锁有点锈，我拧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一股木头和桐油的味道扑出来，凉，带一点霉。屋里没开灯，靠门缝的光，先看见墙角一排东西，蒙着灰，灰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像被人用手抹过。
七件。
第一件是一条凳子。我认得，榫头是我刨过的，凳面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我当年凿偏的。它站得直直的，四条腿落地，一点都不晃。我翻过来，凳面底下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淡了，笔锋还是他的，横平竖直。
「2004.3 榫厚两毫米，改薄了，站得住」
第二件是方凳，肩开大了，四条腿往外撇。现在四条腿收得正正的，缝里嵌着一条细木片，颜色比别处深。
「2004.11 肩开大了三分，收了」
第三件是小几。我那条腿短了一截，装上就跷。现在四条腿一样长，跷的那条底下垫了一块薄木，垫得平，不趴下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2005.4 腿不齐，垫了脚，看不出来」
第四件是个抽屉。抽面翘了，关不严，一推就卡。现在抽面平了，拉出来顺，拉到底有一点阻尼。
「2005.9 面翘，刨平，上了三遍蜡」
第五件是衣柜的门板。板子弯，我扔在料堆里，他捡走的。现在板子反过来使，弯的那面朝里，外面上过漆，看不出弯。
「2006.1 板翘，反过来使，还能用十年」
我把板子立起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锯痕，是他重新锯过的，锯得齐。板子边上一小块疤，是当年我凿坏的，他没刨掉，留着，上了漆。
「这块疤怎么不刨了？」我问。
"刨了就薄了。"师娘说，"他说留着，反正你认得。"
第六件是我做的第一个木盒，盖子扣不上，差三毫米。现在盖子合得严，边上多出一道槽，槽是后开的，开得比原来宽。
「2006.3 盖差三毫米，改大了，你手小，好开」
每一件都上过漆，漆薄，看得见木纹。有几处颜色深一点，那是补的，补的料和原来的料不是一棵树上的，纹路接不上，他也没遮。
我摸那条凳子的榫口，摸到一道细细的坎，那是刨过又没刨平的痕。他的手法我认得，刨子走的方向，从里往外，收尾的时候轻。我摸那道坎，摸了好几遍。
墙角有一堆刨花，卷着，干了，颜色发黄。他的围裙挂在钉子上，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铅笔，就是写这些字的那支，笔尖秃了。
搪瓷缸也在，缸底剩一点茶渣。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看完。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走两步，手上全是灰。
师娘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你走那晚，"她说，"他在院里坐到半夜。你那把刨子，他捡回来，柄断了，他接了一段，磨了一夜。"
「磨一晚上？」
"磨一晚上。第二天虎口的疤裂了，缠了布，还照常开门。"她停了停，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他跟我讲，这孩子要是有一天回来，看见这些，就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他修这些的时候，你在旁边？」
"不让我看。"她说，"说手笨，怕我笑。修一件要几天，修完了拿布盖上，接着修下一件。"
「他修的时候说话吗？」
"说。"师娘笑了一下，眼睛红的，"一边修一边骂，骂你这兔崽子，榫都做不拢，骂完了接着修，修完了盖上布，再骂一句。"
「骂我什么？」
"骂你手笨，骂你不听话，骂你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她停了停，"骂得最多的，是你走了以后没人给他递料。"
第七件在最里头，一个木盒，比我的大，木头是樟木，一进门就有味。打开，里头是一把新刨子。
刨身是新料，刨刃磨得发亮，刃口直。柄是接的，接口有一道深色的缝，缝里嵌了一条硬木，正好在我断的那个地方。
底下压着一张烟盒纸，展开，铅笔字，写得比平时用力。
「给他的，别说是我打的」
我把刨子拿起来，握了握。柄上的缝硌手，位置和当年断的地方一模一样。我拿过一块料，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打着卷，落在地上不碎。
「他后来还做活吗？」我问。
"做。"师娘说，"做到前年。手抖了，刨不平，就不做了，工具收在柜子里，一样一样擦干净。"
「这些是他什么时候修的？」
"你走以后，一年修一件。"她说，"每年清明把门开开，通通风，怕木头霉。有时候下雨，他坐在门槛上看那些东西，一看一下午。"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他有没有留话？」我问。
"留了。"师娘说，"他说，那七件东西，别卖，别烧，等他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她想了想，"还有一句，说这孩子要是问起我为什么不早告诉他，你就说，告诉了，他就走不成了。"
6 第六节
七件东西我雇了辆车拉回城里。木架是司机帮着钉的，每件用旧棉布裹上，绳子捆两道，怕路上磕。
司机问这是什么，值不值钱。
「不值钱。」我说。
「不值钱你拉这么远？」
「是我师父做的东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路上开得很稳，过减速带都慢下来。
东西摆在铺子靠窗的一排，从凳子到门板，一件挨一件。太阳斜过来的时候，木纹里的漆亮一下，又暗下去。
客户来选板材，看见了，问是不是老物件，值多少钱。
"不值钱。"我说，"废品。"
「废品你还摆着？」
"摆着看。"
他不理解，笑了笑，去看板材。
工人也问。有个跟我干了三年的老吴，围着凳子看了一圈，说这榫口是手工的，现在没人做了。
「我师父做的。」
「你师父还在？」
"不在了。"
他哦了一声，把凳子搬回去，摆正，退两步看了看，说摆歪了，又挪了挪。
那天晚上我给师娘打了个电话。
「东西拉回来了。」我说。
「摆着吧。」她说。
「师娘，我那年……」
"别说了。"她打断我，"他要是听见你说这个，又得骂你。"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他还剩点东西，你要不要？」她问。
"要。"
「那我给你寄过去。围裙、烟杆、还有那个搪瓷缸。」
"好。"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坐到十点。
第二天我把七件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灰擦掉，漆面亮出来，木纹能看清了。我拿软布擦，擦到接缝处停下，接缝里有他补的料，颜色深，摸上去比旁边糙一点。
我按大小把它们摆好，凳子在最左边，门板在最右边，中间按年份排。
摆完退两步看，觉得摆得正，又觉得哪里空。
开春招了个学徒，十九岁，叫小杨，技校毕业，手也软。
头一件事我给他一块青石，一柄刨刃。
"磨。"
他磨了一个钟头，跑来问行不行。
"再磨。"
磨到晌午，手上起了泡，又来问。
"再磨。"
「磨到什么时候？」他问。
我蹲下去，摸了摸刃口，刃口上还有一道斜的印，是他磨偏了。
「磨到你师父叫你停。」
他愣了愣，回去接着磨。
我起身，走到窗边那排东西跟前，蹲下，把第六件木盒翻过来。
底下那行铅笔字还在。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支铅笔，在下面添一行。
"这个榫我补上了"
窗外有车在卸板材，工人抬出电刨，插头往插座上按。
「先别使。」我说。
"手刨慢。"
「慢不是错。」
那天下午我把那把新刨子放在工作台上，推了两下。刨花卷起来，薄，打着卷，落在地上不碎。
小杨在旁边看着，问这刨子哪买的。
「我师父打的。」
「你师父呢？」
"在老家。"
他哦了一声，回去磨他的刃。磨到天黑，他来问，说手抖，磨不直。
我看了看他的手，十九岁的手，指头细，指甲剪得短。
"手抖就慢点。"我说，"慢点，手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