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说侯府那位小侯爷带着个乡野女子找上门时，我刚从城外庙里进香回来。
刚踏进后院，贴身的丫鬟春桃就凑上来，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那小侯爷带着人，非说……”
我摆摆手，示意她把嘴闭紧，回来时冻了一路，如今手脚冰凉，只想早些回房休息。
当初我就跟侯府说过，这门亲事作罢，他们却死缠烂打不松口。
走进正厅，就看见陆小侯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立着个穿粗布麻衣的村姑。
“相府小姐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好等。”陆小侯爷冷笑。
我脱下大氅，递给丫鬟：“小侯爷这是何意？”
他将茶盏重重一搁，指着身旁那女子：“这位，才是相府流落在外多年的真千金，这相府的嫡亲大小姐！”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村姑的脸。
还真别说，眉宇间竟当真与我母亲有几分神似。
“小侯爷今儿这出戏，倒是有趣。”我轻嗤。
陆小侯爷嗤笑道：“当年恶仆作乱，将她与你这乡野之女调换，相府这十几年，白白替别人养了闺女。”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小姐，这位才是正宗的相府骨肉。”
我冷眼看着说话的人，竟是相府内院的管事王嬷嬷。
“王嬷嬷，你着拿相府的月银，却要帮外人说话？”
王嬷嬷面不改色：“老奴只认血脉。小姐，您霸占了这十八年的富贵，也该还给人家了。”
那村姑走上前，楚楚可怜：“姐姐，我无意抢夺，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亲生父母，我也想尽尽孝道。”
“闭嘴。”我脸色一沉，“谁是你姐姐？”
“你们今日来，是为认亲？”我转过身，盯着陆小侯爷。
“当然！”他咳了一声：“当年那恶仆临死前全招了，而且这女子的面容便是铁证。”
“铁证？”我冷笑，“凭一张脸就能进相府的门，这相府的门槛，倒也真是够低的。”
“放肆！”王嬷嬷厉声道，“小姐，您若是识相，就赶紧挪出正院。相爷和夫人心善，没准还能留你个端茶倒水的活计。”
陆小侯爷也站起身，一副施恩的口吻：“万般皆是命，你占了她十几年的福气，如今也该还了，等她认祖归宗后，我们的婚约作废。”
“至于你吗？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来我屋中做个妾室，也不算亏待你。”
“你算什么东西？！”我直接气笑了，“你侯府的门，我本就不愿进，如今倒好，还妄想我给你进门做妾？”
“不知好歹！”陆小侯爷怒极。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们找的是真千金？”
“那是自然。”
“就凭她？”我指了指那村姑。
“当然！”陆小侯爷停止了腰板，看向那村姑眼中柔情满满：
“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想起来了，她就是幼时在老家与我一起堆雪人的小团子。你个蛇蝎女，竟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差点将我唬了去。”
“荒谬！”我厉声打断他，“你们口口声声说找回真千金，找到最后，就找回来个这？”
我转头看向王嬷嬷：“王嬷嬷，我且问你，母亲这些年找的，到底是谁？”
王嬷嬷一愣，理所当然应道：“自然是相府千金。”
“错！”我拂袖，冷笑出声。
“你们这群人根本连我娘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娘她这十年来，日日夜夜念叨的，根本就不是人！”
我逼近陆小侯爷，一字一顿：“你找个长得像的人，就敢来冒充？你以为，相府这十来年，找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小侯爷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袖。
“我母亲这些年在找的的，是一只通体雪白、异瞳碧眼的波斯猫！”
第二章
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小侯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人凭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简直荒唐！”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我，指尖微微发抖，“相府千金，竟然信口雌黄到这种地步！拿一只畜生来搪塞本侯，你把侯府当什么了？把这等认亲的大事当什么了！”
旁边的王嬷嬷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干嚎起来：
“哎哟喂，我的大小姐啊！您就算怕失了这荣华富贵，也不能编出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瞎话来啊！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猫？您这是要活活逼死这苦命的孩子吗！”
那村姑更是配合，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姐姐若是容不下我，我走便是了，何必拿畜生来羞辱我……”
“闭嘴，谁是你姐姐。”我连眼皮都没抬，冷冷扫了王嬷嬷一眼。
“王嬷嬷，我方才说了，我娘丢了十年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异瞳的波斯猫。你们找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人来糊弄，是想欺主吗？”
“我看你是疯了！”陆小侯爷恼羞成怒，拂袖怒喝，“相府找的自然是人！你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连这等疯话都编得出来。好，好得很！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小侯爷今日就替相府清理门户！”
他转头看向王嬷嬷：“她平日里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哪？去，给我搜！”
“你敢！”我厉声呵斥。
“你看我敢不敢！”陆小侯爷冷笑一声，一挥手，“来人，去大小姐的院子里搜！把那些伪造的信物、见不得人的把柄，全都给我翻出来！”
王嬷嬷立刻像得了圣旨的恶犬，带着几个婆子和侯府带来的家丁，一窝蜂地朝我的后院冲去。
“小姐！”春桃急得直拉我的袖子。
我甩开她的手，抬脚跟上，我倒要看看，这群疯子能砸出什么东西来。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给我砸！仔细搜！”王嬷嬷尖利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
我踏进房门，正看见一个粗使婆子将我妆台上的缠枝莲纹瓷盒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住手！”春桃尖叫着要扑上去，被我一把拉住。
陆小侯爷随后踱步进来，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地狼藉，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怎么？心疼了？你占了她十几年的福气，如今也该吐出来一点了。”
“砸，接着砸。”我站在原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出了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把那个红木架子上的东西，也一并砸了。”
陆小侯爷一愣，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王嬷嬷也怔住了，手里举着一个锦盒，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缓缓走到陆小侯爷面前，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小侯爷，你既然替相府清理门户，那总该认得这屋里的东西吧？”
我抬手指着墙角那个被掀翻的、用柔软锦缎垫着的紫檀木小窝。
“那是御赐的紫檀，里面垫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
我又指了指被砸碎在地的几只小瓷碗。
“那是官窑特制的粉彩小碗，配上波斯进口的琉璃盏，我娘专门请人打的。连这院子里的地砖，都是为了防滑特意重铺的。”
陆小侯爷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王嬷嬷的手也抖了一下，那锦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个带着铃铛的彩线绣球。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夺了真千金十几年的富贵。”我指了指瘫在地上直喘气的那些婆子，“如今，你们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村姑，把相府给我娘心尖尖上的‘真千金’备下的嫁妆、衣食住行，全砸了个稀巴烂。”
“我……你少在这胡言乱语！等伯父伯母知道我帮他们找回了亲女儿，自然不会计较这些！”陆小侯爷还在强撑。
我猛地拔高声音，“你带着个乡野村姑上门，还纵容恶奴打砸我的屋子——”
“等我爹娘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侯府拿什么来赔！”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惊惶的高呼：
“相爷！夫人！出什么事了，怎么砸成这样了？！”
第三章
“相爷！夫人！出大事了！”
门外小厮的通报声还没落下，我爹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
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被掀翻的紫檀木猫窝，我爹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这……成何体统！”我爹沉声喝道。
陆小侯爷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抢先拱手道：“相爷！您来得正好！令嫒为了独占相府千金的身份，竟信口雌黄，用一只畜生来羞辱本侯，还纵容恶奴阻拦我们寻亲！”
王嬷嬷也赶紧附和：“是啊相爷，老奴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帮着侯爷搜找信物。大小姐这是心虚了呀！”
我冷眼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还没开口，春桃突然惊呼一声：“小姐，您看她的袖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去。
只见那个名叫柳如烟的乡下女子，此刻正躲在陆小侯爷身后，身子微微发抖。
而她那只粗糙的右手，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袖口，衣袖坠得沉甸甸的。
刚才一番混乱打砸，谁都没注意她，她竟借着王嬷嬷等人的掩护，顺手牵羊！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我冷声质问。
柳如烟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没……没什么……”
陆小侯爷皱眉拦在前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如烟是个清清白白的乡下姑娘，还能偷你东西不成？”
“搜。”我只说了一个字。
相府的家丁可不管什么小侯爷不小侯爷的，直接上前一把捏住柳如烟的手腕。
柳如烟吃痛，手一松，只听“当啷”一声，一只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镯滚落在地。
那玉镯雕着缠枝莲纹，正是我方才放在妆台上的物件！
全场瞬间死寂。
“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柳如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这镯子就是我身份的证明！相爷，我亲娘临死前说了，这镯子是相府的信物，我才带着它来认亲的！”
“放屁！”春桃气得直掉眼泪，“那是我们小姐前几日刚在珍宝阁买的，只因尺寸大了些，才搁在妆台上没戴！怎么就成了你娘留给你的？”
柳如烟咬死不放，红着眼眶辩解：“那是因为……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东西，阴差阳错被姐姐买走，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物件，我有错吗？”
“你不仅是偷，你还是抢。”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陆小侯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旧强撑着护短：“不过是一只手镯！如烟在这乡下受了十几年的苦，拿你一只镯子怎么了？她可是相府的骨肉！”
“相府的骨肉？”我转头看向我爹，“爹，您听到了吗？他们不仅砸了屋子，偷了东西，现在还要把一只玉镯硬说成认亲的信物。”
我爹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柳如烟，缓缓开口：“你说，你娘留了信物？”
柳如烟以为有了转机，连连磕头：“是！不仅有玉镯，我还有……还有血书！”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破布。
我看都没看那块破布，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抽出一个卷轴，“唰”地一声展开。
“爹，您好好看看。”我将卷轴拍在桌上。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只通体雪白、双瞳异色的波斯猫，脖子上挂着一个镶金嵌玉的铃铛。
画卷旁边，还压着一张西域使臣进贡的礼单，以及一张盖着官印的寻物启事。
“十年前，娘进宫面圣，得了这只西域进贡的极品波斯猫，可惜过年被炮声吓的不慎走丢。我娘后来大病一场，这只猫便也成了她的心病。”
我指着画卷上的白猫，声音拔高，“爹，您看看这画像，再看看这女子，您觉得她哪里长得像猫？”
我爹的目光在画卷和柳如烟脸上来回扫视，胸口剧烈起伏。
王嬷嬷还在垂死挣扎：“相爷，大小姐这是被逼急了，拿些字画来糊弄您啊！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跟畜生混为一谈？”
“你闭嘴！”我爹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王嬷嬷，“我相府的小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管事婆子来教训了？这寻猫的文书，是我亲自去盖了官府大印的，难道也是作假？！”
王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瘫软在地。
柳如烟见势不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还想往陆小侯爷身上靠：“小侯爷……侯爷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骗我的……”
陆小侯爷此时也有些懵了，但他咬死不肯认错：“相爷，即便相府丢了猫，可这女子的容貌总不能作假吧？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那是你们没见过世面。”
我冷笑一声，绕过桌子，直接走到柳如烟面前。
“你以为，买通几个刁奴，拿张破布和偷来的镯子，就能冒充相府千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攀附我相府的门楣？”
柳如烟仰起头，还想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辩解：“姐姐，我真的没骗人……”
“啪！”
我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正厅里回荡，柳如烟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陆小侯爷刚要发怒。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小侯爷，带着个贼来我相府打砸偷窃，这笔账，我稍后再跟侯府算。现在——”
我转过身，指着大门。
“带着你的真千金，滚出去！”
第四章
“如烟，是我的如烟回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
我转头望去，只见母亲怀里紧紧抱着一团雪白，快步走进屋来。
怪不得方才听见下人去请安，却迟迟不见母亲进屋，原来是去抓这小家伙了。
如雪是当年那只波斯猫走丢后，母亲悲伤过度，我从外头抱回来养的一只普通狮子猫。
虽不是波斯猫，这些年却也被养得通体雪白、白白胖胖，极是娇憨可爱。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倒成了这相府里的“假千金”。
方才它原本在我屋里的榻上睡觉，想必是刚才一阵乱砸，吓得趁乱跑了出去，刚好撞进了母亲怀里。
柳如烟听见这声“如烟”，双眼猛地一亮，只觉得天大的机会来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泪眼婆娑地迎了上去，声音凄切：“母亲！如烟好想您啊，女儿总算见到您了……”
母亲脚步一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母亲抱紧怀里的猫，眉头微蹙。
柳如烟眼泪直掉，作势就要去抱母亲的腿：“母亲，我是如烟啊！您的亲生女儿，我回来了……”
母亲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懒洋洋打哈欠的如雪，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灰头土脸、身上还带着几片碎瓷渣的村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姑娘，你认错人了。”母亲的声音冷清下来，“我找的是我的如烟，不是你。”
“我就是你的如烟啊，虽然随了养父姓柳，但等我认祖归宗后就能改回来了。”
母亲眼神不耐：“你姓什么与我何干？我的如烟也是你能碰瓷的？”
“母亲，您在说什么呀？我真是您的亲骨肉啊，这屋子里的人都欺负我……”柳如烟还在演，甚至伸手要去拉扯母亲的裙摆。
“放肆！”母亲厉声呵斥，转头看向我，“婉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屋子怎么砸成了这副模样？”
还没等我开口，陆小侯爷急忙上前拱手，摆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
“伯母息怒，小侄今日是带如烟来认亲的。当年接生婆将她们调换，如烟才是相府的真千金。伯母您看她的眉眼，与您极像啊！”
“认亲？”母亲柳眉倒竖，指着一地狼藉，气得浑身发抖，“带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跑到我相府来认亲，还把我女儿的屋子砸成这副鬼样子？！”
王嬷嬷吓得腿一软，连忙磕头：“夫人，老奴只是想帮着找信物，一时失手……”
“好一个失手！”我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帮着外人砸主子的屋子，还纵容这村姑偷我的玉镯，这就是你说的找信物？王嬷嬷，你这相府的差事，算是当到头了！”
柳如烟见势不妙，哭得更加梨花带雨：
“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我长得很像您，我就想着来尽尽孝道……我若是留在这，哪怕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也愿意，只求夫人别赶我走……”
“你给我闭嘴！”母亲彻底动了怒，“我相府找的是猫，你个大活人上赶着来充什么数？当我是瞎了眼，随便个阿猫阿狗都能来恶心我？”
陆小侯爷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道：“伯母，您就算不认，也不能拿这等荒唐话搪塞！天下哪有找猫找十年的道理！”
“有没有的道理，关你侯府什么事？！”我指着门外，声音冰冷，“既然侯府这么喜欢捡破烂，这真千金你自己带回去供着吧！现在，立刻滚出相府！”
“你敢赶本小侯爷走？”陆小侯爷怒不可遏。
“赶你怎么了？”我转头看向缩在母亲怀里、正眯着眼打盹儿的如雪，轻声唤道，“如雪，有人要抢你的窝了。”
那白胖的狮子猫平时最是温顺，此刻似是感应到屋里的剑拔弩张，陡然炸了毛。
我一把从母亲怀里接过来，直接往陆小侯爷和柳如烟的方向一丢。
“喵呜——”如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亮出爪子，劈头盖脸地朝着柳如烟抓了过去。
“啊——！”柳如烟尖叫一声，捂着脸闪躲，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三道血印，瞬间破了相，哪还有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陆小侯爷也吓得后退几步，一脚踩在碎瓷片上，脚下一滑，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相府千金竟敢放猫咬人！简直有辱斯文！”陆小侯爷被家丁扶起来，气得跳脚。
“抓贼，天经地义。”我理了理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再不滚，下一口咬的，可就不只是脸了。”
“好！好得很！”陆小侯爷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拉起捂着脸嚎哭的柳如烟，“你家这门亲事，我侯府高攀不起！咱们走！”
“等等。”我冷冷开口。
陆小侯爷脚步一顿，以为我要挽回。
我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柳如烟头上摇摇欲坠的珠花，笑了笑：“把偷走的东西留下。相府的一草一木，一根猫毛，你们侯府都带不走。”
柳如烟浑身发抖，不甘心地将袖子里藏的其他几件首饰掏出来，扔在地上。
“滚吧。”母亲疲惫地挥了挥手，“日后侯府的人，不得再入我相府一步。”
陆小侯爷铁青着脸，带着柳如烟和一众侯府下人，灰溜溜地逃出了相府大门。
王嬷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府。”
母亲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将如雪抱了回来，顺了顺它的毛，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那么大张旗鼓找你如烟姐姐，平白惹出这么一场荒唐事。”
“娘……”我走上前，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第五章
柳如烟到底是不甘心。
她被赶出相府后，转头便与陆小侯爷一纸诉状，将我和相府告到了京兆府。
状纸上字字泣血，说我这个相府大小姐忌惮她真千金的身份，不仅纵容家奴将她打得遍体鳞伤，还放恶猫毁她容貌。
甚至，连王嬷嬷也被她利用来反咬一口，说成是我相府草菅人命、屈打成招的苦主。
“恶人先告状，简直不知死活。”我爹将那张状纸拍在桌上，气得冷笑连连。
“爹，这事我自己来办。”我看着那份诉状。
我爹摆摆手，沉声道：“不用！她不是要对簿公堂吗？我相府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这京兆府尹是不是陆家开的！”
没过两日，京兆府的传唤文书便送到了相府。
陆小侯爷为了赢下这场官司，花重金替柳如烟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宋状师。
我们这边，父亲不便直接出面，便寻了京中素有铁面之称的赵大夫帮忙。
这案子轰动了整个京城。
公堂之上，柳如烟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甚至带着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还缠着一圈白布，露出那被如雪抓出的几道血痕。
“大人，您要为民女做主啊！”
柳如烟一上堂便哭得肝肠寸断。
“民女本在乡野过得清贫，是相府的人找来，说民女是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民女满心欢喜想去尽孝，谁知那相府大小姐怕我分了她的宠爱，竟对民女百般折辱，不仅纵容恶仆偷我信物，还放猫咬毁我的脸……”
她一边哭，一边朝着陆小侯爷的方向磕头：“民女不要相府的家产，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民女只想要一个家，求大人准许民女认祖归宗！”
陆小侯爷在一旁拱火：“大人，相府仗势欺人，目无王法，本小侯爷亲眼所见！”
“你确实不要家产。”我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演戏，“因为你根本没资格进相府的门。”
宋状师立刻站出来：“大小姐，您嚣张跋扈，可有证据证明这女子不是相府千金？”
“证据？”我将几份文书直接呈给府尹，“大人，这是十年前相府丢失波斯猫的官府备案，以及我娘的亲笔画押。我相府找的是猫，他们带个活人来硬认，难道不是居心叵测？”
我又转头看向柳如烟：“你口口声声说你受了折辱，那我且问你，你当日头上的珠花、手里的玉镯，为何全是我房里的东西？你认亲是假，做贼是真吧！”
柳如烟眼神闪躲，强辩道：“那是小侯爷为了让我有体面，借给我的！”
“借的？”我冷笑，“从相府借的？从我院子里借的？”
赵大夫在堂上不卑不亢地将一应人证物证呈上——包括王嬷嬷签字画押的供词，以及相府清点失物的单子。
一番唇枪舌剑，柳如烟的谎言被戳得千疮百孔。
她以为靠着几滴眼泪和陆小侯爷的权势就能颠倒黑白，却忘了，相府的门第，绝非她一个村姑能碰瓷的。
京兆府尹惊堂木重重一拍！
“大胆柳氏！伪造信物，伙同刁奴私闯官宦宅邸，偷盗财物，现又在大堂之上信口雌黄，诬告朝廷命官家眷！你可知罪！”
柳如烟瘫软在地，哭喊声卡在喉咙里，满脸不可置信：“大人……不是的，我是无辜的……”
陆小侯爷急了：“大人！她只是个弱女子！”
“陆小侯爷！”府尹冷着脸看他，“您身为侯府小侯爷，不思进取，结交匪类，包庇窃贼，本官定会如实上奏！”
惊堂木再次落下：“柳氏，杖责三十，追缴赃物，并赔偿相府打砸损失、名誉损耗，共计白银三千两！限十日之内结清，若拿不出钱，变发去官坊做工抵偿！”
三千两。
对相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柳如烟和如今势必会被侯府长辈勒令禁足的陆小侯爷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退堂后，我走出衙门。
相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外面。
柳如烟被官差按在长凳上，木板重重打在身上，惨叫声响彻公堂。
陆小侯爷冲出来，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你好狠的心！如烟她只是个乡下来的丫头，她有什么错！”
“她的错，错在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陆小侯爷，你不是要替她出头吗？三千两银子，对侯府来说不算什么。您既然这么心疼她，替她掏了便是。”
陆小侯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侯府若是真肯替他出这笔钱，他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若是掏不出，就带着你的真千金去当苦力还债吧。”我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别再来脏了相府的地界。”
第六章
回了相府，母亲的脸一直阴沉着。
即便柳如烟被打了三十大板，下半辈子还要背着三千两的债，母亲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
“那姓陆的小畜生，当堂作伪证，包庇那村姑砸了你的院子，就只落个‘申斥’？”
母亲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了一桌，“京兆府怕侯府，我可不怕！这婚约，我今日非得给他退了不可！”
母亲气冲冲地拉着我，直奔父亲的书房。
“相爷！你看看这叫什么道理！”母亲推开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当年老侯爷救过你的命，定下这娃娃亲，我忍了。可如今陆家那小子干出这种荒唐事，还护着个村姑来恶心我女儿。这亲事若是不退，婉宁以后怎么做人？”
父亲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闻言抬起头，脸上竟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夫人急什么？”父亲放下账簿，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你真以为，那小子还能有今日风光了？”
“他风光什么？”母亲柳眉倒竖，“他那般作践婉宁！”
“夫人，侯府可不止那一个男丁啊。”父亲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和母亲皆是一愣。
父亲看着我们，眼里透出几分老狐狸般的精明：“大家给面子，尊称他一声小侯爷。可实际上，老侯爷至今未给他请封，他连个小侯爷都不是。”
母亲愣住了。
我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眼眸一亮。
是了，那陆小侯爷不过是占个嫡长子的名分，若是正经的小侯爷，侯府早就上折子请封了。
老侯爷迟迟不上折子，分明是早就对这个儿子的行事作风极为不满。
“他今日在公堂上为了个乡野女子闹得满城风雨，丢了侯府的脸面。”
父亲冷笑着摇头，“老侯爷最好面子，这会儿侯府里，恐怕已经动了换人的心思了。”
父亲顿了顿，看向我：“婉宁，你今日做得很好，你越是强势，越是不给他们留情面，侯府那边，就越坐不住。”
果不其然，还没过两日，侯府那边便传来了动静。
先是大批的礼品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是当年两家定亲时互赠的物件。
紧接着，老侯爷亲自写了一封书信，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痛骂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德行有亏。
“……犬子无状，荒唐至极，险些误了令爱终身。老夫深感痛心，无颜再提当年之约。今特遣人将庚帖奉还，从此两家婚约作罢，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母亲拿着那封退婚书，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算他老侯爷还要点脸。”母亲冷哼了一声。
可这事儿，还没完。
陆小侯爷在公堂上为了柳如烟强出头，结果不仅自己颜面扫地，还被亲爹断了退路。
那三千两的赔偿，侯府一分未出，全压在了他自己头上。
听说他被老侯爷叫回去，在祠堂里生生跪了三天三夜，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而那柳如烟，挨了板子，连伤都还没好，就被侯府的人像扔破麻袋一样扔了出来。
她身无分文，还背着三千两的债，走投无路之下，竟跑到相府后门，跪在雪地里哭喊，说哪怕在相府当牛做马，也要还这笔债，只求母亲看在“同名如烟”的份上，收留她。
“她还有脸来？”春桃气鼓鼓地啐了一口。
“去，把后门那盆冷水端来。”我站在长廊下，看着外头飘着的细雪，淡淡吩咐道。
一盆冷水泼下去，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冻得直打哆嗦。
我走到门边，隔着半掩的门缝，看着这个曾经在公堂上梨花带雨、口口声声叫我“姐姐”的女人。
“柳如烟，相府的门槛，你永远都跨不进来。”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声音平静，“那三千两，你若是还不清，官差自会押你去做苦役。别在这儿脏了我相府的地界。”
“婉宁小姐，我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只是怕了，还是不知道错在哪。”我轻声打断她，“你错的，是不该以为攀附权贵，就能掩盖你那颗烂透了的贪心。”
我转身，示意家丁关门。
“送她去京兆府，告诉府尹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第七章
原以为退了婚，这桩荒唐事就算彻底结了。
谁知隔日一早，侯府那边竟又遣了官媒上门。
母亲一听“侯府”二字，当场就要摔茶盏，却被我爹乐呵呵地拦了下来。
“听听她怎么说。”我爹端着茶碗，稳如泰山。
那官媒满脸堆笑，绝口不提被发落的陆小侯爷和那个村姑，反倒绕起了弯子：
“相爷，夫人，老侯爷说了，大公子行事荒唐，不堪为配，这婚约作罢，是侯府对不住相府。可当年两家定下的娃娃亲，乃老侯爷与相爷的深厚情谊，总不能因为一个孽障就断了。老侯爷膝下，还有一位二公子……”
母亲冷笑出声：“怎么，嫡子养废了，换个庶出的来凑数？我相府的嫡出女儿，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侯府可以随意替换的物件了？”
“夫人息怒。”那官媒连连作揖，“这二公子可非同一般。”
我在屏风后听着，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弯。
侯府二公子陆砚，我是知道的。
他是侯府庶出，生母早年只是个洗脚婢，生下他后便去了。
侯夫人视他为眼中钉，他在侯府步步维艰，却偏偏是个争气的。
不仅生得芝兰玉树，更是满腹经纶。
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十八岁连中两元，殿试上被圣上亲口点为探花郎。
人人都说，若不是他庶出的身份，侯府世子之位早就是他的了。
可也正因为这庶出的身份，他中了进士后，侯夫人怕他留在京中分了嫡子的风光，便吹了枕头风。
趁着吏部选官，给他指了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县令，一竿子将他远远打发到了外地。
这一去，就是三年，若非逢年过节往相府送一份礼，这京城几乎都要忘了侯府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相爷，老侯爷说了。”官媒见母亲不说话，又转向我爹，“二公子虽在外地，但政绩卓著，今年吏部考绩必是上上等。老侯爷如今正走动关系，想把他调回京城。二公子才貌双全，品性端方，绝非那等纨绔子弟可比。”
“什么才貌双全。”母亲还是不悦，“一个被嫡母打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的庶子，能有什么前程？”
“夫人这可就错了。”我爹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小子外放三年，把一个连年遭灾的穷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叫什么？这叫能臣干吏。你当老侯爷为何舍得把他调回来？那是看准了这小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父亲放下茶盏，看向屏风后的我：“婉宁，你觉得呢？”
我走出屏风，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官媒，笑了笑。
“爹，既然老侯爷这么有诚意，那就见见吧。”
母亲皱眉拉住我：“婉宁，你何必委屈自己？”
“娘。”我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换个人，总比去掺和（我向上指了指）那滩浑水强。”
“况且，一个有真才实学、在外历练过三年的地方官，总比那个在京城里靠着爹娘吃喝玩乐的‘小侯爷’强得多。嫡出庶出无所谓，我嫁的是人，又不是侯府的牌匾。”
最重要的是，那陆砚与侯夫人不睦。
侯府世子换了人，这往后过年过节的，倒要看看侯夫人和他那儿子怎么咽下这口气。
半个月后，回京述职的陆砚，出现在了相府的偏厅里。
他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
他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甚至连个随身的长随都没带，只提着一个简陋的木匣子。
“晚生陆砚，拜见相爷、夫人。”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那匣子里装的，竟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两本厚厚的册子。
一本是他这三年来治水的方略，一本是他亲手誊写的农书。
我爹看着那两本册子，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等陆砚走后，我爹直接拍板：“就他了！这小子，比那姓陆的强了不止百倍！这哪是庶子，这分明是块被侯府藏起来的美玉！”
母亲虽然依旧觉得是侯府的人，心里有些膈应，但见陆砚确实气度不凡，为人踏实，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定亲的庚帖，很快便换了回来。
消息传出后，听说陆小侯爷在侯府里砸了一套青瓷，被老侯爷罚去跪祠堂时，还对着祖宗牌位骂骂咧咧：“一个下贱胚子生的庶孽，也敢抢本小侯爷的女人！相府是瞎了眼吗？！”
第八章
定亲的庚帖刚换完，陆大公子就疯了。
他身上的板子伤还没好利索，便一瘸一拐地跑到相府门前，非要见我。
“让开！我要见你们大小姐！”他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婉宁，你出来！你怎么能嫁给那个庶孽！他配吗？！”
母亲站在门里，气得直翻白眼，吩咐护院：“把门栓给我顶死了，他再敢嚎一句，直接拿大扫帚给我轰！”
我在后院听着外头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以为他是在痴情，实际上，他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被他抛弃、被他带人打砸过的前未婚妻，转头成了他最忌惮、最看不上眼之人的未婚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在相府碰了一鼻子灰，又贼心不死，跑去我常去的城西铺子堵人。
那日我刚看完铺子里的新缎子，一出门，就被他拦住了去路。
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再没有当初带着村姑来逼宫时的意气风发，倒有几分落魄公子的可怜相。
“婉宁……”他眼神发红，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当初是我被那贱婢蒙了心，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拿终身大事来气我好不好？你退了这亲，我这就回去求父亲，我重新娶你。”
铺子外的长街上，不少百姓探头探脑。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大公子，你拿什么娶我？”我连眼皮都懒得掀，“拿你爹替你退的婚书，还是拿你连世子之位都没混上的笑话？”
他脸色一白：“我……”
“当初你带着柳如烟，一口一个‘野丫头’，一口一个‘真千金’，纵容她砸我的院子，偷我的东西，在公堂上护着她咬我。”
我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字字诛心，“如今看我定了好姻缘，你倒来诉苦了？你的真心，比那草纸还不值钱。”
“让开，别挡了我的道！”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上了马车。
而柳如烟那边，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
三十板子打完，她没死，但也去掉了半条命，何况还有三千两的债压着。
侯府不认她，相府不见她，她只能缩在城南最破旧的巷子里，靠给人浆洗过活。
她伤好后，不知从哪打听到陆大公子如今到处碰壁，便找上了侯府的后门。
据说，两人在后巷大吵了一架。
“大公子，您当初说带我来京城认亲，保我一生富贵，如今我落了难，您就想把我甩开？”柳如烟哭着去扯他的袖子。
陆大公子满心都是我退婚的挫败，哪有心思管她，当即厌烦地甩开她：
“滚开！我都是被你这贱人害的！若不是你这乡野村姑，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害你？分明是你自己蠢！”
两人在后巷里拉扯起来，一个满腔怨毒，一个急火攻心。
那柳如烟本就是个心狠的，眼看这最后一根稻草也要甩开她，恶向胆边生。
她猛地从发间拔下一根偷偷藏着的生锈铁簪，照着陆大公子的脖子和肩膀，狠狠扎了几下。
“啊——！”
后巷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大公子倒在血泊里，血流了一地。
柳如烟满手是血，吓得疯疯癫癫地跑了，很快就被侯府的护院追上，当场绑了送去京兆府。
“扎得深吗？”我听着春桃的禀报，慢条斯理地给如雪顺毛。
“回小姐，深着呢！大夫说那铁簪生锈，伤口溃烂，以后右臂怕是提不了重物了。”春桃拍手称快，“老侯爷气得当场把柳如烟发配岭南，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只是那陆大公子，怕是要废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大抵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正说着，前院传来小厮的通传：“大小姐，陆二公子来了。”
我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他前些日子回京述职，因政绩卓著，被吏部留在了京中，如今正任职户部主事。
今日怕是来送定亲后的节礼。
我走到前厅，陆砚正站在廊下，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清隽挺拔。
“我以为你会先回任上。”我走过去。
“托相爷的福，吏部考绩上上等，留京了。”
他看着我，眼底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将手中匣子递给我，“听闻前几日有人不长眼，在铺子外冲撞了你。我今日来，除了送礼，也是给你赔个不是。”
“你赔什么不是？”我挑眉。
他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若不是我那嫡兄行事荒唐，你也不至于被这等烂人纠缠。”
“相府院墙虽高，但挡不住外头的疯狗。不过你放心，如今我在京中，这疯狗再敢来叫唤，我自会替你打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也是个护短的。
第九章
陆大公子那条右臂，终究是废了。
听说那铁簪上的锈毒入了骨，伤口反复溃烂，大夫说连拿筷子都费劲。
老侯爷气得当堂吐了一口血，直接断了他在族谱上的前程，连月银都减了一大半，赶到了城郊的庄子上养病，没有传召不得回京。
至于柳如烟，岭南那种瘴气横生的地方，她一个细皮嫩肉的村姑，去了不到半年便病死了。
临死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当地的里正拿张破席子卷了，随便埋在了乱葬岗。
这个曾踩着相府门槛，口口声声喊我“姐姐”的“真千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尘土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坊间的谈资，向来换得快，没过两个月，这桩荒唐事便没人再提了。
母亲彻底收了寻波斯猫的心思 她不再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外地打听，反倒是把当年贴着画像的寻物启事，连同那些残破的旧物件，一并锁进了箱底。
如烟的最后一张画，被她压在了梳妆匣的最下面。
“不找了。”母亲叹了口气，看着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如雪，“找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如雪已其实经有些老了。
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能窜上房顶，大多数时候，它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连眼睛都懒得睁。
我嫁入侯府的第二年，陆砚凭着治理水患的折子，得了圣上亲口夸赞，连升两级，如今的官阶，已经比那些看不上他的别家正经嫡长子还要高了。
我的日子过得极是舒心，陆砚是个极好的人，他虽少言寡语，却处处妥帖。
侯夫人原本想立立婆婆的规矩，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他在侯府外头置办了一座五进的大宅子，不跟那帮乌烟瘴气的人住在一起。
他竟真如婚前所说，把院墙砌得极高，门前还立了两尊石狮子，别说疯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偶尔出门赴宴，也会听到有人拿陆大公子的落魄来做茶余饭后的笑谈。
有人说，陆大公子在那庄子上，天天酗酒，一喝醉就念叨我的名字，说后悔莫及。
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托人往相府送信，那信里写得情真意切，一口一个“婉宁”。
我听完，只是笑笑。
我连那信封都没拆，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我看着它化成一缕青烟，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他带着柳如烟冲进我屋子，摔碎我妆台上的缠枝莲纹瓷盒的模样。
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记得的，只是故事。
又过了几年，如雪彻底老了。
它走的那天，是个极晴朗的冬日。它就趴在廊下的阳光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把它抱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把它葬了吧。”母亲说，“埋在院子里那棵梅花树下，它最喜欢在那儿扑虫子。”
我陪母亲在树下挖了个坑，父亲亲手刻了块小木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如雪。
后来，相府又养了一只新的狮子猫。
那是陆砚托人从关外带回来的，通体雪白，一双眼睛蓝得像宝石，跟当年走丢的那只波斯猫像极了。
母亲一开始还板着脸说“不养了，看着伤心”，可那小东西最是会撒娇，奶声奶气地往母亲手心里蹭，没两天，母亲就把它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小祖宗”地叫着。
它常常蹲在相府的门槛上，看门外的马车来，又看马车去。
我看着它，总觉得像在看当年那个荒唐的闹剧。
人也好，猫也罢，总以为自己是谁，能得多少富贵，能占多大便宜。
可到头来，连门槛都跨不过去，只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日子，终究是给踏实本分的人过的。
陆砚下值回来，远远看见我站在廊下，快步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炉。
“外头风大。”他顺手将我身上的斗篷紧了紧，“进去吧，别吹坏了身子。”
“好。”
我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
院墙外，是京城繁华的车水马龙。
院墙内，是我安稳清静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