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捡了一辈子破烂。
同学问起，我说她是保姆。
博士毕业典礼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我没提她一个字。
三个月后，她死在废品站，三天后才被发现。
床底下有个铁盒，里面一本记账本。
二十六年，四十三笔。
第一笔的名字，是被我打伤过的同学。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1.
整理我妈的遗物时，废品站老板问我要她的账本。
「还有两车纸板没结钱，得对一下斤数。」
我问他差多少，他说不能凭嘴说。
「你妈那个人呐，少她五毛不行，多给她五毛也不收。」
他是冯师傅，这个站是他开的。
我妈租了后面一间屋，收来的东西攒够一车就卖给他。
出事那几天，他在外地。回来开仓库，见我妈的三轮车还停在老地方，屋门却一直关着。
他还以为她去看我了。
「她以前去你那儿，总要歇两天。」
我没接话。
冯师傅把床挪开，我从下面拖出铁盒。里面有存折、几张旧票据，还有一本硬皮账。
账皮裂了，用装订线重新缝过。
我翻到最后，最近一笔是纸板，一百六十三斤。冯师傅对了重量，把钱转给我。
「别的慢慢收，不急着腾屋。」
他走后，我坐在床沿往前翻。
废铁、纸板、煤钱，几乎每页都有。买菜的数额零碎，买药只记药名和价格。
翻到前面，一行字让我停住。
何勇家，二百，余二百六。
我记得何勇。
七岁那年，我拿石头打破过他的头。他往脸上抹了一把，手上都是血。我跑回家，把门插上，谁叫也不出来。
后面的事记不全了。
只记得开学后，他换了座位，我们没再一起玩。
账上隔了几行，又是他家的名字，一百。
下一页，一百六，清。
三个日期跨了一个多月。
我把那一页摊平，纸缝里掉出一小截线。
那时候，我妈给我缝过书包。
我想起这件事，却想不起她付钱时我在哪里。
手机震动，是图书馆发来讲座照片，让我挑几张做宣传。
照片拍于三天前。
那天我刚拿到高校的聘用通知，图书馆请我给学生讲求学经历。主持人问，工作几年以后再回学校读书，最难的是什么。
我说难的是没人托底，什么都得自己来。
台下有人问家里帮了多少。
我笑着说，我全靠自己。
冯师傅通知我时，我正在改讲座的文字稿。他说我妈已经走了几天，具体时间还得等确认。
我把照片关掉，拨通了村里堂叔的电话。
「何勇家现在还住老地方吗？」
堂叔说在，问我找他干什么。
「有点旧事，想问问。」
他说先办你妈的事，过后再去也不迟。
我答应了，把账本放回铁盒。
那晚我在殡仪馆填表，关系一栏写了母子。
工作人员让我核对姓名。
程素芬。
2.
安葬完我妈，我去了何勇家。
他正在院里给孩子装自行车，听见名字，先朝屋里喊了一声，让他妈出来。
何婶把我领到桌边。
「你妈的事听说了。前阵子还在街上见过，好好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害，不说了。」
接着我拿出账本，指给她看。
「这四百六，是当年何勇看病的钱？」
何婶眯着眼看日期。
「对。缝针，打针，来回坐车。你妈每回来一趟，就拿本子记。」
我说我只记得打架。
何勇端了茶过来，把头发拨开一点。
「这里。现在还留着。」
我看了看，又把眼睛移回账本。
「那天你是不是说我爸没了？」
「没有。我不肯把弹珠给你，你拿了就跑。我追到坡上，你转身扔的。」
我捏着杯子，没喝。
这些年偶尔想起这件事，我总记得自己受了欺负。可他说起弹珠，我又记起了那颗蓝的，里面有三道白纹。
那颗弹珠后来一直放在我的铅笔盒里。
何婶说，我妈当晚领我来过。
我在门外哭，不肯进去。我妈把我拉到何勇床前，让我说对不起。
这段我没印象。何勇却记得，我说完还瞪了他一眼。
「后来不是没事了吗？」
话出口，我自己停了一下。
何婶把杯子往我面前推。
「伤口好了，钱总得付啊。你妈先拿了二百，问我能不能缓缓剩下的。我说能，别再拖着孩子来。」
她指着那个“清”字。
「最后一回，她怕漏算车钱，让我再算一遍。我说没了，她才写这个字。」
我顺着日期往下看。
同一页另有一行，帆布，六毛。
那年开学，我想要一个商店里的新书包。黑底，能扣两个搭扣，同桌背着一个。
我妈答应过。
到开学前，她拿回一块帆布，补在旧书包底下。我把书包摔到地上，说她说话不算话。
她捡起来，问我缝两层行不行，肯定结实。
我说不要。
后来她缝好，我还是背了。补丁挨着腰，上面横着两道针脚。
我背了一学期，也怨了她一学期。
何婶看我一直不动，把茶又添满。
「你妈没亏待你。你那会儿小，不懂钱。」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妈最后给钱的时候说过什么。
「多少年前了，哪记得那么细。就说结清了，往后见面都自在。」
她没留欠条，也没存旧收据。
我把本子收起来，起身的时候，何勇叫住我。
「那颗弹珠你还拿回来了，搁我枕头边上。我妈让你妈带回去，她没肯。」
我说了一声知道了。
走到门外，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
我记得那个补丁，却不记得弹珠已经还给了人家。
回去再翻，另一页上的名字我也认识。
李守成，五十，余二百五。
我连他摆摊的位置都记得。
3.
十六岁那年，我借同学的自行车，抄近路去网吧。
拐弯太快，车把挂上了水果摊的撑杆。
两筐桃子掉下来，我没摔，蹬了几脚就走了。身后有人喊，我不敢回头。
第二天上学，我特意绕路。
过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找我，我才敢从市场口经过。
摊子还在，老头在给人称苹果。
我当时松了口气。
李守成现在把摊子交给女儿，自己坐在旁边替她收零钱。我过去买了一袋苹果，说起那年的事。
「撞你摊子的，是我。」
他接钱的手停住。
「我知道。」
「你认出来了？」
「你妈来认的。」
我把账本翻开。他看了两眼，说自己老花，还是让我念。
五十，六十，四十，一百，五十。
五笔，三百块。
「对，赔了货钱，还有撑杆。车子撞上时，下面一筐也压坏了。」
我说我当时不知道。
李叔把苹果袋推到我面前。
「你跑那么快，哪有工夫数。」
我没再说话。
我妈怎么知道的，他记得。她来市场卖纸壳，听旁边的人说，一个穿县中校服的男孩撞了摊子，车后挡泥板有条红绳。
那天回家，她问我借过谁的车。
我当时说，周启明。
她又问有没有撞着东西。我说没有。
她看了一眼我的裤脚，上面有桃汁，我说是自己买来吃的。
这几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李叔说她当天就回来问了损失。
「她说孩子跑了，大人不能不认。头一回给了五十，剩下的慢慢拿。」
「她让你别告诉我？」
「说先别去学校找，回家她问。后来钱拿齐了，我还找你干什么。」
李叔女儿叫他收钱，他应了一声，给顾客找好零，才接着说。
「你妈还把那些坏桃子拣走了。」
我手里的袋子往下一沉。
「哪天？」
「撞完那天。搁久了就烂透了，哪能等。她问能不能拿，我说拿去吧。」
那年暑假，我家吃过几天桃子。
削掉碰坏的地方，切在搪瓷碗里。我吃了两块，说有股味道。
我妈让我再挑挑，有些是好的。
我把碗推过去，说她什么便宜都要占。
那天她发了火。
「你以为东西坏了，就不用花钱了？」
我嫌她为了两个桃子没完没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倒进了泔水桶。
晚饭没吃，我出门找周启明。
现在李叔递给我一张纸，让我擦手。我低头，苹果袋上的水流到了袖口。
我问那些桃子本来能卖多少。
他皱起眉。
「账都结了，还算它做什么？」
回到车上，我把苹果放在副驾驶。
我记起那天回家，我妈正在洗搪瓷碗。
她问我饿不饿。
我没理她，进屋把门关了。
4.
我在老屋把账本一页页翻过去。
那几笔赔款之间，夹着我熟悉的日子。
收学费的月份，支出总要多一些。几张纸上，收废品的本钱被她划了又改，最后只剩两位数。
她没有另外给我列账。
有时候只写对方名字，有时候写门牌、电话，隔几天再续上。欠款付清，就在末尾画一道短线。
她做生意也这样记。
我小时候替她摁过计算器。她念斤数，我摁，结果不对，她就把纸上的数重新加一遍。
我嫌她慢，拿了钱就出去买冰棍。
现在我找了一张纸，把牵涉到我的名字抄下来。最早那笔在一九九七年，最后一笔在二〇二三年。
其中有“张老师”。
六百的欠款，分三次还，三百、二百、一百。
那是我高三的班主任。
我记得她催过我交报名材料。那阵子我总迟到，有一次她把我叫到走廊，说再有下次，就让家长来谈。
我当着全班的面顶她。
「你不就看我家没人吗？换成有钱的，你敢这么管？」
她让我出去冷静，我踢了一脚讲台。
后来我妈来了。
回家后，她让我认错。我说我没错，是老师拿我出气。
她说了一句，你以为别人都欠你的。
我摔门出去，第二天照常上课。张老师没再提，我便认定她也知道自己过了头。
我在班级群里找到她的号码。
她听说我妈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上次见面还好好的。
我问那六百块是怎么回事。
「来家里说吧。电话里，我听不太清。」
她住在学校附近。到门口，我先把账本拿出来，指着那三笔。
「当年我顶撞你，我妈还给你钱了？」
张老师没有接本子。
「沈砚川，你把话想清楚再问。」
我站在门口，手还伸着。
她让我进屋，倒了杯水，等我坐下。
「你骂过我，那件事我记得。我也记得你妈来道歉。可这六百，是我借给她的。」
「她借来做什么？」
「送你去省城参加考试。车票，住的地方，吃饭。你妈那几天收废品的钱没结回来。」
那次考试我记得。我带回来一张省城的地图，在墙上贴了半年。
临走前我妈给钱，我还说她拖到最后一天，差点耽误事。
张老师问我水烫不烫。
我端起杯子，才发现自己一直没脱外套。
那天我妈借钱以前，先在这里坐了多久？
5.
张老师说，我妈那天来得很早。
她在上课，等下课回办公室，才看到门边站着的人。
我妈手里拿着我的报名表。
「她先说孩子说话难听，请我别往心里去。说完又问，考试能不能晚两天交钱。」
「你怎么说的？」
「日子定了，不能晚。我问她差多少，她说六百。我就借了。」
我低头看那页账。
那三笔后面，都有张老师的姓。最后一个“清”字下面，重复描了一道。
「你妈怕我忘了收过几次，每回来还钱，都把本子摊开让我看。我哪有那么糊涂。」
张老师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问她为什么后来没再追究我骂人的事。
「课还是要让你上，错也还是你的错。你妈答应带你来道歉，后来一直没来。我总不能到考场上把你拦下来。」
我想起那几天，我妈提过好几回去学校。
我说她已经丢过一次人了，别再去。
她就站在门口，不让我出门。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撞到她，装钱的布袋掉在地上。
我没捡。
张老师起身去拿纸巾，我趁她背过身，低头拧紧了杯盖。
「老师，当年的话，是我不对。」
她坐回来。
「我听见了。」
她没有接着说没关系。
临走前，她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账要核。
我把抄好的纸拿出来。她认出两个名字，给了我联系方式，又说有些事隔得久，别逼着人家把每句话都想起来。
我点头。
走出楼道，我给陈启明打了电话。
这一次不用翻通讯录。他的号码，我早就记住了。
一万六。
我工作以后，借他的钱搬去省城。房租、押金和一门培训课，钱不够，我说年底发奖金就还。
奖金发了，我只还过两千。剩下一万六，一拖就是两年。
后来他不催了。
我换工作，进修，再考回学校，我们始终没联系。
电话响到快断，他才接。
我说我妈去世了，在她的账本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那边传来开门声，等安静下来，他问我想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替我还了那一万六？」
「是。八次。」
我把账本往前翻。两千、两千，后面还是同样的数。
「她怎么知道我欠你的？」
陈启明没立刻回答。
我说自己那会儿确实难，后来也想过联系他。
「砚川，你别说这个。」
他呼出一口气。
「你妈来找我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她打完，把手机拿给我看，说你知道了。」
我停在那一页。
「她说我知道什么？」
「知道我急着用钱。」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通电话，我记得。
【卡点】
6.
陈启明约我去他上班的地方。
他在县城一家门店做账，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见面后，他把盒饭盖上，问我吃过没有。
我说吃过了。
他让我坐，桌上没地方，他把自己的水杯挪到了窗边。
「我那年要交房租，你说缓一个月。我缓了。后来你连电话都不接，我才去你家。」
我记得自己为什么不接。
一开始没钱，接了不知道怎么说。后来攒下一点，又觉得不够还，干脆继续拖。
「你妈听完，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记得。
那天我正在食堂吃饭。她问我是不是欠陈启明的钱，我说大人的事，她别管。
她说人家找到家里来了，急用。
我嫌旁边同事听见，压着声音让她别在电话里喊。
「我会处理，你别添乱。」
这是我当时的原话。
陈启明看着我。
「她挂完电话，问我两千两千地给行不行。说不能让我也跟着欠别人。」
「你答应了。」
「我也得交房租。我不收，等你吗？」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端起饭盒吃了两口，问我是不是想把钱再给他。
我确实已经打开了手机。
「不用。你妈还清了。」
「我知道，我就是……」
「多给我一次，你妈也拿不着。」
他把饭盒放下，让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照做了。
「她有没有让你别告诉我？」
「后面让过。那时你要考试，她说这头还着，先别催到你那里。」
「你就没再催。」
陈启明看了我一会儿。
「我最后给你发过一条消息。说欠款收到了，让你自己跟家里说清楚。」
我知道那条消息。
手机早换过，记录没了，字还记得。
那天我看到“收到了”，先松了口气。看见“家里”，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问她哪来的钱。
可那时我刚买了新电脑，手上剩的钱交了培训费。要是问了，她说不够，我就得退课，或者把电脑卖掉。
我锁了屏。
陈启明没再说，继续吃他的饭。
盒饭已经凉了。他夹起一块肉，又放下，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我说没有了。
走出门店，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两年，我妈手上总贴着胶布。她打电话时提过几次，我都说干活小心点。
我当时以为，提醒一句已经够了。
现在账本里八次付款的日期都在，每一次我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我竟然大致都能想起来。
最后一笔两千旁边，夹着一张废品收购单。
我把它展开，上面填的是旧书。
7.
冯师傅看完那张单子，说东西不是在他这里卖的，电话可以帮我打。
收书的人姓赵，还在县里。他听见程素芬的名字，说记得，那回收了整整一车。
我问他是不是旧课本。
「课本没多少。大多是她自己的书，写了名字，有笔记。她非要一本本过秤，我说论堆便宜点，她不肯。」
我低头看单子上的重量。
那些书我认得。
老屋靠墙的柜子里摆过两层，我小时候拿来垫过桌脚。我妈发现后，让我抽出来，把折角压平。
我说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
后来柜子空了，我回家住过一晚，把充电器放在上面。她说那儿有灰，先擦擦。
我没有问书去哪了。
赵师傅说，有一小摞她没卖，抱回去了。
我回老屋找，在抽屉下面找到那几本。最上面是语文课本，里面夹着备课纸，写了班级和日期。
我妈的字我认识。
可那段写在纸上的课堂安排，我看了好几遍。
堂叔过来送钥匙，见我摊了一桌书，说你妈以前教书的时候，就舍不得扔这些。
我抬头看他。
「她教过书？」
「你不知道？你爸没了以后才回来的。你那时才三岁。」
我说她从没提过。
堂叔想了一会儿。
「那阵子你住外婆家，后来直接跟她回村。年纪小，不记得也正常。」
他告诉我，贺柏年当年是学校的校长，住址张老师知道。
我抱着书去了贺家。
老人开门，听完来意，让我把课本放在桌上。
「县中学请她代过几年语文课。她讲课清楚，作文也批得仔细。」
他翻开书，看了一眼里面的备课纸。
「这是她刚带班的时候。你爸还来接过她。」
我问为什么后来不教了。
「你爸走了，欠着住院的钱。你外婆又病了，带不了你。她得回村，学校那点代课钱还常常晚发。」
贺柏年说她最初只是周末收废品，卖一车就能拿到现钱。后来连平日也去了，课调不开，她递了辞呈。
「我劝过，稳定一点总好。她说欠款不能等，孩子也得吃饭。」
我把那本课本抱起来，又放下。
「她说收破烂来钱快？」
「她说今天卖，今天能拿钱。谁说一定比教书挣得多？」
老人给我续水，手有些抖。
「她说先干几年，等缓过来。」
我看着课本上的日期。
那一年我三岁。
她给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三了。
8.
贺柏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相册。
他翻了几页，停下来指给我看。
我妈站在一群老师里，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她当时没发胖，右手拿着教案。
老人问我认不认得。
我说认得。
其实我先认出的是她嘴角的那颗痣。
小时候我趴在她膝盖上，看她翻书，问过那颗痣能不能抠掉。她说不能，抠掉了你找不到妈妈怎么办。
我看着相册，手一直没敢碰照片。
贺柏年说，后来他在学校见过她几回。
学校卖废纸，她来收。遇到学生从教室出来，她就把三轮车往旁边挪一点。
「她还给我送过一本书。我找了很久，她收废品时碰上，就留下来了。」
「她还看书吗？」
「看。跟我说看得慢，晚上眼睛累。」
我记得她屋里那盏灯。
每次回家，我嫌灯暗，都说下次给她换个亮的。下次总忙，吃完饭就走。
贺柏年问我，账本是不是都理清了。
我把已经核过的几页给他看。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老人把本子递回来。
「她到底说过多少，你比我清楚。」
我把手收回去。
「她总说不用我管。」
「那她让你管的时候呢？」
我没答。
他没追问，只说我妈有一回在办公室坐过半天，抱怨我总嫌她不懂。
「她说你读的东西，她确实看不懂。可欠钱得还，这个她懂。」
「您劝过她？」
「劝她让你自己还。她说先帮你还上，等你忙完了，再好好说。」
我低下头，把那页折起的角压平。
陈启明那笔钱结清后，我考上了研究生。我妈来接我，问我读几年，我说三年。
三年以后，我工作了一阵，又准备读博。
她再问，我就烦，说她只认钱，不懂读书有什么用。
贺柏年把相册合上。
「那天她在这儿坐着，还说了一句话。说你一讲忙，她后面的话就不好讲了。」
我坐到他家人回来做饭，才起身告辞。
老人问照片要不要翻拍一张。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几次，最后一次才对好焦。
回到老屋，我把照片放大，辨认她手里的书。
手机弹出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报到。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说家里的事还没有办完。
放下手机，账本摊在最后那笔和我有关的支出上。
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七。
给砚川，五千，带走。
前面的欠款都能找着收钱的人。
只有这一笔，写的是我的名字。
9.
我没急着认定五千块丢了。
先看了自己的转账记录，又把那年用过的两张卡查了一遍，都没有这笔入账。
八月二十七，是我去读博前一天。我在省城工作过几年，最后还是辞职，考回了学校。
那天我妈确实帮我收过行李。
我找堂叔问，他说没替她转过钱，让我想想是不是拿了现金。
我记得自己没拿。
临走时我妈拿着一叠钱，我说有助学金，够了。她跟到门口，说够是够，总得备一点。
我把手提包挎上，不肯接。
她站在箱子旁边，叫我到了给她打电话。
后来呢？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打过电话，问我箱子里东西收好了没有。我说收了，忙着办入学，没空一样样跟她说。
她问上面那层，我说都收好了。
我当时只拿了书和换洗衣服。箱盖里的夹层装的是她塞的毛巾、针线和旧床单，我根本没碰。
入学后买了新的箱子，旧的搬到租住处，放在柜顶，后来跟着我搬过两次家。
三年，我只擦过它外面的灰。
我给现在的房东打电话，说自己回去取东西，今晚就到。
他问事情办完没有。
我说没有。
进门后，我把箱子拿下来。上面的拉链有些涩，我捏住布边，慢慢往外拉。
里面还是那条旧床单。
展开后，针线包掉在地上。毛巾卷着一个信封，压在最里面。
封口没粘，只折了一道。
我倒出钱，整整五千。
纸上只有几句话。
「砚川，钱在这里。出门身上放一点，急用的时候别再找人借。到了把这层打开收好。」
我把钱数了两遍，手边堆着那条没用过的床单。
她让我打开过。
我却告诉她，已经收好了。
所以她没有再问钱。
我坐在地上，翻回那天以后的通话记录。记录早不全了，我点开通讯录，号码还在。
备注是一个“妈”字。
我按下拨号，听着等待接通的声音，才想起她的手机在我的背包里。
两边一起响。
我把包拉开，看见屏幕上显示着自己的名字。
那台手机没有贴膜，字调得很大。
我挂断，铃声也停了。
钱摊在床单上，一张都没少。
10.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收好，第二天回了县城。
冯师傅帮我核剩下的账。有些钱经过他转交，他记得；不记得的，我们就照本子上的电话问。
两天里，我把能找到的人都联系了一遍。
有的人只记得收过钱，时间已经说不清。我就把能确认的记下来，不替他们补。
我大学时损坏过借来的书，管理员后来照常让我借阅。我以为是毕业清账时漏过去了。电话找到旧图书室，才知道我妈替我补了一百八十块。
那回她来学校，我让她在楼下等。她抱着我要洗的衣服，坐到我下课。
她问过书是不是得赔，我说不用你操心。
另有几笔是租房欠款。搬走时，我与房东为押金吵翻，剩下的钱我一直不肯补。房东留有家里的电话，后来打回去，我妈替我分三次结了。
我记得母亲为这事跟我争过，说该算清楚的就算清楚。
我说她只会向着别人。
这些人没有谁保存着一整套给我看的东西，也没人等我上门。
只有冯师傅听我打电话时，一直没走。
「你妈这些年，自己也不好过。」
我说知道。
他看着我，没往下接。
我重新数了一遍。
四十二次付款，牵涉十件事。有的事只付一回，有的分了好几回。最久的那笔，她每个月付两千，连着付了八个月。
加上夹层里那五千，四十三笔。
起止日期隔了二十六年。
我没把每月给她的转账拿来抵。那几笔钱，账本后半册也记着。她没退给我，拿来买药，付房租，剩下的就存着。
她没有故意不用我的钱。
我只是转得少，问得更少。
冯师傅让我把她柜子里的东西一并收走，里面有一张毕业典礼的入场券。
背面写着校门、楼号，还有我当时的电话。
我说原来她自己记了地址。
「她让我写的。」
冯师傅拿过去看了看。
「她念，我写。说那边学校大，找不到可以拿给人看。」
券旁边还有一张返程车票。
日期就是典礼当天，晚上九点四十。
她下午就从学校走了。
我问冯师傅，她回来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把车票放下。
「说你忙，要跟老师吃饭。」
那天我确实跟老师吃了饭，吃到八点多，还去续了场。
我妈就在离学校两站路的车站等车。
我接过票，背面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小字。
“回去还在南门坐车。”
11.
我没在毕业典礼上提她，后来也没有给她补拍一张照片。
她那天下午问过我，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等忙完。
她往旁边站了站，替我看包。我的同学来拿东西，叫了她一声阿姨，问她是不是家里来帮忙的。
我在一边，听见了，没纠正。
当年说她是保姆，是我自己说的。后来解释起来麻烦，我就一直没改。
我妈也没替我改。
她把包递过来，叮嘱里面有水，天热，别只喝饮料。
我嫌她当着人絮叨，接过包就走。
那瓶水我喝了。
瓶子丢在哪儿，早不记得。
我拿着返程车票，坐在她生前用的凳子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已经装好，只剩床板和墙边的挂钩。
冯师傅过来问，要不要留把钥匙，以后想回来看看也行。
我说不用，站里还要用屋子。
他点头，说锁本来就旧了，回头换一把。
我把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放在桌角。
动作做完，我又看了一遍屋里。
我曾经劝她别干了，把东西卖掉，回老屋住。她问我，回去做什么。
我说休息，岁数大了总该休息。
她问我过年能不能回家。
我说得看安排。
那通电话到这里就停了。她没答应回去，我也没有再问。
我把铁盒抱出门，冯师傅跟到车旁，说还有一袋旧衣服。
我接过来，放到后座。
他忽然问我，吃不吃饭，锅里还有。
我说不用。
说完，我把车门关上，没立刻发动。
冯师傅已经转身回去。他开了旁边那间屋的灯，低头给自己盛饭。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语音，十一秒。
我点开。
她问我新单位远不远，中午能不能回去歇，说天凉了，旧箱子里有床单，别着急再买。
消息下面，是我回的两个字。
“知道。”
我又听了一遍。
听完，把五千块装回信封，夹到账本最后一页。
去墓地那天，我没带别的，就带了这本账。
我从何勇家的二百块开始念。每念一笔，手指就往下挪一行。读到分期的地方，我停下来，把余款也念清楚。
有几页写得挤，我凑近看，念错了就重念。
四十二次付款念完，最后一页里露出信封的一角。
「给砚川，五千，带走。」
我把这一笔念了两遍。
五千元，还在我这里。
我合上账本，揣进怀里，下了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