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脑洞+灵异怪谈+国运爽文】
1
地府又开绩效大会了。
奈何桥东侧，癸字九号办事处的灰墙上挂着一面水镜。镜中一排排名字浮沉着，最上面的金光灿灿，最下面的那个黯淡得快要熄灭。
【癸字九号办事处，本月拘魂KPL末位：贺九。】
【有效业绩：零。】
【连续垫底：十一个月。】
贺九站在殿角，身上那件差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他腰间拴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左手拿名册，右手握着半块冷烧饼，与周围那些腰悬玉牌、身穿崭新官靴的同僚格格不入。
负责考核的裴有财挺着肚子，站在水镜前，手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贺九，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九把烧饼咽下去：“裴主任，城东那三个魂，是我先抓的。”
“回执上写的是裴亮。”
“我押回来的。”
“可人家录入了。”裴有财抬起眼皮，“KPL看的是回执，不是苦劳。你押回来有什么用？难不成地府还给你发个辛苦奖？”
殿里响起几声嗤笑。
裴亮是裴有财的侄子，就站在第一排，胸前挂着“本月先进差役”的红花。他冲贺九拱了拱手，笑得客气：“九叔，对不住。下回你抓完魂，记得先录入，别总让侄儿捡便宜。”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贺九没再争辩。
他每个月抓的魂不算少。可不知为什么，送到办事处后，回执上的名字总会变成别人。最初他还会拍桌子，后来拍得手疼，也就学会了留下副本、记清时辰。
只是那些副本从来没人看。
裴有财又拨了一下算盘：“按新规，连续十二个月KPL垫底，收回差牌，注销差籍。你的桥洞宿舍是办事处资产，饭牌也挂在差籍下面。也就是说，过了今晚，你要是还垫底——”
他顿了顿，笑得和善。
“没饭吃，没地方住，连最下等的游魂都能踩你一脚。”
贺九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烧饼。
“能先把这个月的饭补发了么？”
“业绩垫底，没有饭补。”
“那我今晚吃什么？”
“你可以喝西北风。”
裴有财一甩袖子，水镜上随即浮出最后通牒。
【距离本月结算，尚余六个时辰。】
【贺九当前排名：地府第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一位。】
【地府差役总数：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一位。】
贺九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问：“我上个月不是一万三千六百七十名么？”
“上个月有个新死的，补了缺。”
“所以我现在连死人都不如？”
“他业绩一。”
贺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六个时辰，至少抓一个有效阴魂，他才能保住差籍。
他住的地方确实是个桥洞，长两丈，宽三尺，奈何桥一堵车，上面掉下来的灰能落满床。屋里最值钱的是一口缺沿的陶锅，其次是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
贺九把被子叠好，又将陶锅刷干净。
要是今晚回不来，至少别让下一个住桥洞的嫌他埋汰。
同住的罗小裳从桥洞外探进头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东江旧城，今晚可能有个逃魂露面。原主死的时候不甘心，躲了三年，癸字七号办事处一直没抓着。”
“这么好的业绩，你给我？”
“我看不惯裴亮那副嘴脸。”罗小裳压低声音，“而且那魂凶，别人嫌麻烦。你小心些，抓不到就跑，别把命搭进去。”
贺九把黄纸折好，塞进怀里：“我早死过了。”
“鬼还能再死一次。”
“那就死远点，省得裴主任说我弄脏他的地。”
他走出桥洞，经过绩效水镜时，又看了一眼。
水镜顶端悬着历代总巡捕的画像， newest几位都穿着紫金官袍，只有最旧的那幅被人撕去了半张脸，画像下面还剩一个模糊的“燕”字。
贺九刚当差时问过那是谁。
裴有财说，是个不懂规矩的疯子。
“什么规矩？”
“在地府，业绩就是规矩。”
贺九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没业绩，连烧饼都只能吃凉的。
他跨过阴阳界门，抵达东江旧城时，人间正下着雨。
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旧公交站四周一片浓雾。站牌锈得看不清字，只有最下面的“十三路”三个红字，湿淋淋地往下淌水。
黄纸上的逃魂就站在站牌下。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脚上没有影子，脖子歪成一个活人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看见贺九，没有逃，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的差牌。
“地府的？”
贺九取下拘魂索：“王大栓，卒于三年前七月十六，死因坠江。死后逃脱拘押，滞留阳间一千零九十四天。跟我回去。”
男人嘴角一点点咧开。
“就凭你？”
贺九甩出铁链。
同一刻，天上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整片天幕，城市里的灯同时熄灭，雨停在半空，每一滴雨珠里都映出一只猩红的眼睛。
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瞬间响彻全球。
【怪谈战场正式开启。】
【各国将随机选取一名天选者，进入诡异副本。】
【天选者通关，国家获得国运奖励；天选者死亡，随机怪谈将在其所属国家降临。】
【龙国上一任天选者已死亡，现重新补选。】
一道白光刺破浓雾，落在贺九身上。
逃魂王大栓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贺九也愣了一下。
【龙国天选者补选完成。】
【姓名：贺九。】
【身份：未知。】
【即将进入D级副本：十三路末班车。】
贺九抬头看着天空，沉默两秒，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包吃住吗？”
没有回答。
白光吞没他的前一瞬，他猛地甩出拘魂索，将想趁机溜走的王大栓捆了个结实。
【检测到无籍逃魂一名。】
【是否拘押？】
贺九眼睛一下亮了。
“等会儿。”
“这个，算KPL吗？”
2
龙国怪谈指挥中心里，警报声响成一片。
巨大的直播屏幕悬在指挥厅正中央，画面里，贺九一手拖着铁链，一手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王大栓被铁链捆着，脸贴地面，还在不甘心地嘶吼。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上一任龙国天选者许烈，是屡次完成特殊任务的精锐战士，精通格斗、射击与野外生存，最终仍死在了上一场C级副本中。
这一次，全国都在等待新的希望。
结果选出来一个像是从旧戏班子里跑出来的瘦削青年。
负责统筹的秦峥盯着屏幕：“查他的资料。”
“查不到。”分析师苏晚星快速敲击键盘，“全国没有匹配身份。他的衣服没有生产信息，手里那条铁链也无法进行物质分析。还有，直播系统显示他已经……”
她停了一下。
“已经死亡二百七十六年。”
指挥厅里更安静了。
直播弹幕却炸开了锅。
“死了二百多年？那我们选了个鬼？”
“别慌，鬼进怪谈副本，专业对口啊！”
“专业对口个鬼，他刚才问的是包不包吃住！”
“看他那条链子，王大栓脸都被拖肿了，应该有点本事吧？”
画面中，白光散去。
贺九已经站在一辆老旧公交车内。
车顶灯管忽明忽暗，座椅上的绿色皮革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填充物。车里弥漫着一股河水腐烂后的腥气，车窗被黑雾封死，看不见外面的街景。
他手里多了一张车票。
车票正面写着：十三路末班车，终点——归乡站。
背面则是六条规则。
【一、本车共设八站，凭票乘车。请妥善保管车票，车票上的名字必须属于本人。】
【二、司机不会主动与乘客交谈。若司机询问你的目的地，请勿回答，立即拉下紧急制动。】
【三、车上共有十二名乘客。若发现第十三名乘客，请立刻告知穿白色制服的乘务员。】
【四、听见有人喊你的全名时，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五、凌晨四点前，必须在终点站下车。未能下车者，将永久留在车上。】
【六、车内没有穿白色制服的乘务员。】
贺九把六条规则看了两遍。
“自相矛盾。”
弹幕立刻紧张起来。
“第三条和第六条冲突了，到底信不信哪个？”
“上一个白鹰国天选者就是找了白衣乘务员，然后被拖进座位下面了！”
“别找！千万别找！”
贺九没有急着寻找乘务员。
他先数了数车里的人。
左侧三排，坐着五个。
右侧四排，坐着六个。
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二。
第十一排后方，还有一道穿白制服的消瘦身影，垂着头，脸藏在帽檐下。
如果把它算进去，就是十三。
“这位乘客。”白衣身影忽然开口，“发现第十三名乘客了吗？”
它的声音像指甲从瓷碗上划过。
车里其余十一人同时转过头。
他们的脸煞白，眼珠乌黑，没有半点活气。
贺九却低头看向他们的脚。
所有人的脚尖都朝着后方。
不是人。
他又看向自己腰间的差牌。原本灰扑扑的铜牌，此刻正微微发烫，一行行小字从牌面浮出来。
【无籍游魂：十一。】
【厉魂：一。】
【均在拘押范围内。】
贺九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一加一。
十二个。
要是把王大栓也算上，十三个。
他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的饭，好像都有着落了。
白衣乘务员见他不答，慢慢走近：“乘客，请遵守规则。发现第十三名乘客了吗？”
“先别吵。”
贺九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名册，又摸出半截铅笔。
“挨个来。姓名，死期，死因，为什么没在地府登记。”
白衣乘务员停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了一瞬。
随后，密密麻麻的问号铺满了屏幕。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忽然有种进了办事大厅的感觉。”
“别人进副本找生路，他进副本查户口？”
最前排的老太婆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你不怕我？”
贺九翻开名册：“你叫什么？”
“嘻嘻……”
“不说？”贺九点点头，“无名氏，死因待查。按地府流程，拒绝登记，可以先拘后审。”
铁链哗啦一响。
老太婆的身体陡然拉长，皮肤下面钻出十几只湿漉漉的手，齐刷刷抓向贺九的脖子。
贺九侧身避开，铁链从她腋下穿过，反手一抖，直接将她压回座椅。
差牌上金光一闪。
【游魂刘春喜，卒于四十九年前，溺亡。】
【符合拘押条件。】
【拘押成功，有效KPL加一。】
贺九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的。
是激动的。
“真能加？”
老太婆被他压在座椅上，还在尖叫。他立刻又补了一张封魂符，动作利索得像怕到手的业绩长腿跑了。
“别喊，回地府慢慢交代。”
他转向剩下十名乘客，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刚被通知即将失业、连晚饭都没着落的穷差役。
那是一个猎人，看见了一片熟透的麦田。
“下一位。”
车里阴风骤停。
十张惨白的脸，齐刷刷露出了惊恐。
3
接下来的三分钟，十三路末班车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其余国家的天选者正在座位下躲避厉鬼，贺九却拿着名册，从车头问到车尾。
“姓名？”
“张……张二河。”
“怎么死的？”
“冻、冻死的。”
“死了为什么不走？”
“没人来接。”
贺九写字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那是个穿单衣的少年，身上结着白霜，脚趾已经冻烂了。他没有攻击贺九，问什么答什么，只是说到“没人来接”时，眼里流出两行带冰碴的血。
贺九查了一下差牌。
少年死后，住处正好在两处办事处的辖区交界。两边互相推了三年，最后他的名字从交接册上掉了下去。
“你不算逃魂。”贺九说，“属于漏接，不该算拘押业绩。”
少年听不懂，只是缩在座位上发抖。
直播间有人急了。
“别管漏不漏接，先抓啊！一个业绩也是业绩！”
“就是，这时候还讲什么规矩？”
贺九却将一张回执单递过去：“在这按个手印。回去后走补录，重新排队投胎，不会算你逃逸。”
少年小心翼翼地按下手印。
差牌微微一亮。
【妥善处理漏接阴魂一名。】
【功德加一。】
【KPL不变。】
贺九笑了：“还成。”
“什么还成？”少年问。
“没占便宜，也没白忙。”
十分钟后，九名游魂登记完毕，两名试图反抗的厉魂被拘魂索捆在车顶，王大栓则塞进了最后一排的行李架。
差牌上的数字已经从零变成了十一。
【有效KPL：十一。】
【癸字九号办事处排名：第一。】
【地府总排名：第九千三百二十名。】
贺九看着排名，长出一口气。
“饭补有了。”
龙国指挥中心里，苏晚星看着那行只有贺九能看见、却被直播同步翻译出来的文字，表情有些复杂。
秦峥问：“他冒这么大险，就是为了饭补？”
“从目前行为分析，可能是。”
“其他国家的天选者怎么样了？”
“已经死亡四人。”苏晚星切回贺九的画面，“他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画面中，整辆车的阴魂都在拼命往角落里缩。
王大栓甚至主动把自己又捆紧了一圈。
那名白衣乘务员终于动了。
它挡住贺九的去路，帽檐下没有脸，只有一张占满整个面部的嘴。
“你漏了一个。”
“我知道。”
“第十三名乘客，必须交给我。”
贺九看向它胸前的工牌。
工牌上没有姓名，只有一枚漆黑的三角形印记，印记中央刻着一个古旧的“巡”字。
他在地府当差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印。
“第三条规则让我把第十三名乘客交给你，第六条又说车里没有白衣乘务员。”贺九将车票翻过来，“这两条规则，墨迹不一样。”
白衣乘务员脸上的嘴微微张开。
贺九继续道：“前五条字迹规整，第六条原本不在票上，是后来添的。准确地说，第三条才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三条写‘共有十二名乘客’，没写包不包括活人。对普通天选者来说，这能诱导他不断怀疑其他乘客。可对我而言，车上除我以外都是死人，数字根本不成立。”
贺九伸出手。
“你的票呢？”
白衣乘务员没有回答。
“没票，没名，还敢查我的车？”贺九抖开拘魂索，“你才是多出来的那个。”
铁链飞出的刹那，整辆车猛地向右倾斜。
白衣乘务员的身体裂开，十几张车票从它胸腔里喷出，每一张车票都发出活人的惨叫。它扑向贺九，巨嘴一直裂到耳根，要将他连同差牌一起吞下。
贺九脚下踉跄，魂体被震得淡了一瞬。
这头厉鬼远强于刚才那些游魂。
他强行催动差牌，手腕皮肤下立刻浮现出一条黑纹，顺着五指蔓延。
使用冥差之力，并非没有代价。
每次强拘厉魂，都会损耗他的魂体。再这么下去，没等失业，他就先散魂了。
可他还是往前踏了一步。
“偷票，吞魂，伪造规则。”
“三条，够你进地狱排号了。”
差牌贴在了厉鬼眉心。
【发现无籍厉魂。】
【姓名未知，无法强制执行拘押。】
厉鬼发出尖笑，巨嘴咬下。
贺九忽然把名册塞进它嘴里。
厉鬼下意识一合牙，名册被咬得粉碎。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地府名册不是纸做的。”贺九抓住它这一瞬的停顿，“是记的账。你吞了我的名册，就等于吞了上面所有被你冒名登记的债。”
“现在，十一道魂籍都从你身体里过了一遍。”
他猛地扯紧铁链。
“郁三灯，原来你叫这个。”
厉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差牌金光大盛。
【厉魂郁三灯，卒于一百七十二年前。】
【生前行骗，死后吞魂，符合强制拘押条件。】
【拘押成功。】
【折算有效KPL：二十。】
贺九被震得撞在车窗上，喉头涌出一口黑血。
但他看着“二十”两个字，硬是把血咽了回去。
“一个顶二十……”
“早说啊。”
他撑着座椅站起来，眼神炽热。
“早说我上个月就来人间加班了。”
公交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音。
前方驾驶座上，一直没有动静的司机缓缓转过头。
它的脸上同样没有五官。
“乘客。”
“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车票上的第二条规则，被触发了。
4
直播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能回答！”
“快拉紧急制动！”
“制动器在他左后方，可他现在站的位置过不去！”
贺九没有回答司机。
司机的头继续旋转，直到整张脸倒悬在脖子上。车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手，抓住贺九的脚踝。
“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司机又问了一遍。
贺九忽然道：“归乡站。”
弹幕瞬间空白。
秦峥猛地站起：“他为什么回答？”
下一刻，司机脸上的空白处裂开两道血缝。
它笑了。
可它只笑到一半，贺九已经借着黑暗中那些手臂的拉扯，向前扑去，一把拉下了驾驶座旁的紧急制动。
“回答规则，是为了让你开口第二次。”
“你不问第二次，怎么证明你违规？”
刺耳的制动声贯穿车厢。
所有鬼手同时缩回。
司机身体一僵，驾驶座下弹出一张泛黄的行驶证。
贺九早就看见了那张证件。
行驶证上的照片没有脸，姓名栏却写得很清楚：佟嶂，原十三路驾驶员，四十七年前连人带车坠入东江河。
他上车时扫过一眼，便记下了。
“佟嶂。”
拘魂索缠上司机的脖子。
“四十七年前，你才是这辆车第一个死的乘客。郁三灯吃了你的脸，让你替它开车，骗更多死者上车。现在它已经被拘，你还要替它开到什么时候？”
司机挣扎着，车身疯狂摇晃。
贺九没有立刻强拘。
他把那张行驶证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沾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照片中的佟嶂穿着制服，身旁站着妻子和女儿。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褪色的字：等爸爸下班。
贺九把照片递过去。
司机的挣扎慢慢停了。
“你的妻女不在车上。”贺九说，“她们当年活下来了。”
这句话不是安慰。
差牌能查死者，查不了活人。但佟嶂的魂籍后面写着：遗孀遗女，生籍未销，不在本次拘押范围。
至少在他成为地府逃差的这四十七年里，她们一直活着。
司机空洞的脸上流出两行黑血。
“我想回家。”
“先回地府，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贺九收起铁链，“不是害命的债，我会替你报。补完流程，能去投胎。”
佟嶂低下头，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十三路末班车冲破黑雾，停在归乡站前。
站台破败，门上亮着暗红色的灯。
郁三灯被铁链拖着，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叫：“不能下车！终点还有东西！我们都是在替它运货！”
贺九眼神一凝。
“替谁？”
郁三灯死死闭着嘴，胸前的三角形黑印却开始燃烧。
贺九一把撕下它的制服。
黑印下方还有四个小字。
——十方转运。
郁三灯的身体迅速膨胀，皮下钻出密密麻麻的嘴，显然还有后手。贺九正要拘押，站台上的红灯骤然变成绿色。
【天选者已完成基础通关条件。】
【隐藏条件：查明末班车真正用途。】
贺九看了一眼郁三灯，又看了看满车阴魂。
“运货？”
他抓起佟嶂的行驶证，在郁三灯胸前黑印上一按。
“那我连货带车，一起扣了。”
黑印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郁三灯身上的数十张嘴同时惨叫，它化作一股黑烟，被差牌彻底吸入。
站台随之坍塌。
黑雾后方露出无数扇紧闭的车门，每一扇门后都挤满没有名字的魂影。它们不是郁三灯的食物，而是它准备送往某处的“货”。
贺九看得脸色发冷。
他将最后一张回执单按在差牌上。
“癸字九号办事处外勤差役贺九，临时接管十三路末班车。”
“所有无籍阴魂，原地登记。”
“愿意走的，排队。”
“害过人的，上链。”
这一夜，其他国家的天选者在末班车上九死一生。
龙国天选者则在终点站摆了张椅子，开始办公。
凌晨四点，副本结算。
【龙国天选者贺九成功通关D级副本：十三路末班车。】
【存活乘客数量：全部。】
【隐藏真相破解度：百分之百。】
【额外收容阴魂：一百四十七名。】
【综合评价：SSS。】
【龙国国运提升，全国怪谈侵袭值下降百分之五，下一次随机怪谈降临推迟三十日。】
【个人奖励：魂体修复、通行权限提升。】
全球播报连续响了三遍。
龙国指挥中心里，秦峥缓缓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苏晚星盯着“额外收容阴魂”那一栏：“他通关，好像不是因为副本难度低。”
秦峥看着画面中正在逐个登记阴魂的青年。
“是这个副本，撞上他了。”
而地府癸字九号办事处的水镜前，裴有财手里的算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水镜最下方，那个连续十一个月灰扑扑的名字，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向上狂蹿。
一千名。
五百名。
前一百名。
前十名。
最后，贺九的名字停在癸字九号办事处第一，地府总榜第三十七。
业绩数字还在跳。
【本月有效KPL：一百六十八。】
裴亮胸前的红花，“啪嗒”掉了。
5
贺九回到地府时，手里还拎着那把登记用的椅子。
癸字九号办事处大门敞开，所有差役都站在两边。
过去他们看见贺九，连眼皮都懒得抬。现在他一进门，站在最前面的差役立刻接过椅子。
“贺爷，您坐。”
“我不坐。”贺九把椅子抱紧，“副本里带出来的，我的。”
那差役讪讪松手。
裴有财站在水镜下，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副本里的魂，怎么能全算你个人业绩？没有办事处给你提供身份，你拿什么拘魂？依我看，至少要上交七成。”
贺九把一沓回执单放在桌上。
“可以。”
裴有财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愣住。
“不过十三路末班车还扣着一百四十七个待审阴魂，里面有四十二个厉魂，十一个需要查旧案。既然上交七成，案子也交七成。”贺九抽出其中一摞，“裴主任挑一下？”
裴有财看着那厚厚一摞案卷，眼角抽了抽。
那些案卷要是接下来，半个月都不用睡觉了。
“你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好。”他改口，“办事处全力支持你，这回就不收了。”
“那我饭补呢？”
“发。”
“上个月的也补？”
“……补。”
“桥洞漏雨。”
裴有财咬了咬牙：“后院有间空宿舍。”
“几人住？”
“你一个人。”
贺九点头：“行。”
他转身便走，干脆得裴有财又是一愣。
“你去做什么？”
“吃饭。”
地府食堂已经关门半个时辰了。
贺九过去时，却看见门上留了一条缝。罗小裳坐在灶台边，锅里温着一碗肉丝面，面上还卧了两个鸡蛋。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贺九问。
“水镜上你名字蹿得比火箭还快，我想不知道都难。”罗小裳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吃完给我讲讲，天选者是不是特别威风？”
贺九夹了一大筷子面。
热气扑在脸上，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二百七十六年，他死后进地府，没背景，没师承，只会一条一条背规矩。别人靠法宝抓魂，他靠两条腿追；别人拿他当笑话，他就把每次被抢的回执都留一份，想着总有一天能说清楚。
可“总有一天”这四个字，其实最骗人。
要不是怪谈战场，他今晚大概真要卷铺盖离开桥洞。
“威风。”贺九低头吃面，“就是有辆车，不包饭。”
罗小裳忍不住笑。
面刚吃了一半，天地间的红光便照进了食堂。
【第二轮怪谈战场即将开启。】
【龙国天选者：贺九。】
【副本等级：C。】
【副本名称：幸福里四号楼。】
【任务：在楼内存活七十二小时。】
罗小裳的笑僵住了：“怎么这么快？”
贺九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正好。”
“正好什么？”
“这个月还没结束。”
他站起身，差牌上的金光映亮了半间食堂。
“再冲一冲。”
龙国直播间开启时，全国观众比第一次淡定了许多。
“贺爷来了。”
“建议诡异现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别的天选者：活下去。贺爷：这个月的KPL还差点。”
“前面的别瞎说，贺爷明明是在为国争光。”
“为国争光顺便发饭补，不冲突。”
白光散去。
贺九站在一栋老旧的六层住宅楼前。
楼体墙皮斑驳，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楼下摆着一块物业告示牌。
【幸福里四号楼入住须知：】
【一、本楼共六层，没有第七层。若楼梯通向第七层，请立刻回到一楼，向保安索要黑色钥匙。】
【二、晚十点后，不要给任何住户开门。房东穿黑色制服，房东的话必须服从。】
【三、本楼没有保安。若看见穿灰色制服的保安，请立刻躲入最近的房间。】
【四、每天凌晨一点，请检查门牌。门牌号变成404的住户，必须搬离。】
【五、楼内没有孩子。若听见孩子哭，请假装没有听见。】
【六、若发现房东的影子与本人动作不一致，请用红色门锁将其关入房内。】
贺九看完，伸手摸了摸告示牌。
“又改规则。”
第二条的墨迹很新，“房东的话必须服从”下面还有一层被覆盖的旧字。
他用指甲刮开红漆，露出原本的一句话。
——房东只会收租，不要交出租金以外的东西。
“第一条让人找保安，第三条说没有保安；第二条让服从房东，第六条却给了困住房东的办法。”贺九低声道，“不是规则冲突，是写规则的人想骗住户把某件东西交出去。”
他推开楼门。
门厅里站着一个灰衣保安。
保安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贺九进来，立刻将一把黑色钥匙递给他。
“你看见第七层了？”
贺九没接：“工号。”
保安愣了一下。
“什么？”
“既然当保安，工牌呢？”
保安缓缓低头。
它的胸前空空如也。
“没有工牌，没有登记，还在楼里随便发钥匙。”贺九抽出拘魂索，“你这属于无证经营。”
保安猛地张开嘴，一条猩红长舌直刺贺九眉心。
贺九早有防备，差牌向前一挡。
金光与长舌相撞，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发现寄生游魂。】
【魂籍不全，无法强制拘押。】
保安尖叫着退入墙中。
与此同时，一楼到六楼的所有房门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没有灯光。
一只只眼睛贴在缝隙里，死死盯着贺九。
房东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色制服，红色脸庞，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新住户。”
“该交租了。”
6
房东的账册自动翻开。
纸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根根细线。每根线都连着一扇门，线另一头似乎拴着某个活人的魂魄。
“房租是什么？”贺九问。
房东露出整齐的白牙：“一段记忆。”
“不交呢？”
“变成第七层的住户。”
“你们第七层不是不存在么？”
房东的笑停了一下。
贺九已经抓住它话里的漏洞：“不存在的地方，怎么住人？所谓第七层，是你藏魂的地方。”
楼上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声接一声，像从贺九的耳朵里往外抓什么东西。
第五条规则说，听见孩子哭要假装没听见。
贺九却径直朝声音走去。
房东挡在楼梯口：“规则说，没有孩子。”
“你刚才还说要收租。”贺九看着它，“可你账册上的线，连的根本不是房租，是住户被抽走的记忆。所谓哭泣的孩子，是有人还记得自己被偷走了什么。”
房东脸上的红色开始剥落。
“你到底是谁？”
贺九亮出差牌。
“查违建。”
拘魂索横扫而出，房东的影子突然脱离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击。
第六条规则随之应验：影子与本人动作不一致。
贺九没有追着房东打，反手将一张红色回执贴在楼道门锁上。
回执单红光一闪，化成一把红锁。
“第六条，借来用用。”
红锁骤然收紧，将房东和它的影子一起锁在楼梯扶手旁。
直播间里，苏晚星猛地反应过来：“第六条不是让天选者找到红色门锁，而是提示‘红锁能限制房东’。贺九的回执单能变化成副本认可的工具？”
秦峥盯着画面：“不是工具变了。是他把自己放在了这个副本的执法位置上。”
“副本承认他有权处理？”
“至少房东承认。”
房东疯狂挣扎，整栋楼的墙壁随之蠕动。一道道裂缝中伸出苍白手臂，抓向贺九。
贺九魂体一晃，手腕上的黑纹再次浮现。
C级副本的厉鬼，比十三路末班车强出数倍。
他没有硬拼，转身冲上楼梯。
哭声来自四楼。
走廊两侧的门牌正在飞快变化，101、203、306……最后全部变成404。
第四条规则被触发。
所有房门同时打开，门内站着一个面容相同的“住户”。他们捧着各自的记忆，机械地走出门，像一群等待搬离的木偶。
贺九咬破指尖，将一滴魂血弹在最近的门牌上。
“死者有魂籍，活人有户籍。”
“连门牌都是假的，搬什么搬？”
魂血抹过，404下面露出原本的门牌：405。
门内那个住户身体一震，眼里多出一丝清明。
“我……”
“姓名？”贺九问。
“周巧。”
“记得你为什么住这里？”
“我孩子丢了。房东说，只要忘掉最痛苦的一段记忆，就能免费住一个月。”
“孩子长什么样？”
女人嘴唇发抖，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楼上的哭声更响。
贺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谓幸福里四号楼，是一座用记忆换住所的牢笼。住客忘掉亲人，忘掉痛苦，也忘掉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里。最后，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被房东赶上第七层，成为新的“记忆”。
他挨户敲门，每唤醒一个人，便在回执单上写下一个名字。
写到第二十七个时，他的手指已经透明。
房东挣脱了一半红锁，狞笑道：“你救不了他们。他们早死了！活着时舍不得记忆，死后也舍不得，那就永远留在这里！”
贺九抬头：“他们是不是死人，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扯开一名住户的衣领。
那人脖子上有一圈极淡的黑线，魂体与肉身之间，仍连着一缕阳气。
“生魂离体，肉身未死。”
“你不是在收留死者。”
贺九眼神冷下来。
“你在偷活人的魂。”
地府铁律，差役不得拘生魂。
同样，任何阴魂都不得私摄生魂入阴宅。
这是比吞魂更重的罪。
贺九把差牌按在房东账册上。
“我现在不是查违建。”
“是查封。”
金光沿账册上的细线轰然蔓延，一楼、二楼、三楼……所有假门牌接连炸裂。
第七层终于出现。
它没有楼梯，只有一张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血盆大口。嘴里挤满一张张脸，最深处，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正在哭。
贺九甩出拘魂索，缠住房东脖颈。
房东却忽然笑了：“你没有我的名字。”
“是。”
“你也查不到我的死期。”
“暂时。”
“那你拿什么拘我？”
贺九看着它胸前。
那里同样有一枚黑色三角形印记。
十方转运。
和郁三灯身上的一模一样。
“拿你上家。”贺九说。
他将从末班车带回来的半块黑印按在差牌上，两块印记彼此呼应，一段被隐藏的魂籍随即浮现。
房东的笑终于消失。
【阴魂杜三衡。】
【生前为幸福里四号楼房主，死后私吞生魂。】
【已于十方转运册登记。】
【现依阴阳共律，予以拘押。】
“等等！”房东尖叫，“我只是替他办事！真正要这些魂的是——”
话没说完，它胸前的黑印突然爆开。
贺九一把抓住它的魂体，硬塞进差牌，另一只手抓住拘魂索，向第七层那张大口猛地一拉。
“你不说，我回去慢慢问。”
整栋楼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七层塌了。
二十七名生魂顺着红锁指引，回到各自肉身。被房东吞下的记忆化作无数光点，重新没入他们眉心。
小女孩最后一个醒来。
她看着贺九，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是新来的保安吗？”
贺九把灰衣保安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挂回她胸前。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临时来收房的。”
【C级副本幸福里四号楼已通关。】
【隐藏规则破解度：百分之百。】
【二十七名生魂全部获救。】
【综合评价：SSS。】
【龙国国运提升，全民精神抗性小幅增强。】
【怪谈战场全球天选者排名更新。】
【第一名：龙国，贺九。】
全世界直播间安静了数秒。
贺九却没有看排名。
他正盯着自己的差牌。
【本月有效KPL：二百三十一。】
【地府总榜排名：第一。】
【请保持。】
贺九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百七十六年。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
感觉还挺好。
7
连续两个SSS评价，让贺九成了全球怪谈研究中最热门的名字。
白鹰国将他的战斗录像逐帧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此人拥有极强的规则解析能力，建议优先建立合作。
西陆诸国认为他可能掌握了某种东方冥界权柄，试图从古籍中寻找对应记载。
龙国则成立专项小组，二十四小时分析他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
秦峥甚至让人专门记录他的饮食偏好。
苏晚星看着清单：“肉丝面，鸡蛋，热烧饼。他是不是太好满足了？”
“好满足不代表不需要。”秦峥说，“等他能和外界联系，先问他缺什么。”
此时的贺九，确实缺一样东西。
差牌快塞满了。
二百多个魂挤在里面，天天吵架。郁三灯嫌王大栓脚臭，王大栓说杜三衡夜里磨牙，杜三衡则坚称自己从不磨牙，那是楼上有人在啃墙。
贺九被吵得睡不着，干脆给它们排了值日表。
第三个副本到来时，他正准备教王大栓打算盘。
【全球联合副本开启。】
【副本等级：A。】
【副本名称：长明中学。】
【共有八名天选者进入。】
【任务一：找出被学校开除的第十三名学生。】
【任务二：第六次下课铃响前离开学校。】
【任务三：不得伤害任何一位教师。】
【注意：本次副本中，天选者可相互攻击。】
白光散去，贺九站在一间教室内。
黑板上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遵守校规。
讲台上坐着七个人。
白鹰国天选者雷蒙，身高接近两米，装备着圣水、银弹与战术匕首。他前两个副本都拿到A级评价，是此前全球排名第一的天选者。
其余几人也都不是新手。
雷蒙看见贺九，第一句话就是：“你的链子够长么？”
“三丈。”
“如果在学校里遇到那东西，三丈不够你逃。”
贺九看了他一眼：“我不用逃。”
雷蒙笑了：“录像里你很威风。但联合副本不同，这里最危险的未必是怪谈。”
他说着，视线掠过另外几名天选者。
贺九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接话，只低头看桌上的校规。
【一、学生必须穿校服。未穿校服者，不属于本校学生。】
【二、教师不会说谎，但教师只能说与课程有关的内容。】
【三、上课期间禁止离开座位。若教师点名，请答“到”。】
【四、本校只有十二名学生。若名册中出现第十三名学生，请立刻将其姓名划掉。】
【五、第十三名学生不存在。】
【六、下课铃响后，可以进入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红衣教师值得信任。】
【七、不要靠近旧档案室。】
八名天选者穿着不同国家的衣服，没有一人穿校服。
第一条规则已经将他们排除在“学生”之外。
教室门外响起高跟鞋声。
一名女教师走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试卷。
“现在点名。”
她翻开名册。
“雷蒙。”
雷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贺九。
贺九正低头翻自己的名册。
“雷蒙！”女教师的声音陡然尖利。
雷蒙沉声答：“到。”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女教师继续点名，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贺九。”
贺九抬头：“工号九四二七。”
女教师脸上的皮抽动了一下：“答到。”
“名册登记有误，我不叫这个身份。”贺九拿起桌上的学生名册，“你这上面写着‘贺九，初三二班学生’。我不是贵校学生，不能随便认领。”
女教师盯着他：“不按校规回答，要受罚。”
“按哪条罚？”
“第三条。”
“第三条是上课期间禁止离座，以及点名答到。”贺九把校规转过去，“没写不按学生身份认领，要受什么罚。”
女教师嘴角越咧越大：“教师有权决定处罚。”
“你是教师？”
“当然。”
“那第二条说，教师只能说与课程有关的内容。你现在的课程是什么？”
女教师张着嘴，突然说不出话。
教室里响起试卷翻动的沙沙声。
那些空白试卷上，一个个“死”字慢慢渗出来。
贺九却将一册副本回执放到讲台上。
“既然课程没定，那我替你定。”
“这节课，学习阴魂登记。”
女教师愣住。
其他天选者也愣住。
雷蒙低声道：“你疯了？”
贺九没理他，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女教师的名字。
差牌早已通过她的魂息给出了信息。
【方文琴，长明中学原语文教师，卒于十七年前。】
【生前遭诬陷，死后被校规束缚。】
【非恶魂，不宜拘押。】
贺九把“非恶魂”三个字看了两遍，语气放缓：“方老师，第十七页是谁？”
女教师的身体突然僵住。
名册总共只有十六页。
可贺九翻到最后，第十七页真的缓缓长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林照。
第十三条校规一样的血迹从纸页下渗出，试图覆盖这个名字。
贺九立刻按住纸页。
“第十三名学生？”
整间教室剧烈震动。
女教师脸上的皮肤一块块脱落，声音却不再是怪物的尖笑，而是一个疲惫女人的声音。
“别划掉他的名字。”
“课程相关内容。”贺九提醒她，“你可以用讲课的方式说。”
女教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讲解一篇课文。”她艰难地拿起一张试卷，“题目是，《一个不能被记住的人》。”
“林照，十七年前初三二班学生。他发现旧档案室里藏着……藏着……”
她的喉咙里伸出一只黑手，死死掐住她，不让她说下去。
贺九拘魂索一抖，将那只黑手钉在讲台上。
“教师不会说谎。”他盯着女教师，“所以旧档案室里一定有问题。第七条不让我们靠近，是在保护里面的东西。”
雷蒙已经拔出战术匕首：“那就去档案室。”
“还有四次下课铃。”另一名天选者提醒。
贺九把名册合上：“不用等。”
“上课期间禁止离座。”
“现在已经下课了。”
众人一怔。
贺九指向讲台。
就在刚才，女教师无法讲课，便被贺九那句“学习阴魂登记”引着完成了一次身份确认。讲台上的课程计时器，已经自动从“上课”跳成了“下课”。
下一秒，铃声响起。
第一次下课铃。
贺九率先走出教室。
“走。”
雷蒙跟上去：“你早就知道这样可以？”
“不知道。”
“那你赌？”
“我是差役。”贺九说，“最懂的就是拖流程和走流程。它的流程有缝，为什么不走？”
旧档案室门前，站着一名红衣教师。
第六条规则说，办公室里的红衣教师值得信任。
可他不在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尺，尺上沾着黑血。
“学生不得靠近档案室。”
雷蒙抬枪瞄准。
贺九按住他的枪口：“任务三，不得伤害任何教师。”
“那就让他挡着？”
“让开不需要伤害。”
贺九取出幸福里四号楼房东的账册，翻到盖有“十方转运”印记的那页。
红衣教师看见印记，眼神立刻变了。
“十方转运，第十七批货。”贺九一字一句，“收货地方，长明中学旧档案室。经手人，董常。”
红衣教师手中的长尺开始发抖。
“你就是董常？”
他没有回答。
贺九差牌已亮。
【恶魂董常，生前为长明中学教导主任。】
【死后协助吞名者，抹除林照等十三名学生魂籍。】
【符合拘押条件。】
拘魂索破空而出。
董常尖叫一声，身体陡然膨胀，红衣下伸出几十条手臂。可他刚要反击，雷蒙的银弹已经打断他两条手臂，其余天选者也同时出手。
联合副本中的怪物，由八名顶尖天选者围攻，眨眼便落了下风。
贺九最后一张封魂符贴下。
“董常，拘押。”
【折算有效KPL：八十。】
贺九眼睛一亮。
A级恶魂，比C级值钱多了。
他忽然觉得联合副本也挺好。
别人负责打，他负责登记，合理分工，谁都不吃亏。
8
档案室里没有档案。
只有十三张课桌。
每张课桌上都放着一张遗像，其中十二张脸被黑笔划烂，最后一张则是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
林照。
桌肚里塞满试卷，每一张都是满分。
贺九拿起最上面那张。
试卷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董主任用学生的名字换命。成绩越好，被换掉以后，家里得到的钱越多。”
“我查到第十七批名单了。”
“如果我出事，请把档案交给外面的人。”
“不要划掉我的名字。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就还能回去。”
雷蒙看完，脸色沉了下来：“所谓开除，是抹除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比那更狠。”贺九翻开那些试卷，“名字被抹掉，亲人忘记他们，地府也查不到魂籍。他们进不了轮回，只能一遍遍考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其余天选者沉默下来。
女教师方文琴站在档案室门口，喉咙里的黑手已经消失。
“第六次铃响，学校会重新排课。”她说，“那时所有人都会被写进名册，成为新的学生。”
“怎么出去？”雷蒙问。
“找到第十三名学生，然后划掉他的名字。”
“划掉以后呢？”
“校门会开。”
雷蒙看向那张写着“林照”的纸页：“任务让我们找出他，校规让我们划掉他。可能划掉以后，就算完成任务。”
贺九却把名册撕了下来。
“不划。”
一名天选者急道：“不划我们怎么出去？”
“门吃名字。”贺九说，“它要的不是林照消失，是让我们亲手承认他不该存在。前两次有人这么做了，所以副本一直没有真正结束。”
“你有依据？”
贺九将十三张满分试卷叠在一起。
每张试卷右上角的分数，都曾被改过。最初的分数不是一百，而是零。
“这些学生不是成绩好才被选中，是名字被抹掉以后，所有人只能看见学校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我们以为找到了真相，其实只是走到下一道规则里。”
他抬头看向教室外的摄像头。
全球直播仍在继续。
龙国指挥中心里，苏晚星已经站了起来。
秦峥立刻道：“把长明中学的旧案资料调出来。既然这个副本取材于真实怪谈，现实中一定有痕迹。”
不到三分钟，一份残缺资料被送入直播提示通道。
每名天选者都能收到一次国家提示。
龙国此前一直没有使用。
此刻，一行金字出现在贺九眼前。
【林照，十七年前失踪，其母林秀兰至今仍在寻找。每年七月十六，她都会到校门口送一张满分试卷。】
贺九看完，把那张纸页折好。
“有人记得他。”
他取出自己的名册，翻到空白页，一笔一画写下林照的名字。
“地府不收，是因为无名。”
“你们不敢写，是因为怕触犯规则。”
“那我给他重新造一份档。”
第五次下课铃骤然响起。
整座学校开始扭曲。
墙壁里伸出无数支笔，疯狂朝名册刺来，要把林照的名字再次划掉。
贺九一把按住名册。
笔尖扎进他的手背，魂体被划出一道道口子。
雷蒙低骂一声，举起战术盾牌挡在他身前：“还要多久？”
“一份档案，十三个学生。”
“我问还要多久！”
“按地府正常流程，三年。”
雷蒙脸都黑了。
贺九接着说：“特事特办，三分钟。”
“写！”
八名天选者堵在档案室门口，硬生生挡住那些疯狂舞动的笔。
贺九落笔飞快。
林照，卒于十七年前七月十六，死因待查，魂籍曾遭恶意抹除。
陈秀，同年同月失踪。
赵小北，同年同月失踪。
……
最后一个名字写完，十三个名字同时亮起。
贺九咬破指尖，盖下差印。
“癸字九号办事处，临时收容。”
“十三名被抹籍学生，恢复身份。”
轰！
旧档案室里的十二张被划花的遗像，全部恢复原样。
最后那张遗像中的少年眨了眨眼，从相框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贺九手里的名册，第一句话是：“我能回家了吗？”
“还要查案。”
少年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贺九将林母每年送试卷的事写在回执单上，递给他。
“但你母亲一直在等你。”
少年低头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把回执单紧紧抱进怀里。
“那我等。”
第六次下课铃响起前，贺九带着十三名学生走出档案室。
校门没有打开。
整座学校开始燃烧。
天空中出现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模糊，额头上印着“十方转运”的黑印。
它俯视着贺九，声音震得玻璃纷纷炸裂。
“又是你。”
贺九抬头：“你上家？”
“一个快被地府除名的小差，也配坏我的事？”
“原来是老熟人。”贺九说，“报个名，我回去给你立档。”
那张脸冷冷盯着他。
“你想知道名字，就到零号副本里来。”
“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倒数第一的位置。”
人脸散去，火焰随之熄灭。
校门缓缓打开。
【A级联合副本长明中学已通关。】
【十三名学生魂籍全部恢复。】
【隐藏怪谈核心已动摇。】
【龙国天选者贺九个人贡献度：百分之九十四。】
【综合评价：SSS。】
雷蒙站在校门口，看着自己百分之二的贡献度，半晌没说话。
贺九安慰他：“你那几枪挺关键。”
雷蒙脸色稍缓。
“没有那几枪，我可能要多用两张符。”贺九补充，“符挺贵。”
雷蒙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将一枚银色弹壳扔给贺九。
“零号副本如果真开，我会来。”
贺九接住弹壳：“来可以，别抢业绩。”
雷蒙额角跳了跳。
他忽然觉得，让这家伙死在副本里也不全是坏事。
9
贺九的名字，在三个榜单上同时登顶。
全球天选者第一。
龙国国运贡献第一。
地府拘魂KPL第一。
癸字九号办事处的水镜几乎装不下他的业绩数字。
裴有财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贺九带回来的案卷，一份比一份棘手。十三路末班车、幸福里四号楼、长明中学，看似互不相干，背后却都指向同一个印记。
十方转运。
更麻烦的是，贺九从长明中学回来后，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申请调阅旧档。
他要查三百二十七年前，地府那位被撕去画像的总巡捕。
“陈年旧案，有什么可查的？”裴有财坐在案后，手指不停敲着桌面。
贺九把三枚黑印摆在他面前：“三个副本，四个经手人，都在给同一个上家运送阴魂。郁三灯死前说，那些魂是‘货’。长明中学那张脸说我快被地府除名。它知道我的底细。”
“怪谈随口一句话，你也信？”
“它还知道我是倒数第一。”
“你当了十一年倒数第一，知道也不稀奇。”
贺九看着他：“我从来没在外面说过自己当差多少年。”
裴有财敲桌子的手指停住。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你想说什么？”
“我想查十方转运。”
“不准。”
“理由？”
“你如今业绩第一，更应该稳。”裴有财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年轻人刚出头，别总想着办大案。你把自己的KPL守好，年底我给你申请一间大宿舍，再把饭牌升成甲等，不好么？”
贺九没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薄册，放在桌上。
薄册里全是他这些年被抢走的回执副本，每一张都标着日期、魂名和经手人。
裴有财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一个月，我的回执一共被改过六十三次。”贺九说，“其中五十八次，最后录入人都是裴亮。”
“办事处事务繁忙，难免有疏漏。”
“一次是疏漏，六十三次是账。”
裴有财猛地拍桌：“贺九，你别忘了，是谁给你的差籍！”
“我死的时候，按规矩考的。”
“没有我，你至今还住桥洞！”
“桥洞也是我自己扫干净的。”
两人对视片刻，门外忽然响起铜锣。
一面黑色令旗穿过屋梁，悬在裴有财案前。
【总司急令。】
【癸字九号差役贺九，涉嫌私放逃魂、越权立籍、扣押恶魂不审，即刻暂停差职，封存差牌，等候核查。】
贺九眉头一皱。
裴有财先是一怔，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他压低声音，“有些人，你惹不起。”
贺九没有理他，只盯着那面令旗。
令旗上的总司大印是真的，可边角有一丝极淡的黑气。
十方转运的印记，已经在地府里有了手脚。
裴有财伸出手：“差牌交出来。”
“现在？”
“现在。”
贺九解下差牌，放在桌上。
金光熄灭的一瞬，他的魂体淡了许多。
与此同时，人间与地府之间响起急促警报。
【特殊副本：零号，已强制开启。】
【选定天选者：贺九。】
【副本等级：无法判定。】
【副本名称：无归城。】
【所有国家直播信号将强制接入。】
【若龙国天选者死亡，无归城将与龙国现实重合。】
裴有财脸色骤变：“怎么偏偏是现在？”
贺九看着他：“你觉得呢？”
“你不能进去！你现在没有差牌，魂体连普通游魂都不如！”
“我不进，它也会把城拉过来。”
“你进去就是送死！”
贺九把桌上的薄册收回怀里，转身向阴阳界门走去。
裴有财在身后喊：“你没有差牌，拿什么拘魂？”
贺九停了一下。
“我二百七十六年前当差，也不是因为先有差牌。”
“那是因为什么？”
“考过了。”
他走进白光。
全球直播画面亮起。
无归城里，天色漆黑。
街道两侧挂满白灯笼，每一盏灯笼下都站着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城门上写着三个血字。
——不归人。
贺九腰间的拘魂索失去光泽，名册也变成了普通白纸。
他试着调动魂力，手腕上的黑纹却迅速爬满整条手臂，魂体几乎裂开。
差牌封存，冥差权柄被断。
过去被他拘押的恶魂，也全部留在了地府封魂库里。
直播间中，刚刚还在为三连胜欢呼的观众，此刻只剩紧张。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停职？”
“地府到底在干什么？”
“贺九现在就是个普通鬼魂，怎么打无法判定等级的副本？”
无归城中央，一座高楼缓缓升起。
楼顶站着一名身穿古老紫金官袍的男人。
他的脸与水镜里那张被撕毁的画像，一点点重合。
“贺九。”
“我等了你很久。”
男人抬手，整座城市的无名人同时抬头。
“你不是想要KPL么？”
“这里有一百万个无名魂。”
“跪下，接我的印。它们全算你的。”
10
贺九仰头看着高楼上的男人。
“燕十方？”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三百二十七年前，地府总巡捕，连续四十九年KPL第一。”贺九说，“后来私吞生魂，借拘魂之名炼魂兵，被总司除名。你的画像只剩一个‘燕’字。”
“看来裴有财也不是完全不让你查。”
“我猜的。”
高楼上安静了一瞬。
贺九补充：“但你的官袍和画像一样，十方转运又带一个‘十’字。猜中不难。”
男人缓缓笑了起来。
“你确实有点意思。”
“燕十方。”贺九再次叫出这个名字。
城内所有白灯笼同时熄灭。
“别急着给我立档。”燕十方展开双手，“你与我是一样的人。为地府卖命二百多年，他们让你住桥洞，抢你的业绩，为了一句话就能停你的职。你若不是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替他们做事？”
“我没替他们做。”
“那你为何来？”
“龙国有人给我留饭。”
燕十方眯起眼。
贺九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弹壳，又取出一张被火烧过的回执单。
弹壳是雷蒙给的。
回执单则是十三路末班车上，那个冻死少年按过手印的存根。
“我在这边抓魂，地府给我饭补，龙国给我记功，副本里那些被漏掉的人也能有条路走。”贺九说，“各算各的账，挺好。”
“若他们不再给你呢？”
“那也不能把活人的魂抢来，记在自己账上。”
燕十方脸上的笑消失了。
“迂腐。”
他抬手一挥。
城中无名人瞬间化作黑潮，从四面八方向贺九涌来。
贺九转身就跑。
直播间里，有人目瞪口呆。
“贺爷跑了？”
“不跑怎么办，他现在没有差牌！”
“这才对，先活下来再找办法。”
贺九跑得毫不犹豫。
没权柄，没魂力，身后至少十万恶魂，站着不动才叫有病。
他钻进一条小巷，刚绕过两座破屋，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白色城门。
城门上挂着规则。
【一、无籍者不得出城。】
【二、有名者可持通行证离开。】
【三、城内居民必须服从总巡捕。】
【四、城门不存在守卫。若看见守卫，请接受它的检查。】
【五、不接受检查者，视为无名魂。】
一名穿紫金官袍的守卫站在城门口。
那张脸，与燕十方一模一样。
“姓名。”守卫问。
贺九停下脚步：“贺九。”
守卫翻开账册：“查无此人。”
贺九心神一沉。
他的差籍被停，怪谈副本便借机抹掉了他的名字。
“魂籍不存在。”守卫伸出手，“留下。”
“你们这账多久没更新了？”
“地府急令刚到。”
“谁送的？”
“总司。”
贺九盯着守卫眉心，那里也有一点黑印。
规则说城门不存在守卫，却要天选者接受检查。真正的漏洞不在接不接受，而在守卫拿出的账册。
那账册是空的。
所谓“查无此人”，只是燕十方说了算。
贺九忽然把怀里所有回执副本都掏了出来。
“你查不到我，是因为你的账不全。”
“我自己的账，在这里。”
他咬破手指，在空白账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金光。
没有权柄响应。
守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魂骨。
“无效。”
“地府差籍无效。”贺九疼得额头冒出冷汗，“阳间的身份呢？”
“什么？”
“龙国天选者贺九。”
他抬头看向直播镜头。
“这个身份，你们总删不掉吧？”
龙国指挥中心里，秦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全国身份资料库，录入贺九！”
工作人员怔了一下：“以什么身份？”
“龙国特别事务顾问，身份证号特批，出生日期按他死亡前推。没有资料就现在建档！”
苏晚星已经在操作：“直播提示通道还能用一次。”
三秒后，一行龙国官方公告穿过副本屏障，浮现在无归城上空。
【经龙国特别事务中心确认：贺九，男，龙国特别事务顾问，全球天选者序列第一位。】
【身份有效。】
【长期有效。】
公告出现的瞬间，贺九写下的名字猛地燃起金光。
不是地府差籍的光。
是人间万家灯火汇成的光。
无归城无法抹除。
因为这里的一百万无名魂，可以被燕十方任意涂改；可贺九的名字，此刻正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人同时记着。
守卫的手松开了。
贺九喘息着，将自己的名字写完。
“你们靠删名字吃魂。”
“那我就把名字，一个个写回来。”
城内黑潮已经追到巷口。
贺九抓起账册，翻到下一页。
“第一个，张二河。”
十三路末班车上，那个冻死少年的回执存根无火自燃。
黑潮中，一道结满白霜的身影突然停下。
他的额头亮起一点微光。
“第二个，林照。”
长明中学的回执存根跟着燃起。
一名怀抱试卷的少年从黑潮里抬起头。
“第三个，周巧。”
“第四个，刘春喜。”
“第五个……”
贺九一边写，一边向城门退。
他每写一个名字，黑潮中便有一人恢复清醒。
那些被他放过的、补录过的、替他们查过旧案的魂，魂体里都留着他的回执存根。
回执不是拘押令。
它只是一张证明。
证明这个人曾经来过，曾经被登记，曾经有人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串业绩数字。
此刻，一张又一张存根在无归城中亮起。
起初只有零星几点。
后来是几十点，几百点。
最后，半座城都亮了。
燕十方终于变了脸色。
“停下！”
高楼轰然震动，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朝贺九拍下。
贺九手中没有拘魂索可用，只能抓起城门旁一根生锈铁棍，横在头顶。
砰！
他被压得单膝跪地，魂体出现大片裂痕。
直播间里，无数人屏住呼吸。
可那些恢复姓名的魂，动了。
张二河第一个抓住巨手。
林照第二个。
随后是刘春喜、佟嶂、十三名长明中学的学生，以及贺九在幸福里四号楼补过魂籍的所有人。
他们没有多强的法力。
一个游魂，甚至扛不住燕十方一根手指。
可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魂同时伸手，巨手竟被硬生生托住了。
贺九抬起头。
燕十方站在高楼上，死死盯着他：“你以为靠这些废物，就能拘我？”
“不能。”
贺九吐出嘴里的黑血。
“但能给我争取写你档案的时间。”
他从怀里取出最后一页纸。
那是他从地府历代绩效水镜上抄下的旧记录。
三百二十七年前，七月十五。
总巡捕燕十方，以拘魂名义私摄生魂三千，后叛出地府，逃入阴阳裂缝。
姓名，职务，叛籍日期，罪名。
一项不少。
“还差一个条件。”贺九抬头，“拘魂要验明正身。”
燕十方冷笑：“你凭什么确定我就是他？”
“你自己说的。”
贺九展开手中录音用的副本纸。
纸上清晰浮现出燕十方刚才的话。
——三百二十七年前，地府总巡捕，连续四十九年KPL第一。
燕十方没有承认身份，却也没有否认。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你与我是一样的人。
再加上官袍、黑印、旧案与他对贺九差籍的精准掌控，整条证据链闭合。
贺九写下最后一笔。
【燕十方，地府叛籍总巡捕，现予以拘押。】
11
纸页没有立刻生效。
贺九没有差牌，写出的拘押令只是一段文字。
燕十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挣开众魂的托举，一掌拍向贺九头顶：“无职无籍，谁给你执法之权？”
贺九没有躲。
他看着燕十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抓住你的手下么？”
燕十方掌势不停。
“因为他们都在你的转运册上登记过。”
“十方转运，吞名抹籍。可你有个改不掉的习惯——你做什么都要记账。”
贺九举起手里的回执单。
“你为了业绩，把每一笔魂的来路、经手人、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怕手下贪你的货，所以每个人都得留印。”
“可地府的账，是认印，也认主的。”
燕十方的手掌停在他头顶三寸。
“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每一张转运印里。”
“现在，这些印全成了你的魂籍凭证。”
贺九将三枚黑色印记同时按进拘押令。
黑印融化，纸页上浮出一枚古老官印。
那是燕十方当年的总巡捕印。
他用自己的印，亲手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拘押令生效。
无数条细锁链从那些回执存根里飞出，缠住燕十方的手脚。
他怒吼一声，紫金官袍寸寸崩裂，露出下面由无数张人脸拼接成的魂体。
“我没有错！”
“KPL第一有什么错？我只不过让数字再高一点！”
“只要我够强，地府迟早会把我请回去！”
贺九撑着铁棍站起来：“所以你抓活魂？”
“活人的魂更值钱！”
“所以你抹掉那些学生的名字？”
“没人记得，就不算损失！”
“所以十三路末班车上，那些死后没人接的游魂，在你眼里也只是货？”
燕十方俯视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难道在你眼里不是？”
贺九沉默了一下。
“一开始，确实有点像。”
直播间里，许多人都听见了这句实话。
贺九没有辩解。
他看见十一加一的业绩时，确实高兴得手抖。看见A级恶魂折算八十点KPL时，也确实觉得联合副本很好。
他想过饭补，想过宿舍，想过再也不要吃冷烧饼。
“可数字和魂，还是不一样。”
他握紧拘押令。
“张二河被漏接三年，不是一点业绩。”
“林照被他母亲等了十七年，也不是一点业绩。”
“你要的只是数字。”
“我要他们回去。”
贺九猛地一拉。
“燕十方，归案！”
百万张回执同时燃烧。
锁链贯穿无归城，将燕十方从高楼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他疯狂挣扎，四周建筑一栋接一栋坍塌。整座城开始向龙国现实坠落，天空中浮现出真实的城市灯火。
无归城若落地，百万恶魂也会随之降临。
【警告：零号副本正在失控。】
【请天选者立刻击杀怪谈核心。】
贺九却将拘押令按在城门账册上。
“不杀。”
系统没有感情地重复。
【击杀怪谈核心，可终止副本。】
“杀了，他吞掉的名字全没了。”
“这座城里的魂，也会跟着散。”
贺九看着城内刚刚恢复姓名的人们。
“我要带他们回去。”
燕十方发出嘶吼：“你带不走！无归城已与龙国重合，除非有人替你承担整座城的魂重！你一个没有差牌的穷鬼，拿什么带？”
贺九还没回答，一道银光穿过裂缝。
雷蒙从副本边缘翻进来，肩膀上扛着一台重型发射器，落地时差点摔个跟头。
“通道只开十秒！”
他身后，其余几名联合副本中的天选者也接连落地。
“贺，快说怎么做！”
贺九怔了一下：“你们来干什么？”
雷蒙把发射器砸在地上：“还你救命的人情。”
“我没救过你。”
“长明中学，你让我们先走，自己留下收尾。”
“那是你们贡献度太低，留下也没用。”
雷蒙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现在也不是斗嘴的时候！”
龙国指挥中心里，秦峥的声音同时通过直播提示传来。
“贺九，龙国已启动全国应急协同。你说，我们做什么？”
贺九看着头顶与无归城重合的城市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正在看直播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记名字。”
“什么？”
“我念，你们记。”
贺九翻开那本已经写满名字的账册。
“张二河。”
龙国直播间里，无数人下意识跟着重复。
“张二河。”
“林照。”
“林照。”
“刘春喜。”
“刘春喜。”
一个个名字，从街头巷尾、从手机屏幕前、从深夜仍亮着灯的窗前响起。
起初杂乱，后来渐渐汇成同一个声音。
无归城中的无名魂，一个接一个恢复面容。
他们的名字被记住，魂籍便不再只属于燕十方的转运账。
贺九手中账册越来越重。
那不是纸的重量。
是一百万个终于能够回家的人。
雷蒙等人守在他身旁，挡住不断崩塌的建筑。燕十方被锁链拖进账册，紫金官袍彻底化为飞灰。
最后一刻，他仍死死盯着贺九。
“你抓了我，也只会得到一点业绩。”
“地府照样可以停你的职。”
“他们照样能让你回桥洞。”
贺九将账册合上。
“那就回去再考一次。”
“反正我最穷的时候，也没靠吞活人过。”
金光贯穿天地。
【零号副本核心已被拘押。】
【无归城魂籍恢复。】
【副本正在关闭。】
【龙国天选者贺九，完成最终隐藏任务：百万归籍。】
【综合评价：超出当前评价上限。】
【龙国国运大幅提升，境内所有已开启怪谈通道永久关闭。】
【天选者全球排名第一：贺九。】
【龙国国家排名第一。】
播报声一遍又一遍响彻全球。
贺九却站在逐渐消散的无归城里，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腰间。
差牌不在。
所以他看不见这次的KPL。
多少有点遗憾。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直播镜头：“这一百万个，能算我的吧？”
龙国直播间先是安静。
随后，弹幕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屏幕。
“算算算！全算你的！”
“谁敢抢贺爷业绩，我第一个不同意！”
“裴主任出来挨打！”
“贺爷放心，这次全球直播，没人能改你回执！”
12
贺九回到地府时，总司判官已经等在癸字九号办事处。
裴有财跪在地上，裴亮跪在他旁边，叔侄俩的官帽都掉了。
贺九那本回执薄册摊在案上，六十三次业绩篡改，被一笔一笔查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总司还从裴有财的柜子里搜出了几枚转运黑印。
燕十方能够通过怪谈战场影响地府差籍，正是因为裴有财替他传递急令、遮掩魂籍。作为交换，裴亮的KPL每个月都能凭空多出一截。
那道停职令虽然用了总司真印，内容却是裴有财借核查之名添进去的。
他本想等贺九死在零号副本，再把所有事情推给怪谈。
没想到全球直播。
连地府都看得一清二楚。
总司判官将案卷合上：“裴有财，私改回执，侵吞功德，勾连叛差，革去职务，押入业镜台候审。”
裴有财瘫坐在地。
贺九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下。
裴有财哆嗦着抬头：“贺九……不，贺爷，我也是一时糊涂。你看在咱们同僚多年的份上……”
“我上个月的饭补，你发了么？”
裴有财一愣：“发、发了。”
“那就行。”贺九说，“别的账，跟判官算。”
他走到水镜前。
自己的名字仍挂在第一。
【本月有效KPL：一百零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
【地府总榜排名：第一。】
【历史总榜排名：第一。】
【备注：数值过大，部分魂籍仍在核验，最终以审定为准。】
贺九数了两遍位数。
“我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干活了？”
总司判官道：“按你积累的功德，可以调任总司，授从七品阴阳巡使，独立开设阴阳联络处。配官宅一座，甲等饭牌，拘魂索与差牌都会重铸。”
“官宅漏雨么？”
“不漏。”
“饭牌能加两个鸡蛋么？”
“能。”
“每月几顿肉？”
判官看了他一眼：“不限。”
贺九点头：“这差能当。”
判官将新差牌递给他。
金牌，黑链，正面刻着“阴阳巡使”，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护生，正籍。
贺九接过差牌，魂体上的裂痕迅速修复，手腕上的黑纹也一点点褪去。
被拘押的燕十方与那些恶魂，自有地狱审判；恢复姓名的百万阴魂，则由地府各处分批补录、查案、安排轮回。
不是所有事都能在一夜之间做完。
但至少，那本压了他们许多年的空账，终于开始一页页补上。
贺九的官宅就在奈何桥南岸，院里有棵桂花树，厨房烟囱比他原来的桥洞还高。
罗小裳被调来阴阳联络处，第一件事就是把新食堂的菜单贴满墙。
“贺爷，今晚吃什么？”
“肉丝面。”
“又吃？”
“两个鸡蛋。”
“知道，不限量也不用这么省吧？”
贺九坐在新办公室的窗下，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面。窗外堵车，奈何桥上的鬼哭声混着桂花香气飘进来，居然也不难闻。
他吃到一半，龙国特别事务中心第一次通过两界通道送来一只保温箱。
箱里不是法器，也不是机密文件。
是十二种不同口味的烧饼，还有一封秦峥亲笔写的短笺。
“贺顾问，国家不能给你发地府KPL，只能先管一顿夜宵。另有新怪谈残点三处，若你愿意，希望协助处理。不愿也不勉强。”
贺九拿起一只烧饼，咬了一口。
热的。
外皮酥，里面还夹着肉。
与此同时，新差牌轻轻震动。
【检测到B级怪谈残点。】
【发现无籍游魂若干。】
【是否前往？】
罗小裳立刻取出名册：“现在出发？”
裴有财被革职后，地府许多办事处都抢着给贺九递消息，希望他从指缝里漏一点协查业绩。楼下的差役已经排起长队，一个个抱着案卷，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走。
贺九却将差牌扣在桌上。
“先吃饭。”
“那些游魂怎么办？”
“排号。”
“楼下那些差爷呢？”
“也排号。”
他低头继续吃面，肉丝、鸡蛋、热汤，一样没剩。
窗外的绩效水镜上，他的名字依旧金光灿灿，后面那串数字长得让统计科连夜换了块更大的镜子。
贺九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二百七十六年，他第一次不用担心吃完这一顿，下一顿在哪里；也不用担心今晚办完差，回来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KPL第一确实挺好。
但热面更好。
新差牌又震了一下。
【怪谈残点危险等级正在上升。】
贺九夹起最后一口面，头也不抬。
“让它升。”
“差爷我今天——”
“不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