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飘入天使之地
我不知道我到了哪里
我只知道我飘啊飘。我没有脚踩地，也没有闻到土。我平时走到哪里都有味道，这里没有。没有垃圾味，没有草味，没有车味。我有点不习惯。我也不敢叫。我怕一叫，连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后来我飘到一个又大又美的地方。那里好多人。他们背后都有一个翅膀。翅膀会动。头上有一个又亮又圆的圈。那个圈很像我之前看到的同类玩的东西。有的狗会追着圈跑。我没有玩过。我只看过。我好想玩。可是我不好意思开口。我怕他们不带我。
有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人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说我不知道。
2 忆母拾旧伤
她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不重。我的头本来有点疼，她摸完就不疼了。她让我说说，我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
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妈妈带我去一个绿色的大箱子里捡吃的。那个箱子很高，我够不到边。妈妈会先用鼻子顶一顶，然后跳进去。我在外面等。她找到吃的会丢出来给我。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骨头。骨头上面没有肉，但是有味道。我咬得动。妈妈说我牙小，让我慢慢咬。妈妈自己不吃。她说她不饿。
我后来才知道她饿。她只是把能吃的都给我了。
有一天，我在绿色箱子旁边等。妈妈进去了。然后一个特别特别大的、会动的盒子从妈妈身上路过。那个盒子很大，会响，会带风。它过去以后，妈妈就不动了。
我跑过去用我的鼻子推妈妈。
妈妈平时会起来。她会甩一下头，然后带我去找吃的。可是这次她没有。我推她的脖子。我推她的腿。我把鼻子拱到她肚子下面。她还是没有起来。她的身上还有味道，可是那个味道开始不对。我说不上来。我有点怕。我又推。我一边推一边小声叫。我叫她起来。我叫她带我去找吃的。我说我不饿了。我说我找到一块饼藏在墙边了。我说你起来我就给你吃。她还是没有动。
从大盒子上面下来一个人。
我听到他说：“真晦气，死狗，本来今天就倒霉，死狗还出来碍事，活该，呸。”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听他的语气，我觉得他可能是讨厌我和妈妈在这里。妈妈说过，人类不喜欢狗挡路。妈妈还说，看到人要让开。于是我拼命用鼻子推妈妈。我想让妈妈走。不能让人类讨厌我们。我推得很用力。我鼻子都酸了。妈妈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妈妈被他带走了。
他说妈妈身上都是骨头，可以煲骨头汤。
我不懂骨头汤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准备让妈妈醒过来吧。
我有点开心。我围着他转圈。妈妈说过，这样是代表友好的意思。我还想向他道歉。刚才我误会他了。我以为他讨厌我们。原来他是要帮妈妈。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转圈。他拿脚踢了我一下。我滚到路边。我身上有土。我爬起来。我有点疼。但是我想，可能这就是人类常说的报酬吧。只要妈妈能起来，没关系的。
但是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我在绿色箱子旁边等了很久。我等到天黑。我等到下雨。我等到我的肚子叫。我等到有人来赶我。我等到绿色箱子里的味道换了又换。我想，可能妈妈在那里过得很好吧。我真为妈妈感到开心。希望妈妈永远快乐。
后来我自己一个人去找吃的。
我学会看哪个绿色箱子有味道。我学会躲大盒子。我学会听人的脚步。有人脚步快，我就躲远一点。有人脚步慢，我就等他走。我有时候能找到一块饼。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我饿的时候会舔地上的水。水不好喝，但是能咽下去。我学会在下雨的时候找一个能躲的角落。我学会在冷的时候把自己缩成一团。我学会把鼻子压在尾巴上，这样暖一点。
我有时候会想妈妈。想她甩头的样子。想她把饼丢给我的样子。想她说不饿的样子。想完之后我就起来，继续找吃的。因为妈妈没教过我一直坐着。她教过我走路。她说，走就有可能有吃的。不走就什么都没有。
3 寻肉惊变家没了
有一天，我在绿色箱子里找到一块肉。
那块肉不大。但是有味道。我很开心。我想分享给小花。
忘记说了，小花是一只猫猫。她身上有很多伤。她的年龄也很大了。小花经常给我讲故事。她讲话慢慢的。她有时候会停下来听外面的声音。听别的猫猫说，小花之前是有主人的。那个主人对小花很好。但是那个很好的人为了给小花更好的生活走了。然后忘记把小花带上了。小花从那开始就一直一直在这里等她的主人。因为小花的主人说过，他永远也不会抛弃小花的。
小花问我，年龄这么小，怎么就一个狗出来了。
我说我妈妈在别人家过得很好。所以我打算不去打扰她。
其实我不知道我妈妈在哪。
不知道为什么，小花听过我说的话以后，就经常看着我发呆。然后还会给我带好吃的。她有时候叼来一小块鱼。有时候叼来半根火腿肠。嗯……我很喜欢。所以这块肉我没动。我要给小花带去。让小花不要小瞧我。小花总是把我当小孩。其实我已经快成年了。我牙都换过了。我跑起来也很快。我只是还没有长很大。但是我不小。
我来到小花和我们共同的家的时候，发现我们的家变得好乱啊。
我们的家在一个墙边。那里有纸箱。有旧衣服。有我们藏起来的吃的。可是那天纸箱翻了。旧衣服散了。吃的也没有了。小花不知道去哪里了。猫猫朋友躺在地上。
我很害怕。
我怕死亡。小花给我解释过死亡的意义。小花说，死亡就是不动了。就是再也不起来。就是味道会慢慢变淡。就是等不到。我不喜欢死亡。我怕我见不到猫猫朋友。
我跑上去。我用我的鼻子推猫猫朋友。
猫猫朋友动了。
他跟我说，小花被她主人带走了。但是猫猫朋友想和小花道个别。小花主人用脚踢了他。猫猫朋友很难过。
我让猫猫朋友别说了。因为猫猫朋友越说越慢。我害怕。
猫猫朋友说，让我见到小花，让我和小花说一下。猫猫朋友不是故意的。猫猫朋友给小花主人道歉。
猫猫朋友睡着了。
猫猫朋友并没有死。她只是累了。我要自己去找小花啦。
4 寻花遭虐杀
我要去找小花。我很担心她。虽然她们说小花的主人很爱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担心小花。我怕她又等不到。我怕她又把尾巴绕成一个圈把自己圈起来。我怕她又被拉链硌到。
我顺着气味一路寻。
我闻到墙角的尿味。我闻到饭馆的油味。我闻到车轮压过的味道。我闻到小花的味道。小花的味道很淡。我低着头找。我鼻子贴地。我找了好久。我路上碰到一只猫。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小花。他说猫的事情狗少管。
我又碰到一只狗。他问我有没有吃的。我说没有。他就走了。我继续找。我找到路口的时候味道断了。我转了好几圈。我鼻子都磨疼了。后来我在一个墙角又闻到了。很淡。但是是小花。我跟着那个味道走。我走过了三条街。我走过了一个学校。学校里有人喊我。我停了一下。我没有过去。我要找小花。我走过了一个菜市场。有人踢了我一脚。我躲开了。我继续走。
后来我到了一座房子前面。
好大的房子啊。门口有台阶。台阶很硬。门是关的。我站在房子门口向里面叫。
小花。小花。小花。
我叫了好多遍。小花还是没有出来。
正当我准备走的时候，我听到了小花在向我叫。声音很小。但是我听到了。我连忙向里面冲进去。但是不管我怎么撞，房子的门依然是关着的。我撞一下，门响一下。我撞一下，我的肩膀疼一下。小花声音越来越小。我好担心小花。
在我又一次想撞门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我抬头看去，是一个高个子的人。他的身上有小花的味道。我很着急。我从他的脚边溜了进去。我一直随着小花的味道寻找小花。我看见了小花。小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连忙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她。
小花费力地睁开眼睛。小花跟我说，快跑。
但是我想带着小花一起跑。小花说她跑不动了。
小花说，他是骗我们的。她主人根本就不爱她。她身上那些伤都是她主人伤的。之所以说她主人对她很好，是因为小花在逃出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特别善良的人。
小花当时就在想，如果她是我的主人就好了。那个人将小花带回了家。但是一个比那个人更高的人不让小花进入她家。那个人就抱着小花一直哭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小花说她当时想跟那个人说，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很好的。想让那个人不要伤心。但是那个人听不懂小花说什么。还是一直哭。
我让小花别说了。快跟我跑。
小花说她跑不动了。她的主人把她的腿敲断了。小花让我快跑。
但是来不及了。
他的主人和开门的那个人抓住了我。我好疼啊。他们拿刀在我的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他们活生生锯断了我的腿。我想走。我想走。我想走。但是我走不了。小花已经不在了。我还没有跟猫猫朋友说再见。但是我想我可能再也说不了了。
那个人拿锤子敲断我的头骨的时候，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遇到小花之前遇到的那个人。我也想被别人抱到怀里。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5 汪星的约定
我跟天使说，我的同伴跟我说了，他是天使。他说我上天堂了。天使抱住了我。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头不疼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腿还在。肚子不疼。尾巴也能摇。我摇了两下。是真的。我又摇了两下。我有点想哭。但是我哭不出来。我就用鼻子蹭了蹭天使的手。
她手上有味道。说不上来。像晒过的被子，像妈妈舔我脑门时候的热气，像小花叼来的鱼干。像猫猫朋友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让我睡在纸箱里。我说不上来。但是我知道那是好的味道。
我身后有一个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他说人类都是大坏蛋。他躺在路边什么都没做，就被带走了。醒来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才不是这样呢，有些人类超级好。”我身旁传来一道声音。我往旁边一看，是我另一个同类。但是他的眼睛有一个是空的。
“人类哪里好了？我只是在家门口睡觉，就被人类用长条刺穿。为什么！”
“人类说我是流浪狗。为什么要叫我流浪狗？我出生就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我的家。为什么我在家里睡觉要被送到屠宰场？为什么人不叫流浪人？野外的动物为什么不叫流浪动物？地球难道就只属于人类吗！”
“他们叫我流浪狗。但是我并不觉得我自己是流浪的。我出生在那个地方。我的家就是在那个地方的。为什么要叫我流浪狗？为什么要捕杀我？”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坏人啊。我在一个有很多很多人的地方，好像叫做学校。那里有很多很多善良的人。我每天躺在那会有人过来抱我。会有人过来摸摸我的头。还给我送吃的。我也会经常冲他们笑。他们也十分地爱我。每天都来看我。他们不会对我拳打脚踢。他们会因为我受伤而难过。我觉得我们不能因为一些人的作为而否定所有人类。”
“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以为他要给我一个家。”
“家？”
“因为我之前看到好多同类被那个网抓到之后拥有了一个新家。有一个爱他们的主人。每天都可以吃好吃的。有人陪他们玩。我以为那个人也是要带我去新家的。我死的时候飘在空中，看到好多的人类为我流泪。我好难过。我想告诉他们，人类不要为我难过。我已经满足了。在这个世上我感受到了很多爱意。每天早上醒来你们给我投喂好吃的，抚摸我，还带我玩儿。我已经很满足了。亲爱的人类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一直在听同类他们说话。其实我觉得小黄说得对。不能因为一些人的作为而否定了所有人。
但是我又觉得肚子被划开的那个同类也没说错。他躺在路边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他的家里睡觉。他的家就是那个路边。他出生在那里。他没有挡谁的路。他没有咬谁。他只是睡觉。然后他就被带走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我嘴笨。我以前跟小花说话的时候，小花总是说我说不清楚。她说我说十句话，有八句是“那个”和“就是”。我想了半天。我说：
“我遇到过不好的人。也遇到过好的人。不好的人踢过我。好的人给过我吃的。不好的人带走了我妈妈。好的人……我还没有遇到。但是我听小花说过。小花说有人抱着她哭。一直说对不起。我觉得那个人就是好人。小花也说过学校里的人。他们会抱她。会摸她。会给她吃的。我觉得那些人也是好人。但是我遇到的人里面。不好的人好像比好人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住的地方不对。可能别的地方好人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说所有人都是坏的。因为小花说过的那个人。还有小黄说的那些人。他们是真的好。”
我说完了。我有点喘。我说了好多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我以前最多叫三声。
天使一直没打断我们。她坐在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有字。我不认识字。但是我看她一直在写。等我们都安静了。她才站起来。
“好啦，各位宝贝们，”天使说，“接下来我要带你们去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汪星。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同类。有好玩的玩具。有好吃的罐头和舒服的床。你们可以一直一直在那里玩。”
罐头是什么？我没有吃过唉。但是我想一定很好吃。
我以前只吃过袋子里剩的。地上踩扁的。小花叼来的。罐头。听名字就很厉害。管饱的头。那一定很好吃。
6 汪星终得安身
我跟着天使走。我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我怕我走丢。我以前走丢过。那天下雨，我找不到纸箱。我在一个车底下躲了一夜。第二天我才找到回家的路。从那以后我就怕走丢，但是天使走得很慢，她好像在等我。我走两步，她也走两步。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我抬头看她，她就笑。她笑起来不吓人，她笑起来像我妈妈甩头的样子。我就放心跟着她走了。
我旁边是小黄。小黄问我，你怕不怕。我说有一点。小黄说他也怕。他说他以前在学校里不怕。因为学校里人多。人多他就不怕。现在这里人也多。但是他不认识。我说我也不认识。小黄说，那我们一起走。我说好。我们两个就走在一起。他走左边。我走右边。我们走得很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有粉笔味.有操场味.有学生摸他的味道。我说不上来。但是是好的味道。
后面跟着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他走得慢。他肚子上的口子虽然合上了，但是他好像还不太敢用力。他走一步就停一下，我回头看他。他瞪我一眼。我就把头转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又回头看他。他又瞪我。我又转回来。小黄说，你别老回头。我说我怕他掉队。小黄说，那你等他。我说好。我就慢下来。小黄也慢下来。肚子被划开的同类走上来。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走你的。我说我们一起走。他没说话。但是他没再瞪我。
再后面是眼睛空了的同类。他走得很快。他好像不想跟我们走在一起。但是他也没走远，他就在我们旁边。他有时候会哼一声。不知道是在哼我们还是在哼他自己。我想叫他。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就喊了一声。他回头，他那只空了的眼睛对着我。我有点怕。但是我说，你走慢点，前面有台阶。他愣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但是他走慢了一点。
我们走了一段路。我不记得走了多久，这里没有太阳 也没有月亮 但是有光。光是软的，不刺眼，照在身上不热，但是暖。我走着走着就不怕了。
天使停下来。她说到了。
我往前看，我看到好多狗，好多好多，有大的，有小的，有腿长的，有腿短的，有毛多的，有毛少的，有尾巴卷的，有尾巴直的。他们在跑.在跳.在追圈.在咬东西.在躺着.在打滚。有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好几圈。然后他停下来。他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追。然后他又开始追。有一只狗在刨地。他刨了一个坑。然后他躺进去。然后他又出来。然后他又刨。有一只狗叼着一个东西跑过来。他放到我面前。那是一个球。他说，玩吗.我说，我没有玩过。他说，那你现在玩。他用鼻子把球推给我，我用鼻子把球推回去，他接住了 他又推给我 我又推回去。他跳起来，他说，你学得真快。我有点开心 我尾巴摇起来了我都没有注意。我尾巴自己摇的。
天使说，这里的罐头管够。她说，这里的床很软。她说，这里没有人会踢你们。她说，你们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她说，你们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我听到旁边有狗在喊。他说有鸡肉味的罐头。有牛肉味的。有鱼肉味的。还有他叫不上来名字的味。我说不上来。但是我闻到味道了。很好闻。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我以前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是妈妈丢给我的骨头。那个骨头上面有一点点肉。我咬了好久。舍不得吞。现在这里有好多味道。我闻不过来了。我的鼻子有点忙。但是我不怕。这里没人赶我。我可以慢慢闻。
我找到天使。我问她，我妈妈在不在。天使蹲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妈妈不在这里。我说，那她在哪里。天使说，她在别的地方。我说，她过得好不好。天使说，她过得好。我说，那她吃过罐头吗。天使笑了。她说，她吃过。我说，那就好。
我又问天使。我说，小花在不在。天使说，小花也不在这里。我说，小花在哪里。天使说，小花在别的地方。我说，小花过得好不好。天使说，小花现在不疼了。我说，那她等到她主人了吗。天使没说话。她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小花等到了。我说，那就好。我说，小花等到了就好。
我说完这句话。我鼻子有点酸。但是我哭不出来。狗哭不出来。我就趴下来。我把鼻子放在爪子上。我趴了一会儿。小黄走过来。他趴在我旁边。他没说话。他就趴着。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也走过来。他也趴下来。眼睛空了的同类站在旁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趴下来。我们四个趴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吃罐头。小黄说，走。肚子被划开的同类说，我也去。眼睛空了的同类说，你们知道在哪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们还走。我说，找找就知道了。他哼了一声。但是他站起来了。我们四个一起去找罐头。
路上我看到一只狗。他少了一条腿。但是他跑得很快。他在追一个球。他追到了。他叼着球回来。他把球给了一只小狗。小狗不会接。球砸在小狗脸上。小狗懵了。他就又扔了一次。这次小狗接住了。小狗很开心。他也开心。我看了一会儿。我想，少一条腿也能跑。真好。
我又看到一只猫。这里也有猫。猫躺在窗台上。窗台很高。她看着我。她跟小花有点像。但是不是小花。我冲她叫了一声。她没理我。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我想，这里的猫也过得很好
我找到罐头了。好多罐头。有人给我们打开。我闻到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我低头吃。我吃了一口。我停了一下。我又吃了一口。我吃了好多口。我吃到肚子鼓起来。我抬起头。我脸上都是罐头。小黄看到了。他笑了。他说，你脸上有。我说，你脸上也有。他舔了舔嘴。他说，舔不到。我说，我帮你。我帮他舔了一下。他帮我舔了一下。我们两个都干净了。
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也吃完了。他躺在地上。他肚子上的口子还在。但是他看起来不疼了。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眼睛空了的同类没说话。但是他吃了两罐。他没剩。他吃完了还把罐头舔了一遍。舔得很干净。我看他舔的时候。他那只空了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我吃饱了。我找了一个床。床很软。我趴上去。我的爪子陷进去了。我从来没有趴过这么软的东西。我以前趴的是纸箱。是水泥地。是车底下。是墙角。这个床软得我有点不习惯。我踩了两下。我又踩了两下。我转了一圈。我趴下来。我尾巴搭在床边上。我闻了闻床。床上有味道。是新的味道。但是不难闻。是好的味道。
我趴着。我想。我到了这里。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有床。没有人踢我。没有人拿刀划我。没有人拿锤子敲我。我妈妈不在这里。但是妈妈过得好。小花不在这里。但是小花不疼了。猫猫朋友不在这里。但是猫猫朋友会醒的。我不担心了。我有点困。我以前睡觉不敢睡太沉。怕有人来赶我。怕有车来。怕下雨。怕找不到吃的。现在我不怕了。我闭上眼睛。我尾巴摇了一下。我睡着了。
我睡了好久。我醒来的时候。小黄在我旁边。他还在睡。他睡觉的时候腿在动。他可能在梦里跑。肚子被划开的同类在另一张床上。他打着呼噜。他呼噜很大。但是我不嫌吵。眼睛空了的同类趴在我们中间。他眼睛闭着。他那只空了的眼睛也闭着。他看起来不凶了。他就跟我们一样。就是一只狗。
我站起来。我伸了个懒腰。我前腿伸出去。我后腿蹬直。我嘴巴张开。我打了个哈欠。我听到远处有狗在叫。叫声不凶。是玩的叫声。我说，我要去玩了。小黄醒了。他说，等我。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也醒了。他说，我也去。眼睛空了的同类没说话。但是他站起来了。我们四个又走在一起。
天使在远处看着我们。她冲我们摆了摆手。我也冲她摆了摆尾巴。她笑了。
我知道我到了哪里。我到了汪星。这里有罐头。有床。有朋友。没有人踢我。我妈妈过得好。小花不疼了。猫猫朋友会醒的。我满足了。我在这个世上感受到了爱意。虽然不多。但是有。妈妈给过。小花给过。猫猫朋友给过。天使给过。小黄给过。那个给我球的狗给过。够了。这些爱意够我走到这里了。
亲爱的人类。请不要为我难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你们给我投喂过。抚摸过我。带我玩过。我已经很满足了。
拜拜啦。我要去吃罐头啦。这次是牛肉味的。我刚才看到有人打开了一罐。我闻到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跑过去了。小黄在等我。肚子被划开的同类也在等我。眼睛空了的同类走在我前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快点。我说，来了。我跑起来。我跑得很快。我四条腿都在跑。我尾巴在后面飘。我耳朵在后面飘。我跑着跑着。我笑了。狗不会笑。但是我在笑。我心里在笑。我跑到罐头前面。我低头吃。我吃了一大口。我抬起头。我脸上又有罐头了。小黄说，你脸上有。我说，我知道。我没舔。我让它挂着。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