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拍照的。可能是小学第一次摸到手机的时候，也有可能是高中第一次摸到CCD的时候吧。但是每当我翻动相册里的照片，总会想起高中那段日子。
“哥，你这CCD能给我玩玩吗？”
“这东西也不是我的，你得去问它的主人，晚自习结束我还要还给人家呢。”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给他。毕竟这又不是我的东西，万一被他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哎哟，哥你就给我玩玩嘛，咱俩都是同桌了，别这么小气。”我同桌一边说，一边跟我抢。
就在我俩争着抢着的时候，不知道谁的手按到了快门。我吓得不轻——这快门是有声音的，万一被老师听见，CCD就得被没收。幸运的是，老师没有听见。
“你知道咱俩刚才差点就被老师发现了吗？这要是被收了，检讨你去写。”我没好气地训他。
“哎哟，哥我错啦！”我同桌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虽然我有点受不了，但还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
然后我就没管他，翻看起刚才拍的照片。结果，我看到了让我记一辈子的东西。
那是一张没有对上焦的背影，却极为好看。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了。照片里的女孩背影有些模糊，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微微侧过脸，再加上CCD独有的冷色调，就像一朵花，绽放在我心里。
“哥，你在看啥呢？怎么不动了，魂儿丢了？”我同桌见我盯着CCD发呆，好奇地凑过来。
“你觉得这张怎么样？我去，太好看了，好惊艳。”
“让我康康。”我同桌好奇地从我手里接过CCD。
“确实好看，但是……这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我看看哈。”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那好像是我的前桌。
“这人好像是我前面的？是不是前几天换座位的时候没注意到啊。”
“从高二分班到现在，好像都没注意过。”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咱俩太沉迷于自我了。”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我现在想的是，这张照片该怎么处理。
“咱这算偷拍人家了吧，要不要去问问人家，能不能把照片留下？”
“我觉得也行，要不你去问。”
于是我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等她回过头来，我确实被惊艳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跳突然快得不像话，脸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红温”了。
“那个……同学，刚才我不小心用这个小东西给你拍了张照，想问一下你需不需要删掉。”
我把CCD递过去，然后就把头低了下来，盯着桌角，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同学，这张照片非常好看，你能帮我导出来吗？”她的回答让我非常惊讶。
“真……真的吗？”
“当然了呀，这么好看，我自己都拍不出来。对了，同学你叫什么？”
她这么一问，我原本不红的脸又烧了起来。
“呃……我叫年糕。”
“我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只是客气，没往心里去。
“我叫米穗。那，年糕同学，以后多多关照啦。”
做完自我介绍，我们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聊天模式。
“年糕同学，这玩意儿叫啥？”
“这玩意儿叫CCD。”
“哦——听着还怪高级的嘞。不过这么叫太麻烦了，就叫它小相机呗。”
“呃……行吧，就叫相机。”
“是叫小相机。”
“好，你说啥就是啥。”
说完这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莫名地加快，脸也红得发烫。
“哎呀，年糕同学你最好了。”
“呃……这东西其实不是我的。”
“谁的？”
“我其他班的一个朋友，他叫闯王。”
“闯王？”
“哦不不不，那只是我给他起的外号，他真名叫宋明。他和我一样喜欢历史。我们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我爸跟他爸是一个单位的。”
“看不出来呀，年糕同学你也喜欢历史？巧了，我也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莫名地高兴。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喜欢历史的女生。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况且还是那样好看的一个人，哪个英雄能不心动呢。
“肯定呀，我基本上都挺喜欢的。你呢，你喜欢哪一段？”
“我吗？让我想一下啊。”
我猜她大概会说唐宋的诗词，或者宫里那些争来争去的事。
“我喜欢明朝。”她说，“最喜欢它后半截。”
听到这个回答，我愣了一下。怎么会有女生喜欢明朝啊。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写故事的人开始写普通人了。”她说，“在这以前，书上写的都是帝王将相、英雄神仙。到了明朝，才有人肯写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一个在家里跟嫂子吵架的妇人。”
“那些东西能印出来，能卖钱，能在书铺里被人翻得卷了边。”她顿了顿，“你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
我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说不出话来。在我的印象里，明朝是朱元璋，是锦衣卫，是那个最后吊死在煤山上的皇帝。可到了她嘴里，明朝是书铺，是戏台，是灶台边上的吵架声。
她开始一点点给我讲：讲南京的书铺，讲《牡丹亭》里那句“情不知所起”，讲徐霞客在游记里抱怨客栈的被子潮，讲一个叫宋应星的人怎样把种田、打铁、造纸都写进了书里。
我们就这么聊到晚自习结束，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因为家里的原因，中考结束后我就跟着父亲工作的调动，从谯郡搬到了舒州。
“哎，你家在哪个小区？还有，我感觉你不是本地人吧？”她这一问，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我确实不是本地人，我是跟着我爸调动过来的。我原本是北方的。”
“北方的？北方哪里的，是本省的吗？”
“是本省的，本省谯郡。”
“原来如此呀……”
我们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起下晚自习回家。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讨论文学的问题。渐渐地我发现，她也挺喜欢诗词的。有的时候上课偷偷跟她聊天，还被老师发现了好几回。
再后来我渐渐发现，跟她聊天的时候，我的心情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愉快。有时候会看着她的侧脸出神；有时候看到她跟别的男生聊得很开心，我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年糕，最近感觉你心情变好了呀。”
“真的吗？我发现我最近变帅了哦。”
“哎哟，我去你的，夸你两句你就能飞上天呀。”
“哎哟，闯王呀，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亏你长着这么好看一张脸。”
“哎呀，你给人家夸得都害羞了。”
“你看，你应该多跟我学学怎么夸人……”
“闯王是谁呀？”米穗不知不觉地从我身后走到了我前面。
“这是我好哥们儿宋明。我这哥们儿，长得帅吧。”
“哟哟哟，长得还怪好看的。那个……什么小相机，是他的吧。”
“是他的。我跟你说，我这哥们儿人品好得很……”
听到这话，宋明害羞地开始憋笑，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说道：“别夸了，给我夸害羞了。得，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俩。”说完头都不回地往他班的方向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忍不住想笑——这家伙肯定又在心里偷偷爽起来了。
“你这哥们儿还挺帅的，有对象没？”
听到这话，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这哥们儿没有对象。”
“长这么帅没对象，不会是个g吧？”
“哎，人家性取向正常。只是有件事，让他一直没对象。”
“啥事啊，能让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不会是个纯情种子，或者心里有啥白月光吧。”说完，她渐渐看向我。
“没有没有。他之前有喜欢的人，只不过那时候他自己挺胖的。”
听到这里，她立马满脸八卦地看向我。
“然后去表白，被拒绝了？”
“没有这么直接。”
“没那么直接？然后呢？”
“然后闯王就为了她去减肥了。后来你也看到了，减得特别成功，人也挺帅的。”
“后来呢？”
“后来他俩就越来越暧昧，然后闯王就想找个机会跟那女生表白。”
“我去，然后呢，然后呢。”说这句话的时候，米穗兴奋地凑到了我面前。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很自然的那种香。
“小年糕你咋不说话了？哟，小伙你咋脸红了。”听到这话，我立马回过神来，咳了两声，继续说：“我先不跟你说结局，我先说说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咋认识的呀？”
“他自己说是在图书馆认识的。那时候中考刚结束，闲着也是闲着，他就去图书馆看书，结果他旁边坐的正好是他喜欢的那个女生。”
“没有了？”
“还有呢。那时候他俩还不认识，但好像就是那天机缘巧合，不知道怎么的就认识了。后来他俩还互加了联系方式，反正就开始各种聊天。”
“哎哟，我要听结局。”
“行，我告诉你。”
“然后闯王就去表白了，你猜结果怎么样？”
“哎呀，别磨蹭了快说，你怎么这么能卖关子呀。”
“那女的是个l。她跟闯王说，她不喜欢男的，只想和他做普通朋友。”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有点忍不住想笑。真是个欧·亨利式的结局。
“哎哟喂，哈哈哈哈，你是要笑死我吗，小年糕。”
后来我看快上课了，就跟她开玩笑地讲了几句，我们各自回了班。
此后的日子，我们就正常上课、聊天，偶尔嬉戏打闹。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出奇的快，一转眼就到了高二下学期。
“小年糕，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去研学？”
“当然知道了呀，闯王告诉我的，他消息可灵通了。这次是自愿报名的，我还想问你参不参加呢。”
“你去我就去。”
“我们这次要去三个地方：钱塘市、金陵市、徽州市。”其实我心里想去的是徽州，因为那里有明代的牌坊，我猜她会喜欢。可我又怕她不喜欢，所以得先探探她的口风。
“这三个，你想去哪个？”
“我吗？你去哪我就去哪。”
听完这句话，我心里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那就徽州吧。”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
“好呀。”她答应得比我想的快，“我早就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牌坊。”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许国那个石坊在歙县，八只脚，全国就一座。西递的胡文光坊也是万历年间的，我早就想看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选徽州，本来就是因为她。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宋明在走廊上拍了我一巴掌：“听说你们去徽州？我们班也去。”
“你去干嘛。”我下意识地问。
“研学啊。”他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不去，谁给你们拍照。”
我这才想起来，那台CCD还是他的。
“相机你带着吧。”他把机器塞给我，“存储卡我给你换了张大的，电池也多备了两块。别给我拍糊了。”
我捏着那台小小的机器，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出发前一天，我绕到学校后门那家照相馆，把那张糊掉的照片洗了出来。老板看了看屏幕，说：“这张没对上焦啊，洗出来不好看。”
“我知道。”我说，“就要这张。”
老板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收了我五块钱，把照片塞进一个纸袋里递给我。六寸，边缘有一点白，糊得刚刚好。
我把纸袋夹在课本里，一路走回教室，心跳得像做贼。
＊ ＊ ＊
出发那天是三月底，天还没亮，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大巴的车灯把雾照成一片白，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很吵的声音。
我数了三遍电池，又摸了两遍口袋里的纸袋，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老太太。
米穗来得比我晚。她穿一件浅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包，头发在雾里显得很软。
“早啊，小年糕。”她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
“我四点半还在做梦。”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车厢里的灯就灭了，大家开始补觉。我睡不着，一直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树从灰变成绿，再往前开，田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黄。
“是油菜花。”米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过头跟我一起看窗外，“你看，粉墙黛瓦。”
我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一下。
糊了。
“你这拍的是什么呀。”她笑我。
“艺术。”我说，“你不懂。”
她笑得更厉害了。
四个多小时后，车拐进了一条两边种着树的路。导游拿着小喇叭站起来，说西递到了。
一进村，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座牌坊。三间四柱五楼，全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被雨打得发黑。导游说这是胡文光刺史牌坊，明朝万历年间立的。
“万历。”她小声说了一句，像在跟自己确认。
她伸手碰了一下石头的底座，又很快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
“四百多年了。”她仰着头，帽檐压到眉毛上，“你说，它站在这儿看了多少人走过去？”
“大概……比我们学校的人多。”
她被我这句废话逗笑，转过头说：“你这人，怎么老在正经的时候说没用的。”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墙头一层层叠上去，像要碰到天。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浸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我下意识伸了下手，又缩了回来。
她倒没在意，一路小跑着往前，回头喊我：“快点呀，年糕！”
我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她回头，笑着，身后是一整条被雨洗过的巷子。
走到履福堂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堂前的柱子上挂着一副楹联，字被岁月熏得发黄：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她站在那里，很轻地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我外公以前也爱写这样的对子。”她说，“不过他写的字没这个好看。”
我没说话，只是举着相机，把她念字的样子拍了下来。
再往里走，是追慕堂。导游说，西递胡氏的祖上本来姓李，是唐朝的宗室，后来才改姓胡，所以堂里供的是唐太宗。
“真李假胡。”米穗小声接了一句，“我知道这个。唐朝末年，昭宗的儿子被胡三公带到徽州，改姓胡，才有了后来的西递。”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速比平时快，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
“你也知道啊。”她转过头看我，“你不是也喜欢历史吗。”
“我以后想写东西。”她忽然说，“把这些人、这些事写下来，写成书。”
“那你得当作家。”我说。
“行啊。”她笑，“我写的第一本，第一个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拍照拍得有多糊。”
“那你这本书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我也写。”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
下午老师给了我们一个小时自由活动，让我们分组完成研学手册上的任务：拍三张徽派建筑的细节，抄两副楹联。
隔壁班有个男生，一路上老往米穗那边凑，一会儿递水，一会儿说“我帮你拿帽子”。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相机，捏得指节发白。
“不用了，谢谢。”米穗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走到我这边来，“年糕，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哦”了一声，跟上去，走出去好几步，才敢偷偷笑一下。
“你笑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我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西递村里的一户人家。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天井上方是一小块天黑下来的天，能看见几颗星。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她回头看我的那个画面。后来隔壁床的呼噜声响起来，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 ＊
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散，我们又去了一趟牌坊底下。晨光从雾里透出来，白墙被照成很淡的金色，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很慢。
米穗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我以后想住在这种地方。”
“那得有网。”我说。
“你这人真是的。”她笑，“一点浪漫都不懂。”
中午，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到了宏村。
大巴拐进村口的时候，全车的人同时“哇”了一声。车窗右边是一整片水面，水面上是白墙、黑瓦、马头墙，还有桥，和桥上走的人。水面安静得像一块玻璃，把整个村子倒过来，又铺了一遍。
那就是南湖。
导游说，宏村是牛形的：雷岗山是牛头，村口两棵古树是牛角，月沼是牛胃，南湖是牛肚，绕着村子流的水圳是牛肠。
“牛形村落。”米穗掏出本子记，笔尖划得很快，“古人真厉害。”
“厉害在哪儿？”我问。
“他们不是在盖房子。”她想了想，“他们是在画一张图。”
那天下午我们在南湖边待了很久。湖边坐满了写生的学生，画架一排一排，颜料盒打开着，蓝的绿的，像谁把天和水倒进了格子里。
米穗站在画桥边上，忽然说：“这个桥我见过。”
“《卧虎藏龙》。”我说，“李慕白牵马过桥那一段。”
她惊讶地看我：“你也看过？”
“我爸爱看。小时候他放碟，我在旁边写作业。”
她笑起来：“那你倒挺有文化的。”
我举起相机，把画桥、水面，还有她，一起框了进去。
后来我们还去了承志堂。堂里的木雕一层压着一层，人物、戏台、花鸟，全刻在梁上，抬一次头能看半天。导游说这叫“民间故宫”。
“太密了。”米穗仰着脖子说，“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又挪不开眼。”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拍了张照片。
晚上我们住在村口一户人家的民宿。老师说九点半查房，十点熄灯。晚饭后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跑去了小卖部，还有几个蹲在巷子口逗一只不怕人的猫。
江栗，米穗最好的朋友，凑过来冲我们俩挤眼睛：“去吧去吧，老师那边我顶着，就说你俩去买水了。”
米穗说想去月沼看看。
“你去不去？”她问。
我当然去。
从民宿过去要拐七八个弯。巷子很黑，只有人家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光。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只听见两双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谁家电视里在放新闻。
转过最后一个弯，月沼就那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半圆形的池塘，水面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动过。白墙被屋檐下的灯笼照成暖黄色，一整排倒影沉在水里，风一吹，就皱一下，再慢慢合拢。
我忽然停住了。
那个画面太熟了。昏黄的灯，白色的墙，一个微微侧过去的人。
去年秋天那个晚自习，我在CCD的小屏幕里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光。
她在塘边的石阶上坐下，回头看我：“站那儿干嘛，过来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水面上一丝风都没有，灯影一动不动，像钉在水上。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风。”我说，“拍这种水面，不能等风停，得等风起。风一起，灯影就碎了，碎了才好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我从摄影杂志上看来的。”
“那也挺会。”
“小年糕。”她忽然说，“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张？”
“就是那张。”她看着水面，“你拍糊了的那张。”
我没回答，低下头把相机打开，翻到相册最前面。它还在那里——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昏黄的灯，微微侧过去的脸。半年多了，我一张一张往后拍，它一直排在最前面。
“我还洗了一张。”我从外套口袋里把那个纸袋拿出来，纸袋被我揣了一路，边角都软了。
她接过去，抽出来，看了很久。
“老板说这张没对上焦，洗出来不好看。”我说，“我说我就要这张。”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其实那天，”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听见快门声了。”
“啊？”
“那个声音，咔哒一下，教室里那么安静，我怎么可能听不见。”她笑了一下，“我还在等你叫住我，结果你憋了三分钟，才过来戳我。”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让你删？”她把照片递回给我，“因为那张照片里，我在笑。”
我愣住了。
她侧过脸看着我：“年糕，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不见了。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时机成熟，什么先问清楚——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灯笼落在水面上的光，一下一下地晃。
“我……”
“嗯？”
“我那天问你要不要删，其实不是真的想问删不删。”我说，“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
她没出声。
“后来我发现我特别想跟你聊天，一天不说话就难受。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不高兴，我知道这很幼稚，可我就是这样。”我深吸了一口气，“米穗，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我，耳朵是红的。
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慢啊。”她说。
我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背上就落下了一只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很软，握得不紧，可我一动都不敢动。
“我从你戳我后背那天起，就在等这句话了。”她小声说，“我以为你要等到毕业。”
风又吹过来，水面上的灯晃得更厉害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能从这半圆形的池塘里溅起一圈水花。
“那……”我清了清嗓子，“那我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
“这次不是问你要不要删。”我说，“是问你愿不愿意。”
她把脸转过去，声音很轻：“愿意呀，傻子。”
后来我们请一个路过的大叔帮我们拍了张合影。就在月沼边上，两个人挨着坐，背后是一整片倒过来的灯和水。大叔把相机递回来，说：“小伙子，你俩挺配。”
米穗凑过来看照片，说：“这张拍得真好。”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张有点傻的脸，忽然觉得，原来照片不是用来留住时间的，是用来证明——有些时间真的存在过。
回到民宿的时候，宋明正蹲在门口啃冰棍。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米穗，把冰棍一扔，说：“成了？”
我没理他。
“我就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笑得比我还开心，“早说嘛，我那台相机算是没白借。”
第三天，我们上黄山。
早上六点半坐云谷索道。缆车往上升的时候，脚下全是雾，白得看不见底，偶尔雾散开一道口子，能看见下面黑压压的松树尖。
米穗坐在我旁边，抓着我的袖子，嘴上还说：“我不怕的。”
“我看出来了。”我说，“你手都掐我胳膊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松了手，隔了两秒又抓回来。
从白鹅岭上去，一路都是石阶。导游说今天要走八公里，班里有一半人当场喊出了声。
到始信峰的时候，雾散了一次。整片山从云里露出来，奇形怪状的石头一层层叠着，松树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硬得像铁。
“黄山四绝。”米穗喘着气背，“奇松、怪石、云海、温泉。”
“还有一绝。”我说。
“什么？”
“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那一整天我都牵着她的手。上台阶的时候牵着，下台阶的时候也牵着，走得比谁都慢，可谁也没催我们。
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后来爬到半山腰，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说有点晕。我以为是累的，把水递给她，她只喝了一口，说不想喝，喝多了难受。
“要不要歇会儿？”我问。
“不用。”她笑了笑，“我最近老是没力气，可能是缺觉。”
我说那你少熬点夜。她说好。
宋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憋不住，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我看懂了，他说的是“行啊”。
夜里住在山上。四月的山顶冷得不像话，风大得能把人推着走，我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山顶那一夜睡得很短。四点就被闹钟叫起来，外面黑得像一块布，观景台上已经站满了人，都举着手机，哈出来的气在黑暗里变成一小团白。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米穗缩在我旁边，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两只眼睛。
“会不会看不到啊。”她说，“雾这么大。”
“会的。”我说。
五点四十几分，天边终于裂开一条缝。先是一点点灰蓝，然后是橘，再然后，整片云海都亮了起来。太阳从云里出来的那一瞬间，前排所有人同时“哇”了一声，像排练过一样。
我从包里拿出相机。
米穗站在我前面一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背后是烧红的云。她回过头喊我：“快拍呀！”
我按下快门。
咔哒。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晚自习的灯，想起那只不知深浅按下去的手，想起西递的雨，想起月沼的灯，想起那个连“同学你好”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的自己。
“拍到了吗？”她跑过来。
“拍到了。”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照片里，一个女孩站在云海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边，远处是刚升起来的太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年糕，等我们毕业了，还来一次好不好。”
“好。”
“这次要拍到更好的。”
“一定。”
第四天中午下山，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睡得很沉。米穗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一动都不敢动，就那么僵着脖子坐到天黑。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们很多个春天里的第一个。
研学回来那天下午四点，大巴开进校门。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我同桌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行啊你。”他说，“一趟研学，把前桌拐回来了。”
“滚。”
“全年级都在传。”他嘿嘿地笑，“说你俩在西递的巷子里手拉手。有这回事没？”
我没说话。
“有啊。”米穗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把他的胳膊一拨，“不止西递，宏村也拉了。”
我同桌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从那以后，班里就默认我们是一对，连班主任都知道了。
那天早读，她把一个肉包子放在我桌上，我把CCD挂在她椅背上。班主任从后门进来，绕了一圈，停在我旁边。
“这什么？”
“相机。”
“上课收起来。”
“哦。”
班主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顿了顿：“包子，明天给我也带一个。”
全班笑成一片。
传纸条那件事更丢人。
我在纸上写“中午吃啥”，揉成团，弹到她肩上。她打开看了一眼，回了一句“随便”，又弹回来。
第三次弹的时候，纸团被一只手接住了。
班主任站在我旁边，把纸团展开，当着全班念了一遍：“中午吃啥。随便。”
“你们俩，”他说，“能不能写点有营养的。”
那天中午，全年级都知道我们在传纸条。
江栗更过分。她排值日表，把我俩排在了同一个星期三，后面还用铅笔加了个括号：（自愿）。
第二天我把那个括号擦了。第三天它又出现了，用的是圆珠笔。
宋明那边的热闹也不少。
有同学问他，你一个隔壁班的，怎么天天往我们班跑。
“我俩是发小。”他说，“我爸跟他爸一个单位，我们家是一块儿调过来的。”
这话不假。我俩从小在一个小区里长大，从穿着开裆裤抢一根冰棍，一直抢到现在。
只是他以前从不跟人提这些。他喜欢装神秘。
五月里，隔壁班那个在研学时老往米穗跟前凑的男生，又跑来问她借笔记。
米穗头都没抬：“我有对象了。”
“谁啊。”
“他。”她拿笔杆敲了敲我的桌子。
那个男生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趴在桌上，半天没敢抬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历史考了年级第一。
“你猜我多少分。”她把卷子往我桌上一拍。
我看了看那个红彤彤的数字，又看了看她。
“你是不是把明朝的皇帝全背下来了。”
“我连他们的年号都背了。”她说，“你要不要听？”
“不要。”
“那我讲给你听。”
舒州在长江边上，春天潮气重，教室的玻璃上总是一层雾。
她喜欢在雾上写字。有一次写了个“年糕”，写完自己看了半天，又抹掉了。
“你写我干嘛。”
“随便练练字。”
她说完，玻璃上那一块又慢慢起了雾。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早读、上课、晚自习、回家。
我开始觉得，高三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她也在。
六月底，期末考完，班里开始讨论暑假。
“你暑假回去不？”我同桌问。
“不回。”我说。
“米穗也不回？”
“她上补习班。”
其实我本来是要回的。外婆三月打过一次电话，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好好念书。
后来我跟米穗说，我暑假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回去也没事干。”我说，“老家连个像样的网吧都没有。”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我没告诉她，我不回去，是因为她在这儿。
宋明也不回。他的原话是：“回去干嘛，我外婆天天六点叫我起床。”
七月十四号，外婆打来电话。
外公在阳台上搬花盆，脚下一滑，摔了。
股骨头裂了，医生说要卧床三个月。
舅舅在南方，一时回不来。外婆一个人，搬不动他。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回去住一段，帮着照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晚上我给米穗发消息：我明天得回趟老家，外公摔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养着就行。
她说：那你去吧。
就这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得劲。我以为她会多问几句，或者……算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上了回谯郡的高铁。
从舒州到谯郡，高铁两个多小时。
越往北，天越干，路边的树也矮下去。
到谯郡的时候是中午。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蝉叫得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拉锯。
外公躺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进来，他第一句话是：“谁让你回来的。”
“我妈。”
“你妈瞎操心。”他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我这点事，用得着你回来。”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你可算回来了，快来搭把手，你外公又不肯吃药。”
我在谯郡待了十天。
每天早上买菜，中午熬药，下午给外公翻身、擦背，晚上陪他听收音机。
他一边听一边骂。骂天气，骂药苦，骂电视剧里的人傻。骂完了，第二天还要听。
宋明外婆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两家阳台对着。
我们俩小时候，就是隔着两个阳台喊话喊大的。
第十一天中午，我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
刚付完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以为是幻听。这小区里没人这么喊我。
又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
小区门口那棵法桐底下，站着一个拖行李箱的人。白T恤，脸晒得通红，头发扎得歪歪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
“我问宋明要的地址。”她说，“你外公怎么样了？”
我手里那根冰棍化了，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不是说不回来吗。”我说。
“我没说。”她说，“我只说了‘那你去吧’。”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三秒，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哎哟，这是……”
“同学。”我说。
“同学。”外婆重复了一遍，看看她，又看看我，笑得更明白了，“同学好，同学好，快进屋，外头晒。”
那天中午，外婆多煮了两个荷包蛋。
外公躺在藤椅上装睡，从眼皮缝里看她，看了半天，咳了一声。
“这闺女咋这么白。”他说。
“我从小就白。”米穗说。
外公“哦”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把藤椅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有风。”
晚上我给宋明打电话。
“地址是你给的？”
“她问我，我能不给吗。”他在那头笑，“我要是不给，她能把我们班问穿。”
我也笑了。这确实像她干的事。
她在谯郡待了五天。
后来很多年，我一想起谯郡，想起的就是那五天。
第一天下午，我带她去北关的老街。
青石板路两边是旧铺子，卖药材的、卖麻绳的、卖烧饼的，门口的竹匾里晒着白芍和菊花。
“你们这儿连风都是苦的。”她吸了吸鼻子。
“药味。”我说，“我们这儿叫药都。”
“你们这儿出过曹操，出过华佗，还出过老子。”她说，“一个小地方，怎么什么都出。”
“老子是涡阳的。”
“涡阳不也是你们这儿的。”
我说不过她。
晚上我带她去吃牛肉馍和嘛糊。
牛肉馍是现炕的，外面一层焦皮，咬开里面是牛肉和粉丝，油顺着手指往下流。她吃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吃。”
“再来一个？”
“再来两个。”
结果她只吃了一个半，就说太油，吃不下去了。剩下的全进了我的肚子。
“你妈知道你来这儿吗。”我问。
“知道。”
“她同意了？”
“我跟她说，我来找一个历史很好的同学补课。”她说，“她信了。”
“那你回去怎么交差。”
“我回去就说，那个同学讲得可好了。”
那天晚上，外公把我叫到阳台上，说：“客房那台空调，给她开开。”
“她住两天就走。”
“开。”他瞪了我一眼，“一晚上能费几个钱。”
外婆在旁边说：“我早开了，二十六度。”
外婆家有两间客房。我一间，她一间，中间隔着客厅。
外婆把两间房的床单都换了一遍，还往她房里多放了一床薄被。
“晚上把门关好。”外公补了一句。
米穗在客厅里，也没吭声。
八点多，外婆说：“出去走走，消化消化。”
我们就下楼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照着花坛里的月季。有人遛狗，狗绳绷得笔直；远处一片空地上有一群阿姨在跳舞，音乐隔着树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歌。
“你们家这小区挺好的。”她说。
“老小区了。”我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几栋楼里跑。”
“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跟现在一样。”
“那多没意思。”
“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她想了想：“我妈说我小时候话特别多，见谁都能聊。”
“看不出来。”
“后来就不说了。”她说，“说多了没人听。”
我没接话。我觉得这句话有点重。
走到小区后面，有一条上河堤的路。
涡河在底下黑着，只有船上的灯，一点一点往东挪。
“这河通到哪儿？”她问。
“通到淮河，再通到长江。”
“那我们回去，是不是可以坐船。”
“得坐好几天。”
“那也行。”她说，“反正暑假长。”
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三楼，外婆家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坐两个多小时的火车，跑到一个连网吧都没有的小城里来找我。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外婆？”
“喝水啊。”
“不喝。”
“那回去睡。”
我回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这闺女挺好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花戏楼。
那是清朝山西、陕西的药商修的一座会馆，院子里有座戏台，台上台下全是雕——砖雕、木雕、彩绘，一层压着一层，密得让人抬不起头。
“十八出三国戏。”她仰着脖子数，“这是‘三顾茅庐’，这个是‘空城计’。”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看不出来。”她说，“我瞎猜的。”
“那你挺会猜。”
“我这叫天赋。”她说，“以后写小说用得上。”
从花戏楼出来，我们又去了旁边的南京巷钱庄。
账房、柜台、暗格，还有一杆称银子的大秤。她站在柜台后面，假装自己是掌柜，冲我伸出手。
“银子。”
“没有。”
“那赊账。”
“赊多少。”
“一辈子。”
我把手放上去，她握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我又带她下楼。
楼下那家小卖部还开着，我们买了两根冰棍，坐在花坛边上啃。
“宋明小时候什么样？”她问。
“比现在胖。”我说，“一顿能吃三个包子。”
“那怎么瘦下来的。”
“初三那年，他喜欢上一个女生。”
“然后呢。”
“然后那女生喜欢女生。”
她笑得冰棍差点掉在地上。
“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我不说。”她说，“我写进书里，就写‘一个姓宋的胖子’。”
“那他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她说，“他自己做的事，还怕人写？”
第三天是最热的一天。
我们去了曹操运兵道。地下好几米深，一进去，凉气从脚底下往上冒。
“冷不冷？”我问。
“冷。”她把胳膊抱住，“你外套呢。”
“没带。”
“那你脱给我。”
我没脱。我把她的手揣进了我兜里。
地道很窄，砖是青的，顶上圈着弧，一眼望不到头。她走了一段就慢下来，扶着墙喘气。
“闷。”她说。
“那我们上去。”
“再走一段。”她说，“我想看看前面那个转弯。”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白。我以为是下面闷的，给她买了一瓶汽水。她喝了两口，就一直攥在手里。
下午我们去了华祖庵。院子里有个药圃，种着几十种药材，牌子上写着名字和功用。
“华佗在这儿给人看过病。”她说，“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被曹操杀的。”
“你居然知道。”
“我们这儿的小孩都知道。”
“那他死之前把医书烧了，你知道吗。”她说，“他要不烧，说不定现在的中医能更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可惜一件真事。
第四天上午，我们去了药材市场。
那地方大得像一个火车站。一麻袋一麻袋的白芍、菊花、桑白皮堆到房顶，空气里全是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不会生病。”她捂着鼻子。
“我们这儿的人，都靠别人生病吃饭。”
一个卖枸杞的大叔抓了一把塞给她，说小姑娘拿着泡水喝，补气血。
她捏着那把枸杞，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心里的枸杞倒进袋子里，“他说补气血。”
傍晚，我们坐在涡河边上吃烧饼。
河面上一条运沙子的船慢慢往东走。天是橘红色的，风里有水汽。
“你以后想留在这儿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吧。”
“那我来找你。”她说。
“你不是要当作家吗。”
“作家在哪儿不能写。”
那天晚上，外公睡了以后，我们坐在阳台上。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关车门，一声一声的。
“你以后想写什么样的故事。”我问。
“普通的。”她说，“普通人怎么吃饭，怎么吵架，怎么熬过去。”
“那不就是日记。”
“日记没人看。”她说，“故事有人看。”
“那你写我。”
“我写你干嘛。”
“你不是说，第一本第一个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第五天早上，我送她去高铁站。
外婆给她装了一兜煮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菊花。
“路上吃。”外婆说，“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好。”她答应得很乖。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外公扶着阳台的栏杆站在那儿，冲我们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是他的“路上小心”。
高铁站人很多，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站。她把行李箱提上车，站在车门那儿。
“下次什么时候来。”我问。
“不知道。”她说，“开学见吧。”
“开学见。”
车开走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阳很大，我站在站台上，却觉得有点冷。
那年八月，我一直在谯郡待到开学。
外公的腿慢慢能动，能扶着墙走到阳台上骂人了。
我以为这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高三开学第三个星期，米穗跟我提了分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把一张纸条推到我桌上，上面写着：放学后，操场看台，我有话说。
字很工整，工整得像一份通知。
我那时候还在想，她是不是又要给我讲哪段历史了。放学铃一响，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她站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背对着操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年糕，我们分手吧。”她说。
我笑了，说：“你别闹。”
她没笑。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了。”
那天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她先走的，走下看台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也没有扶。
我在看台上坐到天黑，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十几个包。
第二天她照常来上课。她把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我们中间那条缝宽了一点。
我跟她说话，她说：“你问别人吧。”
一个星期以后，她的座位空了。
班主任说，她转学了，去了外地。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一开始是不信的。我觉得她在跟我赌气，过两天就会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说“小年糕，我逗你的”。
我等了两个星期。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生气。
我气她不给我一个理由。我想了一百种可能：是不是我那天说话难听；是不是她喜欢上别人了；是不是她家里人不同意；是不是她只是玩腻了。想到最后一种的时候，我把手里的笔捏断了。
我开始恨她。
恨她那句“没有为什么”。
恨她把话说得那么轻，好像我们那半年什么都不算。
恨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我把她发来的消息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在凌晨两点全部删掉。删完我坐在床上，觉得房间特别大，特别静。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去把那些记录找回来，找不回来了。
她送我的那支笔，我扔进垃圾桶，晚上又捡回来，洗干净，放回笔袋里。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我去她家小区门口站过一次。门卫说，那家人早搬走了，房子都退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一个人要消失，比我以为的容易多了。
那台CCD被我塞进抽屉最里面。有两年多，我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我甚至想过，如果哪天她回来，我就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照片撕了。
这个念头我想过很多遍，想得很细：她站在哪儿，我第一句话说什么，她什么表情，我怎么撕。
可是一直到高考，她都没回来。
高考那天，我在考场外的名单上找了三遍。
没有她的名字。
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就明白了：她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那年我考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志愿我填了师范，历史系。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历史不用背答案。
其实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只有过去的东西是安全的——它不会突然跟你说一句“我们分手吧”，然后消失。
七年后的十月，宋明结婚。
婚礼在老家一家酒店，摆了三十桌。他站在台上，西装领子有点紧，笑起来还跟当年被我夸“长得帅”的时候一样。
我是伴郎。敬酒敬到第三桌，脸已经烧起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江栗。
她坐在靠窗的一桌，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年糕。”
我们聊了几句。宋明、高考、谁去了哪个城市、谁已经有了孩子。
我把那句“米穗呢”咽了回去。这七年，我一次都没问过。
聊到一半，她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个U盘。很小，外壳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被磨花了一点：“给年糕”。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病了。”江栗说。
我说：“什么？”
“高三那年冬天，她给我寄了个快递，里面就是这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说等你高考完再给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她低头喝了一口那杯橙汁，说：“因为她后来又不让给了。她说，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这七年，你一次都没问过我她在哪儿。”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也想过给你，好几次。可是我怕。”
我问：“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她做了手术，好了以后就换了号码。只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好了，别找我了’。”
我说：“什么手术？”
她看着我，说：“你自己看吧。”
那顿酒我一口都没有再喝。
我把车开回家，坐在车里，把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我租的房子很小，桌上的笔记本是很久以前买的。插上U盘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日期是高三那年的十二月。
我点开它。
画面很暗，过了一会儿才对上焦。是一间病房，窗帘拉着一半，窗外的光是冬天那种很薄的白。床头有一根杆子，上面挂着输液袋。
她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很短，脸有点肿。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年糕，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应该已经考完了吧。”
我没说话。我坐在那儿，一动都不能动。
“医生说是尿毒症，两个肾都不行了。”
“我每周要去三次医院，把血抽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刚开始我以为很快就能好，后来才知道，要等一个肾。”
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块青紫，很宽，是针眼留下来的。
“这个U盘我寄给栗子了。”她说，“她答应我，等你考完再给你。”
“我妈说带我去上海，那边大医院多，排得上。”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医生说，可能三个月，也可能三年。”
“所以我想了很久。”她说，“我想，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等。”
“高三只有一年。你这一年要是毁了，以后就毁了。”
“我跟你分手，不是为了别人。”
“是我一个人的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跟以前一样。
“你别来找我。你找也找不到，我妈把房子都退了。”
“你要好好考试。你那么喜欢历史，去学吧。”
“我在医院里没事干，就把我们的事写下来了。写了两个本子，字特别丑。”
“如果有一天我等到了，我就去徽州，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写东西。”
“我在那儿等你。”
她停了很久。
“如果等不到，你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过得挺好的。”
“别恨我。”
然后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其实，我宁愿你恨我。”
说完，她举起一张照片，对着镜头晃了晃。
是那张糊掉的。
“这张我带着呢。”她说，“你看，我在笑。”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那天之后，我把那个视频看了很多遍。第一遍我什么都没想，第二遍我开始哭，第三遍，我又开始恨她。
我恨她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
恨她替我算好了所有的账：我的高三，我的将来，我的恨，我该什么时候知道、该知道多少，全是她算好的。
恨她把“我在那儿等你”说得那么轻，好像一句话就能抵十年。
我甚至恨她病成那样，还能对着镜头笑。
那几天我请了假，没去学校。学生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老师有点事。
周六早上，我在网上查了从老家去黄山的车次。
我把票选好了，停在了付款那一页。
然后关掉了。
我不敢去。
我怕她不在那儿。
我更怕她在。
怕她看见我，说一句“你怎么来了”，然后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
三年后的四月，学校组织去徽州研学。
年级会上问谁愿意带队，我举了手。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这所高中教书的第五年。我念的也是这所学校——我坐回了我当年坐过的那间教室，只不过这一次，我站在讲台上。
路线和十年前一样：西递、宏村、黄山。
我带上了那台CCD。学生觉得这玩意儿很复古，抢着要拍，说老师你这个比我妈的还老。
带他们走在西递的巷子里，我发现很多地方我居然还记得。牌坊底下有块石头是松的，踩上去会响一声。
第一天晚上，学生在民宿的天井里闹到十一点。我下去催了两次，第三次没人理我，我就在院子里坐着，看他们闹。
有个女生问我：“老师，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我说：“来过。”
“跟谁呀？”
我说：“跟一群跟你差不多大、吵得要死的人。”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傍晚，我给了学生四十分钟自由活动，让他们拍“月沼的三种光”。
我自己沿着塘边慢慢走。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在念东西。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塘对面传过来，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不像在跟人说话，像在念给自己听。
“……我打听了他两个星期。”
我站住了。
“……才知道他叫什么，坐第几排，喜欢哪一段历史。”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然后我去找班主任，说我眼睛不好，想往前坐。班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不是挺好的吗。”
塘对面有人笑。
我转过身，顺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村口那家小书店的院子里传出来的。院子里摆着几把竹椅，坐了七八个人，前面支着一块小黑板。
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晚七点，《等风起》分享，米穗。
她在最前面坐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到肩膀。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换座位那天，我坐在他前面，手心全是汗。”
“……我想，他总该跟我说句话了吧。结果他好几天都没理我。”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在给相机充电。”
笑声更大了。
“……再后来，他的同桌抢他的相机，按错了快门。”
她停了一下。
“……我听见声音了。我回头，看见他举着那台小小的相机，脸涨得通红。”
“……我准备了两个星期的相遇，最后是靠一个按错的快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念完这一句，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我。
书从她手里滑下去一点，她用两只手接住。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看我。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人陆陆续续散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个姑娘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院子里只剩下两把竹椅、一盏灯，和我们两个人。
桌上放着一摞书，封面是一片水，水里有灯。书名《等风起》，作者：米穗。
我走过去。
她站起来，扶了一下桌子。
我们中间隔着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半池子水面上晃动的光。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听见自己说：“米穗。”
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才来。”她说。
我说不出话。
远处有学生喊：“老师！老师你快来看这个！”
我没有回头。
她低下头，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你学生等你呢。”
我说：“让他们等。”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说。
“我一直这样。”
我们在塘边坐下。就坐在十年前坐过的那几级石阶上。
天一点点暗下去，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水面上的影子也跟着亮。
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我等到了。”她说。
我说：“什么时候？”
“四年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
我说：“怕什么？”
“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怕你恨我恨到不想见我。怕我一开口，你就问我一句‘你凭什么’。”
我说：“我确实恨过你。”
“我知道。”
“我恨了你七年。”
她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说，“我恨的不是你走。我恨的是你连走都替我安排好了。”
她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
“那说什么。”
“说你以后别再一个人跑了。”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从钱包里把那张合影拿出来，递给她。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照片上两个人都有点傻。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从书里抽出一张东西。
是那张糊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我们两个人，一人手里一张十年前的照片，谁都没说话。
后来是她先哭的。
哭的时候还在笑：“你怎么还留着。”
我说：“你也没扔。”
她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眼泪掉在照片上。她伸手去擦，擦不掉。
我把她的手拉开，用袖子给她擦。
她的手还是凉的。
十年前在月沼，她的手也是这么凉。不同的是，那时候她的指尖有点肿，我没有多想；现在不肿了。
“你手还是这么凉。”我说。
“嗯。”
“以后我给你捂。”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人，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说，“可我会拍照。”
“……什么呀。”她一边哭一边笑，捶了我一下。
“那个故事。”我忽然说，“你打听了我两个星期？”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你听见了。”
“听见了。跟谁打听的？”
“你们班的人。还有宋明。”她说，“我问了四五个人，才问清楚你叫什么、坐哪儿。”
“然后你就去找班主任了？”
“总不能跟人说，我为了一个男生要换座位吧。”她笑，“所以我说我眼睛不好。”
“那相机呢？”
“相机是我求宋明借的。”
我愣在那儿。
“我跟他说，我想认识你，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那好办，我把我相机借他一天，他肯定天天抱着。”
“所以那天……”
“所以我坐在你前面，等了好几天。”她抬起头，“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那时候不敢。”
“我知道。”她说，“你要是敢，我就不用等这么久。”
“宋明知道。”
“他知道。”她说，“座位是我换的，相机是他借的，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怎么什么都一个人扛。”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回我手心里。
“书名叫《等风起》。”过了一会儿，她说。
“为什么叫这个？”
“你自己说过的。”她看着水面，“你说拍这种水面，不能等风停，得等风起。风一起，灯影就碎了，碎了才好看。”
我愣了一下。我早忘了。
“我记了十年。”她说。
天完全黑了。游客散尽，月沼只剩下灯和我们两个人。
她说：“我刚搬来的时候，每天傍晚都来这儿坐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等毕业了还来一次。”她看着水面，“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我没说话。
“每年四月，我天天来这儿坐着。”她说，“四月人多，我怕你混在人堆里，我看不见。”
“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对不起。”这次是我说的。
“你别。”她抬起头，“你别跟我说这个。”
“那我说点别的。”我说，“米穗，三年前我差点就来了。票都选好了，没敢付款。”
她看了我很久，说：“那你怎么不买。”
“我怕。”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坐在塘边啃，啃到化了一手。
她说：“当年宋明就是这么蹲在民宿门口啃的。”
我说：“宋明现在有老婆了，不敢这么蹲了。”
她笑得差点把冰棍掉进月沼。
我把学生送回民宿，又出来了。
她住在村子深处，一间很小的屋子，二楼的窗子正对着月沼。
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这三年她拍的宏村：南湖的雾，承志堂的梁，雨里的一整条巷子，一个在塘边坐着的老太太。
墙的正中间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像特意留出来的。
我说：“这儿怎么空着。”
她说：“一直空着。”
我说：“为什么。”
“不知道挂什么。”
我从包里把CCD拿出来。
她看见那台机器，愣了很久，然后笑出声来：“你还留着这个。”
我说：“宋明送我了。”
我把机器递给她，让她站在窗边。
灯从下面照上来，暖黄色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老了。”
“没有。”
“你拍不好看我可要生气。”
“你不是说，你一直在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我按下快门。
咔哒。
现在那张照片挂在那面墙的正中间。
旁边是我们请一个学生帮我们拍的合影——就在月沼边上，两个人挨着坐，背后是一整片倒过来的灯和水。
我现在还在那所高中教书。
每年四月，学校组织研学，我都申请去徽州。同事问我为什么老选这条线，我说：“熟。”
他们不知道，那边有个写东西的人。
去年冬天，她把那间屋子的墙刷了一遍，给我的书腾出来半个架子。
我的书不多：一本《史记》，几本诗集，还有一本很旧的相册。
她的书放在最上面，叫《等风起》。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年糕——那张照片一直没对上焦，可我们俩对上了。
相册第一页是那张糊掉的照片，第二页是月沼的合影，第三页是她十年后站在窗边的那一张。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拍照的。可能是小学第一次摸到手机，可能是高中第一次摸到CCD。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我怕忘。
怕那些人、那些光，有一天说没就没了，所以我一张一张地留下来。
只是这一次，照片里的人，不用再回头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