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做遗体化妆师，干了三年，什么惨状没见过。
可那天半夜接到电话让我紧急出工，我拉开冷藏柜，里面躺着的女人跟我长着同一张脸。
更瘆人的是，她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还有一句话——
“别回家，他在等你。”
我叫沈小鱼，今年二十四，在市殡仪馆做遗体化妆师，干了快三年了。这活儿说出去不好听，但工资还行，加上我胆子大，从小就不怕这些，所以一直干着。
殡仪馆这地方，白天人多还热闹点，到了晚上，整栋楼就剩我和看门的老赵头。老赵头六十多了，耳背，跟他说话得靠吼。他值夜班就窝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声音放得老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那晚我本来在家躺着刷剧，十一点多了，刚洗完澡准备睡，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馆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小鱼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周馆长的声音听着有点急，背景音里还有雨声，“刚送来一个，交通事故，面部损伤比较严重，家属要求明天一早告别仪式，得麻烦你过来加个班。”
我看了眼窗外，雨下得正大。
“现在？都十一点半了。”
“我知道我知道，特殊情况。家属情绪很激动，说死者生前爱美，走也得走得体体面面的。小鱼，帮帮忙，回头给你算双倍加班费。”
我叹了口气。双倍加班费，加上下个月想换手机，忍了。
“行吧，我这就过去。”
骑电瓶车到殡仪馆花了二十分钟，雨砸在脸上生疼。门卫老赵头给我开门的时候还嘟囔：“大半夜的，什么活儿这么急……”
我也懒得解释，直接往化妆间走。
遗体存放在三号冷藏柜，走廊尽头那间。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我拉开三号柜的抽屉，白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一张脸。
我愣在原地。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那种“有点像”或者“神似”，是那种你把身份证掏出来对一下，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两个户口的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连我左边眉尾那道小时候摔跤留的小疤，都在同样的位置。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操作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冷静，冷静。可能是光线不好，可能是撞坏了脸我看岔了，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仔细看。
真的，一模一样。皮肤比我的白一点，可能是失血的原因。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跟我完全一样。甚至连发型都像——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往内扣。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妈是不是背着我生了个双胞胎？
第二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
我围着那具尸体转了三圈，越看心里越发毛。拉开裹尸袋往下看了看，衣服是一套普通的黑色连衣裙，我衣柜里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吊坠是个小月亮，我脖子上也戴着一条——我妈去年生日送我的，说是专门找人打的，独一无二。
我把自己的链子从领口拽出来对比了一下，两个小月亮吊坠，连上面刻的花纹都一样。
我腿有点软。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右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抓着什么东西。我犹豫了一下，掰开她的手指——一张被水泡过又攥干了的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上面写的是我家的地址，精确到单元楼门牌号。下面还有一句话：
“别回家，他在等你。”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家地址。我家的地址。这个人，不，这具尸体，死之前抓着写有我家的地址的纸条，还让我别回家？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头抖得按错了两次。拨通了周馆长的号码。
“馆长，这人……这尸体，什么来头？”
“哦，交警那边送来的，说是半夜在城东快速路上被车撞的，肇事车辆跑了。身上没身份证，就一张公交卡。怎么了？”
“她……她长什么样您看了吗？”
“没细看，怎么了？面部损毁太严重？”
“不是……”我咽了口唾沫，“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小鱼，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让别人——”
“我没开玩笑。”我压低声音，虽然化妆间就我一个人，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馆长，这人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还写了让我别回家。我真的没骗你。”
周馆长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会儿他说：“你先别动现场的东西，我这就过来。”
等周馆长到的那十几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分钟。化妆间的灯管一直嗡嗡响，冷藏柜的压缩机时不时启动一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我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三号柜，生怕那具尸体突然坐起来。
周馆长来了之后，对着尸体看了半天，脸色也变了。
“这……这确实跟你太像了。”他推了推眼镜，“小鱼，你家里有没有失散的姐妹？”
“没有。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那这事儿邪门了。”周馆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这样，你先别声张，明天我找公安局的老刘私下打听一下。你今晚别回家了，在值班室凑合一宿。”
“那张纸条……”
“纸条给我，我明天一块儿交给老刘。你先去休息，别想太多。”
我哪睡得着。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咱家有没有什么亲戚是抱养的？”
凌晨两点多，我妈回了一条：“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你二姨小时候倒是被送养过，后来找回来了，怎么了？”
“没事，睡觉吧。”
我二姨。我二姨叫李美琴，我妈的亲妹妹。我从小就觉得我跟我二姨长得有点像，但我妈说那是外甥女随姨，正常。现在想想，我二姨年轻时候的照片，跟我简直就是复制粘贴。
但我二姨在邻市住着，活得好好的，上个月还来我家吃过饭。那殡仪馆里那个是谁？
第二天一早，周馆长跟我说，他联系了交警队的朋友，查了当晚的监控。城东快速路上那段监控正好坏了，啥也没拍到。事发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现场只有一摊血和那块公交卡。
公交卡查了，是张普通的不记名卡，没线索。
周馆长又找了公安局的老刘，老刘看了尸体，也觉得不可思议，说这要真是双胞胎姐妹，那另一个怎么会不知道？建议我回家问问父母。
我请了半天假，直接打车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手机。我进门的时候我妈头也没抬：“今天怎么回来了？不上班？”
“妈，我问你个事。”我脱了鞋，坐到沙发上，“我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姐妹？”
我妈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爸猛地抬起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我妈弯腰捡起锅铲，声音有点发虚：“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不就一个人吗。”
“妈，你别骗我。”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二姨小时候被送养过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去年你送我的那条月亮项链，你说就一条，独一无二的，你确定？”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我爸。
我爸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小鱼，你听谁说的这些？”
“你先别管我听谁说的。爸，我二十四了，不是小孩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确实有个双胞胎姐姐。”我爸打断了我。
我妈一下子坐到椅子上，眼圈红了。
我爸接着说：“你们俩是双胞胎，你姐比你早出来七分钟。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你妈身体也差，你姐生下来体弱，医生说可能养不活。正好你二姨那时候刚流产，心理状态很差，医生建议她领养个孩子缓和情绪……你姥姥做主，把你姐过继给你二姨了。”
我脑子嗡嗡的。
“那后来呢？我二姨把我姐养大了？”
我爸我妈对视了一眼。
“你二姨带着那孩子去了外地，后来……”我爸搓了把脸，“后来那孩子三岁多的时候，你二姨带孩子去赶集，一个没看住，走丢了。找了几年没找到，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走丢了？”我猛地站起来，“丢了你们不报警？不继续找？”
“找了，怎么没找。”我妈抹着眼泪，“当时你二姨都快疯了，你姥姥天天哭。后来派出所那边说可能被人贩子拐走了，那时候监控也不发达，找不着就是找不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以为那孩子……早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所以殡仪馆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我那个三岁走丢的双胞胎姐姐。她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地址的？她手里那张纸条又是谁写的？“别回家，他在等你”——这个“他”是谁？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不是找回来了？”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小鱼，你是不是见到她了？她在哪儿？”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妈，她死了，尸体就在我们单位冷柜里躺着呢”。
“妈，这事儿回头再说。我二姨现在在哪儿？”
“在邻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给她打个电话。”
我走到阳台上，拨了我二姨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我二姨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小鱼？怎么了？”
“二姨，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急啊。”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一点，“你以前领养的那个孩子，后来走丢了，你还记得她身上有什么记号没有？比如胎记、疤痕之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二姨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有她的消息了？”
“二姨你先回答我。”
“……她左边屁股上有一块胎记，青色的，指甲盖大小。”我二姨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小鱼，你到底是不是有她消息了？二姨求你告诉我——”
“二姨，我回头再打给你。”
我挂断电话，回到客厅。
我没有左边屁股上的胎记。但我妈每年冬天都会给我买那种包住屁股的长款羽绒服，说“女孩子屁股上别着凉”。我一直以为她是怕我冷。
现在想想，她怕我看见自己屁股上没胎记，起疑心？
不对。我妈知道我没有胎记，她不想让我发现跟我二姨说的那个胎记对不上——所以她才不让我穿短款。
可如果我没有胎记，那殡仪馆里那个也没有胎记，那她到底是不是我姐？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是周馆长。
“小鱼，出事了。”周馆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具尸体，今早火化了。”
“什么？！”
“我刚到单位就发现三号柜空了，问了夜班的老赵头，他说早上五点多来了两个人，拿着张火化通知单，说家属同意火化，手续齐全。老赵头耳背，也没仔细看单子就让人推进去了。我调了监控，那俩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根本看不清脸。”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周馆长，那张纸条呢？”
“纸条在我这儿。老刘那边说了，纸条上的字迹比对了，是你二姨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这张纸条的人，是你二姨。”
我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如果纸条是我二姨写的，那说明我二姨知道那个长得跟我一样的女人在哪儿，也知道我家的地址。她写了“别回家，他在等你”——这个“他”又是谁？
我给我二姨又打了个电话，这回直接开门见山：“二姨，你早上是不是让人去殡仪馆把尸体火化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二姨的抽泣声：“小鱼，你听二姨说……”
“你人在哪儿？”
“我在家……”
“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哪儿也别去。”
我挂断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喊：“小鱼！小鱼你干嘛去？”我没回头。
打车去邻市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我二姨要是知道那女人在殡仪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她写纸条让我“别回家”——说明她认为我家不安全。可她怎么知道那女人的尸体在我工作的殡仪馆？
除非——她一直在跟踪我。或者，她一直在盯着那女人。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我二姨当年真的把孩子弄丢了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故意把孩子送走的？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邻市的市区。我二姨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一口气爬上去，砸门。
没人应。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里一股泡面味。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二姨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备注名是“老周”。
周馆长？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手越来越凉。
“她今天夜班，凌晨两点下班。”
“尸体已经放进三号柜了，你那边准备好。”
“纸条塞进去了，她会看到的。”
“你确定她会信？”
“放心，她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肯定慌，一慌就会回家问她爸妈。到时候……”
后面的消息没了。
我二姨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瞬间白了。
“小鱼……”
“二姨，你跟周馆长到底在搞什么？”我举着手机，声音都在抖，“那女人是谁？你为什么要让人吓我？”
我二姨张了张嘴，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那女人……是你姐。亲姐。”
“我姐不是三岁就丢了吗？”
“没丢。”我二姨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是我把你姐卖了。那时候你爸你妈条件不好，你二姨夫又欠了赌债，有人出五万块钱买孩子……我就把你姐卖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跟你爸妈说孩子走丢了，他们找了好几年，没找着，就死心了。我以为你姐被卖到外地去了，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结果上个月——”我二姨咽了口唾沫，“你姐自己找回来了。她被人卖到隔壁省，养父母对她不好，她十五岁就跑出来了，一直在外面打工。后来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自己的身世，就找上门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姐恨我。她说要报警。我慌了，就找了周馆长。周馆长以前跟你二姨夫一起赌过钱，欠你二姨夫人情。我让他帮忙吓唬吓唬你姐，让她别闹了。”
“吓唬？你们把人弄死了叫吓唬？”
“不是我们弄死的！”我二姨急了，“昨晚你姐自己跑出去，说要去你单位找你。周馆长怕事情闹大，就跟着她。结果你姐发现被人跟踪，跑上快速路，被车撞了……周馆长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他赶紧把尸体送你那儿去，想着你看到那张脸肯定回家问情况，我再编个理由……就说你姐是被车撞死的，让你爸妈心里有个准备……”
“所以那张纸条‘别回家他在等你’——”
“是我写的，我想着让你别急着回家，先来我这儿，我当面跟你说……”
“你说的‘他’是谁？”
我二姨抹了把脸：“是你爸。你爸早就知道你姐找回来了。你姐上个月来敲过你家的门，你爸没让你开门，自己出去见的她。你姐管你爸要二十万，说不给就报警抓我。你爸怕事情闹大，答应给钱。你姐拿了钱走了，但你爸一直心里不踏实，怕她再来要。我写那句‘他在等你’，是说让你别回家，你爸要是知道这事儿捅出来了，指不定怎么发火……”
我听着听着，觉得哪儿不对。
我爸给了钱？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家里也没什么存款，他哪儿来的二十万？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爸上个月是不是取了一笔钱？二十万？”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爸说他同学做生意周转不开，借出去了。我说咱家哪来那么多钱，他说他找人凑的……”
“找谁凑的？”
“……他没说。小鱼，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挂断电话，看向我二姨：“你确定我姐被我爸用二十万打发走了？”
“她跟我说的啊，说钱到手了，不告我了，就当两清了。”
“那我姐为什么会在快速路上被车撞？大半夜的，她跑快速路上去干什么？”
我二姨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一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沈小鱼？你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谁？”
“你别管我是谁。你姐没死。殡仪馆那个是假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
“你姐昨晚确实在快速路上出了事，但没死，只是摔伤了腿。是她自己设计的。她跟周馆长演了出戏——殡仪馆那具尸体是周馆长从外地一家殡仪馆调来的无人认领遗体，化了妆故意做成你姐的样子。为的就是吓你，让你回家闹，让你爸露馅。”
“让我爸露什么馅？”
“你爸那二十万，是借的高利贷。放贷的是我老板。你爸还不上，把我老板的收账人打伤了，现在人躺在医院里。你爸跑了。我老板让我告诉你姐，要么你爸出来解决问题，要么——你来还钱。”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姐让我转告你：她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你爸，没想闹这么大。现在收不了场了，让你赶紧跑。”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脑袋嗡嗡的。
跑？我往哪儿跑？我爸妈还在家呢。
我站起来，往外走。我二姨在后面喊：“小鱼你干嘛去？”
“报警。”我头也没回，“二姨，你最好祈祷我姐还活着。不然你卖孩子的事儿加上造假尸体这事儿，够你把牢底坐穿。”
走到楼下，我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放高利贷，还伪造尸体。对，殡仪馆里那具。还有，我怀疑有人要对我家人不利。”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爸回来你千万别让他出门。我一会儿就到。”
我妈回了个问号。
我又补了一句：“别问，问就是我要大义灭亲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雨还在下。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转得飞快。我爸借高利贷，我二姨卖孩子，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姐拿亲妹妹当棋子，周馆长为了还人情参与造假——这一圈人，没一个干净的。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姐是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的？她十五岁就跑出来打工，没人给她看过照片吧？
除非——我爸给她的那二十万，是封口费。封什么口？我爸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出租车拐进我家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开着，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正跟车上的人说着什么。
我让司机靠边停车，从包里掏出化妆用的修眉刀，攥在手里。
然后我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妈，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你旁边那辆面包车上的人，你认识吗？”
我妈的声音很稳：“认识。你爸叫来的，说帮咱家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
“你爸说欠了人家钱，拿房子抵。咱得搬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听我的，你现在往楼上走，把门反锁。我马上到。”
我妈沉默了两秒。
“小鱼，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是我爸闯祸了。你赶紧上楼。”
我妈往楼道里退了两步，面包车上下来个光头男人，伸手拦她：“嫂子，别急啊，沈哥说让您一块儿等……”
我从出租车里冲出来，修眉刀顶在光头的手腕上。
“我妈哪儿也不去。你让沈建军自己来跟我说。”
光头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我这么横。
“你是沈建军闺女？”
“我是。你告诉他，他闺女在殡仪馆给人化妆化了三年，天天摸死人，手上沾的煞气比他见过的活人都多。让他想想清楚，是下来谈，还是让我上去找他。”
光头看了我两眼，掏手机拨了个号。
“沈哥，你闺女到了。挺横的。”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光头把手机递给我。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闷闷的，像是喝多了：“小鱼，你回家去，这儿没你事。”
“爸，你借高利贷干啥了？”
“……你姐管我要钱，说给她二十万她就当没找回来过。我没有，就找了放贷的。谁知道利滚利……”
“所以你就打人？”
“他嘴贱，说你姐是野种，说咱家一家子骗子……”
我闭了闭眼。
“爸，你现在下来。我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你把事情说清楚，高利贷那部分派出所管不了，但打人的事儿你自首，该赔钱赔钱，该拘留拘留。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我姐没死。”我压低声音，“她跟周馆长合伙吓唬我，想让你把这事儿吐出来。她既然能设局，说明她手里有筹码。我去找她谈，比你借高利贷强。”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你小心点。你姐心眼多，跟她那个养母学的。”
“我二姨？”
“不是那个。她后来被转手卖了一家，那家女的是个骗子，专骗亲戚钱。你姐跟着学了七八年，十五岁才跑出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光头。
“我爸一会儿下来。你在这儿等着。”
然后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用我二姨的手机拨过去的，上面备注名是“老周”，实际上是我姐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姐，我是小鱼。”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有我号？”
“二姨手机上存的。你跟她合伙骗我爸是吧？”
我姐笑了一声，声音听着跟我还挺像：“你比你爸聪明。”
“少废话。你在哪儿？当面谈。”
“城南旧货市场后头，有个废品收购站，我在那儿。你敢来吗？”
“你腿不是伤了吗？”
“小伤。你来了正好，帮我把账算清楚。”
“行。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周馆长的号。
“周馆长，我姐在城南废品收购站。你要么自己过来，要么我一会儿跟警察一块儿去。你选。”
周馆长在那头叹了口长气：“小鱼，我真是被你二姨坑惨了……”
“谁坑谁你心里有数。半小时，你不到我就带警察去。”
我挂了电话，把修眉刀收进包里，转头跟我妈说：“妈，你在家等着，哪也别去。”
“你去哪儿？”
“去把我姐领回来。”
“你姐？”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活着？”
“活着。活得好好的，还坑了咱家二十万。”
我打了个车往城南赶。路上我想了很多。我姐三岁被卖，换了七八个地方，十五岁跑出来自己混。她能查到自己的身世，能设局把我爸逼到借高利贷，能串通周馆长造假尸体——这人不是省油的灯。
可她最后让那个男的给我带话，让我“赶紧跑”。
说明她没想真弄死我。她想弄死的是我爸和二姨——当年把她卖掉的人。
我到了废品收购站，铁皮棚子底下摆着张折叠桌，我姐坐在一个破沙发上，腿上裹着纱布，旁边站着两个男的，一个是我电话里那个小年轻，另一个看着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我姐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来了？”
“来了。”我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钱呢？”
“什么钱？”
“我爸那二十万。你还回来。”
我姐乐了：“那是他给我的赔偿款，凭什么还？”
“你三岁被卖，是我二姨干的，钱也是她拿的。我爸不知情。你坑他二十万，还让他借高利贷，现在人家追债要收我家房子。你把钱还了，债清了，咱俩两清。剩下的账，你找二姨算。”
我姐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知道二姨当年拿那五万块钱干嘛了吗？”
“还赌债。”
“错。她拿那钱给你妈治病了。你妈生你俩的时候大出血，住院费欠了一大笔。你爸没钱，你二姨夫又是个赌鬼，家里一分钱没有。有人出五万买孩子，你二姨拿钱交了你妈的住院费，剩下两万还了赌债。”
我愣住了。
“你爸不知道这事儿。他以为是你二姨把家里钱花光了。你妈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是你二姨心狠，实际上——”我姐冷笑了一声，“实际上她救了你妈的命。只不过方式不太光彩。”
“那你怎么还坑她？”
“我坑她是因为她后来骗我。把我卖到第二家的时候，她跟人家说我是孤儿，父母双亡。结果那家人后来知道了真相，嫌晦气，又把我转手了。我十五岁跑出来，在饭店端了三年盘子，又去服装厂踩了两年缝纫机，攒了点钱找人查身世，查了快两年才查到你们家。”
我姐说着，从兜里摸出包烟，叼了一根，没点。
“我本来只想回来认个亲。结果敲开你家门，你爸一看见我就把门关上了。后来我连着去了三天，他给我跪下，说让我别破坏他们家的日子，说给我钱让我走。我说行，二十万。他借了高利贷凑给我。我拿着钱走了，本来想着这事儿完了。结果放贷的追到他单位去了，他把我给的那张卡里的钱取了，还了一半利息，又跟人打起来……”
“所以你就想了个主意，弄个假尸体吓我？”
“吓你是真，想让你回家跟你爸闹，让他把事儿说出来。他要是能认错，去派出所把放贷那帮人举报了，这事儿就了了。谁知道他跑呢。”
我看着我姐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你就不能直接跟我说？”
“我直接说你信吗？你爸你妈瞒了你二十四年，你二姨连自己卖孩子的事儿都编了套瞎话。我空口白牙跑过去说‘我是你姐，你爸借了高利贷’，你不得把我当精神病轰出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我姐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行了，钱我可以还。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让二姨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儿说清楚。我妈——咱妈——得知道那五万块钱花哪儿了。你爸也得知道二姨没坑他。至于放贷那帮人，我认识几个比他们更狠的，我去谈，让他们把利息免了，本金分期还。你爸把人打伤的事儿，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医药费我出。”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姐吐了个烟圈：“你以为我这些年光端盘子？我后来跟人合伙做直播带货，卖服装，攒了点家底。二十万对我来说不算啥，我就是要看看你爸的态度。他要是认了，这钱我当没见过。他要是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狠。”
“跟你比差远了。”我姐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在殡仪馆上班，天天摸死人都不怕，我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后来那天晚上，我把我爸从楼上劝了下来。我姐把话挑明了，我爸蹲在马路牙子上嚎了一场。我妈知道真相后打了我二姨一巴掌，然后两个人抱头哭成一团。
周馆长被殡仪馆开除了，老刘那边立案查了造假尸体的案子，最后因为没造成实际后果，罚了款了事。我二姨把当年的事儿原原本本跟我妈说了，我妈气了一个月，后来还是原谅她了。
我姐给放贷那帮人打了个电话，对方听说她认识“东哥”，立马客气了。我爸本金还了十万，剩下的十万我姐垫的。我爸现在每个月给我姐转两千块钱，备注写“分期付款，利息按银行算”。
我姐上个月搬到了我家隔壁小区，租了个两居室。她腿伤好了之后非要请我吃饭，饭桌上跟我说：“你那个遗体化妆师的活儿，要不别干了。我直播公司缺个化妆师，你来帮我。”
“你那直播间都是活人，我化惯了死人，手重。”
“活人死人都是人，你怕啥。”
我想了想，也是。
但我没答应她。我还在殡仪馆干着。现在馆里新来的小姑娘听说我姐的事儿，天天缠着我问细节。我每次都跟她们说：“记住，碰到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尸体，先别慌，翻翻她兜里有没有纸条。”
“然后呢？”
“然后看看纸条上写的是啥。要是写的‘别回家’，赶紧打电话问问你妈，是不是背着你生了个双胞胎。”
至于那张纸条，我现在还留着，压在化妆台玻璃板底下。每次给人化妆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有些人死了，但她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但她比死了还能折腾。
我姐就是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