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检票
阿哈日记，第一页：
「潜伏计划书。
目标：星穹列车，某位年轻星神的玩具。
手段：伪装成一名普通无名客，混上车。
行动：在最恰当的时机炸掉半节车厢，作为见面礼。
预计用时：三天。
备注：三天，顶天了。倒要看看，一辆火车能好玩到哪儿去——要是本神猜错了，回来把这一页撕了重写。」
——
把博识尊图书馆一整排《宇宙终极答案》全换成空白书页的那个下午，阿哈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闲得发慌了。学者们对着白纸吵了三天三夜，最后的结论是“答案可能被借走了，请借阅人归还时加盖骑缝章”。这个笑话祂自己笑了两次，第三次笑不动了。宇宙这么大，笑话却像旱季的雨点，砸下来一个少一个，连恶作剧都开始有了库存积压的味道。
然后祂听说了那趟列车。
一列在银河里乱跑的火车。不拉货，不赶路——不对，也赶路，但从不为赶路而赶路。车底下铺着银河里最亮的一层银轨，轨铺到哪儿，哪儿就从“地图上的空白”变成“有名字的地方”。车主是个年轻的星神，据说最爱干的事是卷起袖子混进刚通航的星球，跟当地人喝到后半夜，第二天顶着宿醉去打道钉。还有人说，祂给列车组发工资——星神给员工发工资，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单独立一个笑话节。
阿哈决定去看看。
伪装是第一道工序，祂做得比谁都讲究。躯壳捏得不高不矮，五官不好看也不难看，头发是那种被点名十次也想不起长什么样的灰，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脚的鞋带永远比左边短一截。祂对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端详了半天，相当满意——全宇宙最完美的伪装，就是当一个无趣的家伙。神的目光不会在无趣的东西上停留，这是祂在博识尊那儿学到的唯一一条有用的知识。
列车进站那天，站台的风里有铁锈、机油，还有不知哪家摊子炒面的味道。阿哈排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个背种子箱的农民，箱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耐寒”；再往前是个抱骨灰坛的老太太，坛子搂得极紧，阿哈多看了一眼，听见她小声跟人解释，说老头的遗愿是沿着铁轨撒，撒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他活着的时候哪儿都没到过站。
车门口站着一只垂耳朵的兔子样的东西，比旁人矮两个头，手里捧着一份比它自己还厚的登记簿。后来阿哈知道它叫帕姆。
“姓名帕？”
“小灰。”
“真名帕？”
“真名。我爸妈没什么想象力。”
帕姆的耳朵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三秒。列车不会拒绝心怀开拓之人——这条规矩它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可眼前这位的登记表上，“你为什么想上车”那一栏填的是“在家待腻了”。帕姆抬头，把这个灰扑扑的家伙从头顶看到鞋底，鞋带确实一长一短。
“开拓是严肃的事帕。”
“我知道。所以更得去。在家想不开的事，路上说不定就想开了。”
帕姆皱着眉在表格边角画了个问号，到底还是盖了章。它跟自己说：问号不是不行，是待观察。
按规矩，来路不明的乘客得填个保人。帕姆捏着笔想了想，在那一栏替司机签了名——反正车上出了事，最后都是祂拎着工具去修。签完它就忘了，直到很久以后翻到第两百八十一页，才又想起来。
车厢里比阿哈预想的更挤，也更吵。观景车厢的穹顶底下，一个装机械臂的汉子正跟人吹嘘自己在某颗已经不存在的星球上钓过会背诗的鱼，鱼的诗还不好，平仄全乱。餐车里两个穿工装的姑娘分吃一份炒面，为了最后一勺辣酱猜拳，输了的那位把碟子推过去，又飞快用筷子尖蘸了一星尝回来。阿哈从中间穿过去，没人抬头——三次，祂分别在三个门口站定，三个无名客都只说一句“劳驾让让”，眼睛根本没往祂脸上放。伪装验收，合格。祂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干正事：数车厢。一号，二号，观景车厢，餐车，客房一，客房二——第七节的门跟别处不一样，别的门敞着或者虚掩着，只有那扇关得死紧，门板上还挂了块手写木牌：休息重地，吵闹者负责下个月轨道检修。
门锁是黄铜的，老得该在哪个博物馆里展出。阿哈伸手碰了一下，没撬。不是撬不开，是犯不上——三天而已，先记好位置，最后一天再动手。祂退开两步正要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滚落的脆响。
有人在第七节车厢旁边修另一扇滑门。
阿哈本来打算装没看见，可那个身影实在不像一位星神。瞧着顶多二十出头，白发扎成一把马尾，垂在背后来回晃，袖子卷到肘上，十根手指缝里全是黑机油，嘴里咬着一把十字改锥，单膝跪在滑轨边上跟那扇门较劲，较劲的空当还哼歌，跑调，哼到高兴处拿改锥在滑轨上敲两下打拍子。工具摊了一地，一盏轨道废料打的工作灯搁在脚边，光是暖的，把半条走廊照得像间小酒馆。
祂就真的站着看了起来。
“乘客应该去观景车厢，”那位咬着改锥含混地说，“今晚能看见新星云，粉的，像棉花糖被人打了一拳。”
“我在看你怎么修门。”
“我修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在修？”
“因为下一站之前必须修好。”祂把改锥从嘴里拿下来，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它要是再不开，帕姆查票就得从窗户爬过去。你听过帕姆的爪子抓在窗框上的声音吗？我听过一次，现在做梦偶尔还有。”
阿哈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有点坏祂的事——祂给自己定的角色是“沉默寡言”，结果第一句就破功。那位星神倒是高兴，扭头冲祂招手：“过来，把灯扶一下。你叫什么？”
“小灰。”
“小灰，扶好灯，别晃。”祂把一个新滑轮递过去，“拿着。等会儿换下来的旧的你也看看，猜猜它是哪年坏的，猜对了今晚的酒你随便喝。”
那天晚上阿哈扶了四十分钟灯，没猜对滑轮的年纪，但喝到了酒。餐车里，那位星神给满车厢的人一人倒了一杯，瓶子是最便宜的果酒，标签皱得像腌菜。轮到阿哈时，祂多倒了半杯：“敬下一站。”
“敬在家待腻了。”阿哈举杯。
“好理由。”星神笑得往后一仰，“腻了就对了。这车上大半的家伙，问起来都是在家待腻了——问细了，各有各的腻法，比登记簿还厚。”
“还没请教，您是？”
“司机。兼修车，兼卖票，兼给这帮家伙烧汤。”祂拿酒瓶底磕了磕自己的胸口，“阿基维利。叫我阿基就行，‘大人’是帕姆的专用词，它说得，你们说不来。”
阿基维利又问：“小灰是哪儿人？”
“很远的。”阿哈说，“远到说了您也没听说过。”
“那就好，改天得去一趟。”祂真从兜里摸出个铁皮小本，舔了舔铅笔头，在新一页顶端写下“小灰的家乡”五个字，底下画了个空格子，“地名你保密，坐标我自己猜。猜错一次，罚我烧一顿好的；猜对了——”祂想了一下，“猜对了就去。”
汤过三巡，阿基维利端着杯子在车厢里转，转到抱骨灰坛的老太太桌边就坐下了，也不问东问西，只把耳朵凑过去听。听完了，祂说：“铁轨会经过带湖泊的那一段，明早我让车慢一点，您挑一段水色好看的撒。撒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在登记簿上给老先生补个章，就补在‘到达站’那一栏。”
老太太的手在坛子上停了停，半天，说了声好。周围桌上没人起哄，机械臂汉子只是把酒杯往那边举了举。阿哈在角落里看着，把自己杯子里那点果酒晃出了圈。祂见过星神开天，见过星神拆界，没见过星神管撒骨灰的事该选哪段湖。
熄灯之后，阿哈躺在客房二的下铺，上铺的老无名客鼾声打得像风钻。窗外的星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条，在床沿上爬。列车过弯的时候整节车厢会低低地哼一声，像头睡熟的大型牲口翻了个身。祂睁着眼睛，在心里给这趟旅程打分：列车无聊，饭菜咸，酒便宜，门修不好，星神管撒骨灰还要挑水色——完美。无趣得完美，正适合藏着点什么。
打分打到一半，上铺的鼾声越打越有节奏。铺位门上都挂着登记卡，上铺这位叫老周，睡了大概有三站地没醒过。阿哈侧了个身，手腕在被子里轻轻一抖，把“老周在打鼾”拨成了“两可”——鼾声当场拐了个弯，变成一支跑调的口哨进行曲，还能自己转调。上铺的老周睡得死沉，一个音都没断。第二天早上他直咂嘴，跟满车厢的人说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带劲的觉，打听是谁半夜吹口哨，说要拜师。阿哈埋头喝汤。帕姆在登记簿上添了一行：无名客老周，睡眠质量优，原因待查。
最后一点心思落在第七节那扇关得死紧的门上。那位星神路过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门板上的灰，动作很轻，跟擦一件乐器似的。
阿哈日记，第二页：
「第一天。列车无聊得超出预期。计划不变，三天。
附记一：第七节那扇门后头有东西，门锁是古董，车主每回路过都要擦门。打听了两句，没人肯说里头是什么。就是它了。
附记二：食堂的汤是咸的，司机先生的酒杯是用轨道废料自己打的，形状像一只靴子。先记下来，以后有用。
附记三：老周的鼾声被我拨成了口哨，曲子还行。明晚换个欢快的，给他来个双场巡演。」
第二章 御剑飞行
阿哈日记，第三页：
「第四十七天。账本上多了两把扫帚。
先说结论：飞行很成功，降落属于另一个项目。
原计划三天。有人要问为什么是四十七天——解释如下：等待“最恰当的时机”需要耐心，而耐心是美德。本神最近的优点越来越多，自己都害怕。」
——
第四十七天，列车停泊在海德尔外环轨道站。
这四十六天过得毫无建树，人缘倒是混出来一个。帮厨，擦玻璃，换滑轮——那扇滑门第三天就修好了，用的还是阿哈扶灯时递错的滑轮，型号不对，阿基维利捏着旧滑轮端详了半天，说这玩意走位风骚，给它记一功。机械臂汉子姓吕，吹起牛来整节车厢都得听他的，最得意的一段是在某颗已经不存在的星球上钓过会背诗的鱼，鱼的诗还不好，平仄全乱。阿哈听了两回，手腕一抖，把“他没钓到过那鱼”拨成了“两可”——当天夜里吕师傅梦见那条鱼找上门讨教平仄，半夜爬起来给全车厢背了一首，韵脚照旧乱，但吕师傅从此提鱼提得更有底气了。两个猜拳分辣酱的工装姑娘后来发展成仨，因为阿哈加入了，祂出的手势永远两可，石头剪刀布一起出，三个人猜了半个钟头平局，最后以“小灰是傻子”达成共识，收祂入了饭搭子。帕姆还私下查过一次户口：“小灰到底哪儿人帕？”“山里。”“什么山帕？”“很高。”登记表上从此多了四个字：籍贯，高山，待考。
骨灰坛老太太在第二天清晨下了车，湖水是灰绿色的，她撒得很慢，列车等了她半个钟头，帕姆一边看表，耳朵尖一点一点耷下来，最后还是没催。登记簿上，“到达站”那一栏多了个圆滚滚的章，章是阿基维利拿轨道废料现磨的。最早排队那位背种子箱的农民在第三个站下了车，隔了一个月捎来口信，说试验田里麦子出了苗，苗齐得像用尺子比着长的。帕姆把口信念给全车听，念到“托列车的福”的时候，两只耳朵都是立着的。
至于第七节的门，阿哈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走开。祂跟自己说时机未到。帕姆登记表上，“小灰”两个字旁边那个问号，随着帮厨次数的增加，笔画一天比一天淡，第四十天的时候，问号变成了一朵云的形状——帕姆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反正不是问号了。
海德尔是个扫帚星。
这不是骂人的话，是正经的星球介绍。这颗星球上的人把扫地修成了一门武学，城里武馆比饭馆多，进门先过扫帚架，小孩满月抓周，抓的全是竹柄。海德尔人锻的扫帚像剑——剑柄、剑格、剑鞘一应俱全，鞘里插的不是刃，是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星屑鬃毛。街上人人背扫帚，跟别处人人背刀似的。当地有句老话，刻在武馆门口：扫帚即剑，剑即扫帚。
帕姆的采购单上，这一站只有两行字：食堂扫帚一把，观景车厢扫帚一把，要好的。于是阿基维利带着小灰下了车，直奔城里最老的铺子。
铺子叫天青斋，掌柜是个白眉毛老头，眉毛长得能别到耳后。老头看见阿基维利往柜台上一趴，眼睛在货架上那两把并排插着的剑扫上扫了个来回，就没挪开过。
“掌柜的，”阿基维利拍柜台，“这两把，食堂一把，观景车厢一把。要包鞘，鞘上刻字，刻‘帕’。”
老头的眉毛动了动：“客官好眼力。星屑鬃，铁木柄，三年一换鬃，十年不用磨。只是——”老头压低声音，“这是剑扫。海德尔人只拿它扫地，不用它干别的。”
“扫帚不用来扫地用什么？”
“有人拿它当坐骑。”老头把两把剑扫取下来，动作像捧牌位，“星屑鬃是活的，见风就起性子，帚柄自己往上蹿——海德尔人世代驯它，跟别处人驯马一个道理。公司的人来问过价，想收去当藏品，我没卖。这东西认骑手也闹骑手，驯它进门先学压帚，压得住，它驮你上天；压不住……飞上去容易，下来难。我们这行管没驯熟的，叫账没算完的。”
阿基维利把其中一把接过来，手腕颠了颠，脚在地上蹭了蹭，摆出一副要上马的架势。老头一巴掌按住帚柄：“客官。飞上去容易，下来难。”阿基维利“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眼睛还挂在剑扫上。付钱的时候祂多捎了两穗备用的星屑鬃，说要回去给帕姆的鸡毛掸子镶个边——活毛镶掸子，掸子自己会抖灰。阿哈全程盯着那两把剑扫，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黄铜锁。
傍晚，阿基维利下到中继井里校准信标，一去至少三个钟头。天青斋后头有个演武场，黄昏时人最多。阿哈抱着两把剑扫出现在演武场门口的时候，场子里正在收势，几十个弟子目睹一个灰扑扑的外乡人走到场中央，把一把剑扫往脚下一横，照白日里瞧来的样子握柄，学牧人唤马那样“嘚”了一声，手腕一抖。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阿哈的权能，虽然祂自己懒得解释。祂能拨动“可能性”——把已经发生的事拨回成悬而未决的事。“我不会压帚”这件事，在祂手腕一抖的瞬间，被拨成了“会不会，两可”。
两可的结果是：祂飞起来了。
起跳干净利落，掠过旗杆，翻过演武场的檐角，围观的弟子先是倒吸气，接着炸开了锅。阿哈在半空里越兜越没规矩，绕着天青斋的飞檐转了三个圈，越转越高，剑扫扫过的地方，暮色里的浮尘被拢成一缕一缕的金线，好看得不像话。祂还嫌不够，倒着又飞了一段，一帚扫过去，把半边天烧红的晚霞扫成笔直一条，横在檐角上头。底下收势的弟子集体忘了喊救命，改喊好看，还有几个当场对着晚霞行了个礼。
“承让承让。”阿哈冲底下拱手，“再给三分钟，我把月亮也擦了。”
问题出在第四个圈。
祂往下降的时候，剑扫没有跟。竹柄绷得笔直，昂着头，一股劲往更高处钻——星屑鬃毛扫开了云，还想扫更高处的东西。海德尔的老话在半空里显出全貌：飞上去容易，下来难。阿哈这才想起一个被自己漏掉的事实：权能拨动的是“我不会压帚”，可“会飞”和“会落”，是两个事实。
祂在夜色初起的低空里悬着，往下面的人群喊：“有会落的吗！教一下！不收学费的那种！”
底下没有人会。海德尔压得住剑扫的驯手，今晚全在武馆里给宗师贺寿。
变故是从街口来的。中继井的井盖哐一声掀开，阿基维利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信标机油，抬头看见半空中挂着自己车上的清洁工具和清洁工具上的小灰。祂站在井沿上愣了两秒，扭头跑进天青斋，出来的时候手里横着另一把剑扫——柜台边看铺的弟子拦都没拦住。
“你会骑吗！”阿哈在空中喊。
“现在不会！”阿基维利蹬着屋檐借力，剑扫在祂脚下嗡地一声绷直了，“马上会！”
第二天，海德尔武馆的馆志上多了这一晚，措辞非常恭敬：两位御者踏暮色而起，双剑扫并于中天，竹柄相击，其声如磬。阿哈后来借到拓本，在边上贴了张糖纸，用记号笔写批注：放屁。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压帚，他是拿剑扫当铁镐使的，一下一下往高处凿，凿到我旁边，一把拽住我后领，说——
“抓紧，我数三下。”
“数三下干什么？”
“三下之后我也不知道。”祂咧开嘴，“抓稳了。”
三下之后，两把剑扫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撞上的一瞬，阿哈听见竹柄深处传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像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两把剑扫同时从中段折断，断口平得像镜子。后来白眉毛老头捧着断帚解释，说这叫折刃为礼——海德尔锻的剑扫有股剑脾气，两柄同源的东西在半空相遇，斗完这一场，就自己折给自己看，谁也别想把它们再接上。
两位御者抱着半截竹柄，穿过天青斋的幌子，落进后院洗帚池，水花三米高。
帕姆赶到的时候，池子边围了半个武馆的人。白眉毛老头在给两位湿透的御者鞠躬，说一甲子没见过双帚同刻折刃，这是要写进馆志的场面，铺子的损失不算，算海德尔武行给两位的贺礼。帕姆听完，耳朵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帆布包里抽出账本，啪地摔在池沿上。
“账不算你们的帕，武行讲武行的规矩帕。”帕姆翻开账本，笔尖戳着纸，“但扫帚是车上物资帕。物资损毁，照价赔帕。两把帕，一人一把帕，一人两千四百星琼帕。”
“我出一半没问题，”阿基维利拧着袖子里的水，“小灰那份——”
“我出。”阿哈举着半截竹柄，答得比帕姆记账还快，“记账上。我现在没钱，欠着。”
帕姆的笔尖顿了顿。它翻到账本最后，撕下一页空白，认认真真起了个新栏目，一笔一划地写：
「共同债务·第一号：海德尔剑扫贰把，折后肆仟捌佰星琼。阿基维利大人与乘客小灰，各认贰仟肆佰。」
“作为债权方帕，”帕姆收起笔，宣布，“从明天起，全车卫生，两位共同负责帕。用普通扫帚帕。”
临走前阿哈提出把两截竹柄绑在一起，接着当扫帚使。帕姆当场记了一笔：乘客小灰，危险改装意图一次，记过。白眉毛老头倒是认真琢磨了一下，说海德尔武行管这个叫合剑，一百年没人练成过——话音没落，阿哈已经把绳子掏出来了。
于是那天之后，星穹列车的走廊里多了一道景观：两位星神级的存在，一人一把最普通的硬毛扫帚，从餐车扫到观景车厢。阿哈扫到阿基维利脚边，手腕一抖，把半堆灰扫到祂靴面上；阿基维利不说话，反手一帚，把一整个墙角的浮灰扬成小雾，罩了阿哈一头。帕姆抱着账本从后面过来，算珠拨得噼啪响：“再打帕！再打就是第二号共同债务帕！”
两位充耳不闻，一路从餐车打到观景车厢，最后被帕姆拿算盘隔开。当晚的结算记录是：餐车地板一遍，走廊两遍，观景车厢玻璃三遍——第三遍是两位抢着擦的，理由一个报得比一个响：一个说玻璃有水痕，一个说水痕是错觉。帕姆在账本上记：争执未决，玻璃完好。
阿哈日记，第四页：
「第四十七天，补记。
账上多了两把扫帚。账面各认一半，我私下重新算过：我三成，他七成——他非要刻‘帕’字，剑扫才会那么急着折刃。
附记：折刃之前那一声嗡鸣，像剑在笑。好听。回头想办法再让它们笑一回。
再附记：老头那句“账没算完的”，我现在是了。帕姆账本翻到我那页，比黄历还厚。
另：合剑被记过一次。不亏，光“一百年没人练成”这一条，就值。还有，观景车厢的玻璃明明是我先擦干净的，帕姆不认。」
第三章 彩虹糖
阿哈日记，第五页：
「第一百二十三天。今天跟一头古兽分享了我的糖。
它哭了。薄荷味的。
另：BOSS直拼首次实战成功，此计当传世。」
——
第一百二十三天，列车停在新航线的中段。前头铺轨铺不动了。
寰宇蝗灾过去很多年了，可这场灾祸留下的东西到现在还压在银河的某些角落里。挡路的是一片残骸带——不知多少纪元前死掉的虫壳，风干成山，一座挨一座，山缝里还嵌着当年没打完的仗。阿基维利的铺轨队按图纸测算过：绕行，多花四个月；开山，多花两个月加二十箱炸药。队里两个老铺轨工蹲在残骸底下抽烟，抽完一根说一句“干不完”，一共说了十七根。
问题还不止山。山脚下卧着一头古兽。
蝗灾余孽，甲壳黑得发蓝，六条腿收在身子底下，脑袋埋在碎山里睡熟了。铺轨队放出去的三枚信标，全在它胃里——这东西吃光，信标的光在它眼里就是摆在门口的点心。帕姆把应急方案翻出来念给阿基维利听：方案一，绕；方案二，等，等它睡醒自己挪窝，按蝗灾余孽的作息，大概三到五百年；方案三，武力清除，需要请增援，增援来之前信标先别放了。
“放。”阿基维利说。
“继续放帕？它连吃了三枚帕！”
“它吃了三枚，说明它认得那是什么，认得就有的谈。”阿基维利把图纸往臂弯里一卷，朝残骸带那边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再说这体格，白送一个对手，多划算。绕道？绕到哪儿去，等它睡腻了自己挪窝？那我这车跟趴窝有什么区别。”
阿哈跟下去看热闹的时候，兜里揣着半盒糖。
糖是上一站买的，硬壳薄荷味，糖纸印着该星球特产的方言笑话，一颗糖一个段子，买糖还送翻译贴纸。阿哈买它纯属因为包装好笑，从来没想过这玩意有一天能救命——虽然最后救的是路，不是命。
一人一神沿着半完工的银轨往里走，走到离古兽三十步的地方，阿基维利停了脚。古兽也醒了。甲壳抬起的样子像整座山撑开了背，六条腿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每条落地，银轨都颤一下。它嘴里还叼着半枚没咽完的信标，光从齿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
“你信不信，”阿哈扒着糖盒，忽然开口，“我能把那只虫子的牙变成彩虹糖？”
“我不信。”阿基维利说得干脆，隔了一拍，又补一句，“但你可以试试。反正信不信，它都先把我的信标吐出来。”
古兽没打算谈。它把信标嚼碎了咽下去——碎壳卡进牙缝，硌得它甩了两下脑袋，火气更足——然后压低身子，朝着两个人扑过来。碎山抖落石雨，老铺轨工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多半不是鼓励。
阿哈迎着扑面而来的甲壳山，把糖盒揣回兜里，张开双臂。
“打BOSS，”祂说，“直接用BOSS打——此计名为，BOSS直拼！”
可能性拨动的那一瞬，阿哈自己都承认这一下玩得漂亮：古兽“正朝我们扑过来”这个事实，被祂拨回了“它已经在半空中被丢出去”。于是那座甲壳山保持着一模一样的扑击姿势，冲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快得连风都追不上，一头扎进残骸带——
两个人也扎进了残骸带。
阿基维利是先跳的。祂踏着银轨上残留的信标光一路加速，赶在古兽落地之前踩上了它的背甲，顺着甲缝往脑袋上跑。阿哈晚半拍，是笑着的，落点更不讲理，直接踩在它张开的兽口上牙列上——上牙列的意思是，祂当时正踩在一整排小山那么高的利齿上，鞋底沾着那头虫子的口水，大笑着飞荡而过。落地之后，年长的那个铺轨工凑过来，问踩在古兽牙上是什么感觉。阿哈想了想，回答：像踩着一架会咬人的钢琴。铺轨工没听懂，但深受震撼，回程的路上管祂叫钢琴师傅，这个外号后来在全车传了小半个月。
古兽不知道自己背上多了什么。它带着两位乘客撞穿第一座碎山，第二座，第三座，残骸带被它犁出一条笔直的口子，正正好好，就在图纸画的铺轨线上。等它终于撞到尽头那座最大的碎山，一头把自己埋进去的时候，银轨已经铺到了它尾巴后面。
老铺轨工的十七根烟全灭了。其中一个把安全帽摘下来，端详了一下帽檐，又戴回去了。
阿哈和阿基维利从崩落的石雨里跳回轨面。前头，残骸堆轰隆隆塌陷，古兽从里面往外刨，刨得慢，刨一会儿，停一会儿。刨出来的洞越来越大，最后它整个脑袋钻了出来，甩掉一脑袋碎石，转过来，找那两个把它扔出去的家伙寻仇——
阿哈把糖盒举过了头顶。
盒盖是开着的。祂手腕一抖，把“这颗薄荷糖是硬的”拨成了“两可”。古兽张开嘴正要吼，吼声没出来，出来的是一挂彩虹——卡了它半天的那几块信标碎壳，在牙缝里化成了糖，红的绿的黄的，一挂泼出去，下了一场糖雨。它愣在原地，一颗糖砸在它鼻尖上，弹起来，它下意识一口接住。
嚼了嚼。
战场安静下来。远处的铺轨工看见那座甲壳山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用两根前肢扒拉着地上的糖，扒一颗，吃一颗，越吃越快，吃到后来六条腿全扑上去了，活像头掉进饲料槽的牲口。它尾巴梢欢快地拍着地，把一条还没铺完的轨拍出了三道弯。
它吃得最投入的时候，下颌垂在轨面边上，离阿哈一臂远。阿哈伸手从那排硬须里薅了一根下来，古兽眼皮都没抬。阿哈把须子绕成一圈揣好，说是留作BOSS直拼的计谋书签名——计谋书上总得有当事人的手印。
“它牙疼好了？”阿基维利问。
“卡了它半天的那几块信标壳，”阿哈把糖盒合上，“全化成糖了，当然对症。”
补票是在古兽吃饱之后办的。阿哈撕了张糖纸，背面用记号笔写上“古兽，站票，沿途无限站”，拍在它鼻梁上。古兽打了个响鼻，把票纸卷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票纸糊在它牙上，糖味还在，就算签收了。
那头古兽跟了列车三个星系。
帕姆一开始坚决不肯承认这是同行：“偷乘帕！无票帕！六条腿的帕！”阿哈把那张从古兽牙上抠下来的糖纸票递过去。帕姆验了半天——票面信息齐全，字迹工整，签收记录清晰（牙印）——最后在账本背面添了一行：随行·糖票乘客，票价三个薄荷糖每星系，付账方式为阿基维利大人垫付，计入共同债务第二号。备注：本票仅限本兽使用，不得转让。古兽听不懂账目，只听得懂糖纸响，每次列车减速，它就把脑袋从车窗外探进来，口水淌在玻璃上，眼睛跟着帕姆手里的糖盒转。帕姆嘴上骂偷乘，糖盒从没落空过。
第一百二十三天夜里，列车把古兽甩下了——不是甩，是阿哈沿路撒了一整条糖线，撒向另一个方向，那家伙追着糖线跑远了，跑的时候尾巴还在拍地。追到线头，只捡到最后一颗，糖纸底下压着一行歪字：“糖没了，怨我。”它蹲在原地啃完那张糖纸，蹲了半天，才调头往回走——这回学乖了，不追糖线了，顺着银轨慢慢跟，跟得不快，但一步没停。帕姆对着账本上“垫付糖款”四个字生了半个钟头闷气，耳朵一直耷拉到肩膀上，最后自己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该款利息，以“摸头一次”计。
观景车厢的穹顶敞着。阿基维利靠在栏杆上喝酒，靴子翘在坐椅上，杯子里是那种皱标签的果酒。银河铺在头顶，星光多得晃眼。
阿哈扒着栏杆看了半天，忽然指了指其中最亮的那颗：“这颗。借一步说话。”
祂俯身过去，凑在那颗星星的耳边——星星那么小，祂那么大，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太对，可祂做得很认真，像凑在什么小东西的窝边。祂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说完了直起身，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等。
星星先是闪了两下。然后它笑起来了——一闪一闪，闪得整片星域都跟着眨眼，最后憋不住似的，拖着尾巴划过夜空，一路笑一路跑，跑得又亮又急，把旁边几颗星星全吵醒了。
阿基维利的酒杯停在嘴边。
“你给它讲了什么？”
“不能说。”阿哈往栏杆上一坐，“说了就不灵了。”
“行。”阿基维利举杯，冲那道还没散的划痕，“敬没听过的。”
阿哈扭头看他。换了别的神，博识尊的书架，存护的天平，随便哪一个，落到这步都免不了动用点手段，把那个笑话抠出来。祂等了两秒，等到的只有半杯果酒和一句“敬没听过的”。
“你不问？”
“你哪天想讲，自然就讲了。”阿基维利喝了口酒，“急什么，路还长。”
阿哈没接话，转回去看那道划痕。划痕淡下去，星星找地方睡觉去了。阿基维利给自己续酒，续完想了想，顺手把祂那个空杯也续了半杯，然后接着翘着靴子看天，什么都没多说。阿哈捏着那半杯，转了两圈，仰头喝了。
杯子刚见底，车窗外“哐”一声，一颗湿漉漉的大脑袋贴上了玻璃，眼睛盯着车厢里那半盒糖，鼻息糊了满窗白雾。帕姆的怒吼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它跟来了帕！！糖线是往反方向撒的帕！！”
阿哈笑得从栏杆上翻了下去。阿基维利起身去合糖盒的盖子，一边合一边也笑，笑到后来扶着坐椅背。
阿哈日记，第六页：
「第一百二十三天，补记。
给星星讲的那个笑话，内容保密。补一条技术细节：讲之前要先看准对象——它今天心情好不好，尾巴翘没翘。看准了再讲，一讲一个准。
另：票是我补的，糖纸是我写的，帕姆验完票把“糖票乘客”记进了账，功劳簿上只字不提我。抗议无效，因为我没有证据。
再附记：须子归档在“当事人手印”名下，这件事帕姆也不知道。
又附记：那位司机先生给自己续酒的时候，顺手把我这个空杯也续了半杯，然后接着看天，什么都没说。他大概以为我没注意。我注意了。」
第四章 惊喜
阿哈日记，第七页：
「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三天。列车马上就要离开娱乐星球，但是两天后要开娱乐大会了，该死的司机一点都不肯多停两天。我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
——
阻止失败。
第一招，祂把汽笛簧片换成了一张会尖叫的愚者面具，效果是列车提前三分钟叫醒了半座星球的夜班工人，帕姆当场把面具上了发条，塞回祂枕头底下。第二招，祂把调度板改成“本列车永久停运，回家养老”，阿基维利路过瞅了一眼，顺手改回“本列车今日停运，明日复运。停运理由：驾驶员也想逛逛”，然后在娱乐星球上真逛了一天，买了三斤没人认识的水果。第三招，祂连夜往航线正前方钉了块牌子：“前方施工，施工方：虚空管理处”，落款盖了个愚者面具章。帕姆把牌子捞上车，在背面写“查无此单位”，挂在了餐车门口——如今它每天提醒乘客注意前方施工。三招用尽，发车铃响了。
娱乐大会开幕那天，列车已经飞在两条星系之间的航路上。帕姆站在餐车门口宣布下一站日程：四十小时后，抵达新航线终点，铺轨，停泊，检修。全年无休，不设节日。
阿哈坐在餐车角落里，用那只靴子形的酒杯喝了口汤。杯子是去年冬天阿基维利送的，说是轨道废料打的同款里最歪的一只，留着当“车费抵扣券”。汤还是咸的。祂盯着窗外的航线尽头——那里有一片没名字的虚空，等他们去把名字按上去。
行。你们不过节，那我这儿有一场大的。
——
当天夜里，阿哈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祂路过餐车，确认帕姆抱着账本睡熟了，算盘压在胸口，随呼吸一起一落。第二件，祂回到客房二，从枕头底下摸出最后一枚愚者面具徽章，揣进怀里——糖盒倒是不用带，上个月祂就以添置展品的名义，把那只糖盒捐进了第七节车厢，今夜只差引信。第三件事，祂站在了第七节车厢门口。
门锁是古董，祂早就会开了。进去，掩门，不点灯。收藏品车厢在黑暗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机油混着香料的味道，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月光从舷窗进来一条，照见一截插在架子正中的半截竹柄，旁边挂着木牌，牌上写着：共同债务·第一号遗骸。竹柄旁边是那张翻译贴纸，贴纸底下压着一张星图，星图上一道划痕被笔描过，描痕旁边注着一行小字：第一百二十三天，证人二名。
阿哈沿着架子走。走到糖盒该在的位置——那只糖盒立在架子正中，安安静静，跟周围的老古董处得像一辈子的街坊。祂把糖盒取下来，掂了掂，放回去，又取下来。架子顶上那只靴子形酒杯的同款兄弟正对着月光，杯壁上有一道焊疤，歪的。
祂站在架子中间，站了有三秒。
三秒里祂把这一年的账目飞快盘了一遍：四十六天的汤，十七根灭掉的烟，一场折刃为礼，一场糖雨，一车厢笑到扶椅背的人。盘完了，祂把那枚面具徽章按进糖盒底下，再把糖盒端端正正摆回架子正中，退后三步，验了验视角——从门口看，它就是个普通的、该在这儿待着的展品。
就三秒。多了不给。
祂翻出车厢，掩门，上锁，把擦门板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停了半下——这个动作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跟谁学的，祂心里门儿清。
——
阿基维利是在铺轨的时候听见那一声的。
新航线的第一枚道钉刚钉进虚空，图纸摊在祂手边，笔尖正落在“无名空域·待命名”那一栏上。轰的一声不大，闷，像整趟列车在梦里被人踹了一脚。紧接着，第七节车厢——收藏品车厢——整个儿从列车上分了家，拖着半条烧断的连接廊，朝夜空升上去，车厢底下炸开的火花一朵一朵抻开，抻得又圆又慢，像一枚放歪了却格外敬业的烟花。
祂手里的笔掉了。人已经蹿出了驾驶室。
银轨在虚空里亮起一条光路，阿基维利踏着光追上那节越飞越远的车厢，一把拽住连接廊的断口，像拽住一只风筝的线。车厢在火光里翻着跟头，架子上的东西全飘了出来，绕着车厢转。祂一边把车厢往回拽，一边认——这个月份的酒瓶塞，三十二个，上一站码头买的；那副翻译贴纸，剩下六张，甜辣味的黏胶；一把断成两截的剑扫，竹柄上还刻着“帕”字；一根古兽的须子，卷成圈，红绳缠着，标签写的是“当事人手印”；还有一只歪脖子靴子杯，焊疤朝外。那批杯子一共打了十四只，十二只送了铺轨队，最歪的一只，去年冬天送给了车上某个灰扑扑的家伙，说是抵车费用。剩下这只第二歪的，祂自己留着，顺手摆进了第七节车厢的架子上。祂顺着夜风把杯子捞进掌心的时候，火光正从杯口灌进去，晃晃悠悠，像有人给空了一年的酒杯重新续上了。
祂骂了半句。那半句骂到一半拐了个弯，拐成了笑。
笑到一半，车厢顶上站起来了一个人。灰扑扑的衣服烧掉一层，底下的红色像纸灰底下翻出来的火星，头发也是红的。火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也是个年轻神明，瞧着跟阿基维利年纪相仿，眉眼干净，站姿松弛，笑起来两颗虎牙尖尖的，连擦手往袖子上蹭的小动作都跟某位司机一个模子。差别在眼睛：那位司机先生的眼睛里有轨道，这一位的眼睛里没有，只有滴溜溜转、没处安放的主意。那人朝祂鞠了一躬，鞠得很标准，标准得像舞台谢幕。
“惊喜！”
阿基维利拽着半截车厢，悬在虚空里，掌心还扣着那只杯子。
“周年礼物！”那人张开手臂，“收藏品车厢，加焰火，加购票渠道一条龙——怎么样，比娱乐大会强吧？”
“……小灰。”
“哎。”
“还是该叫阿哈？”
“都行，”红头发的神明在车厢顶上蹲下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反正是同一个家伙。”
阿基维利把车厢稳稳压回轨面。连接廊的断口滋滋响着试图对接，收藏品一件一件从夜空里落回架子，落得东倒西歪。趁东西往下落的空当，祂腾出眼睛认真看祂——年轻，红发，眉眼干净，站姿松松垮垮。这张脸搁在站台上，跟自己那张几乎能换着用；就是不知道换了脸，能不能把这一身憋了一年的坏水也换掉。东西落完，祂才开口。
“你上车多久了。”
“整整一年。”阿哈说，“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再晚一天，”祂笑得没之前理直气壮，虎牙尖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我就该舍不得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银轨的光从断口那儿淌过去，把一节车厢和一列车重新缝在一起。过了很久，阿基维利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杯子，把它别回腰上，说：“计划里，今天算什么日子？”
“计划里没有今天。”阿哈从车厢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计划只有三天。”
“那你这计划，超期三百六十二天。”
“等待‘最恰当的时机’，需要耐心。”祂说得字正腔圆，像背课文。
“谁教的？”
“一个很有耐心的家伙。”阿哈冲祂眨眨眼，转身沿着银轨往上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车厢归你，账可没完。回头帕姆又得给我记一笔——它记的，比我记的清楚。”
祂走到光路的尽头，那儿的虚空还黑着，新航线的道钉只钉了一枚。祂踩着黑，像踩着一级台阶，回头冲阿基维利摆摆手。
“笑一笑嘛，”祂说，“今后和你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哦~”
黑吃掉了红色。银轨上只剩半杯没喝完的果酒在轻轻晃。
——
帕姆是第二天的清晨找到肇事现场的。确切地说，是找到肇事责任的。
“保人帕！！”它举着账本冲进驾驶室，耳朵抖成两片风里的叶子，“登记簿第两百八十一页，白纸黑字帕！乘客小灰，保人一栏，签名：阿基维利大人帕！乘客的一切行为由保人负责帕！！”
阿基维利正在给那只歪脖子杯子敲凹陷，闻言抬起头，认认真真想了想。
“嗯。是我签的。”
“您知道他是谁帕？！”
“第一晚就猜着了。”
帕姆的算盘差点脱手：“第一晚帕？！那您为什么还让他……让他……”它翻账本的手快过了脑子，哗啦啦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上头那条，“让他把列车炸成两截帕！！”
“拦了，明年他就得去炸别人的车。”阿基维利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敲出来的坑，“别家的车，没我这儿结实。”祂把工单拉过来，在肇事人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字：最糟糕的无名客。写完，笔在指头上转了个圈，才递还给帕姆。“他吃了我一年的汤，住了我一年的车，走的时候连票都没补。这笔账认下来，不算冤。”
帕姆接过笔，悬在纸面上方很久。耳朵从叶子抖成了呆毛，又从呆毛慢慢立了回去。最后它翻到账本最后那一页，在第三号共同债务底下，一笔一划补了备注：
「共同债务·第三号：星穹列车，半节（收藏品若干，抢救折损另计）。肇事人：乘客小灰，实名阿哈。保人连带责任：阿基维利。
备注一：肇事人下落不明，暂由保人分期垫付。
备注二：分期利率由债权方酌定——每一个光年，收一个新笑话。利随年涨。
备注三：本条款最终解释权归车长。
备注四：古兽糖票有效，补票人一栏补记乘客小灰。上述备注三、备注四互不相关。」
写完，帕姆把账本抱回怀里，抱着账本去烧汤了。汤照旧咸。
那天夜里，阿基维利一个人坐在观景车厢。靴子杯里倒着皱标签的果酒，杯身上那个新敲出来的坑，正好卡住拇指。头顶的银河还是多得晃眼，最亮那颗星星的位置空着一小块，像一页翻过去的纸。
祂冲那块空位举了举杯。
“下次来，”祂说，“讲个新段子。”
阿哈日记，最后一页：
「第三百六十六天。原计划三天，实际一年。
复盘：值。
附记：帕姆说，三号债务分期还清之前，人不许跑，跑了的账本替他记着。这话隔着一整个星系传进我耳朵里，听得我直点头，点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话居然是帕姆说的。水平见长，回去得给它申请一笔工龄补贴。
再附记：路过那颗星星的时候，我又给它讲了一个新的。
它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