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本来是个现代的风水先生，一次意外却让他回到了古代。
生存艰难的他想到可以靠家传的本事挣些快钱渡过难关。
这里风水好，挖这里总没错。
这么好的风水怎么可能不埋？
搞钱之路，道阻且长。
谁料现代的半吊子风水先生竟碰到了古代正统的堪舆大师。
这里风水好，埋这里总没错。
这么好的风水怎么可能不埋？
诶，不对，这位同行，你是不是不太懂规矩啊？
我刚定的点，你在这儿挖什么挖？
王铁柱挠挠头，诶嘿。
诶嘿你个头啊。
不过这位道友，你有没有发现，有道灵光从你天灵盖喷出来啊，如果有一天让你打通任督二脉，那还不飞龙上天啊！
我看与你有缘，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这个？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1
我叫王铁柱，是个半吊子的风水先生，凭家传的本事在乡下混个饭吃。
听家里老人说，我们王家祖上，也出过北派响当当的大人物。
不过前些年有不少长辈因为触犯红线被抓，家里各类手记、拓片大多被收缴。
有些可惜。
千万别误会，我遵纪守法，他们罪有应得，我可惜的是传下来的那些手记和拓片，那可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能也是血脉传承吧，我从小就敢跟着我爹上山下穴，对这些东西十分感兴趣。为了学习更多，也淘买过相关的书籍，可是能放在外面流传的怎么可能教真本事。
万幸，家里还有一本当年藏在房梁缝隙里的《寻龙残诀》侥幸留了下来，一辈传一辈，现在落到我手上。
这本残诀之所以“残”，是因为通篇只教了寻龙：怎么看山形、辨砂水、找藏风聚气的穴口，而且这些内容尚且教得不算全面。
至于正统堪舆术的理气、择日、化煞等内容却是丝毫没有提及。
从小到大，这本残章我没事就翻，翻得书页起毛，到后来，山里的走势，我扫一眼就能分出个大概。
可我空有一双辨山识土的眼睛，只能跟着我爹接乡下的零碎活：规整荒冢、迁旧坟、给人家挑便宜（biàn yi）的阴地。
这活又脏又累，一天从早到晚得忙，到手的钱却少得可怜。
三伏天在坟地干活，太阳晒得后背脱皮，空气都是热的，一股子腐味儿往鼻子里钻；到了阴雨天，浑身湿透，山土湿滑，一脚踩下去，鞋子灌满黄泥；寒冬腊月更是艰难，山上的风“呼呼”地往衣领里钻，土也冻的邦邦硬，一铲子都插不下去。
同村年轻人外出进厂、打工，每月能攒下不少，过年回来的时候穿着新衣服，手里有钱，大包小包。
唯独我，天天泡在坟地，挣几个糊口钱，村里还有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
但我真的没盗过墓，这点底线我一直攥着。
可心里憋得慌，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恨自己生不逢时。
要是早生上几十年，凭这手寻龙本事，又何必困在山沟沟里受苦受穷。
而现在，能被找到的，早就被前人翻空，剩下不管找不着的到的，哪个不是铁丝网一圈，巡逻的人日日来回。
我无数次蹲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望着连绵不绝的群山，都说视野越宽阔，心胸想狭窄也小不了，可却越想越不甘心。
这份念头翻来覆去在心底盘旋，直到那次山体塌方。
2
那天外村里一户人家找上来，说要迁老祖坟。
迁坟的人一向少，大家还是忌讳。
之前我们接过最大的一单是山上要搞建设，不少人家的祖坟都在山上，村里才请了我们两父子给村里找个好地方集体迁走。
找我们的这户人家的老祖坟位置在半山腰，坡体本身土质松散，不迁走迟早要出问题。
前几天刚下过大雨，我和我爹一早扛着锄头、铁锹上山，忙活了大半天，清理坟头杂草。
头顶的土层忽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一大块碎石裹挟着黄土顺着坡势滚滚往下砸。
我俩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也躲不开。
眼见那石头直直地冲向我爹，我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扑过去，把人狠狠推开。
下一秒，漫天碎石、黄土倾覆而下，我整个人被塌陷的黄土埋住。
泥土堵住口鼻，黑暗、窒息快速包裹上来，意识沉下去的刹那，我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把陪我干活多年的洛阳铲。
我心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可惜。
想我年纪轻轻，我这本事，就这么埋没了。
……
再次有了知觉的时候，最先醒的是嗅觉，湿润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没有腐土味，也没有现代农药的味道。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愣了很久。
没有熟悉的黄土山路，没有架在山上的高压电线杆，远处也听不到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
入目是参天古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群山连绵，云海浮在山腰，山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鸟鸣此起彼伏。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不是我那件洗得发白发皱的旧T恤，而是一件旧麻布褂子。
我低头看向手边，那把洛阳铲好好躺在旁边，铁铲筒被擦得发亮，没有一点儿锈迹，木柄被我握了多年，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
这是哪儿？
我穿越了？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我心脏砰砰地狂跳。
我闲来无事最爱看网文小说，穿越这回子事儿，终于也是轮到我了。
我下山走到附近的村子，看到旁人的穿着打扮，路两边的房屋装潢，这里好像真是古代。
我内心狂喜。
终于有我的出头之日。
我盘算，古代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风水，我要是当个风水先生肯定有赚头，再加上我这个超越时代的聪明才智，赚大把大把的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真等我去尝试，才知道这碗饭根本轮不到我吃。
3
起初我就坐在村口，有人过来问，我就说自己是个风水先生。
可大家提的问题着实令我难堪：
“那你帮我算算，我未来媳妇儿长什么样子。”
“我家小子今年三岁，你帮我算算他未来能不能当上状元。”
“我昨天丢了两枚铜钱，你看看掉哪儿了。”
你老婆长什么样，我还想知道我老婆长什么样呢！
我要能算出你儿子能不能当上状元，我为啥不自己当状元呢！
拜托，两文钱，我给你算一卦要收五文呢，你就问这？
但我还是被问得面红耳赤。
我哪儿会这些？我只会看坟地。
肯定是人的问题，村里人每天考虑的都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我得找个高门大户。
到了大些的城镇上，我才知道，当地的堪舆行当早就被和尚、道士、有家传师承的老先生把持。
人家有资历、有礼法、有攒下的口碑，谁家要择地，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
我二十出头，嘴上没毛，无门无派，穿得也破旧，往路边一蹲，摆个简陋的摊子，一连两天，几乎没人搭理。
好不容易有个进城的老农停下来，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家里一块预备的坟地。
我跟着他进了山里，一眼看出山势环抱，藏风聚气，说得头头是道。
老农听得动心，顺口问我：“先生，那这块地犯不犯空亡？家中儿孙属相，要不要避煞？”
我当场卡壳。
残诀本来就是删减改编的路子，只教寻龙找穴，正统堪舆的核心半点不全。
我只会看山形，这些精细的东西，一窍不通。
我只能含糊地打哈哈，老农脸上的兴致慢慢淡了，客气地跟我道别，转头去找镇上道观的老道。
短短几天，我彻底认清了现实。
下山顺路摘的果子很快空空如也，村里好心人给的干粮也吃完了，饿了两天，肚子咕咕直叫。
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正经手艺没人认，不如试试祖上的老路子？
4
我揣好洛阳铲，再次进了山。
循着口诀找格局上好的龙穴。
“寻龙先识行与止，去来分合勿昏迷。”
我顺着山势辨认，很快锁定几处砂水环抱、明堂开阔的宝地。
等到了夜深人静，我用洛阳铲往下一压，旋转切入再提拉带土，把地下不同深度的土样完整取出来，再借着月光细细观察土质、颜色和包含物。
不对啊，怎么下面没东西？
我不信邪，接连三天待在山里，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些动物，但什么家伙事儿也没有，还是只能靠野果、野菜充饥，
整个人饿瘦了不知道多少，而收获可以说完全没有。
我不信邪，用手、用树枝挖得手心起泡，只挖出一块块预先立好的石碑木牌。
上面刻着的应该是附近大族的名字，是提前定下的寿地。
有钱人早早看好地方，刻石为界，封禁起来不许他人使用。
我蹲在土坑里面，垂着胳膊，整个人蔫了。
现代的好龙穴大多是古人旧坟，古代的上等吉地，早就被人提前占住，而且现在他们人都还活着。
忙活两天，连枚老铜钱都没挖到，还白白耗费了一身气力。
就在我对着土坑唉声叹气，琢磨要不要换一座山再找找的时候，林间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一位青年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长衫，料子看着不算华贵，但是浆洗得干干净净，起码比我身上的干净得多。
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目光沉静。
他叫苏清和，别看他年纪轻，却是这片地界里有名的堪舆大师，世代家传，从小跟着师父，已经学了十几年。
附近乡绅、远近村落，但凡有大事，都愿意请他。
他这次进山，是为了巡查自己之前替他人标定的几处预葬地，有人离世，他提前过来看看有没有人乱闯破坏格局，免得出事。
他目光扫过我挖出来的新鲜坑洞，又落在我藏在身后的怪异工具上，语气平和，没有讥讽，只有几分探究：
“兄台接连掘开几处吉壤，不知是为何？”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被抓了个正着。
我强装镇定，从坑里爬了出来，因为饿得没力气，好几次差点儿失手滑了下去。
我拍拍身上的泥土，摆出一副同道中人的模样，“只是核验地脉，看看吉凶，并非随意掘土。”
两个人隔坑而立。
一边是一身青衫的翩翩公子，衣摆只轻轻扫过路边野草，半点泥污都没有。目光静静落过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诧异。
另一边是我，破旧麻布褂子，沾满黄泥，脸上一道道土印，头发油腻腻地分绺贴在脸上，手上还紧紧抓着我唯一的财产。铲子上的土还没来得及清理，碎土簌簌地往下落。
苏清和唇角浅浅一扬，不直接拆穿我，顺势抛出几个问题试探我的深浅：
“既是同道，那我请教。此山干龙落脉，右砂探头，左砂单薄，这一局吉凶如何？若是要补局锁气，该怎么立向取水？”
我脑子一片空白。
看山找穴我熟，理气补局、判砂辨煞，我一窍不通。
我只能硬着头皮瞎扯：“山势大体不错，就是风有点散，水走得急，挡一挡应该就好了。”
“那何为花假穴？空亡龙又该如何分辨？”
我彻底哑火，一句话接不上。
骗人却被直接当场拆穿。
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土坑。
早知道就不用手挖了，害我手上还起了水泡。
苏清和看得明白，我并非一窍不通，可能只是学了残缺的术法，不然不会找到这个地方。
不过路子偏了，而且心性浮躁。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辨山的眼力很好，只是所学不全，容易走偏。”
说完便转身，继续巡山，只留了一句：
“此地地脉不宜扰动，劳烦把坑回填妥当。”
5
我没有离开这片山林。
一方面是山里还有吃食供我饱腹，有水源能让我洗个干净澡。
另一方面，我其实依旧不死心，时不时进山寻宝，可也常常能撞见苏清和外出勘地。
我就远远地跟着，躲在树后面，看着他做事，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古代的葬礼。
那天我本来在山下村子的戏台下睡觉，可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吹拉弹唱的声音。
我好奇地跟了上去，藏在一棵老树浓密的树枝之间，身子贴紧粗糙的树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一片山坡聚满了人，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出殡下葬。
墓圹早已修好，黑沉沉静卧在山坳里。
十六名抬夫扶着黑漆棺木，稳稳停在穴前，孝子孝眷一身素白的孝服，低着头立在一侧，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混着山风。
苏清和就站在墓穴的正前方，还是那一身素色青衫。
他掌心托着黄铜罗盘，垂眸凝神，指尖轻轻拨转磁针，等指针稳稳定住，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视四周，神色沉静。
他应该是没有看到我，但我分明感觉他在扫到我这个方向的时候顿了一瞬。
香烛在墓穴两侧燃着，青烟细细袅袅往上飘。
“吉时已至。”
他音量不高，却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拈起三炷香，躬身敬告土地山神，又取了五谷，细细撒入墓圹底部。
既没有冗长繁复的咒文，也没有贴得到处是符咒，步骤并不繁琐，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暖井。”
站在孝子前列的人走上前，捧着备好的酒水，缓缓倾入穴内。
等礼毕，苏清和抬手示意，抬夫们才缓缓收紧棕绳，将棺木平稳地一点点下放，慢慢落进墓穴正中间，左右分寸一丝不差。
棺木落定的那一刻，哭声陡然响了起来。
苏清和静静立在一旁，并不上前劝慰，只是目光落在棺木的方位上，轻声叮嘱：“封土由孝子先添第一捧。”
孝子跪在穴边，捧起一抔黄土，轻轻撒在棺盖上。
土粒簌簌地落在黑漆棺面。
我趴在高高的树枝上，看得出神。
我那时候的主持，要么张口便是漫天富贵，哄得主家大把散银，要么故作高深，装出
高深莫测的模样，骗得主家掏空口袋。
可眼前这个苏清和，言语平实，字字都守着本分。
不愧是正儿八经的堪舆大师。
山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清和立在坟前，遥遥望向远山，低声说了一句：“入土为安，地只承灵，不承贪求。”
底下的人都沉浸在哀恸里，无人留意这句低语。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我见仪式差不多了，偷偷爬下树准备溜走。
转身离开就要时，却和苏清和四目相对，我尴尬地挥挥手，飞一般地逃离原地。
6
我后来还是没找到能让我衣食无忧的大墓，我找了好些地方，可要么是还没埋，要么埋了，但是人家的族地，我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拿着奇怪工具的人刚靠近就被赶走。
说起苏清和，苏清和是谁？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他也只有几面之缘，甚至还都是我狼狈不堪的情况下，
也是后来和王村正闲聊，才知道了他的事情。
至于王村正，必须要隆重地介绍一下。
他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就是我刚来到古代碰一鼻子灰的那个村子；也是我担心露宿荒野被动物叼走，所以睡在村里戏台的那个村子。
王村正见我露宿街头，面黄肌瘦，给了我些吃食填肚子。
我谎称自己是来游山看地的，本事粗浅，盘缠用尽。
王村正看破不说破，只说同姓有缘，还让我不嫌弃可以先住进山脚一间旧村屋里。
我自然不会嫌弃。
那旧屋是之前村里猎户上山周转搭的，后来村里有了其他更好的营生，那屋子就荒废下来。虽然破败不堪，好久没有修缮，但好歹我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实在没收入，我只能担些柴火、采山货、把偶尔抓到的小猎物往村里、镇上卖，总算不会饿死。
我这人毛病不少，可底线还在，山上坟多，我看见荒坟塌了，没人打理，会顺手帮着培上一点土，简单地修整一下。
村里贫苦农户择地，听说我可能会看，虽然拿不出谢礼，但也拎了一筐自家种的红薯、青菜上门求助，我也笑着收下，不挑厚薄。
渐渐地也算融入了村子。
我不知道，苏清和默默观察了我小一个月。
他看得出来，我莽撞、贪心，心里总惦记着寻龙寻宝，但是本心不坏，没有害人的歹念，只是没人引路，很容易一头扎进邪路里，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7
又是一次在山上。
我当时贼心不死，还想着突然暴富，偶尔还会拿上洛阳铲上山。
山间风很轻，路边野花开了一片。
山坡上一个小山包却被前两天的暴雨冲垮。
底下埋的白骨都露了出来。
我蹲下身一点点把淌散的黄泥往回拢，雨虽然停了，但这泥土又沉又黏，沾得我满手满裤腿都是。
我刨土、堆土，仔细把外露的白骨重新掩住，又捡来几块平整的石块，在坟沿垒一圈，挡住往后雨水冲刷。
我额头渗着汗，只顾埋头收拾，没留意坡侧的林子里有人站了许久。
等我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直起腰拉伸的时候，才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自林间传来：
“你本心不坏。”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苏清和立在树影之下，青衫洁净，手上还托着一罗盘，想来是勘地路过。
他目光落在那座重新封好的荒坟上，再缓缓移到我沾着泥污的手上，神色平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什么，我可没挖啊，我纯属发善心，做好事。”
苏清和缓步走近，轻声开口：“你何姓名？”
“做好事，不留名。”我随手拾起洛阳铲准备离开，“这坟我真没挖，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肯为无名荒坟覆土，可见本心不坏。”苏清和认真看着我，“你识峦头，会辨土，天赋难得。只是你无师引路，极易往偏处走。我不愿见你误入歧途，做下损及阴德的事。”
风掠过荒坡的野草，沙沙作响，我停下离开的脚步。
他稍稍停顿，“你若愿意，我可以收你在身侧，传你正统地理之学。”
我怔在原地，泥土还沾在指尖。
我从小就对堪舆感兴趣，还把那本残卷背得滚瓜烂熟，只是一直苦于无处学习，后来慢慢就放弃了。
后来穿到这里，只想着靠着这本领寻龙寻宝，从没想过，还有人愿意把正经的勘舆本事，交到我这样一个无门无派、一身泥污的野路子手里。
我故作矜持：“那个苏大师对吧，你今年多大呀，我今年二十多了，我怕不是比你还老呢。”
苏清和一愣，他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我比你岁长，达者为师，如果你介意，我也可以代师授业。”
我愣了一瞬，随即狂喜。不用矮一辈拜师，还能学到正统本事，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忙不迭点头：“愿意！我愿意跟着苏师兄学！”
苏清和轻轻颔首：“我教你，不为别的，只为让你懂山川敬畏，明白堪舆之术，是安魂护福，不是掘土求财。”
就这样，我成了苏清和的师弟，跟着他跑遍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
8
我们落脚在另一座山脚下的一间简陋的草屋里，是苏清和平日里进山勘地暂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张木板床，墙角堆着几卷泛黄的古书，还有一个老旧的罗盘。
他白天出门跑活，晚上回来，就在油灯下面看书、复盘当日的格局。
我本以为像他这样的大师，不说住得有多好吧，也不应该是住在这种草屋里啊。
连王村正让我借住的那间屋子都是木头搭的，我和他告别的时候，为了感谢，把原本攒的好些山货都给了村正。
正式跟着苏清和做事之后，我天天把洛阳铲背在身上。苏清和早就留意到这把形制古怪的铁铲，只是一直没有开口问。
这天，我们去一处山坳，帮农户核验新选的坟地土质。
农户家里老人年事已高，提前寻一块安稳地，预备后事。
苏清和拿罗盘定好方位，正准备叫我一起拿锹深挖土层，查看底下的土色，转头却看见我把洛阳铲取了出来。
他终于好奇发问：“铁柱，你这把铁铲模样奇特，我从未见过。此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一听，瞬间来了兴致，终于有机会展示我的宝贝。
我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双手握住木柄，旋转着往下用力，一拧一拔，带着完整土芯的铲筒就被提了上来。一层一层的土整齐嵌在铲子里，颜色、土质层次清清楚楚。
我指着土芯，滔滔不绝地演示，说着说着，老毛病就犯了，下意识往熟悉的路子上拐：
“师兄你看，这东西叫洛阳铲。你看这土，原生黄土颜色均匀，土层连贯。若是底下有人工挖过的墓穴，就会出现夯土、五花土，土色混杂，土层杂乱。要是挖到青砖碎渣、朽木残片，那底下多半就是古坟，运气好，里面还有不少陪葬器物……”
我越说越起劲，掰着指头跟他讲，怎么通过土层的变化判断墓穴深浅、墓道走向，哪里容易藏洞，什么土质说明早年被人动过，句句绕着找古墓、辨藏穴来讲。
苏清和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唾沫横飞。
等我说得差不多，停下来等着他惊叹的时候，苏清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斥责之意：
“原来如此。它在你口中，是寻墓掘藏的器物。寻常我们勘土，只能深挖一大片，费时费力，你这一铲，便能取到深处土样，判断地气虚实，是一等一的妙物。”
我愣了一下，挠挠头：“对啊，也能用来勘土。不过它本来就是—”
“器物本身无善恶。”苏清和轻轻打断我，目光落在洛阳铲冰凉的铲筒上，“关键不在铲子，而在握铲之人的心。”
我捏着手里的洛阳铲，指尖贴着粗糙的木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从前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最近只想着拿它找古墓发财，这里又没有现代法律约束，心里慢慢地产生了变化。
“记住了。”我小声应了一句。
苏清和见我听进去，唇角重新浮起浅淡笑意：“不可再动掘墓寻宝的念头。”
不过后来洛阳铲确实成了我们勘地的一个特殊工具，我常常一铲下去，快速取出土芯，辅助苏清和判断地脉，省了不少挖土的功夫。
此外，苏清和真的有大师风范，而且身体力行地教导着我。
有个孤寡老婆婆托人找到他。她无儿无女，手里只有一点点积蓄，想提前给自己备下后事。苏清和听完，直接说不收分文，带着我进山。
本地一个富户，重金请他上山，想强行改动一处已经定好的坟局，保佑子孙暴富，甚至许诺酬金翻倍。
可苏清和直接拒绝了。他告诉富商，强行改局，看似旺财，反而容易招灾。
富商脸色难看，见苏清和不肯松口，只能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苏清和轻声道：“地有定数，福有厚薄。强行逆天改局，不是帮人，是害人。拿这种钱，夜里睡不安稳。”
两户邻居，为了相邻坟地的地界吵到动手，苏清和带着我过去调解。到了现场，先把两家人分开，慢慢地安抚两方的情绪，再沿着旧碑、老树根这些老标记，一点点勘定出原本的边界，再跟两家讲清楚。
一番话说得两家人心服口服，各退一步，平息了争端。
等人散去，苏清和转头看向我，无奈一笑：“勘地先生，不光要看山水，还要懂人心。只懂术数，不懂调和人情，很多事情，反而会越办越糟。”
9
等我们回到镇上，学艺日常才算正式开始。
苏清和镇上的屋子确实好了不少，不过依旧清雅，而且我们不常回去。
苏清和不爱坐在屋里干巴巴背书，他的教法，就是带着我跑活，边做事边授课。
乡里谁家迁坟、选阴宅、勘宅基地、化解小煞局，他都带上我。他主理大局、定罗盘、讲礼法，我负责跑腿、清理场地、核验土层、打下手。
和我爹当年带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他教我的口诀，全是正统堪舆的内容，字字专业，有据可依。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干龙宜刚，支龙宜秀，余龙无结，皆是虚峰。理气为体，峦头为用，体用结合，方为真局。”
“离踪断处多失脉，抛梭马迹蛛丝长。梭中自有冈不断，蜂腰过处多趋跄。”
“气聚则风飘水荡，气散则龙去局虚。逆水方成龙穴，收气方结真堂。”
白天翻山，风吹日晒，晚上只能住在草屋里 比我当年还苦。
山路走得脚底板发酸。我常常走得不耐烦，拄着洛阳铲在石头上歇脚，跟苏清和吐槽：“苏师兄，这山怎么一趟一趟没完没了，腿都要断了。”
苏清和走得稳，长衫下摆扫过路边野草，回头看我，声音温和：“山川格局，不亲自走到穴前，只凭远观，很容易看错。勘地一事，脚就是眼，偷懒不得。”
我撇撇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上。
晚上回到山脚的草屋，油灯昏黄，灯花时不时噼啪响一声。
苏清和铺开古书，一句一句给我拆解，遇到难懂的格局，还会拿木炭在木板上画山形、砂水、明堂。
我记性不差，趴在桌边跟着记，反复背诵这些口诀。短短一个月，所有的理论知识点，我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可要命的问题也跟着来了，我只是死记硬背，根本做不到融会贯通。
理论背得再熟也没有用，一落到实地，漏洞百出，动不动就闯祸，闹出一堆啼笑皆非的乱子。
10
第一回出事，是因为一户农户，想新建一处宅基地，请苏清和过来看看。
这一家院子选在两排土坡中间，左右两道斜路向着宅基交汇。
我远远一眼扫过去，脑子里瞬间跳出书上的说法，脱口而出：“剪刀煞！双路交剪，大凶！住进去家宅不安，是非不断！”
农户一家子当场脸色惨白，妇人攥着自家男人的胳膊，声音都发颤，连忙问苏清和有没有法子化解。
苏清和走上前，先安抚住农户，转头悄悄拉我到侧边。他抬手指给我看：“你仔细看，只是形似剪刀，煞气微弱，算不上真剪刀煞。你一上来就说大凶，是吓着人家了。”
我凑近仔细打量，才看清其中差别。
我刻板地套用口诀，只抓外形，却忽略了地形的走向。
回去的路上，苏清和慢慢跟我拆解：“口诀是标尺，不是死规矩。山川格局千变万化，不能看见一处外形相似，就轻易断言。我们做这一行，最忌讳夸大凶煞，吓唬主家。”
我低着头乖乖听着，耳朵发烫，心里记下教训，可没过多久，就又闯了祸。
苏清和让我清理穴场周边的杂草。
我手脚麻利，挥着柴刀一通清理，看见一片长得茂盛的低矮灌木，想当然觉得杂草全都要清干净，一股脑连根拔起。
等苏清和过来一看，脸色微变，“你拔的这些，是我特意留着的。靠着这丛草木，才能挡住侧面的斜风，稳住穴场的气。你这一拔，局直接破了。”
主家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小声地跟苏清和嘀咕：“苏先生，您这位学徒—该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我手里的柴刀都差点拿不稳。
苏清和只能笑着跟主家赔礼，又想了其他的办法，搬来石头堆在侧边，堆石补局，弥补我闯下的祸。
还有一次，我们去看一处人人夸赞的宝地。
这地真不错，远远看去，山环水抱，星峰秀丽。
我远远地扫一眼，立刻兴奋起来：“好地方！我都想埋在这儿了，这下后代想不兴旺发达都难！”
苏清和却摇了摇头，他蹲下身，指着脚下的土层、远处的山势，一点点拆解给我看：
“你看，这座山看着环抱，但是龙脉到这里，脉气已经断了，八风直穿穴场，外看好看，内里散煞，这就是典型的花假穴。很多外行最容易被这种格局迷惑。”
我凑近仔细看，顺着他指出来的细节再核对口诀，才恍然大悟。
还好我没真的埋这儿。
11
忙完这一阵，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晚上，我们坐在草屋的油灯底下，灯影晃动，苏清和看着我，中肯地总结：“你如今，所有名目口诀都记得牢靠，可你只是记住了术法的名字，没有读懂术法的用意。形似，神不到。离能独当一面，还差很远。”
我心里也清楚，他说得一点儿没毛病。
我不是出师了，只是刚刚跨过入门的门槛。
从前我手里只有残缺的口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满心想着寻宝；现在我有了完整的理论，可依旧差得远。
我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背会口诀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这么难。”
苏清和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淡淡一笑：“山川无声，变化万千，书本上写的，只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常理。勘舆之道，贵在因地制宜，心存敬畏。慢慢来，不急。”
我点点头，推开杯子，“你自己喝吧，我晚上喝了茶睡不着。”
往后的日子，我们依旧结伴进山。
白日巡山勘地，他在前边引路，我跟在旁边打下手；他动手定罗盘、看水口，我跟在旁边打下手；他拆解思路给我，我在旁边打下手。
遇到凶局，他会细细讲清煞气的来由，化解的分寸；遇到平凡的吉地，他教我守住分寸，不夸大福泽，不哄骗主家。
遇到和之前相似的格局，他就给机会让我先说出判断，再由他纠正偏差。
赶路的时候，山间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我们常常闲聊。
我嘴碎，走长路走累了，就蹲在石头上吐槽：“苏师兄，你从小学这东西，有没有想过找一座古墓，以后就衣食无忧了。”
苏清和不会厉声训斥，只是侧过头看我：“寻龙是为安魂，不是求财。你学一身本事，是帮生者心安，给逝者一处安稳归处，不是用来满足一己贪念。”
完完全全的圣人佛祖再世。
我有时候真好奇，苏清和到底有没有一丝私心、贪欲。
但我也慢慢懂得，祖上走的路，是透支阴德的邪路，苏清和走的，是守心守德的正道。
我依旧会犯错，但是翻车的次数慢慢变少。苏清和也愿意放手，慢慢交给我一些简单的活。
给寻常的小户人家做事，他会让我独立取土、初步判局，他在一旁把关，等我说完，再补充修正。
又过了许久，我判局越来越稳，能够清楚地分清不同局势的特点，遇到简单的小煞局，也能独立地想出稳妥的化解办法。
我做事也不再死板套口诀，学会顺着山势灵活变通。
12
这天，我们登上主峰，核验一处格局复杂的龙局。
山下的大户，想在这里寻一处吉穴，托付我们仔细勘验。
还真别说，山势曲折，龙脉起伏，水口藏在山坳之间，格局不简单。
苏清和让我全权上手，从辨来龙、察砂水，到取土核验、定穴、判吉凶、规划补局的法子，全部交给我。
我拿起罗盘，一步步推演，再掏出腰间的洛阳铲，接连取了几处土样，仔细比对土层，最后把整套判断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整套流程走完，没有明显错漏，分寸拿捏得当。
苏清和静静听完，眼底露出真切的欣慰。下山的时候，山风掠过他的青衫，他缓缓开口：“铁柱，你心境已经稳住，术法也融会贯通了。今日起，你可以出师，独自行走了。只是记住，无论何时，握铲之时，心存敬畏，不贪非分之财，不扰地下亡魂。”
我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
有学成的欢喜，更多的是不舍。舍不得这段日日相伴进山的时光，舍不得这个包容我的莽撞、耐心教我正道的苏清和。
苏清和真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山间狂风骤然卷起，云海翻涌，周遭的青山、树影、他的身影，一点点扭曲、模糊。苏清和叮嘱的声音，隔着风声，越来越轻：
“守心守术，敬畏山川……”
失重感袭来，我眼前一黑。
13
猛地睁眼，尘土扑面而来。
熟悉的山坡、泥土，耳边是我爹焦急的呼喊声。
我躺在穿越前塌方的土坡上，浑身都粘着黄泥。
老爹看见我睁眼，又惊又喜，抬手抱住我的头：“你可算醒了！我把你挖出来半个小时了，你一直昏迷不醒，真的吓死我了！”
我茫然抬起手。脚边，那把洛阳铲静静立在地上，安安静静，一点破损都没有。
“别怕，救护人员马上就上来了。” 老爹还跪在我身边痛哭流涕。
我下意识默念《疑龙经》的口诀，回想怎么辨花假穴、怎么补局锁气，所有跟着苏清和学到的东西，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遗忘。
这一切不是虚幻的梦。
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机缘。
从前我是只懂残章的野路子，满心不甘，恨生不逢时，一心想着借寻龙术发财。
现在我懂了正统堪舆，心里装着敬畏，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浮躁贪念。
我正怔怔地望着远山，村里主事的大伯快步跑过来，把着我的手，大声喊我：“铁柱！好孩子！醒了就好！救援队上来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树荫之下，站着一个男人，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和记忆里的苏清和，如出一辙。
我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情况，连忙询问那人是谁。
“就是今天请你们来迁坟的主家，这倒霉催的，早知道就不接这单活儿了。”
我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势脉络，和在古代跟着苏清和巡山的群山隐隐重合。
我终于明白这份因缘。
百年之前，苏家先祖苏清和，半月观察，辨我本心，数月相伴，授我正统术法，拉我走出祖辈传下的贪念邪途。
百年之后，我重回现世，恰好为苏家后人择吉安坟，护他们一家安稳。
他渡我一程，我护他后人平安。
因果循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