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万，你赔还是不赔？”
主管把碎了一地的雕塑照片甩到我工位上。
十分钟前，公司女神林薇拍视频撞碎了展厅里的限量款雕塑。
她对着所有人说是我干的。
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毕竟她是林薇，我只是个透明的技术岗。
我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笑了。
是真觉得好笑。
这雕塑对外只发售七件，我家里还有一件。
我拨通我姐的电话：“姐，鹤系列被砸了，你来一趟吧。”
对面沉默两秒。
“定位发我……”
01
照片上是碎了一地的雕塑。
白瓷鹤骨，断成三截，翅膀尖扎进展厅的红绒布里。
我没动。
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刁钻，像故意避开了什么。
“沈言，我再问你一遍。”
主管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没有一道是善意的。
十分钟前，展厅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我戴着耳机在写代码，根本没听见。
等我摘下耳机，工位已经被人围了。
林薇站在走廊那头。
她捂着嘴，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哭腔。
“我亲眼看见的……沈言路过的时候撞到了底座……”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
市场部的，行政部的，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实习生。
所有人都在点头。
林薇哭得楚楚可怜。
全公司的团宠，长相出众，嘴甜会来事。
中午跟谁吃饭，下午就能拿到跨部门的资源。
公司年会上唱了首歌，第二天就有三个部门的主管帮她说话。
她的朋友圈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和高级餐厅。
而我。
技术岗，工号排在最后一页。
平时不社交，不聚餐，不参加团建。
存在感约等于零。
所以她说是我撞的。
没有一个人质疑。
“监控呢？”我开口了。
主管愣了一下。
“展厅那段走廊的监控上周就坏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
我还知道，是谁报修的时候特意说“不着急”。
“沈言，别扯这些没用的。”主管往前走了一步。
“380万，公司已经联系了保险，但免赔额也得你自己出。”
“签字吧，从工资里扣。”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赔偿协议推过来。
我低头扫了一眼。
甲方是公司。
乙方是我。
金额一栏写着：人民币叁佰捌拾万元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乙方承认因个人疏忽导致公司财产损毁。
准备得真齐全。
十分钟就能打出这么一份协议。
我把协议放下，没签。
转头看了一眼展厅方向。
林薇还站在那儿，一群人围着她安慰。
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没灭。
刚才拍视频的那只手，现在正擦眼泪。
我收回目光。
盯着工位上那堆碎片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是真觉得好笑。
这雕塑我太熟了。
“鹤归”系列。
当代青瓷大师周远亭的代表作。
全球限量发售七件。
编号从001到007。
每一件底座内侧都有手刻的编号和釉下签章。
照片里这件。
碎片的断面纹理，釉色的深浅过渡，鹤颈弧线的弧度。
都不对。
我没有声张。
只是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拨了一个号。
“姐，鹤系列被砸了，你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姐的声音很平静。
“哪件？”
“公司展厅那件，对外说是003号。”
又是一阵沉默。
“定位发我，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
主管还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你打电话给谁？”
“打给能鉴定这堆碎片值多少钱的人。”
我把协议推回去。
“380万？”
“我建议你们先搞清楚，这东西到底值不值380块。”
主管的表情僵住了。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再看他们。
打开电脑，重新戴上耳机。
继续写我的代码。
反正，我姐来了，就什么都不用我说了。
她这个人，跟我不一样。
我懒得跟人吵。
她是那种碰她的东西，她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我姐发来一条消息。
“已出发。另外，003号原件上周刚从日内瓦回来，现在在我保险柜里。”
“他们展厅里那个……”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02
我姐说四十分钟到。
我就等着。
代码照敲，耳机照戴。
但整层楼的气氛，已经变了。
主管没走。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攥着那份协议，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锈色。
“沈言，你最好想清楚。”
他压低声音。
“公司不会替你兜底，你要是不签，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没摘耳机。
屏幕上的光标一跳一跳的。
他等了十秒，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到茶水间门口，被人拦住了。
林薇。
不再是刚才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拉着主管的胳膊，侧过身，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周哥，要不……算了吧？”
“他一个月才一万多，380万，他赔到死也赔不起。”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怪我没拉住他。”
大度。
体贴。
善良。
台词说得滴水不漏。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薇姐人真好。”
“换成我早翻脸了。”
“沈言也是，撞了东西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林薇的声音还是飘了进来。
“真的不怪他，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希望他能有个态度吧。”
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低头认错，感恩戴德，然后签下那份协议。
成为全公司茶余饭后的笑话。
欠下一屁股债。
一辈子被她这个“原谅”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
我姐发来的行车轨迹显示她已经上了高架。
还有二十分钟。
我关掉轨迹页面。
顺手翻到了公司群。
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展厅碎片的视频。
角度是从侧面拍的，只拍到雕塑倒下的瞬间。
看不到谁推的。
但拍摄者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高跟鞋。
长发。
影子的位置，离雕塑底座不到半米。
这段视频下面，评论清一色。
“沈言赔得起吗？”
“技术部的人就是莽。”
“薇姐太善良了，换我直接报警。”
没人注意那个影子。
因为那个影子里漏出来的鞋的轮廓。
是林薇今天的新款。
她早上进门的时候，在前台展示了整整五分钟。
我看过。
因为她故意在我工位前面绕了一圈。
那双鞋，踩在展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脆。
我记得很清楚。
手机又震了。
是林薇。
她给我发了条私信。
“沈言，下班后聊聊？”
“我可以帮你跟公司谈，把赔偿金额降下来。”
“你就说是不小心的，态度好一点，大家都好收场。”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
没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
林薇在跟行政部的小姑娘聊天。
声音清脆，笑容灿烂。
刚才的眼泪已经干透了。
就像从没哭过一样。
记录仪显示已经到地下停车场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比预计的快了八分钟。
我姐向来是这样。
说四十分钟，从来不会超过三十五分钟。
前台的电话响了。
我听到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变了调。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沈，沈什么……”
然后是一阵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声音。
节奏很稳。
不急不缓。
我摘下耳机。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整层楼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一个声音。
清脆，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你们展厅那件‘鹤归’，003号，我今天要做个鉴定。”
“如果是真的，我替他道歉。”
“如果不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
“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谁该赔谁。”
走廊尽头。
林薇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03
我姐叫沈听禾。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但在收藏圈，“听禾”两个字，分量不比一件藏品轻。
她三十二，比我大四岁。
十八岁入行，跟着师父在景德镇烧过窑，在苏富比做过三年鉴定助理，二十六岁自己开了间私人鉴藏工作室。
手里过过的真品，三位数以上。
打过眼的次数……
零。
这不是我吹的。
是业内公认的。
“鹤归”系列007号，就在她手里。
周远亭还活着的时候，亲自挑的藏家。
全球七件，三件在美术馆，两件在私人藏家手里，一件在日内瓦的保险库。
第七件。
在我姐的保险柜里。
003号上周刚从日内瓦运回国内做展。
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在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
不应该出现在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展厅。
除非……
它根本不是003号。
我姐站在电梯口。
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拎着一个铝合金箱子。
那是她的鉴定工具箱。
整层楼的人都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气场。
主管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茶水间走出来，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请问您是？”
“沈听禾。”
她没看他。
目光直接越过走廊，落在展厅方向。
“我弟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们展厅碎了一件‘鹤归’003号。”
“标价380万。”
主管点头，表情严肃。
“是的，我们正在处理这件事。”
“处理方式是让一个月薪一万的员工签字赔偿？”
我姐的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管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先看看东西。”
我姐抬脚往展厅走。
没人拦她。
也没人敢拦。
我站起来，跟在后面。
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沈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姐是做什么的？”
我看了她一眼。
没回答。
继续走。
展厅的门开着。
碎片还在地上，拉了一圈警戒线。
行政部的人拿手机在拍照取证。
我姐走到警戒线前，蹲下来。
她没有戴手套。
只是看。
看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站起来了。
表情没变。
但我认识。
她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那是她看到假货时的反应。
“这件‘鹤归’，”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釉面是机器喷涂的。”
“鹤颈弧度偏差0.3厘米。”
“底座内侧没有手刻编号和釉下签章。”
“断面气泡结构均匀，不符合柴窑烧制特征。”
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结论……”
“这是一件仿品。”
“市场价，两千到三千。”
“你们标380万，让人赔380万。”
“这叫什么？”
她偏头看了一眼主管。
主管的脸已经白了。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我站在我姐身后。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咖啡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回头。
林薇站在展厅门口。
她的脸色比主管还白。
手里的咖啡杯在微微发抖。
我姐也看到了她。
目光平平地扫过去，没有停留。
像看了一眼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转向我。
“小言。”
“把你手机里的东西都留好。”
“群聊记录，她发你的私信，还有那段视频。”
“别删。”
我点头。
“我打了两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个给周远亭的助理，让他出份官方鉴定声明。”
“另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给我律师。”
“我们不急着发律师函。”
“先等你们公司给个说法。”
主管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开合了两次。
没发出声音。
我姐把工具箱搁在展台上。
铝合金撞击大理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脆。
她看着主管。
“三个问题。”
“第一，这件仿品是谁采购的。”
“第二，采购价是多少。”
“第三，中间差价，去了哪。”
主管的手开始抖了。
走廊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整层楼的人都在往展厅这边挤。
而林薇？她已经不在门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正在删什么东西。
我姐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但我们都没说。
不急。
删得掉聊天记录。
删不掉服务器备份。
我姐教过我一句话。
“真正值钱的证据，从来不在别人手机里。”
04
林薇没有沉默太久。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眼眶又红了。
这次哭得比刚才还真。
“你是谁？”
她看着我姐，声音在发抖。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
“你随便从外面叫一个人来，说两句话，就能推翻公司的采购记录？”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几个人的眼神动摇了。
毕竟我姐确实是“外面来的人”。
林薇抓住了这一点。
“这件雕塑是公司花了真金白银买的。”
“有合同，有发票，有采购审批流程。”
“你说假就假？”
“你的鉴定资质在哪里？”
“你的鉴定报告在哪里？”
她一连抛出五个问题。
每一个都砸在节骨眼上。
周围开始有人附和。
“对啊，总得有正规鉴定吧。”
“不能空口说白话。”
“公司买的时候肯定验过的。”
林薇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哭着哭着，局面又被她拉回来了。
我看着我姐。
我姐站在原地。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林薇说完了。
等附和的声音也停了。
她才开口。
“说完了？”
林薇愣了一下。
我姐打开铝合金工具箱。
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一张照片。
一枚芯片卡。
她把文件抽出来，展开，正面朝向所有人。
“这是周远亭工作室出具的‘鹤归’系列全球编号登记证书。”
“每件作品对应唯一编号，唯一釉下签章，唯一微观气泡图谱。”
“003号的持有机构是日内瓦艺术基金。”
“上周刚运回国内，现存于国家博物馆临展库房。”
“不在你们展厅。”
“从来没有在你们展厅。”
林薇的脸色变了。
我姐又抽出那张照片。
是003号的底座特写。
手刻编号清晰可见。
釉下签章的纹路独一无二。
她把照片和地上的碎片放在一起。
不用专业知识。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碎片底座上，光溜溜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编号。
没有签章。
什么都没有。
“这是第一点。”
我姐把照片收回去。
“第二点。”
她拿起那枚芯片卡。
“‘鹤归’系列每件作品内部都植入了NFC防伪芯片。”
“这是007号的芯片信息读取记录。”
“007号在我手里。”
“我可以现场演示芯片读取流程。”
“你们展厅那堆碎片里，有芯片吗？”
她把芯片卡放回箱子里。
转身看向林薇。
“你刚才问我资质。”
“我叫沈听禾。”
“国家注册文物鉴定评估师，执业编号073012。”
“周远亭先生生前指定的七位作品鉴藏人之一。”
“007号持有者。”
“这个资质，够不够？”
整个展厅没有声音。
林薇的嘴唇在哆嗦。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像是在哭了。
更像是被定住了。
我姐没有再看她。
转向主管。
“现在回到我刚才的三个问题。”
“这件仿品是谁采购的。”
“采购价是多少。”
“中间差价去了哪。”
主管的嘴唇动了动。
“这……这是公司的采购流程，我需要跟上面确认……”
“那就确认。”
我姐的声音不大。
“我等的起。”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翘起腿。
从箱子里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一样。
主管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林薇。
林薇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只撞了一秒。
但那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同伙之间的眼神。
我捕捉到了。
我姐也捕捉到了。
她回消息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按。
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
她已经记下来了。
主管转身走向办公室。
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小跑。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低着头。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通讯录页面。
她在翻一个名字。
翻到了。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犹豫了三秒。
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
她侧过身，用手挡着嘴。
但我离她只有三步远。
我听见了一句话。
“方总，出事了，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方总。
副总裁，方旭东。
公司二号人物。
同时也是全公司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的事。
林薇的裙子，林薇的包，林薇的那些跨部门资源。
都跟这三个字有关。
她在搬救兵。
我走到我姐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她打电话了。叫方旭东。”
我姐头都没抬。
“副总裁？”
“嗯。”
“什么关系？”
“你猜。”
我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行。”
她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张律师，快一点，对方要加人了。”
05
主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门锁上了。
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但玻璃隔断隔音不好。
所有人都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能听出来。
急。
慌。
带着求饶的调子。
我坐回工位。
我姐坐在展厅门口的椅子上。
她在看手机，表情很平静。
但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所有人自己露出来。
林薇靠在茶水间门框上。
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没喝。
眼睛一直盯着主管办公室的方向。
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壳上摩挲。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电梯响了。
门开了。
出来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西装笔挺。
方旭东。
副总裁。
他一出来，整层楼的空气都变了。
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
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笑容。
温和，从容，一切尽在掌握。
“哪位是沈小姐？”
他看向我姐。
我姐站起来。
“我。”
方旭东笑了笑。
“沈小姐，辛苦了。这件事是我们内部管理的疏忽，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但眼睛里没有。
“我已经让行政部去调采购记录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跟您弟弟的赔偿协议，我们撤回。”
“这是我们的诚意。”
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后续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场面话。
漂亮的场面话。
赔偿协议撤了，就没有“逼员工签字”的把柄。
采购记录“去调了”，意思是需要时间，需要走流程，需要把该处理的先处理干净。
诚意？
诚意是先把沈听禾打发走，再关起门来善后。
我姐没接名片。
“方总。”
她的声音客气。
但只有我听得出来，那种客气比翻脸还危险。
“赔偿协议撤回，谢谢。”
“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份协议。”
方旭东的笑容僵了一秒。
只有一秒。
“沈小姐请讲。”
“三个问题。”
“还是刚才那三个。”
“这件仿品是谁采购的。采购价是多少。差价去了哪。”
方旭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但他反应很快。
“这属于公司内部的财务问题，我们会自查。”
“结果出来之后，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您看……”
“不用看。”
我姐打断他。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
举起来，屏幕朝向方旭东。
我看不到内容。
但我看到了方旭东的表情。
他的脸，在三秒内，从从容变成空白。
从空白变成铁灰。
“这是你们公司去年十一月的一笔采购付款记录。”
“收款方是一家叫‘瓷韵阁’的艺术品经销商。”
“付款金额——380万。”
“但这家经销商，去年八月就已经注销了。”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全部注销。”
“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怎么收到了380万的货款？”
“这笔钱，最终进了谁的账户？”
展厅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方旭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我不清楚，需要查。”
“巧了。”
我姐把手机收回去。
“我查过了。”
“瓷韵阁的唯一股东叫周国平。”
“周国平是你们采购部经理的姐夫。”
“而你们采购部经理的直属领导……”
她抬起眼，看着方旭东。
“是您。方总。”
方旭东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整层楼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薇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
她搬来的救兵，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我姐的目光从方旭东身上移开。
扫过整个走廊。
扫过所有缩着脖子的旁观者。
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但我听得很清楚。
“小言，去把会议室的门打开。”
“该来的人，都到了。”
“该谈的事，也该谈了。”
我站起来。
走向会议室。
路过林薇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沈言。”
她的声音哑了。
“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我停下来。
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
那是一个人发现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会议室的门开了。
灯亮了。
我姐走进去，坐在主位。
打开工具箱。
把文件、照片、芯片卡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然后拿出手机。
开了录音。
“方总。”
“坐。”
方旭东站在门口。
进退两难。
身后是整层楼的目光。
身前是一张铺满证据的桌子。
他走进来了。
坐下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但没关严。
外面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06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
我姐坐在桌子一头。
方旭东坐在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文件、照片、芯片卡。
还有一部正在录音的手机。
方旭东看着那部手机。
“沈小姐，有必要录音吗？”
“有。”
我姐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方旭东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
是一个在公司干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决定不再装的笑。
“沈小姐，我说句实话。”
“这件事，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是公司内部的事。”
“你是外人。”
“你弟弟是我们员工，赔偿协议我已经撤了。”
“你还想要什么？”
我姐没说话。
方旭东继续。
“你要鉴定结论，我可以给你一份公司自己的鉴定结论。”
“你要道歉，我可以让相关责任人当面道歉。”
“但是……”
他往前靠了靠。
“采购的事，是公司内部财务问题。”
“就算有问题，也轮不到外人来查。”
“你说的那些什么注销公司、什么股东关系？”
“就算是真的。”
“也跟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在划线。
这条线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别越界。
我姐听完了。
点了点头。
“方总，你说得对。”
方旭东的眉毛挑了一下。
“采购的事，确实跟我没关系。”
“但有一件事，跟我有关系。”
她把桌上的照片往前推了推。
“‘鹤归’系列的创作者周远亭先生，去年过世。”
“去世前，他委托了他的助理和七位鉴藏人，共同监督作品的流通与保护。”
“任何以‘鹤归’系列名义进行的商业行为，我们都有权追溯。”
“你们公司用一件仿品，挂着‘鹤归003号’的名字。”
“标价380万。”
“对外展示。”
“这不是采购问题。”
“这是侵权问题。”
“侵犯的是周远亭先生作品的署名权、完整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
“这件事……”
她抬起头。
“跟我有关系。”
方旭东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赔偿协议撤了，他以为事情就平了。
采购的事堵住了，他以为外人查不进来。
但他忘了。
假货挂着真品的名字。
这不是内部财务问题。
这是对外侵权。
而侵权的对象，不是沈言。
是周远亭。
是周远亭身后的整个监督体系。
我姐是这个体系的一员。
她有资格追溯。
有资格起诉。
有资格把这件事从公司内部拖到法庭上。
方旭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在想。
想得很快。
“沈小姐。”
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
“这件事，我们可以谈。”
“侵权的问题，我承认我们有疏忽。”
“但你也知道，真要打官司，对谁都没好处。”
“耗时间，耗精力，耗钱。”
“不如我们私下解决。”
“公司出一笔补偿金，你开个数。”
“然后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在用钱买沉默。
我姐笑了一下。
第一次笑。
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方总。”
“你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钱。”
她从手机里又调出一样东西。
递到方旭东面前。
“这是你们公司官网的展品介绍页面截图。”
“‘鹤归003号，当代青瓷大师周远亭代表作，全球限量七件，公司永久馆藏。’”
“这段介绍还在你们官网上。”
“上面有周远亭先生的名字。”
“有作品编号。”
“有‘全球限量七件’的说明。”
“用一件三千块的仿品，冒充380万的真品。”
“挂在官网上，对外公开展示。”
“这不叫疏忽。”
“这叫欺诈。”
她把手机收回去。
“方总，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律师函今天下午寄到。”
“周远亭工作室的官方声明，明天上午发。”
“你有二十四小时。”
“处理掉官网上的虚假信息，公开致歉，提交采购全流程审计报告。”
“做到了，我们可以谈。”
“做不到……”
“法庭见。”
方旭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我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转头看向门口。
“林薇。”
他的声音穿过虚掩的门。
“进来。”
门外沉默了三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眼睛肿着。
她走进来。
站在方旭东身后。
没说话。
方旭东看着我姐。
“沈小姐，这件事确实有问题。”
“但问题不在我这。”
他偏了偏头，朝林薇的方向。
“这件雕塑的采购，是她经手的。”
“她找的供应商，她签的验收单，她做的展厅布置。”
“我只是签了最后的审批。”
“具体的事，我不清楚。”
他在切割。
把自己切干净。
把林薇推出去。
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方旭东的后脑勺。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
一个利用公司女神身份行骗的人。
一个在背后提供权力庇护的人。
事情败露的瞬间。
庇护者第一个动作，是把棋子推出去挡刀。
我姐也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只是拿起手机。
在录音旁边又按了一个键。
录像。
镜头对着方旭东和林薇。
方旭东还在说话。
“该担责的人，公司不会包庇。”
“但公司本身也是受害者。”
“我们也被骗了。”
林薇站在那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
不是为了演给谁看。
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推进了火坑。
但我没有同情她。
因为十分钟前。
她做的事一模一样。
她把我推进火坑。
然后假装心疼地说“算了吧，他赔不起”。
现在轮到她了。
我姐站起来。
“方总，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你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全是林薇一个人干的。”
“你是无辜的。”
方旭东点头。
“事实就是这样。”
我姐把工具箱合上。
“行。”
“那我再给你看最后一样东西。”
“看完了，你再决定，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划开手机。
找到一张截图。
放大。
推到方旭东面前。
方旭东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
从铁灰色。
变成了白色。
我在他身后。
我也看到了那张截图。
是一条转账记录。
收款人：方旭东。
金额：一百一十五万。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咨询服务费。”
转出账户。
瓷韵阁。
那家去年八月就已经注销的公司。
我姐把手机收回口袋。
“方总。”
“现在。”
“你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方旭东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标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密集的、急促的。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穿过走廊。
“请问您找谁？张……张律师？”
我姐的律师到了。
07
张律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四十出头，眼镜片很厚，走路很快。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看到桌上的文件。
方旭东的脸色。
还有角落里站着的林薇。
然后走到我姐旁边，坐下了。
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沓文件。
“沈小姐，东西我都带来了。”
他把文件分成三份。
“第一份，周远亭工作室的官方鉴定委托书。”
“第二份，‘鹤归’系列全球流通登记档案副本。”
“第三份……”
他抬头看了方旭东一眼。
“律师函。”
方旭东没说话。
他还坐在椅子上。
但姿态已经变了。
背挺直了。
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恢复到了平静。
他在调整。
一个在商场混了二十年的人，不会被一张转账记录打死。
“张律师是吧。”
方旭东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沉稳。
“律师函我收。”
“但你们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我姐。
“沈小姐，你弟弟还在这家公司上班。”
“你今天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明天怎么在这儿待？”
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赢了今天。
你弟弟输掉以后所有的日子。
这是职场里最经典的招数。
不跟你硬碰。
拿你在乎的人当筹码。
我站在门口。
听到这句话。
看向我姐。
我姐看着方旭东。
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走过去。
放在桌上。
展开。
辞职信。
日期是今天的。
但内容是昨天晚上写的。
不是因为今天的事。
是因为我上个月就想走了。
方旭东低头看着那张辞职信。
眉头皱了一下。
“你……”
“我早就想辞了。”
我的声音很平。
“这份工作没什么可留恋的。”
“今天正好。”
方旭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筹码没了。
威胁一个已经不打算留下的人，等于拿空气当枪。
我姐把辞职信收起来，叠好，放进工具箱。
“方总。”
“你还有别的牌吗？”
方旭东沉默了。
这次是真的沉默。
他手里没牌了。
张律师开始逐项念律师函的内容。
侵权。
虚假标注。
商业欺诈嫌疑。
要求公开道歉、下架虚假信息、提交采购审计。
否则七个工作日内提起诉讼。
方旭东一言不发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右手的食指一直在敲桌面。
频率越来越快。
张律师念完了。
把律师函推过去。
“请签收。”
方旭东拿起笔。
签了。
放下笔。
“沈小姐，我有一个条件。”
“说。”
“采购的事，公司自查。”
“自查结果对你们公开。”
“但不走外部审计。”
他看着我姐。
“给公司一个体面。”
我姐想了三秒。
还没开口。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别信他。”
所有人转头。
林薇。
她站在墙边。
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眼睛红肿。
但她的表情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公司女神。
变了一个人。
“他不会自查的。”
她的声音沙哑。
“他会销毁所有记录。”
“那笔钱，不只是他一个人拿的。”
“采购部经理，财务总监，还有……”
她咬了咬嘴唇。
“还有总裁秘书。”
“从上到下，一条链。”
“他们做了不止这一单。”
方旭东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林薇！”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了。
“你闭嘴！”
林薇没闭嘴。
她看着方旭东。
眼泪淌下来。
声音却稳了。
“你刚才说采购是我经手的。”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推出去。”
“行。”
“那我也不替你兜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一个聊天页面。
举起来。
屏幕朝向桌上所有人。
“这是你让我对接瓷韵阁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指令都是你发的。”
“找什么供应商，做什么价格，走什么流程。”
“全是你安排的。”
“你说只要配合好，会给我转正，给我升职。”
“现在你说跟你没关系？”
方旭东的脸扭曲了。
他盯着林薇手机上的屏幕。
嘴唇发白。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林薇把手机收回去。
“是自保。”
她转向我姐。
“沈小姐，这些记录我可以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姐看着她。
林薇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到采购为止。”
“雕塑的事，是公司的锅。”
“跟我栽赃你弟弟的事，分开算。”
“我承认雕塑不是他撞的。”
“我愿意当面道歉。”
“但别追究我。”
她的眼睛盯着我姐。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放不放过林薇。
我看着林薇。
她站在墙边。
手机握在手里。
全身上下最后的筹码。
半小时前。
她还在对着全公司的人说雕塑是我撞的。
她微笑着给我发私信，让我认罪。
她哭得楚楚可怜，让所有人相信她是受害者。
现在她说分开算？别追究？
我笑了一下。
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自己工位上。
拿起手机。
打开一个文件夹。
走回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可以分开算。”
“那就分开算。”
我姐看了我一眼。
林薇的脸上闪过一丝松动。
“谢……”
“别急着谢。”
我的声音很轻。
“你有你的记录。”
“我也有我的。”
08
手机屏幕亮着。
文件夹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
一段视频截图。
就是公司群里传的那段展厅视频。
我用另一台设备重新逐帧播放过。
第23帧到第31帧之间。
画面右下角。
一个影子。
高跟鞋。
长发。
影子的右手有一个外推的动作。
角度和位置完全对得上雕塑底座的倾倒方向。
我把截图放大。
推到林薇面前。
“这是你推的。”
林薇咬着嘴唇。
没说话。
第二样。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林薇发给我的私信。
“沈言，下班后聊聊？”
“你就说是不小心的，态度好一点，大家都好收场。”
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雕塑碎了之后的第八分钟。
赔偿协议还没送到我工位上的时候。
她就已经在引导我认罪了。
“你在碎片还没清理的时候就开始铺后路了。”
我把截图划到下一张。
第三样。
公司内部系统的操作日志。
展厅那段走廊的监控报修记录。
报修人：林薇。
报修时间：上周三。
备注栏写着：画面偶尔有花屏，不影响使用，不着急修。
不着急修。
所以一直没修。
所以事发的时候，那段走廊没有监控。
“监控是你报修的。”
“报修的时候特意说不着急。”
“所以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林薇的手开始抖了。
第四样。
一封邮件截图。
这封邮件是上个月27号发的。
发件人是系统管理员。
收件人是我。
内容是一条权限变更通知。
“您的门禁权限已被调整，展厅区域访问权限已关闭。”
我的展厅权限在上个月就被关了。
也就是说。
今天我根本进不了展厅。
门禁系统有记录。
我今天没有刷卡进过展厅。
“林薇。”
我把四份证据一字排开。
“视频里是你的影子。”
“私信里是你的台词。”
“监控是你安排坏的。”
“我的权限是你改的，上个月27号的权限调整申请，审批人是你部门的主管。”
“而那个主管在你推雕塑之后第一个冲到我工位上甩照片。”
“你从头到尾都在安排这件事。”
“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计划的。”
林薇的腿在发软。
她扶着墙。
嘴唇哆嗦着。
“你怎么会有这些……”
“门禁记录在系统里，我是技术岗，有查询权限。”
“视频是公司群里自己传的，我只是逐帧看了一遍。”
“你的私信你自己发的。”
“至于监控报修记录……”
“IT部的兄弟跟我关系不错，帮我调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刚才说分开算。”
“行。”
“那就分开算。”
“采购的事是采购的事。”
“你栽赃我的事，是另一件事。”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你得当着全公司的人说清楚。”
“说清楚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的。”
“一个字都不能少。”
林薇的眼泪在脸上挂着。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为什么非要逼到这一步。
我替她回答了。
“因为半小时前。”
“我坐在工位上。”
“全公司的人都觉得我是肇事者。”
“没有人问我一句话。”
“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你哭着说是我干的。”
“每个人都在点头。”
“主管把协议拍在我面前。”
“380万。”
“你们连让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
“所以现在轮到你说话。”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林薇站在墙边。
整个人在发抖。
方旭东坐在椅子上。
一句话都不说。
张律师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录每一个细节。
我姐看着我。
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认识那个表情。
会议室外面。
所有人都挤在走廊里。
门虚掩着。
每一个字都漏出去了。
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原来是林薇推的？”
“监控是她搞坏的？”
“我去，沈言今天根本没进过展厅？”
“那她对着我们哭半天，全是演的？”
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大。
不再是窃窃私语。
变成了质问。
林薇听到了。
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出去。
面对整个走廊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不再是善意的。
跟半小时前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方向反了。
她张了张嘴。
吸了一口气。
开口了。
“雕塑……不是沈言撞的。”
“是我……”
话没说完。
公司群弹出一条消息。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消息是公司总裁发的。
“全员通知：即刻起，方旭东同志停职接受内部审查。相关涉事人员就地等待谈话。展厅即刻封闭，所有物品移交第三方清点。”
“另：已聘请外部审计团队进场，请各部门全力配合。”
方旭东还坐在会议室里。
他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靠在椅背上。
一动不动。
像是一栋楼终于等到了拆迁通知。
我姐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方旭东。
没说话。
走了。
09
总裁的通知发出去之后。
整层楼乱了十分钟。
然后迅速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坐在工位上。
不敢说话。
不敢走动。
甚至不敢开群聊。
HR的人从楼上下来了。
两个人。
表情严肃。
先去了方旭东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过了五分钟出来。
又去了主管的办公室。
门又关上了。
行政部的人开始在展厅拉封条。
碎片被小心地收进了箱子里。
每一块碎片都拍照编号。
第三方清点团队下午到。
外部审计团队明天进场。
一切按照总裁通知的节奏在走。
我坐在工位上。
电脑还开着。
代码写到一半，光标在那闪。
没心思写了。
我姐站在我旁边。
她弯下腰，小声说了一句。
“走吧。”
“今天不用上了。”
我点头。
开始收东西。
电脑包，水杯，一盒没拆的口香糖。
工位上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物品。
一分钟就收完了。
我站起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个工位我坐了十一个月。
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写了十四万行代码。
修了三百多个bug。
没有一个人记得。
但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虽然不是因为代码。
我拎着包，走向电梯。
我姐走在前面。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
林薇在里面。
一个人坐着。
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她低着头。
手机屏幕暗着。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路过的时候，她抬起头。
看着我。
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停了一步。
想了想。
走进去。
我姐在门口站住了，没拦我。
“林薇。”
她看着我。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哑了。
“你从来不跟我说话。”
“你从来不看我。”
“全公司的人都围着我转。”
“只有你。”
“你每天戴着耳机。”
“路过我工位连头都不抬。”
“我跟你打招呼，你嗯一声就走了。”
“我以为你是看不起我。”
她低下头。
“后来上个月，你从仓库路过的时候。”
“看到了我和周哥在对采购单。”
“你当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我知道你什么都看到了。”
“我怕了。”
我记得那天。
仓库的门半开着。
我去拿网线。
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
看到林薇和主管蹲在地上。
面前摊了一堆单据。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同时抬头。
表情都变了。
我当时没在意。
拿了网线就走了。
“你没在意。”
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不敢赌。”
“方总说，你是技术岗，有系统权限。”
“如果你查到了什么……”
“他说得先处理掉你。”
“他的原话是‘找个由头，让他自己走’。”
“雕塑的事……是他安排的。”
“他让我去推的。”
“他说只要把责任扣到你头上，你要么认赔，要么辞职。”
“不管哪一种，你都没办法再待在公司。”
“就算你有系统权限，离职之后也查不到任何东西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想过要你赔380万。”
“我只是想让你走。”
“但事情闹大了。”
“方总和周哥把协议拿出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我拦不住。”
“我拦不住他们……”
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的眼泪。
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你说的这些，张律师会记录。”
“回头他会找你做正式的笔录。”
“该说的，跟他说。”
我转身走出茶水间。
走了两步。
停了一下。
没回头。
“林薇。”
“你说全公司只有我不看你。”
“不是看不起你。”
“是不关心。”
“你把不关心当成了威胁。”
“这不是我的问题。”
走出去了。
我姐在走廊等我。
什么都没问。
我们一起走向电梯。
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了我。
“沈……沈哥。”
她以前从来不叫我。
因为她根本记不住我的名字。
“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
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快递盒。
“这个是你的，上周到的，我忘了给你。”
我接过来。
看了一眼。
是一盒手冲咖啡。
我自己买的。
我拿着盒子走进电梯。
我姐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关上了。
“小言。”
“嗯。”
“你什么时候看出那雕塑是假的？”
我想了想。
“第一天入职。”
“公司带我参观展厅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我姐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学过鉴定。”
“没学过。”
“但你保险柜里那件我看过几百遍。”
“真的东西看多了，假的一眼就知道。”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停车场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姐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公司有问题。”
我没否认。
“上个月看到仓库那一幕之后，我就开始留心了。”
“查了一些东西。”
“但没查深。”
“我本来打算月底辞职就算了。”
“不想惹事。”
“结果他们先动手了。”
我姐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跟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摇头。
“你总想着算了。”
“但有些事，不能算了。”
“算了，就是便宜了他们。”
她拉开车门。
“上车。”
“姐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车启动了。
驶出停车场。
阳光打进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
公司群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HR发的。
“请沈言同事看到后尽快联系人力资源部。公司希望与您沟通后续事宜。”
后面跟了一个补充。
“非赔偿事宜。”
我姐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怎么说？”
“先吃火锅。”
“吃完再说。”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风灌进来。
吹散了一整天的闷。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姐。”
“嗯？”
“007号最近一次估值是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我姐沉默了一秒。
“上个月佳士得给了一个参考价。”
“多少？”
“两千二百万。”
我把车窗关上了。
闭上眼。
风停了。
但心里那口气，顺了。
10
火锅是铜锅。
涮羊肉。
我姐吃辣锅。
我吃清汤。
中间隔着一块鸳鸯隔板。
跟我们俩的性格一样。
她烈，我淡。
但在一张桌上。
羊肉下锅的时候，热气顶上来，什么都看不清。
我姐隔着雾气问我。
“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职。”
“不后悔。”
“想好下一步了？”
我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清汤里。
涮了八秒。
蘸了麻酱。
嚼了两口。
“还没想。”
“来我工作室。”
我抬头看她。
“干什么？”
“你说你看了007号几百遍就能分辨真假。”
“这叫天赋。”
“浪费了可惜。”
我没说话。
低头继续涮肉。
我姐也没再劝。
她知道我的性格。
不催。
催了反而不来。
吃完火锅出来，天黑了。
路灯亮着。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认识我们。
也没有人在意我们。
挺好的。
我姐送我回住的地方。
车停在楼下。
我开门要走。
她叫住我。
“小言。”
“嗯。”
“今天你自己站出来的那一段。”
“说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那么说话。”
“以前不需要。”
“以后可能还会需要。”
她看着我。
“别怕。”
“该说的时候就说。”
我点头。
关了车门。
上楼。
开门。
屋子很暗。
我没开灯。
站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
鞋柜上面摆着一件东西。
一只青瓷鹤。
不大。
巴掌高。
那是我姐三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景德镇一个年轻匠人手捏的小物件。
几百块钱。
但釉色干净。
鹤的脖子弯着，像在低头喝水。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从来没多想过什么。
今天看了一眼。
觉得它好像在笑。
开灯。
换鞋。
洗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群消息。
我没看。
翻了个身。
睡了。
一觉到天亮。
一周后的事，是陆续知道的。
IT部的兄弟给我发消息。
“方总走了。”
“不是辞职。”
“是被免的。”
“审计结果出来了，展厅那批采购一共有六件。”
“全是仿品。”
“总采购金额报了一千四百万。”
“实际成本不到三万块。”
“差价不知道分了多少人。”
“公安那边也介入了。”
又过了两天。
另一个同事跟我说。
“周哥也被谈了。”
“采购部经理直接移送了。”
“财务总监停职。”
“公司准备内部重组。”
再后来。
前台小姑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哥，林薇辞职了。”
“走的那天没人送她。”
“她自己搬了一个纸箱子。”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
“我在前台看到的。”
“她跟我说了句再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点了一下头。”
我看完这条消息。
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
没有云。
HR后来又联系过我。
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说公司希望我回去。
升职。
调岗。
加薪。
我说不用了。
第二次说公司愿意给一笔补偿金。
金额不低。
算是对我这次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的弥补。
我说转给张律师，走正式流程。
第三次是总裁亲自打的。
他的声音很诚恳。
“沈言，公司亏欠你。”
“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随时欢迎。”
我说谢谢。
然后说了一句实话。
“不回去了。”
“那个工位，我坐了十一个月。”
“没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直到今天出了事，所有人才认识我。”
“这种认识方式，不是我想要的。”
总裁沉默了很久。
说了句抱歉。
我说不用。
挂了。
第十天。
我去了我姐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
木地板，白墙，窗户很大。
阳光打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飘。
架子上摆着各种器物。
瓷的，陶的，铜的，木的。
每一件都有编号和卡片。
我姐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听到我上楼的声音，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茶在柜子里，自己倒。”
我倒了杯茶。
端着杯子在架子前面慢慢走。
看了一圈。
走到最里面一排。
最高的那个架子。
恒温展柜。
灯光打着。
里面放着一只鹤。
比我家门口那只大得多。
通体青釉。
鹤颈向上。
翅膀半展。
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走。
底座内侧。
手刻编号：007。
釉下签章，纹路清晰。
周远亭的最后一件作品。
估值两千两百万。
我站在柜子前面。
看了很久。
我姐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
也看着那只鹤。
“好看吗？”
“好看。”
“想学吗？”
“学什么？”
“学怎么分辨好看的东西。”
我端着茶杯。
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但入口很顺。
“学。”
我姐笑了。
眼角有纹路。
跟小时候给我剃头时候的笑一样。
“那明天来上班。”
“工资多少？”
“管饭。”
“就这？”
“嫌少？”
……
三个月后。
我在工作室做了第一份独立鉴定报告。
客户是个老藏家。
拿来一件说是明代的青花碗。
我上手看了十分钟。
写了三页报告。
结论：清中期仿品。
老藏家不信。
我姐出来。
看了一眼碗。
看了一眼我的报告。
对老藏家说了一句话。
“他写的结论，就是我的结论。”
老藏家走了。
我站在桌前收拾工具。
我姐靠在门框上。
“不错。”
“跟你学的。”
“不是跟我学的。”
“你自己本来就会。”
“只是以前懒得用。”
她转身进了里屋。
丢下一句话。
“明天有个客户送三件东西来。”
“你主鉴。”
“我在旁边看着。”
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
青花碗还在桌上。
灯光打在碗壁上。
釉色温润。
虽然是仿品。
但也有人在上面花了心思。
只是心思花错了地方。
就像有些人。
花了所有力气去经营一个假的人设。
最后碎了一地。
连三千块都不值。
我把灯关了。
下楼。
门口的梧桐树很高。
叶子落了几片。
踩上去有声音。
手机响了。
一条新消息。
不认识的号。
“沈言，我是林薇。换了号码。我不需要你原谅。只是想说，对不起。”
我看了五秒。
没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在动。
树叶在响。
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秋天了。
我在口袋里摸到一块东西。
是上次吃火锅的时候。
我姐塞给我的薄荷糖。
我撕开糖纸。
扔进嘴里。
凉的。
但胸口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