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花一百万买我滚蛋，我当场问他要不要开发票。
重活一次，假少爷要家产，我要现金。
他们笑我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后来，西瓜烂了，全家堵着门求我救急。
我把收购合同推过去。
“先纠正一下，现在请叫我老板。”
【第一章】
我爸把银行卡扔进汤碗时，我正准备给他盛第二碗。
卡片砸在碗沿，溅出的热汤落在我手背上。
“一百万。”
程守业拿餐巾擦了擦手。
“签字，搬出去。以后公司的事，你别再插手。”
我捏着汤勺，指节僵了几秒。
桌边坐着四个人。
我亲爸，我亲妈，我亲姐，还有占了我二十四年身份的程承礼。
程承礼眼圈发红，把一份文件往回拉。
“爸，别这样。哥哥才回来三年，他会以为我容不下他。”
嘴上拉架，手指却压着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位置都替我找好了。
我低头。
纸上写着自愿放弃股权受赠及家庭财产安排确认书。
这个标题，我见过。
上辈子，我把纸撕了，跪在这张桌子前问他们，凭什么。
后来，我进了公司，替程承礼收拾烂摊子，替他担保，替他跑债。
最后一次追货款，我连续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
货车撞上来前，手机里还传出我妈的声音。
“你弟弟已经够难受了，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日期，退回了两年前。
我松开汤勺。
勺子撞着瓷碗，叮的一声。
“能转账吗？”
程守业皱眉。
“什么？”
“卡泡汤了。万一刷不了，你们又说是我故意损坏家庭财产。”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背上的油。
“另外，一百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我姐程知予端着杯子，水停在嘴边。
程承礼压着文件的手松开了。
我妈许秀兰先拍了桌。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我看了看银行卡，又看了看我爸。
“那他刚才往汤里扔的是亲情？”
程守业把筷子拍下。
“周见川，你少阴阳怪气。今天不是跟你商量。”
“巧了，我也不想议价。”
我拿起文件，从第一页往后翻。
程承礼把笔递过来。
“哥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可以再谈。”
“愿意。特别愿意。你把笔帽拔了，别影响我脱贫。”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翻到第六页，我停住。
上面夹着一份公司职务任命书。
拟任程盛智造销售副总，另附对外签约授权。
我把那两页抽出来。
“这是搬家套餐里的隐藏消费？”
程守业伸手拿过去。
“承礼说给你留条后路。”
“留后路需要我承担经营责任？”
“你也是家里的一分子！”
“前五页让我退出，第六页让我加入。咱们这是旋转门啊？”
我拿手机拍下整份文件，发给余衡。
他是我以前跑维修业务认识的律师。
上辈子，我穷得连咨询费都拖欠过。他照样替我看完那摞担保合同，只问了一句，你签字时没长眼睛吗。
这次我先给他转了咨询费。
他很快回了电话。
“别签夹带的任职和授权。血缘关系也不是签张纸就能消失。你能确认的是具体财产安排，不是给他们承诺以后任何事都不用负责。”
我开了免提。
“听见没有？今天只结算，不卖身。”
余衡让对面律师接电话，逐条修改。
程承礼想拿走那两页，我按住纸。
“别急，我拍完就还你。怕你下次找不着模板。”
他抬头看我，眼角那点水停了。
半小时后，协议删掉了任职、授权和兜底条款。
一百万由程守业个人账户转入，备注家庭财产安排款。
我确认到账，签上周见川三个字。
程守业盯着我的姓。
“认回来三年，连姓都不愿改。给你钱，倒签得快。”
我把签字笔扣好。
“周家把我养到二十四岁，没收过我改姓服务费。”
我妈的嘴唇绷紧。
“你是在怪我们？”
“没有。感谢各位今天结账。”
我起身上楼拿行李。
箱子里只有衣服、旧电脑，还有养父留下的维修工具。
下楼时，程承礼站在门边。
“哥哥，你没读过金融，不懂投资，钱还是存起来吧。别过几个月又回家求爸。”
我看着他。
“你提醒得对。”
他肩膀松下来。
“所以我准备投资。”
他的嘴张了张。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程守业抬起下巴。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端起自己那碗没动过的米饭。
“饭打包。遣散归遣散，不能浪费粮食。”
厨房阿姨憋得肩膀直颤，给我塞了两个鸡腿。
程承礼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支没送出去的笔。
我冲他摆手。
“祝你继承愉快。”
他笑着点头。
我补了一句。
“尤其是债务。”
他的笑停在脸上。
【第二章】
赵有财骑着三轮车来接我。
车斗里装着半袋土豆，两箱电线，还有他刚收的旧电机。
他看着我的行李箱。
“豪门净身出户？”
“一百万。”
他把土豆往旁边扒拉。
“贵宾请上座。”
我跨进车斗，把鸡腿递给他。
“带我去振生维修厂。”
赵有财一口咬下去，含混着问：“你刚出豪门，又进维修厂？”
“投资。”
他差点把骨头吞了。
“你这个跨度，钱能跟上吗？”
振生维修厂在城西，卷帘门只拉起半截。
罗振生蹲在门口拆电路板，脚边放着催款单。
听见动静，他没抬头。
“修秤还是卖废铁？”
我蹲下去，指着他手里的板子。
“第三版温漂补偿还没做完？”
螺丝刀从他指间掉下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三版？”
“你上个月找我问过食品厂的生产节拍，发过两张测试图。”
这事是真的。
上辈子，我给他介绍过客户。
后来他缺钱，专利和设备一起低价卖掉。买下技术的公司靠国产称重模块替代进口件，拿了好几家食品厂的长期订单。
那时候，我正替程承礼讨债。
别人的投资新闻，我在货车休息区看得一清二楚。
但新闻不能当合同。
记得结果，也不等于能把中间的坑全跳过去。
我把鸡腿盒放到工作台上。
“你缺多少钱？”
“你先说你有多少钱。”
“一百万。”
罗振生站起来，去拉卷帘门。
赵有财立刻拦住。
“干啥？谋财害命还挑白天？”
“风大，别让他脑子里的水吹干了。”
我把计划写在一张废纸背面。
“成立新公司。你用评估后的专利、设备和技术入股，占四成。我出六十万，占六成。”
“另外二十五万，按手续借给公司周转。十五万留着应急和吃饭。”
罗振生没碰那张纸。
“凭什么信我能做出来？”
我拿起台面上的测试记录。
“不是信你。先测。”
“温差、震动、连续运行，找第三方测。专利权属也查。测不过，我买你一顿饭，投资作废。”
赵有财拍拍胸口。
“我监督饭量。”
罗振生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把箱子搬进来。”
第一轮测试，模块连续跑了四个小时。
第五个小时，数据飘了。
赵有财盯着屏幕。
“这秤是不是饿了？越称越轻。”
罗振生把他赶出去，蹲在设备旁换了三个接插件。
我陪着他熬到凌晨，手指被金属边缘划了一道。
第二天，他指着新曲线。
“问题不在算法，在接地。”
我说：“那先别庆祝。再跑一遍。”
他抬头盯我。
“你真拿钱来的，不是拿鞭子来的？”
“鞭子算后续投入。”
第九天，检测结果出来。
我们又做了专利检索、设备清点和出资登记。
钱打进公司账户时，罗振生把那张到账截图看了三遍。
“你爸不管？”
“他刚批准我自由落体。”
公司叫见川精测。
赵有财嫌没气势，建议叫有财天下。
罗振生问他投多少。
他把那半袋土豆搬进仓库。
“实物入股。”
我让他先去办入职。
底薪加提成，不画饼。
他听完薪资，转头对罗振生说：“我觉得见川精测这个名字，文化底蕴相当扎实。”
第一笔业务，是给恒丰食品厂改造两条包装线。
采购何东看完样机，只问了三个问题。
“坏了谁修？误差谁赔？你们能活多久？”
前两个，我给了条款。
第三个，我把对公余额和备件清单放到他面前。
“我不能保证活得比您长，但可以把售后保证金和备用机写进合同。”
何东笑了一声，翻到最后。
“周五现场验收。过了，先给两条线。”
我刚伸手接笔，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程守业。
我按掉。
他又打来。
第三次，我接通。
“听说你开公司了？”
“您这售后回访来得挺快。”
“承礼有事找你。明天回家一趟。”
“不回。”
他声音沉下去。
“给你一百万，不是让你跟家里作对的。”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您买的是我退出，不是终身遥控权。”
何东在对面抬头。
我捂住话筒。
“抱歉，上一份工作的老板有点粘人。”
【第三章】
程承礼没等到我回去。
他直接带着合同来了维修厂。
皮鞋踩进门口的水坑，鞋面溅了几滴泥。
他站着没动，低头看了很久。
赵有财拿来一张废纸。
“垫脚？”
程承礼没接。
“这里连个接待室都没有？”
赵有财把折叠凳打开。
“有。您坐下就是了。”
程承礼盯着凳腿，最后还是站着。
他把合同放上工作台。
“家里有个项目，三千万的园区自助零售设备。我给你留了销售代理资格。”
我翻了两页。
一千台设备，统一铺进园区。
设备采购、平台服务、仓储运维，全捆在一起。
我记得这个项目。
上辈子，设备放进仓库后，平台没给出承诺的点位。程家咬牙追加投入，越补越深。
程承礼却拿着采购返款，换了车。
我把合同往后翻。
“销售代理为什么需要我个人提供连带保证？”
“只是流程。银行要一个家属签字。”
“银行喜欢家属，你把户口本送过去不就行了？”
程承礼把合同压住。
“你不就是怕担责？出了事，家里还能不管你？”
赵有财手里的扳手停了。
“你们管他，就是先把他从家里扔出来？”
程承礼看都没看他。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合上合同。
“那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全是外人，包括我。”
他盯了我几秒，收起文件。
“机会给过你了。”
“记得关门。机会漏风。”
他走后，我把拍下的条款发给余衡。
余衡回了条语音。
“别签。这个保证范围还覆盖后续追加的部分债务，口头说只是流程，没用。”
我回了个好。
手机还没放下，程知予打来了。
“承礼给你介绍生意，你还让工人羞辱他？”
“姐，合同你看了吗？”
“承礼能害你？”
“你先看第十七条，再看保证人。”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份怎么写的是爸？”
我坐直。
“哪份？”
她发来照片。
不是程承礼拿给我的版本。
照片里，程守业的签名已经写在个人连带保证合同上。
另一页是住宅抵押文件。
签署日期，就在昨天。
我拨通她的电话。
“既然爸签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她没回答。
背景里响起程承礼的声音。
“姐，别给他看！爸只是过渡，后面换哥哥接。”
我手指停在桌沿。
原来上辈子我不是临时被拉去救火。
他们从一开始，就给我留好了位置。
程知予捂住了话筒。
声音还是钻了出来。
“你不是说，见川拿走的一百万是他自愿退出的钱吗？”
“他拿了钱，总该替家里做点事！”
我把电话录音保存，叫余衡到厂里。
他看完文件，抬头问我。
“还要提醒他们吗？”
我想把手机扣下，又翻了回来。
“提醒。发正式的，能留底。”
当天下午，项目风险清单和拒绝提供担保的声明送到程守业手里。
我还附上设备点位授权需要核验的内容，以及关联供应商需要穿透核查的提醒。
程守业直接打来电话。
“你什么意思？诅咒家里破产？”
“让你看合同。”
“你做过几百万的生意？知道什么叫产业布局吗？”
我看着工作台上那只拆开的传感器。
“知道。先把儿子摆好，再往坑里布。”
他在那头拍桌。
“以后程家赚一分钱，都跟你没关系！”
“录下了。亏钱也请按这个执行。”
电话断了。
赵有财凑过来。
“你爸这么信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见过养了二十四年的狗，和找回来三年的儿子，谁更熟吗？”
赵有财张了张嘴。
我先摆手。
“对不起，侮辱狗了。狗至少不让主人签担保。”
周五验收前一天，何东突然打电话来。
“周老板，有人说你们的专利有问题，还说你拿着家里的钱出来骗客户。”
我看向桌上的样机。
“谁说的？”
“你弟弟。他想请我们老板吃饭。”
【第四章】
何东没取消验收。
他把条件往上加了两条。
第三方机构到场，样机随机抽取。
费用先由我们垫付，通过后再计入采购结算。
罗振生把报价单看了两遍。
“又两万八。”
我签字。
“花。谣言便宜，证明自己贵，今天算认字费。”
程承礼也来了。
他借着介绍项目的名义，跟恒丰食品的副总坐在一起。
看见我推着设备进门，他冲我抬了抬手。
“哥哥，我是怕客户吃亏。你以前就是修机器的，研发和维修不是一回事。”
我把电源线放好。
“是。维修一般先找故障，研发得顺便避开你。”
副总咳了一声。
何东低头翻验收表，嘴角压得很紧。
程承礼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咨询过专业人士。你们这东西，市面上早就有类似产品。”
罗振生从文件袋里抽出检索报告。
“原理相近不等于侵权。权利要求、技术路线、权属文件，都在这里。”
对方请来的技术顾问翻完，点了点头。
“目前这批材料看不出权属问题。先测性能。”
程承礼伸手去拿水杯，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
测试开始。
一袋袋包装好的坚果通过传送带。
屏幕上的数字连续跳动。
前四十分钟，结果都在约定范围内。
赵有财刚想冲我比手势，车间一台大功率设备启动，屏幕上连着出现三条异常。
警报声扎进耳朵。
我掌心贴着机壳，震动顺着手腕往上窜。
空气里有热塑料的味道。
程承礼立刻起身。
“我就说不能拿生产线开玩笑！”
罗振生伸手去关机，被我按住。
“按预案。先保存数据，别抹掉故障。”
何东看了我一眼。
“十五分钟。后面还要生产。”
我蹲下去查接地。
罗振生测输入电压。
赵有财去搬备用隔离模块，跑到门口才发现箱子被临时摆放的物料堵住了。
“叉车！借一下叉车！”
车间主管指向另一头。
“司机去吃饭了。”
赵有财撸起袖子，先搬最上面的空箱。
我也过去帮忙。
程承礼站在旁边。
“现在承认做不了，还来得及。爸认识设备供应商，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我抱着箱子绕过他。
“让一下。你挡着我破产了。”
备用模块接上后，罗振生重新启动。
不是把报执法者关掉。
我们保留了刚才的全部异常记录，重新走完干扰工况测试。
时间过了十三分钟。
数字稳下来。
何东没有立刻签字，又让人把旁边的设备开关了三次。
三次，全过。
我站起身，腿麻得发颤。
赵有财扶我一把，顺手把他的脏手印按在我衬衫上。
“老板，形象没了，订单应该还在。”
技术顾问在记录上签名。
“现场干扰处理完成。按合同建议增加隔离配置，成本重新确认。”
我点头。
“这次增加的费用，我们承担。后续报价单独列明。”
何东把采购合同推过来。
“先两条。稳定运行一个月，再谈剩下的。”
程承礼的手还搭在椅背上。
他想坐，又没坐。
副总看着他。
“小程，你不是说这东西根本不能用？”
他扯了扯领口。
“可能今天运气好。”
我把故障记录递过去。
“运气有十七页，您慢慢看。”
何东没忍住，笑出了声。
签完合同，我收到第一笔预付款。
赵有财盯着手机计算提成。
“发财了。我今晚能加个肉菜吧？”
“能。”
“两个？”
“别膨胀。”
我们在厂门口吃盒饭。
程承礼从旁边走过，停了下来。
“靠这点小生意，你一辈子也进不了程家的董事会。”
我咬了口鸡腿。
“进董事会干吗？我进去，还得听你讲话。”
他的脸绷得发白。
半个月后，给我们供核心接插件的供应商打来电话。
“周老板，下一批货不能按原价给了。”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
“缺货？”
“有人把现货包了。你要，就加四成。”
我看着交货日期。
还剩十二天。
【第五章】
供应商姓胡。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茶杯盖拨得叮当响。
“周老板，我也没办法。程家的采购量摆在那里，你体谅一下。”
我把原合同推回去。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的违约金？”
“做生意，要往前看。”
“所以我带了律师。往后看的事归他。”
余衡把交货条款翻开。
胡老板手里的杯盖停住。
“没必要搞这么僵吧？”
“你扣我货的时候，没提前通知我练柔韧性。”
律师函当天发出。
但函件不能变成接插件。
罗振生列了三个替代方案。
第一个便宜，没做过完整验证。
第二个现货充足，接口不兼容。
第三个价格高一倍，要从外地调。
赵有财盯着成本。
“选第三个，这单白干。”
“先交货。”
我拿出留给自己生活的十五万，扣下两个月房租和饭钱，其余按借款手续打进公司。
赵有财看到账单，半天没说话。
“你现在有多少钱？”
“够吃。”
“我问存款。”
“也够吃。”
他把工资卡拍在桌上。
我给他推回去。
“别闹。公司缺钱，不等于员工欠钱。”
当天晚上，他开着租来的面包车去外地取货。
罗振生带人改装。
我跟客户说明供应调整，提供新一轮验证计划。
何东在电话里停了几秒。
“你可以不说。我们未必查得这么细。”
“查出来的时候，就不是加班能解决的了。”
他把验收时间往后挪了半天，没减标准。
“别让我替你解释第二次。”
最后一批设备出厂时，我蹲在门口系鞋带，手指抖得穿不进孔。
罗振生蹲下来，替我拽住鞋舌。
“你多久没睡了？”
“忘了。”
“你爸给的一百万，不够你这么折腾。”
我把鞋带拉紧。
“够他买我走，不够买我回来。”
交付完成，利润只剩一小截。
胡老板没等到我们赔钱上门，先等到了诉讼材料。
他打来电话，说可以坐下来谈。
我让他找余衡。
这件事没让我们立刻多赚一笔。
直到几个月后，对方才按调解方案付了部分违约损失。
但从那天起，我不再把关键零件压在一家供应商身上。
第二家、第三家，逐个送样，逐个验证。
罗振生嫌麻烦。
我把那张加价四成的报价贴在办公室门口。
他看了两眼，转身继续写测试计划。
恒丰食品的第二批订单落下时，程家的新项目开了发布会。
程承礼给我发来邀请函。
我没去。
赵有财刷到现场视频，端着泡面凑过来。
舞台上，程承礼穿着西装，说要用新技术重塑传统制造。
镜头扫到程守业。
他挺直腰，连鼓掌都比旁边的人慢半拍。
赵有财吸溜一口面。
“你爸看着挺贵。”
“主要是担保额度高。”
视频里，程承礼宣布首批设备已经完成采购。
我暂停画面，看了一眼设备铭牌。
这个型号，我维修过。
同样的机芯，同样的货道。
换了个外壳。
我让赵有财找公开的供应商报价，没有去碰任何内部资料。
三家报价，一台七千到九千。
发布会上公布的采购预算，平均每台两万四。
还没算平台服务费。
余衡看完资料，只说了一句。
“价格差异不等于犯罪，配置和服务要核实。你现在别对外下结论。”
“知道。”
我把资料放进文件夹。
那天夜里，程知予给我发来一句话。
“你上次说的关联供应商，是什么意思？”
我回她。
“先查收款方是谁，再查股东是谁。别只问承礼。”
她的输入状态亮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第六章】
第一笔年度分红落袋前，我们先碰上了客户退货。
不是大毛病。
三套模块的外壳密封没做好，清洗生产线时进了水。
何东把照片发来。
“你们自己说怎么处理。”
罗振生看完，嘴里那口茶没咽下去。
“这批密封胶……”
我打断他。
“先换，再查。”
赵有财当晚带着备件出发，我和罗振生去车间抽检库存。
拆到第七台，问题找到了。
新来的装配工为了赶进度，缩短了固化时间。
他站在墙边，手攥着工服。
“老板，扣我工资吧。”
“该怎么处理按制度。先告诉我，谁让你赶的？”
他抬头看了生产主管一眼。
主管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把椅子拖到他面前。
“说。今天不比赛谁站得久。”
生产计划排满了，主管只盯交货数，没人把固化时间写进检查表。
我在责任记录上也签了字。
售后支出从公司走，该整改的工序当天停下。
赵有财回来时，眼底两道青。
“客户说，你们这公司终于有点正规公司的毛病了。”
我问：“什么毛病？”
“修得快，解释少，还舍得赔。”
这件事之后，何东把我们推荐给了另一家工厂。
他在电话里说得直白。
“不是说你们不会出错。是出了错，不用先抓老板。”
合同一份份签下来，我们从维修厂搬进了产业园的小厂房。
搬家那天，赵有财把第一张折叠凳也带上了。
“接待室不能丢。”
我给它换了颗螺丝。
罗振生站在新车间门口，数了数工位，又数一遍。
“以前我觉得，有十个人就不得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厕所不够。”
公司第一次年度审计时，账面有利润，账户却没想象中宽裕。
应收款、库存、设备投入，一项项摆出来。
我把准备分给自己的钱缩了一半。
罗振生没反对，也把分红往后挪了一部分。
只有赵有财举手。
“我的提成别往后挪。我不是股东，我只是文化底蕴。”
我让财务先给他结。
那天下午，程守业来了。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手在一台加工设备上拍了拍。
“还行。”
我递给他一副参观护目镜。
“谢谢。别碰旋转部件。”
他没接。
“我自己的厂，机器比你这里多十倍。”
“那您更该知道规矩。”
赵有财站在旁边，已经拿起访客登记表。
程守业看了看他，接过护目镜。
进了办公室，他把一份合作意向书放下。
“程家可以给你渠道。你把公司并进来，给你留一成股份。”
我翻到估值那页。
“您这个价格，连设备都没算全。”
“没有我那一百万，你能做起来？”
我打开柜子，拿出当初的协议复印件。
“这上面写的是家庭财产安排，不是风险投资。”
“我是你爸！”
“所以我没收您咨询费。”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弟弟现在做的是大项目。家里需要资金周转，你帮一下，能少块肉？”
“缺多少？”
他的肩膀往下一落。
“两百万，先借三个月。”
“抵押物、用途、还款来源，给我看。”
他盯着我。
“你跟亲爹也来这一套？”
“您跟亲儿子谈一成股份的时候，不挺专业吗？”
程守业把意向书抽走，纸角划过桌面。
“你别把路走绝了。”
我替他开门。
“来的路没封，回去注意车。”
他走后，程知予打来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
“爸不是第一次借钱了。”
我没接话。
她在那头吸了口气。
“他把给供应商的款，也挪去补那个项目了。”
【第七章】
程知予约我在公司楼下见面。
她没进门，坐在花坛边，把一个文件袋抱在膝盖上。
“我查了那家设备供应商。”
我站在她面前。
“查到什么？”
“登记股东不姓程，但其中一个股东，是承礼私人助理的舅舅。”
“这不够。”
她抬头。
“我知道。所以我又核了采购付款和实际交付。”
她从袋里抽出一张清单。
“项目说买了一千台，只收到六百七十台。剩下的，承礼说在调试。可供应商开来的验收单，签的是一千台全部交付。”
我没有接文件。
“你现在什么职务？”
“财务负责人。”
“那就按权限保全原始凭证，报告董事和监事，要求核查。别把东西往我这里一塞，当事情处理了。”
她手指压住袋口。
“你真不管家里？”
“你让我怎么管？打两百万进去，让你弟弟继续调试那三百三十台空气？”
她垂下头。
“当时我以为，你只是嫉妒他。”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
“我手背烫了，你们嫌我打断吃饭。我说担保有风险，你们说我见不得家里好。现在钱没了，你才觉得合同能看。”
她把文件袋抱紧。
“对不起。”
“先去做你该做的。道歉不能冲账。”
第二天，程盛智造开临时董事会。
我没去。
第三天，持股两成的邱正平来找我。
他以前负责程盛的老客户，后来被程承礼调到闲职。
进门时，他先在那张折叠凳上坐了一下。
“听说这椅子接待过大人物。”
“接待过鞋比较贵的人。”
他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停住。
“承礼说，你跟知予串通，想把程家的公司弄垮。”
“他有证据？”
“他说你早就准备收购。”
我把报价单放下。
“我连买哪台加工中心都要开三次会，他替我安排得挺远。”
邱正平从公文包里拿出名片。
“我不是来问罪。我想问，你对程盛原来的包装设备业务，有没有兴趣？”
我没立刻回答。
程盛的老厂房、加工设备、技术工人，确实能补我们的产能。
但业务有价值，不等于整家公司值得接。
我让余衡和财务进来。
“先谈边界。不接不明债务，不接关联交易，不替个人担保兜底。资料合法提供，查不清就不谈。”
邱正平点头。
“我就想听这几句。”
正式尽调还没开始，程承礼先发了视频。
他站在程家老宅门口，眼眶通红。
“哥哥拿着父母的钱创业，家里遇到困难，他却跟外人联手，逼我们卖厂。”
镜头转向我妈。
她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
“我们不求他还钱，只求他别逼自己的亲人。”
赵有财看完，抄起手机要骂。
我按住他的手。
“别送他素材。”
当晚，我们发出一份简短回应。
只放三类内容。
当初财产安排协议中与付款性质有关的条款。
我拒绝任职、担保的书面声明及送达记录。
程盛提出低价并购见川精测的正式意向书。
身份证号、住址、无关信息，全做了遮挡。
最后留了一句。
欢迎就具体合同和具体事实沟通，不接受隔空认爹融资。
赵有财读到最后，捂着嘴蹲了下去。
“这句能留？”
余衡推了推眼镜。
“我已经劝过了。”
第二天，评论开始问程承礼。
既然哥哥没进公司，也没签担保，为什么一定要他还债？
你们到底是要亲情，还是要融资？
程承礼删了几条，删不过来，干脆关闭评论。
但他没停。
他给我们的客户群发邮件，说见川精测的核心技术来自程盛，要求客户谨慎采购。
这一次，他用了程盛的企业邮箱。
罗振生看到邮件，握着鼠标半天没动。
“我的专利，他说是他们家的？”
我把手按在桌上。
“别砸鼠标。保存原件。”
余衡当晚完成证据保全。
起诉材料递交前，邱正平打来了电话。
“独立核查有结果了。”
“多少？”
“五百八十万资金去向异常，关联供应商的实际交付和合同严重不符。董事会决定进一步审计，暂停承礼的采购权限。”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摔东西。
程承礼的声音钻了出来。
“谁敢动我的电脑！”
【第八章】
那天晚上，程承礼到了我们公司。
前台通知我时，他已经在玻璃门外站了十分钟。
领带歪了，头发贴在额角。
赵有财隔着门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我是他弟弟！”
赵有财把访客表翻了一页。
“关系写弟弟，来访事由写什么？”
我出来时，程承礼盯着赵有财，牙根咬得鼓起来。
“让他出去。”
我把会议室门打开。
“那你在外面说。”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进了会议室。
余衡坐在旁边。
程承礼看见他，停在椅子前。
“我们兄弟说话，还用律师？”
“上次兄弟说话，你递给我一份连带保证。”
他没坐。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说说。”
“程家的股份。我可以退出，爸妈也可以重新认你。你让邱叔把审计停了，再帮忙补上资金，事情就过去了。”
我把纸杯放到他面前。
“你来我这儿，是借钱，还是批发父母？”
他攥住杯子，杯壁折进去。
水流到桌上。
“周见川！你非要看我死？”
“审计查账，不查呼吸。你配合就行。”
他盯着我，忽然坐下。
“那笔钱不是我拿的。供应商转的咨询费，是正常业务。”
余衡抬头。
“你不需要向我们解释。交给审计人员，附合同、成果和纳税凭证。”
程承礼嘴唇动了几下。
“你们根本不懂。这种项目，没有人情费能做成吗？”
我看着他。
“买一千台，收六百七十台，是人情把另外三百三十台吃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资料是知予给你的？她也想把我赶出去？”
“别找她。你现在最该找的是凭证。”
他冲到门口，又折回来。
这次，声音低了。
“哥，你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没说话。
他伸手来抓我的袖口，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上次你也说，只是签个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时候，我就是想让爸觉得我有本事。”
“所以你花爸的钱，证明你有本事。没证明成功，再让我花钱证明你没错？”
赵有财在门外咳了一声。
程承礼转过头，声音猛地拔高。
“你有什么资格看我笑话！”
赵有财举起拖把。
“我来拖你洒的水。你要需要观众，我按小时收费。”
程承礼走时，门拉了两次才拉开。
接下来的日子，程家没有突然倒下。
先是供应商停止赊货。
再是银行要求补充材料，重新评估授信。
随后，几个老客户因为延期交货取消订单。
程守业卖掉了两辆车，把钱填进去。
我妈拿出首饰，找买家时还想让熟人别说出去。
程知予按董事会要求保全了原始账册，配合核查，也提交了自己经手审批的全部记录。
她来公司楼下送一份律师指定的材料时，手腕上贴着药布。
我问：“怎么了？”
“妈拽我，让我把账改回来。”
“你改了？”
她把袋子放下。
“没有。她说我帮外人害弟弟，我让她先看看弟弟把钱转给了谁。”
这是她第一次没替程承礼传话。
但我没夸她。
她本来就该这么做。
罗振生拿着新一轮产能计划来找我。
“现在订单排到下季度。真想接程盛那条旧生产线？”
“想。前提是价格和手续都合适。”
“钱呢？”
“我们自己留一部分，引入产业投资，再配设备贷款。不能把现有公司的周转全抽空。”
他盯着方案。
“你不怕他们说你早就盼着这天？”
我把第一张供应商加价单拿下来。
纸边已经卷了。
“他们说什么，不影响我们算账。”
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算。我的技术股不许乱稀释。”
“你现在终于有股东的样子了。”
“主要是跟你爸学会了，熟人更要看合同。”
我给他竖起拇指。
这学费，程家出了大头。
【第九章】
从第一次订单到程盛进入司法处置程序，中间过了两个完整的年度结算周期。
不是一句家产败光，就能把债务划掉。
供应商起诉，债权申报，资产评估，合同清理，一样都少不了。
程承礼采购中的异常款项，也由公司正式报案，进入调查。
我们这边的商业诋毁纠纷先出了结果。
他拿不出技术属于程盛的证据。
法院认定相关指控失实，要求停止侵害、赔偿经查明的损失，并在相应范围内消除影响。
客户看到澄清函时，何东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那个弟弟，终于肯用邮箱说人话了。”
“法院润色的。”
何东笑了好几声。
收购前一天，投资人把最后一版资金方案发来。
产业投资方出资，新公司股权重新安排，我仍保留控股权。
见川精测只投入董事会批准的金额，不给程家任何个人债务做保证。
罗振生坐在桌边，一页页签完。
“以后厂子大了，你别也飘。”
我指着门口的折叠凳。
“监督工具留着。”
赵有财立刻把凳子抱到桌边。
“谁飘了谁坐，螺丝我松半圈。”
我们准备参与的是依法公开处置的经营性资产包。
旧生产线、指定设备、部分知识产权和相关业务资源。
不是买下程家人的欠条，更不是让他们欠的钱凭空消失。
估值、产权、税费、交付条件，专业团队核了几轮。
最后报价八百六十万。
程盛最风光的时候，程守业不会正眼看这个数。
但到了这天，他在资产说明会门外等了我四十分钟。
我妈也来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程知予离他们几步远，手里拿着资料，没有替谁开口。
我妈先走过来。
“见川，回家吧。”
我停下脚步。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手指停了停，又收回去。
“你的房间一直留着。被子我都晒了。”
赵有财站在我身后，把文件包抱紧。
我看着她。
“我走那天，房间就给承礼改衣帽间了。”
她嘴唇发白。
“后来又改回来了。”
“房间可以改，人签过的字不能靠晒被子改。”
程守业往前一步。
“你现在有能力了，先把家里的事扛过去。公司还是咱们家的，股份可以重新分。”
我把文件包打开，取出资产收购方案。
“我今天来，是参加资产处置，不是认领家庭作业。”
他没接。
“你真要趁火打劫？”
“有评估，有公开程序，有其他竞买人。您觉得便宜，可以找人出更高价。”
程守业的手指动了动。
他找过。
能找的人，都找过。
程承礼从另一头冲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
“不能卖！这批设备有一部分不在处置范围里！”
他把纸拍到桌上。
“我早就抵给关联公司了，手续在这里！”
管理人接过材料，没有和他吵。
“你所说的权利主张已经有人提出过。登记、付款和形成时间均已核验，处理意见也送达了。今天拿同一份复印件，不会改变程序。”
程承礼的下颌绷住。
“你们联合起来坑我！”
余衡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旁边。
“相关争议按法定程序处理。你也可以继续依法主张，别在这里阻碍会议。”
他伸手想抓我的方案，被工作人员拦下。
“周见川，你不就是想报复！你赢了！行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
“你先坐下。这里按报价排，不按嗓门。”
赵有财把那张折叠凳从随车物品里拿了出来。
我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
“你说今天有大人物，我把接待室带来了。”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程承礼盯着那张凳子，忽然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项目是爸批准的，付款是姐签的，凭什么只查我！”
程知予把一份审批记录放到桌上。
“所以我在配合核查。我的签字，我认。你伪造的到货信息、你收取的款项，也请你认。”
程守业扭头看她。
“知予！”
她没退。
“爸，你还要替他捂到什么时候？”
程承礼看向我妈。
“妈，你说句话。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妈盯着那份资金去向核查材料。
其中一笔，是转到他个人控制账户后，支付的豪车首付款。
她的手开始抖。
“你说是合作方借给你开的。”
程承礼伸手去拿材料。
“这个我能解释。”
她躲开他的手。
“我把镯子卖了，你说再撑一个月。”
“妈……”
“你买车的时候，没想过让我撑一个月？”
她声音劈了，纸页在指间哗啦响。
程守业扶住桌角，想站直，膝盖却弯下去。
他坐回椅子，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怎么会签这个担保……”
程承礼又来抓我。
“哥，你把钱补上，我把股份全给你。我不跟你争了。”
我避开他的手。
“你没东西跟我争了。剩下的，跟审计和警方解释。”
他站了几秒，肩膀往下塌，捂住脸哭出了声。
会议照常进行。
没有因为谁哭得响，就免掉哪一笔债。
我们依法完成了报价和后续成交手续。
款项进入指定账户，按程序用于清偿。
走出会议室时，程守业还坐在那里。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发哑。
“那厂子，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我停住。
“所以您比谁都该知道，它不是给程承礼买车的零花钱。”
他低下头，手掌盖住了眼睛。
【第十章】
资产交接那天，赵有财抢着去换门口的牌子。
他爬上梯子，举着新牌问我正不正。
我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高。”
他调一下。
“现在呢？”
“右边高。”
罗振生从车间出来，接过卷尺。
“你俩一个搞销售，一个当老板，合起来测不出水平。”
原来的工人，我们按岗位需要重新面试，依法签新合同。
欠薪属于原公司的清偿事项，不用一句接手就糊过去。
经专业人员核算、依法批准的衔接安排，也都写进了交割文件。
第一批返岗的人领到工作服时，没有谁鼓掌。
他们摸了摸布料，问得最多的是发薪日。
我把日期印在告示上。
“到点没发，直接来找我。别先找财务吵，她批不了我的钱。”
赵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板办公室就在厕所对面，跑不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程守业来时，正赶上我们清点旧模具。
他指着一套模具。
“这套不能扔。以前给南城那家调味品厂用的，换个定位块还能做。”
罗振生把清单翻出来。
“你知道定位尺寸？”
程守业蹲下，拿粉笔在地上画了几笔。
画到一半，他停住，看了看我。
“我来，不是捣乱。”
“看出来了。今天没带合同。”
他把粉笔放下，擦了擦手。
“家里的房子要处置了。个人担保那部分，还没处理完。我想找点事做。”
我没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
“我认识这些设备，也认识老客户。”
“客户资源不等于私人财产。能不能做，要看岗位。”
他点头。
我叫来生产负责人，让他按要求做设备资料整理的能力评估。
不是总经理，不碰资金，不管采购。
三个月试用，按制度管理。
程守业接过岗位说明书，看了很久。
“工资四千八？”
“岗位就是这个价。加班按制度另算。”
他嘴角动了动。
以前他家里一顿饭，不止这个钱。
我等他把纸放下。
他却把最后一页翻开。
“笔呢？”
我递过去。
这次，他自己拔了笔帽。
我妈也来找过我。
她说想去食堂帮忙。
我让她找食堂承包方。
能不能录用，由对方按健康证明、技能和实际需求决定。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捏着包带。
“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把手里的审批单签完。
“您以前离我也不远，一张餐桌的距离。”
她的手松开，包落到腿边。
我没有补一句算了。
她也没再提。
后来，食堂缺洗切工，她通过了试工。
第一天上班，切土豆切得大小不一，被师傅退回来重切。
她端着盆站了一会儿，搬过凳子，低头继续。
赵有财路过，看了一眼盆。
“阿姨，细一点。太粗了不入味。”
她抬起头，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声。
“好。”
程知予没有直接进公司。
她先处理完自己涉及的核查事项，并接受了原公司依制度作出的相应处理。
之后，她发来正式简历，应聘内控岗位。
余衡建议避开她经手的旧业务核查，我同意了。
面试由财务负责人和外部顾问完成。
工资、权限、回避事项，全写清楚。
她拿到通知后，给我打电话。
“我不会再替他藏东西。”
“这不是录用你的额外条件，是这个岗位的底线。”
“我知道。”
程承礼没能来上班。
调查往下走，异常资金、虚假到货资料、关联交易，一笔笔有了去处。
他退回的部分款项，被依法追缴、返还或纳入后续处理。
至于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不由我一句原谅决定。
他托人传过话，说愿意跟我当面道歉。
我让余衡回复。
按程序配合调查，先把该退的钱退清。
别再给道歉安排融资需求。
新厂第一次发工资那天，程守业站在办公室门口，拿着手机没进来。
我抬头。
“有事？”
“工资到了。”
“到账就好。”
他往里走了半步。
“见川，今天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我看了眼时间。
“食堂还有饭。”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是说，咱们一家……”
赵有财抱着文件走进来，正好听见。
脚步停了。
我把那份已经完成交割的收购合同收进柜子，关上门。
“程师傅，先纠正一下。”
“这里不是程家的客厅。”
“现在，我是你们的老板。”
程守业握着手机，慢慢点头。
“知道了，周总。”
他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赵有财看着门板，半天才把文件放下。
“晚上真吃食堂？”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我就问，鸡腿能不能加一个。”
我从抽屉里拿出饭卡。
“刷我的。”
他伸手来接，我又往回收了半寸。
“只限一个。”
他握着我的手，把饭卡一起攥住。
“老板，你这点格局，怎么能把企业做大！”
“先把手松开。你再攥，我按工伤流程躺下了。”
食堂里，罗振生已经占好位置。
桌上摆着三碗汤。
我妈站在窗口后，给前面的人打完饭，看到我，勺子停了一下。
她想往我的盘子里多放一块肉，又看见墙上的定量标准，手收了回去。
“要什么菜？”
“土豆，青菜，一个鸡腿。”
她按份打好，推过来。
“汤有点烫。”
我端起餐盘。
“知道。”
程守业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翻设备档案。
程知予从另一张桌子起身，把一份需要回避签批的材料交给财务负责人，没有递给我。
我走到赵有财旁边坐下。
他已经把鸡腿啃了一半，另一只手护着餐盘。
“说好了，你请客，不代表你能吃我的。”
罗振生拿筷子敲他一下。
“没人抢。”
赵有财不信，连盘子都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低头喝汤。
碗沿没有银行卡。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何东发来消息，说第三家工厂的现场评估时间定了。
我把手机转给罗振生。
他看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明天去？”
“明天去。”
赵有财举手。
“出差补贴照旧？”
“照旧。”
他立刻站起来，把我的空碗也收了。
“周总慢用，我去申请商务用车。”
我看着窗外那辆贴着公司标识的面包车。
“你把车里的土豆先搬下来。”
他脚下一停。
“那是我的原始股。”
罗振生一口汤呛进鼻子，咳得桌子都在晃。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
车间的上工铃响了。
赵有财抱着半袋土豆从车边跑回来，冲我伸出两根手指。
“老板，回购不？两百。”
我拿起饭卡，拍在他掌心。
“去找采购。”
“这家公司，不搞家族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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