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配音演员，给男友的车录了八百条专属导航。
签约前一晚，他把我扔在高速服务区，载着干妹妹跑了。
手机、身份证，全在车上。
他打电话来笑：
“不是爱查岗吗？自己走回来，反省反省。”
我借了货车大姐的手机，打开车辆APP。
点了一下“远程喊话”。
下一秒，全车响起我的声音：
“程家豪，这车，是我的。”
【1】
服务区的烤肠在铁架上转，油滴下去，滋啦一声。
我捏着两根烤肠和一包烟，推开便利店的门。
停车位空了。
我那辆白色的车，没了。
地上只剩一摊没干透的水渍，是刚才空调滴下来的。
我站在原地，烤肠的竹签扎进掌心。
第一反应是他挪车了。
我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
又一圈。
大货车一排排停着，几个司机蹲在车头抽烟，看我的眼神跟看走丢的小孩差不多。
没有。
哪都没有。
手机在车上充电。
包在车上。
身份证在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要签约的剧本，在笔记本电脑里，电脑也在车上。
我兜里只有一把家门钥匙，和找零的十七块五。
我抬头看牌子。
“清河服务区，距市区310公里。”
三百一十公里。
我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垃圾桶。
一个大姐叼着烟走过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小臂上一道疤。
“妹子，咋了？车丢了？”
“我男朋友……可能先走了。”
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大姐上下扫我一眼：“吵架了？”
“没吵。”
是真没吵。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车上给我剥橘子。
“多多，明天签完约，你就是有大作品的人了。今晚陪你出来散散心，压压惊。”
是他非要拉我出来看油菜花的。
是他非要在这个服务区停的。
是他揉着腿说：“宝，帮我买包烟，我腿麻了。”
我借了大姐的手机，手指头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响了很久。
接了。
那头呼呼的，是车窗没关严的风噪。
“喂？”
“程家豪，你在哪？”
他笑了一声。
“多多啊，你不是挺爱查我手机吗？前天翻我微信翻得挺起劲啊。”
我喉咙一下子堵死了。
前天，我看到一个备注叫“甜甜”的人给他发：
“哥哥，那件事你想好没，人家等你哦。”
我就问了一句，这是谁。
就一句。
“所以呢？”
“所以给你个小小的教训。服务区挺安全的，自己想办法回来，路上好好反省。”
“我明天九点签约！”
“知道啊。”他声音轻飘飘的，“所以才挑今天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个女声。
是我的声音。
“您已超速，许多多要生气了哦。”
那是我给他录的专属导航。
去年他生日，抱着我胳膊晃：“别人都用明星语音包，我要用我女朋友的，全世界独一份。”
我在录音棚熬了两个通宵，录了八百多条。
紧跟着，一个女生咯咯笑起来。
“哥，你女朋友好凶哦，连导航都要管着你。”
我听出来了。
方甜甜。
我们工作室新签的配音演员。
这次动画《山海小饭馆》女主角阿蛮的备选。
我的备选。
电话挂了。
我攥着大姐的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滑得捏不住。
大姐把烟掐了，踩灭。
“妹子，你嘴唇都没色了。”
我没说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辆车。
首付十八万，是我出的。
月供四千二，是我还的。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2】
“大姐，能再借我用会儿手机吗？我想下个软件。”
“用，随便用。”大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叫王红梅，跑长途的，你喊我王姐。流量管够。”
我下了车辆APP。
登录界面跳出来，验证码登录。
验证码会发到我手机上。
我手机在车上。
我闭了闭眼。
【许多多，冷静，你设过密码。】
密码是我生日，加上“不准超速”四个字的拼音首字母。
当初他还笑我幼稚。
登进去了。
地图上，一个小白车图标在高速上往市区挪。
时速一百三十二。
王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嚯，这小子开得挺野。”
“他驾照才拿两年。”
“那你这车得多上点保险。”
我差点笑出声，眼眶却一下子烫了。
我盯着那个小白点。
二十分钟后，它拐进了下一个服务区。
柳林服务区。
停了。
挡位显示：P挡。
APP下面一排按钮，闪灯，鸣笛，远程喊话。
远程喊话这个功能，是买车那天销售小哥演示给我们看的。
程家豪当时还拿着我手机喊了一句：“老婆我爱你。”
车里的喇叭把他声音放出来，他笑得直拍大腿。
我按住了那个按钮。
手指压得发白。
“程家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
“这车，是我的。”
松手。
不到一分钟，王姐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许多多你有病吧！”
程家豪的声音劈了叉。
“你知不知道吓得甜甜奶茶洒了一裤子！大半夜车里突然冒出人声，你想吓死谁？”
“下车。”
“什么？”
“把我的包、手机、电脑留在车上，你们俩下车。”
他笑了。
“许多多，你搞清楚，车是我在开。你能咋地？报警啊？情侣之间的事，警察管你？”
“那就试试。”
我挂了电话。
服务区一角有个警务室，亮着灯。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姓赵，脸上还有青春痘。
我把情况说了。
他一边记一边皱眉，抬头看我：“你是说，你男朋友趁你去买东西，开着你的车走了，你的证件、手机全在车上？”
“对。”
“车登记在你名下？”
“对。”
小赵拿过王姐的手机，拨了程家豪的号码，开了外放。
“你好，这里是清河服务区警务室。”
那头安静了两秒。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小两口闹别扭，她自己赌气下的车。”
“车主是谁？”
”……是她。“
”车主现在要求你原地停车，归还她的个人物品。她的身份证、手机都在你车上，你知道她一个女孩子半夜困在三百公里外是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我知道。“程家豪的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我这不是正往家开吗，她回家了东西自然就有了。警察同志，您也辛苦，这点家务事不麻烦您了啊。“
嘟。
挂了。
APP上，小白车动了。
又上了高速。
小赵捏着手机，脸都憋红了。
”许女士，这种情况……车是你自愿借给他开的，现在算民事纠纷，我们这边没办法直接拦车。但他扣着你证件不还，你回市里可以去派出所报案。“
”我知道。“
”我先帮你联系……“
”不用。“王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拉一车橘子回市里，正好顺路。妹子，上车。“
我跟着她爬上那辆半挂车。
驾驶室很高。
我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王姐拧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
她手机架在中控上，导航开着。
一个女声响起来：
“前方三百米左转，别磨蹭，后面有人等着呢。”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的声音。
【3】
王姐一脚油门，回头看我。
”你咋了？“
”这个导航……“
”哦，这个啊。“她拍了下手机，”地图里的语音包，叫啥多多导航。我开夜车最爱用这个，这姑娘说话有意思，听着不犯困。“
我嗓子发紧：“那个多多，是我。”
王姐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她扭过头，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你再说一句。“
”……前方三百米左转，别磨蹭。“
王姐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叭“地叫了一声。
”我滴个亲娘！真是你啊！“
她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知道不，去年我在新疆那段路，几百公里没个人影，就你这声儿陪着我。你那句‘王师傅，别睡，前面有服务区’，我听了得有一百遍！“
”那句是……通用的。“
”我不管，我就当你喊的是我。“
我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手背上。
王姐没再说话，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纸，扔我腿上。
车开出去很久，我才缓过来。
我重新打开车辆APP，往下翻。
最底下一栏：云端行车记录。
半年前，程家豪把车门刮了一道，非说是停车场被人蹭的。我调了监控才知道是他自己倒车撞了柱子。
从那以后，我开了云端同步。
车内录音，每半小时自动上传一段。
他不知道。
我点开最新一段。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方甜甜的声音。
”哥，她要是真走回来了呢？“
”三百公里，她走得回来？“程家豪嗤笑，”她手机身份证全在我这儿，借个手机都得求人。等她折腾回市里，天都亮了，签约早黄了。“
”那周导那边……“
”你早点去，就说她昨晚去酒吧喝多了，联系不上。周导最烦不靠谱的人，到时候阿蛮这个角色，不就是你的？“
方甜甜笑出声：“哥你真好。”
”我好？“程家豪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我是受够了。你知道她一个月挣多少吗？我一个月挣多少？每次跟她朋友吃饭，人家都问我是不是吃软饭。“
”她误了这个约，心态就崩了，到时候还不得靠我？“他顿了顿，”我再哄哄她，就说结婚嘛，车过户到我名下，也是一家人的事。“
”那我呢？“
”你？“他笑了一声，”你签了阿蛮，火了，你那个工作室不是缺个运营合伙人吗？“
”讨厌……“
录音到这里断了。
驾驶室里只剩发动机的轰鸣。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指甲嵌进掌心，一点都不疼。
五年。
我们在一起五年。
他说他压力大，我从来不在他朋友面前提我挣多少钱。
他说他想要车，我掏光了积蓄付首付。
他说他想要专属导航，我熬了两个通宵。
原来他觉得，我挣得多，就是欠他的。
王姐瞥了我一眼，把车载音响关了。
”妹子，要不要骂两句？这车上就咱俩，没人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
”不骂。“
”那你想咋整？“
”我想睡一会儿。“
我把录音下载，存进王姐手机，又发到了我的邮箱。
”王姐，到了市里叫我。“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
但我没睡着。
我一直盯着APP。
凌晨两点四十分，那个小白点停了。
地址：锦绣花园，三栋地下车库。
我搜了一下这个小区。
方甜甜上个月发过一条朋友圈，定位就是这里。
配文：新家，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哦。
【4】
凌晨四点，王姐把我放在城东物流园门口。
她塞给我两百块钱。
”打车用。别跟我客气，回头给我录句‘红梅姐一路平安’就行。“
我攥着那两张钱，鼻子一酸，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我先打车回了家。
翻出备用的车钥匙卡。
翻出行驶证原件。
还翻出一部旧手机，充上电，补办了电话卡要等营业厅开门，先连上家里的网。
我换了件外套，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肿着，头发乱着，嘴唇干裂起皮。
五点二十，我到了锦绣花园。
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找谁？”
”我的车在你们车库里，我来开走。“
大爷眯眼打量我。
我把行驶证递过去，又把APP上的定位给他看。
”大爷，车主是我。昨晚有人开着我的车停在这儿，我的身份证和手机都在车上。“
大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嘟囔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哪……”
抬杆了。
三栋地下车库，最里面。
我的白车停在那儿，车头歪着，压了半条线。
【他倒车入库一直都这样。】
我刷卡开门。
副驾座椅被调到了最后，靠背放倒了一半。
脚垫上一大摊奶茶渍，黏糊糊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后座扔着他的外套，还有一个粉色的化妆包。
我的包在后备厢。
手机在中控槽里，屏幕亮着，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工作室打的。
电脑在。
身份证在。
我把他的外套和那个粉色化妆包拎出来，送到了保安岗亭。
”大爷，这些是别人的东西，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三栋的方小姐。“
大爷接过去，看看化妆包，看看我。
”闺女，你这是……“
”捉奸算不上，“我想了想，”顶多算取件。“
大爷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
五点四十，我把车开出了锦绣花园。
天边泛出一点白。
车机启动，导航自动响起来，还是我的声音：
“欢迎回来，多多的男朋友。”
我手一抖，差点没扶住方向盘。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设置，找到语音包，删除。
”确认删除‘多多专属’吗？“
确认。
我没回家。
我直接开去了锦绣花园所在辖区的派出所，把昨晚的情况做了报备，录音也交了一份。
七点十分，派出所大厅的门被人撞开了。
程家豪穿着拖鞋，头发支棱着冲进来，身后跟着穿睡衣的方甜甜。
”警察同志！我车被偷了！就在刚才，锦绣花园地下车库，一辆白色……“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我。
整个人卡住了。
方甜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值班民警抬头：“车被偷了？车主是哪位？”
我举起手。
”我。“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旁边一个来办身份证的大叔，”噗“地笑出了声。
民警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慢悠悠放下笔。
”程先生，车主开走自己的车，这个我们没法立案。“
”倒是许女士刚才报备，你昨晚把她丢在清河服务区，扣留她的证件。你正好来了，说说情况吧。“
程家豪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方甜甜往他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五。
她嘴角翘了起来。
”多多姐，“她声音甜得发腻，”你一宿没睡吧？嗓子都哑成这样了，九点的试音，还去吗？“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火辣辣的，挤出来的声音劈成了两半。
【5】
八点五十，我坐在星河动画的会议室门口。
一宿没睡，加上服务区那一夜的冷风，我的嗓子彻底哑了。
我含了三颗润喉糖，喝了两杯温水。
开口试了一下。
嘶啦啦的，砂纸蹭铁皮。
助理小苗跑过来，压低声音：“多多姐，你怎么才回电话？出事了。投资方的刘总临时过来了，说签约前要再听一次现场试音。”
”然后呢？“
”然后，方甜甜七点半就到了。“小苗咬着嘴唇，”她跟周导说，你昨晚在酒吧喝多了，电话打不通，可能来不了。“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周导什么反应？“
”脸黑得能滴墨。“
门开了。
周导站在门口，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一看见我，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许多多，进来。“
会议室里坐着投资方的刘总，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转着钢笔。
方甜甜已经坐在里面了。
换了条白裙子，化了淡妆，笑得乖巧。
刘总抬眼：“这位就是许多多？听说昨晚……”
”昨晚我在高速服务区。“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不是酒吧。“
方甜甜立刻接话：“多多姐，你别怪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她噎住了。
周导摆摆手，一脸疲惫：“行了，先试音。甜甜先来。”
方甜甜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
她准备得很充分。
第三集，阿蛮第一次开张，招呼客人。
声音清亮，甜，脆，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刘总点了点头。
周导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方甜甜念完，冲刘总弯了弯腰，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轻轻说了一句：
“多多姐，加油哦。”
轮到我了。
周导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嗓子……念第三集肯定不行。”
”我不念第三集。“
”什么？“
”我念第十二集。“
周导愣了。
第十二集，阿蛮的饭馆被人一把火烧了。
她在雪夜里，一个人走回废墟，扒开焦黑的木头，找她娘留下的那口锅。
整部动画最难的一场戏。
之前试了三次，周导都说”差点意思”。
“你确定？”
我点头，站到麦克风前。
我闭上眼。
服务区的风。
空掉的停车位。
电话里那句“所以才挑今天嘛”。
导航里我自己的声音，在别人的笑声里响。
我开口了。
“娘……”
声音是哑的，是裂的，是一边喊一边往下掉渣的。
“娘，锅还在……锅还在呢……”
“我没丢，娘，我没把咱家丢了……”
最后一句，我嗓子彻底破了音，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两声。
我没停。
我把那句台词咳着念完了。
“我自己，走回来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睁开眼。
刘总的钢笔不转了。
她摘下眼镜，用指节按了按眼角。
周导坐在那里，盯着我，半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就她了。”
方甜甜猛地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刮过地面。
“周导！她嗓子都坏了！后面几十集怎么录？”
“嗓子会好。”周导看都没看她，“这口气，不是谁都有。”
刘总戴回眼镜，拿起合同：“许小姐，今天就签吧。”
我接过笔。
笔尖刚碰到纸。
方甜甜的手机响了，一连串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刘总。
“刘总，签之前，您要不先看看这个？”
【6】
是一段视频。
程家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睛通红，对着镜头说话。
“我知道说这些很丢人，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女朋友是配音演员，挺有名的。她控制欲特别强，连我车上的导航，都必须用她自己的声音。”
他放了一段录音。
“您已超速，许多多要生气了哦。”
“前方路口，请程家豪立刻给许多多打电话报平安。”
“今天又晚回家了，扣一分。”
全是我当初录着玩的彩蛋。
全是他当初抱着我说“再来几句，我爱听”的那些。
“我昨晚就跟同事出去吃了个饭，她半夜把车开走了，我今天上班都去不了。”
他哽咽了一下。
“我不求别的，就想问问，这样的感情，正常吗？”
视频底下，已经两万多条评论。
“天哪，连导航都要录自己的声音，窒息了。”
“扣一分是什么鬼，养狗呢？”
“心疼小哥哥，快跑。”
方甜甜又往下划了划。
一个叫“配音圈吃瓜小透明”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
“某知名配音女演员，私下霸凌新人，抢资源，签约前夜泡吧失联……”
配图是我的工作照，打了一半的码。
刘总看完，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
“许小姐，我们投资方得对项目负责。这件事，你需要时间处理。合同先缓一缓。”
周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
方甜甜站在旁边，捋了捋头发。
“多多姐，我也不想的。”
我从星河动画出来，站在马路边。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一宿没合眼，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根服务区的烤肠。
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手机一直在震。
陌生号码，陌生私信。
“控制狂滚出配音圈。”
“你配吗？”
“可怜那个男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旧手机响了。
是王姐。
“妹子，到家没？吃饭没？我这刚卸完货，跟你说一声，我平安到了啊。”
我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先哭出了声。
王姐在那头急了：“咋了咋了？那小子又干啥了？”
我断断续续说完。
王姐沉默了几秒。
“他放屁。”她声音很大，“昨晚我亲眼看着的，你一个人在服务区啃烤肠，冻得直哆嗦。要我作证，我随时去。”
挂了电话，又一条消息进来。
方甜甜发来的。
“多多姐，阿蛮这个角色你就让给我吧。你已经有那么多作品了，我才刚起步。大家都不容易，别闹得太难看。”
后面跟着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
盯了很久。
胃不抽了。
手也不抖了。
我打开通讯录，拨给了我大学室友陆圆圆。
她现在是律师。
“圆圆，帮我个忙。”
“说。”
“我要打官司。”
“打谁？”
“两个。”
【7】
陆圆圆下午就来了我家，拎着一袋包子和一箱矿泉水。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撕。”
我啃着包子，她在我电脑前一样一样地翻。
“购车合同，首付十八万，从你卡里转的。”
“月供，十四个月，全是你还的。”
“行驶证，你的名字。”
“清河服务区警务室的出警记录，我刚打电话问过，可以调。”
“还有这个。”她点开那段车内录音，听完，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
“他们这是有预谋的。”
“我知道。”
“你想发出来？”
“不全发。”我放下包子，“他们怎么骂我是他们的事，我只说跟我工作有关的。说我泡吧失联，说我霸凌新人，这两条，我要澄清。”
陆圆圆看了我一眼，点头。
“有分寸。行，我给你起草声明。”
晚上九点，我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哭诉，没有骂人。
只有几张图。
第一张，服务区警务室的出警回执，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第二张，服务区监控截图，警方协助调取的。画面里，我拿着烤肠从便利店出来，而另一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拖着行李箱，钻进了我的车。
第三张，购车合同和转账记录。
第四张，聊天截图。
一年前，程家豪发给我的：“宝，我要专属导航，别的女朋友都没有，你录个八百条，扣分那种也行，我喜欢你管着我。”
最后是一段十五秒的音频，剪的是车内录音里那句：
“你早点去，就说她昨晚去酒吧喝多了，联系不上。”
配文只有一行：
“昨晚十一点我在清河服务区，不在酒吧。其他的，法庭见。”
发完，我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陆圆圆坐在我床边，捧着手机，笑得肩膀直抖。
“你快看。”
热搜第七：配音演员被男友丢服务区。
评论区早翻了。
“监控里那个白裙子，拖着箱子上车的速度，是练过吧？”
“导航是男的自己要的？还要八百条？还要扣分的？”
“我宣布，昨天那个视频是本年度最佳编剧。”
“清河服务区，三百公里，签约前一晚，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最高赞的一条，是个认证账号：王红梅，长途货运司机。
她发了一段视频，坐在大货车驾驶室里，对着镜头，嗓门洪亮。
“我作证啊，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的，这姑娘一个人在服务区，冻得直哆嗦，手里攥着两根烤肠，说是给她对象买的。”
“我寻思，烤肠都凉了，她对象也没回来。”
“还有啊，我用她的导航语音包一年多了，人家姑娘说话可好听了，哪有那男的说的那么凶。”
视频最后，她把手机导航打开，我的声音蹦出来：
“王师傅，别睡，前面有服务区。”
那条评论底下，十几万人在刷：“红梅姐威武。”
中午，小苗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多多姐！方甜甜那个小号被扒出来了，就是她注册的！她经纪公司今天一早找她谈话，周导也知道她撒谎的事了，阿蛮的备选资格取消了！”
“刘总那边呢？”
“刘总说，下午三点，合同照签。”
我挂了电话，旧手机又亮了。
方甜甜。
我接了。
“许多多！”她尖着嗓子，声音完全不甜了，“你满意了？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是不是？我就是想要个机会！我有错吗？”
“你想要机会，可以去试音。”
“我试了！可你一张嘴，谁还听得见我！”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背景里砰的一声，估计是摔了什么东西。
“都是程家豪！是他说你会崩的！是他说你离了他什么都不是！他骗我！”
我没说话。
等她哭够了，我说：
“方甜甜，律师函明天到。”
“你……”
我挂了。
【8】
签完合同那天傍晚，程家豪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小区门口花店的，九块九一把的那种，玫瑰边缘都蔫了。
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多多。”
我没开防盗门，隔着铁栏杆看他。
“有事？”
“我……我能进去说吗？”
“就这么说。”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
“多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个视频我删了。我被方甜甜骗了，她天天在我耳边说，你看不起我，你迟早要甩了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了一遍，“从清河服务区到锦绣花园，三百公里，你糊涂了三个半小时？”
他脸一僵。
“她……她把我拉黑了。”他声音低下去，“她说没想到我连车都是女朋友的，说我是个废物。”
“公司那边也知道了，领导找我谈话，让我先停职。”
“多多，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就当我这五年对你好的份上，原谅我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也是这么站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捧着一束花，说要对我好一辈子。
那时候的花没蔫。
“你这五年对我好，”我说，“具体指哪件？”
“我……我给你剥橘子，我每天接你下班……”
“开的是我的车。”
他张着嘴，没声了。
我转身回屋，拿了一个文件夹出来，从栏杆缝里递给他。
“这是什么？”
“五年里你从我这借的钱。”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
“二〇一九年三月，借三千，备注：下个月还。”
“二〇二〇年八月，借一万二，备注：买手机，发工资就还。”
“二〇二二年……”
一页一页，一共四十七笔。
“八万七千四。”我说，“转账备注里写着‘借’的，一笔一笔，陆律师都整理好了。”
“多多，你跟我算这个？”他声音陡然拔高，“谈恋爱谁不花钱？你挣那么多，这点钱你也好意思要？”
“好意思。”
“你……”
他的脸从白涨到红，又从红涨到紫。
花被他捏得咔嚓一声，一根玫瑰折了，花瓣掉在地上。
“许多多，你就是个控制狂！”他终于吼出来了，“你从来都看不起我！你挣得多，你了不起！那个导航，你就是故意录给我听的！每天上车都是你的声音，我在车里放个屁都觉得你在看着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吼亮了。
对门的阿姨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头。
我等他吼完。
“导航是你自己要的。”我说，“八百条是你自己要的。扣分那种，也是你自己说的，你喜欢我管着你。”
“聊天记录还在，昨天全网都看过了。”
“程家豪，你不是受够了我管你。你是受够了，你过得不如我。”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
扶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下周三，法院传票会寄到你那儿。”我把门推上，“借款，名誉侵权，一起。”
铁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喊：
“许多多！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对门阿姨“砰”地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
腿有点软。
手在发抖。
陆圆圆从客厅探出头：“走了？”
“走了。”
“哭不哭？”
“不哭。”
“那吃火锅？”
“吃。”
【9】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程家豪坐在被告席上，西装是借的，袖子长了一截。
方甜甜坐在另一边，名誉侵权案并在一起审。
她瘦了一圈，妆很浓，一直低着头抠指甲。
对方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程家豪认为，原告所称的借款，系恋爱期间的赠与，不应返还……”
陆圆圆不慌不忙，把转账记录投到屏幕上。
“四十七笔，每一笔备注都写着‘借’或者‘还’。”
“另外，我们还有一份补充证据。”
她按了一下播放。
是程家豪自己的声音，从车内录音里截出来的。
“等我哄哄她，车过户到我名下，以后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法庭里一片安静。
程家豪的律师坐下了，没再站起来。
轮到名誉侵权部分。
方甜甜的律师刚开口，方甜甜突然站了起来。
“审判长！小号是我注册的，可那些话是程家豪让我发的！”
程家豪猛地扭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是你说只要她名声臭了，刘总就不会签她！”
“主意是你出的！你说清河是你老家，你在服务区等着！”
“车是你开的！人是你扔的！”
“你闭嘴！”
两个人隔着过道吵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法官敲了三下法槌。
“肃静！”
方甜甜捂着脸坐下，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程家豪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程家豪返还借款八万七千四百元。
两人在原平台公开道歉，置顶十五天，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判决书送到那天，程家豪又打来了电话。
“多多……”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八万多，我真拿不出来。我工作没了，房租都交不起，我现在在跑网约车，车是我表哥的……”
“法院说可以分期。”
“分期我也……”他哽住了，“多多，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那笔钱，能不能不要了？”
“不能。”
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他那边有导航的声音。
是地图软件的默认女声。
“前方……”
他忽然啪地把导航关了。
“我现在，”他声音发颤，“连导航都不敢开声音。”
“一开，我就想起你。”
“想起你在车里唱歌，想起你录那八百条的时候，嗓子哑了还非要录完……”
“我那时候说我喜欢你管着我，是真的。”
“后来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一下，一下。
接着是什么东西撞在方向盘上的闷响。
“我把什么都弄丢了……”
“我把你丢在服务区了……”
“我怎么能把你丢在服务区……”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追着一片落叶跑。
我等他哭完。
“程家豪，”我说，“那天晚上，我在服务区等了你四十分钟。”
“烤肠凉了，我没舍得扔。”
“现在你知道等的滋味了。”
“每个月十五号，记得还钱。”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10】
《山海小饭馆》上线那天，我去了一趟清河服务区。
开的是我自己的车。
副驾坐着王姐。
她今天休息，非要跟我来，说要重返“案发现场”。
“妹子，那天晚上你就站这儿？”她指着便利店门口的一块地砖。
“嗯。”
“哎呀，”她拍着大腿，“我当时就该把我那车横过来，堵住出口。”
“那你得被扣分。”
“扣就扣，红梅姐我十二分攒着呢。”
我笑出了声。
便利店的烤肠还在铁架上转。
我买了四根，两根给王姐，两根给我自己。
我们坐在车头前的台阶上啃。
“对了，”王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新出的那个语音包，我已经换上了。”
上个月，地图软件找我合作，要出一个新的语音包。
我录了。
名字叫：防丢对象版。
王姐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故意点了一下“前往清河服务区”。
我的声音蹦了出来：
“前方两公里，清河服务区。请各位司机清点车上人数，对象请勿遗留。”
王姐笑得烤肠都掉了。
“这个语音包上线三天，下载量破了两百万。”她捡起烤肠吹了吹，“我们车队群里全换上了，老李说他媳妇儿每次一听见这句，就掐他一下。”
“掐他干啥？”
“说是先预防着。”
我们俩笑得直不起腰。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程家豪向您转账3600元，备注：第二期。”
上个月那笔，备注写的是“第一期，对不起”。
这个月，只有“第二期”。
我点了收款。
没回消息。
王姐瞥了一眼，没多问，往我手里又塞了一根烤肠。
“热的，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晚上八点，我手机推送弹出来：《山海小饭馆》第十二集更新。
我和王姐窝在车里，一人一只耳机，看完了那一集。
屏幕上，阿蛮扒开焦黑的木头，抱起那口锅，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我自己，走回来了。”
那是我的声音，哑的，裂的，一边喊一边往下掉渣的。
弹幕刷过去一大片。
“这句我哭了。”
“配音是谁？查了，许多多，就是那个被丢服务区的姐姐。”
“所以她是真的自己走回来了。”
王姐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这破服务区，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我没拆穿她。
九点，我发动车子。
车机屏幕亮起来，导航自动播报，是我新录的开机语音：
“欢迎回来，许多多本人。”
“本车车主，就坐在驾驶座。”
我挂上挡，打了左转灯。
后视镜里，清河服务区的牌子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前面的路很长。
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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