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沈云霓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软得像刚化开的糖稀。她穿一身月白褙子，手里捏着帕子，步子不紧不慢，走到管事身后站定，微微弯下腰看我。
我没动。手腕上那只脚还踩着，管事姓周，是沈云霓从姑母那边带进府的陪房，平日里见了我点头哈腰，这会儿腰杆挺得比旗杆直。
“周管事，”我抬头盯着他，“你的脚是不想要了？”
周管事嗤了一声，脚下反倒加了劲：“夫人这话说的，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侯爷不在，府里账目乱成一锅粥，沈姑娘替侯爷分忧，您把印信交出来，大家面上都好看。”
脚边那只狸花猫“喵”地一声又凑上来，拿脑袋蹭我胳膊。周管事嫌它碍事，抬脚就踢，猫惊得往后一窜，撞翻了廊下搁的铜盆，“哐当”一声响。
我扑过去把猫捞进怀里，周管事那一脚收不住，正踩在我手腕上。骨头硌着青石板，疼得我眼前一黑，可我没撒手，猫在我怀里抖，我把它往胸口按了按。
“哎哟！”沈云霓惊叫一声，帕子掩住嘴，“周管事你仔细些！表嫂，您这又是何苦？一只畜生罢了，也值当您拿身子去挡？”
“它叫团哥儿。”我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手腕火辣辣地疼，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但肿了，“侯爷起的名字。你踢它，等侯爷回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沈云霓脸上那点笑纹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表嫂说笑了，表哥还能为只猫跟我计较不成？倒是这印信的事——”
“印信是太后赐婚那日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我打断她，把团哥儿往臂弯里拢了拢，站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要拿，先问问太后答不答应。”
院子里静了一静。周管事脚下松了劲，往后退了半步，拿眼去瞟沈云霓。沈云霓捏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脸上还挂着笑，可嘴角抽了抽，半天没接上话。
太后赐婚这四个字，在侯府里比什么都好使。当年太后把我指给谢珩，为的是拉拢我爹在翰林院的清流一脉，这层意思府里上下都明白。动我，就是动太后的脸面，沈云霓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来。
可她也只退了半步。
“表嫂这话就重了。”沈云霓叹了口气，往书房门口挪了挪，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我哪敢跟太后对着干？只是表哥出城前亲口交代了，这三日府里账目由我盯着，周管事也是照规矩办事。表嫂攥着印信不放，回头账上出了纰漏，算谁的？”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表哥的脾气，表嫂比我清楚。”
这话戳在我心口上。谢珩的脾气我确实清楚——他回来要是看见账目乱了，头一个问的就是我。成婚三年，他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头一句问猫，第二句问账，第三句没了。我要是连印信都守不住，他更懒得搭理我。
可我怀里还揣着那本暗账。
三年前洞房花烛夜，谢珩掀了我盖头，从袖子里抽出这本册子搁在桌上，说了句“侯府若有人查账，你就拿这个挡”。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红烛坐到天亮。那本册子我翻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房支了多少银子、走的什么名目，连沈云霓她娘当年陪嫁压箱底的二百两都记着。
我一直没懂他什么意思。直到今天周管事堵上门，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谢珩早就知道沈云霓会趁他不在动手。
“周管事。”我揉了揉手腕，把团哥儿往地上一放，猫立刻窜到书房门槛上蹲着，拿尾巴圈住自己，“你说账目乱，乱在哪一笔？说出来我听听。”
周管事噎了一下，转头看沈云霓。沈云霓接过话头：“上个月采买药材的账对不上，还有厨房支的银子多报了三十两，表嫂管着中馈，这些总该知道吧？”
“药材是给老太太配的安神丸，方子在我屋里搁着，你随时来对。”我往前迈了一步，沈云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厨房那三十两是侯爷出门前支的，他带的盘缠从公账走，你管这叫多报？”
沈云霓脸色终于变了。她不知道谢珩出门支银子的事，府里账目她根本没摸透，就急着来夺印信。
“表嫂既然都清楚，那就更该把账本拿出来让大家伙儿瞧瞧。”沈云霓咬了咬嘴唇，换了个路数，“光凭一张嘴说，谁不会呢？”
“你要瞧账本？”我笑了一下，手按在怀里那本暗账上，硬壳封面硌着掌心，“行啊。等侯爷回来，我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翻给你看。现在——谁也别想动书房里的东西。”
周管事还想上前，沈云霓一把拽住他袖子，使了个眼色。她盯着我怀里鼓囊囊的那一块看了好几眼，忽然笑了：“表嫂怀里揣的什么？这么宝贝，莫不是账本已经随身带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看出来了。
“表嫂要是真清白，不如把怀里那东西拿出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验一验？”沈云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只够我俩听见，“您要是藏着掖着，回头我可不好替您跟表哥交代。”
团哥儿在门槛上“嗷”了一嗓子，弓起背冲着沈云霓哈气。我弯腰把猫捞起来，借着这个动作把暗账往腰带里又掖了掖，直起身时脸上已经稳住了。
“沈云霓，”我抱着猫，拿眼梢扫她，“你一口一个表哥，一口一个替侯爷分忧，行啊，那你现在就去城外把侯爷请回来。他点头，我立马交印信。他要不点头——”
我把团哥儿往她面前一递，猫伸爪子就挠，沈云霓吓得往后一跳。
“你自个儿跟他解释去。”
沈云霓退到廊下，拍了拍胸口，那副受惊的模样做得比真金还真：“表嫂这是要放猫咬我？我好心好意替表哥分忧，倒成了恶人。”
“你分你的忧，我守我的印信，两不耽误。”我把团哥儿往地上一放，猫不情不愿地蹭着我裤脚蹲下来，“周管事，你要查账是吧？书房门开着，账册在架子上摆着，我人就在这儿，你查。查完了把数报给沈姑娘，别来烦我。”
周管事拿眼瞟沈云霓，见她点了头，才冲身后两个婆子一挥手：“进去，把近三年的流水册子都搬出来，一本一本对。”
三个人呼啦啦涌进书房，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纸张哗啦哗啦响。我靠着廊柱坐下来，把团哥儿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顺它的毛。猫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手心全是汗，可脸上不能露。
暗账还在我腰带里掖着，硬壳书角硌着肋骨，生疼。沈云霓站在台阶下面，拿帕子扇风，眼睛却一直往我腰上瞟。我知道她在等——等我一个撑不住，自己把东西掏出来。
约莫过了半炷香，周管事抱着一摞账册出来，往石桌上一搁，翻了两本，眉头越拧越紧：“姑娘，这账……对得上。”
沈云霓脸色一沉：“什么叫对得上？”
“采买、月例、各房支取，一笔一笔都有票据，连老太太那安神丸的方子都夹在里头。”周管事把账册摊开，指了几处给她看，“厨房那三十两也有侯爷亲笔批的条子，写着‘出城盘缠，公账支’，底下还盖了私印。”
沈云霓一把夺过账册翻了翻，指甲在纸面上刮得吱吱响。她猛地合上册子，扭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冷了：“表嫂好本事，账做得真干净。”
“账是侯爷走之前理好的，我一个字没动。”我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你要不信，等他回来自己问。”
“等表哥回来？”沈云霓笑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子，“表嫂，你当我不知道呢？你怀里揣的那本东西，打从进这院子我就瞧见了。账册都在书房摆着，你身上那本又是什么？”
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周管事和两个婆子齐刷刷看过来，眼珠子在我腰上打转。
“表嫂要是心里没鬼，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呗。”沈云霓退回去，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还是说，表嫂另有本私账，不敢见光？”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这女人真狠——她不要印信了，她要我怀里这本。暗账是谢珩给的，可这府里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这回事。我要是当众掏出来，沈云霓一张嘴就能给我扣个私藏账目的帽子，到时候谢珩回来，我有嘴也说不清。
可我要是不掏，她这“私账”的脏水泼定了，传出去就是世子夫人手脚不干净。
团哥儿忽然从我脚边窜出去，一爪子挠在沈云霓裙摆上，撕了道口子。沈云霓尖叫着往后跳，周管事赶紧去拦猫，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趁着这空当，一把抽出腰带里那本暗账，啪地拍在廊柱上，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沈云霓，你看清楚了——这是侯爷三年前亲手交给我的账册，封皮上有他的私印，扉页有他的字。你碰一下试试。”
沈云霓愣住了，周管事也愣住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又变，嘴上还硬：“表哥怎么会把账交给你？你一个内宅妇人——”
“你去问他。”我冷笑一声，把账册翻开第一页，举到她眼前，“他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听好了——‘侯府若有人查账，你就拿这个挡’。原话，一个字没改。”
沈云霓盯着扉页上谢珩那笔瘦金体看了半晌，嘴唇抿成一条线。周管事凑过来翻了翻后面几页，脸色越来越怪，拽着沈云霓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我只听见半句：“……这账做得太干净，挑不出错。”
沈云霓甩开他袖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她在算。算这本账到底是真是假，算谢珩到底站哪边，算她今天这步棋走没走死。
我没给她算明白的时间，把暗账合上往怀里一揣，抱起团哥儿就往屋里走：“周管事，账你查完了，印信还在我手里。沈姑娘要是不服，等侯爷回来，咱们当面说。”
沈云霓在背后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撂下一句：“行，等表哥回来再论。”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得多，月白褙子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小片灰。
周管事跟着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冲我拱了拱手，压着声说了句：“夫人，那本账……侯爷真给您的？”
“你刚翻过了，封皮上的印还能有假？”
周管事咂了咂嘴，欲言又止地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我才觉着后背衣裳全湿透了，贴着脊梁骨冰凉。团哥儿蹲在我脚边舔爪子，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手还在抖。暗账上谢珩那行字我看了三年，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烫手。
他三年前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他把退路给我铺好了，我只要敢拿出来——可拿出来的后果，他到底算没算到？沈云霓那句“等表哥回来再论”，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
我把团哥儿往肩上一搁，往屋里走。猫爪子搭在我脖子上，肉垫软乎乎的。我摸了摸怀里那本硬壳册子，心说谢珩啊谢珩，你倒是给我句准话——这账我替你挡了，回头你认不认？
我把团哥儿往炕上一放，回手插了门闩，这才把怀里那本暗账掏出来。封皮被我攥得发潮，边角都软了。团哥儿凑过来闻了闻，拿脑袋蹭我手背，我拍拍它脑袋，就着油灯一页一页翻。
这账我看了三年，每一笔都背得下来。谢珩的字我认得——瘦金体，横细竖粗，捺脚带钩。可翻到第三页夹层的时候，我手指头摸到一片纸边，跟别处不一样，毛剌剌的，像是后塞进去的。
我拿指甲慢慢挑开，里头叠着一张小纸条，窄得跟韭菜叶似的，上面就一行字，蝇头小楷，是谢珩的笔迹：“上元灯市，你替我挡的那刀，我记着。”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下。上元灯市？挡刀？那年上元节我挤在人群里看灯，被人推倒，一把匕首擦着我胳膊划过去，血珠子当时就冒出来了。后来是谢珩拽了我一把，把我塞到他身后，他袖子还被划了道口子。我一直觉得是我欠他的——人家侯府世子，为了护我挨了一下。这三年我对他客气、忍让、不多说一句话，多少也是因为这笔“债”搁在心里头。
可他写的是“你替我挡的那刀”？
我把纸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没错，是“你替我”。我坐在炕沿上，团哥儿跳到我膝盖上打呼噜，我脑子却转得飞快——那年灯市乱成一锅粥，到底是谁替谁挡的？我当时后脑勺挨了一下，晕乎乎的，只记得谢珩拽我胳膊。难道是我先扑过去替他挡了？我咬了咬嘴唇，越想越糊涂，可这纸条是谢珩写的，他没必要糊弄自己。
我把纸条重新塞回夹层，合上账本，心里头翻江倒海。这人把话藏账本里，三年不吭声，什么意思？是忘了，还是等着我自己翻出来？我攥着账本躺下，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晌午，院门口来了个传话的丫鬟，叫秋菱，是沈云霓屋里的人。她站在门槛外头，也不进来，扬着下巴说：“表姑娘让我给表嫂带句话——后日宫宴，各府的夫人都到，表嫂要是身子不爽利不去，外头人该说侯府内宅不和了。”
我正给团哥儿拌鱼饭，头也没抬：“就这话？”
秋菱抿了抿嘴：“表姑娘还说，表嫂那日若去，她替表嫂备了车马，省得表嫂自己张罗。”
我把碗往地上一搁，团哥儿凑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看着秋菱说：“回去告诉你家表姑娘，我去。车马不用她备，我自己有脚。”
秋菱走了以后，我坐回炕上，团哥儿蹭我裤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沈云霓这是逼我露面。昨天查账没查出名堂，她就换个法子，把我架到宫宴上去，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把我私藏账本的事抖出来。到那时候一人一张嘴，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中馈印信自然得交出去。
可我要是不去，她就能说我心虚，躲着不敢见人，一样坐实了罪名。横竖都是坑，我挑个浅的跳。
我翻箱倒柜找了件藕荷色褙子，又配了条月白马面裙。团哥儿蹲在柜顶上看着我折腾，尾巴一甩一甩的。我伸手把它捞下来：“走，跟我出门。”
团哥儿喵了一声，往我肩头一趴。我抱着它出了院子，走到二门，正撞上沈云霓。她今儿换了身桃红，鬓边插了根赤金簪子，一瞧就是精心打扮过。看见我怀里的猫，她拿帕子掩着嘴笑：“表嫂这是要带猫赴宴？宫里头可没这规矩吧？”
“猫认人。”我拍了拍团哥儿的背，它很配合地冲沈云霓龇了龇牙，“不像有些人，认的是印信。”
沈云霓脸上那笑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簪子上的金流苏跟着晃。她退后半步，给我让出道来，声音还是软的：“表嫂说笑了，我替表哥看家，认印信也是应当的。”
“应当不应当，等侯爷回来你跟他论。”我绕过她往马车走，团哥儿在我怀里扭了扭，尾巴扫过沈云霓的袖子。她往后缩了缩，脸色更难看了。
我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沈云霓站在二门底下，帕子攥在手里拧成一团，秋菱在她耳边嘀嘀咕咕。我把帘子一撂，靠在车壁上摸了摸团哥儿的脑袋。
“你说，你家主子那纸条上写的，到底是我替他，还是他替我？”团哥儿打了个哈欠，拿爪子洗了把脸。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我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夹层里那张纸条。不管当年是谁替谁挡的，谢珩把这句话藏了三年，今天沈云霓要当众扒我的皮，我就把这句话原样拍回去——你不是要查账吗？行，连人带账一块儿查。
马车拐出巷口，我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正瞧见沈云霓的贴身婆子从后门溜出去，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往东街赶。东街那头住的是谁？谢珩的姑母，沈云霓的亲姨母，侯府里出了名的“笑面佛”，当年太后赐婚时头一个跳出来说郭家门槛低的。我冷笑一声，把帘子撂下——这是搬救兵去了。
到了宫宴那日，我特意早到了半个时辰。团哥儿没带，搁家里让翠屏看着。可我怀里那本暗账用油布裹了三层，拿细绳绑在腰里，外头罩着褙子，瞧不出来。宫门口下了车，我脚刚沾地，就瞧见沈云霓站在甬道那头，身边围了四五个贵妇，正拿帕子掩着嘴说什么，眼睛齐刷刷往我这边瞟。
我挺直了腰板往里走，还没迈过门槛，沈云霓迎上来，笑盈盈地挽我胳膊：“表嫂来得正好，几位夫人正说呢——侯府中馈的事，表嫂一个人管着，也不知累不累？今儿正好，当着大伙儿的面，表嫂把账册拿出来亮亮，也让姐妹们学学侯府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几个贵妇互相递眼色，有个穿酱色褙子的已经凑过来，伸着脖子等我掏东西。
我抽回胳膊，看着她：“表妹这是替侯府做主了？”
“我哪敢做主。”沈云霓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圈说红就红，“我就是替表哥委屈。表嫂进门三年，侯府的账捂得严严实实，连我这个表妹想看一眼都得挨骂。今儿当着各位夫人的面，表嫂要是心里没鬼，就把账亮出来——要是真有本见不得光的私账，那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她话音一落，酱色褙子的夫人立马接茬：“是啊世子夫人，亮亮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扫了一圈，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看热闹的，有等着踩一脚的。沈云霓嘴角那点笑已经压不住了，她笃定我不敢掏——掏了是私账，不掏是心虚，横竖她赢。
我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油布包，解了绳，啪一声拍在旁边的矮几上。油布散开，露出里头硬壳账册，封皮上谢珩的私印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我翻开扉页，把谢珩那行字亮给众人，“永宁侯世子谢珩，三年前亲手交给我的账册。扉页有他的字，封皮有他的印。沈云霓，你口口声声说我私藏账目，你倒是说说——侯爷亲手交给我的东西，叫私账？”
沈云霓脸色刷地白了，伸手就要翻。我一把按住账册：“别急。你不是要查吗？今儿各位夫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这账上每一笔都有票据，每一笔都有侯爷的批字。你要查，从第一页查到最后一页，查出一笔对不上的，我郭书瑶当场把中馈印信交出来，绝无二话。”
沈云霓手指头悬在账册上方，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酱色褙子的夫人凑过来瞄了两眼，咂了咂嘴：“这字……确实是世子爷的瘦金体，我见过他写的帖子。”
沈云霓咬了咬嘴唇，忽然把心一横，抓起账册哗哗翻到中间，指着一处：“那这笔呢？去年腊月支了二百两给‘郭府年礼’，侯府给郭家送年礼，走的是公账？表嫂，你这是拿侯府的银子贴补娘家吧？”
周围一片吸气声。我看着她指的那行字，笑了：“你看清楚底下批的什么。”
沈云霓低头一看，嘴唇哆嗦了两下。旁边有人念出声：“‘郭府年礼，太后赐婚例，公账支’——底下还有侯爷的私印。”
我把账册抽回来，合上，抱在怀里：“沈云霓，你查了半天，查出什么了？查出来侯爷三年前就把账交给我了，查出来每一笔都干干净净。你还要查什么？要不要我把侯爷请回来，让他当面跟你对？”
沈云霓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帕子都快拧烂了。她身后那个婆子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云霓深吸一口气，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矮几上：“行，账查不出毛病，那咱们说别的。表嫂进门三年无所出，按侯府规矩，当家主母无子，中馈该由长辈代管。这是和离书，表嫂签了吧——签了，侯府给你留三分体面，不签，咱们就请族老来评理。”
满座哗然。我盯着那张和离书，上头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写好了，郭书瑶三个字端端正正，就等着我按手印。
我伸手把和离书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再撕，撕成一把碎纸往地上一扬。
“沈云霓，你听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太后赐婚，动我就是打太后的脸。你要请族老？行啊，咱们连太后一块儿请。你一个寄居侯府的表姑娘，替侯府世子写和离书——你算哪根葱？”
沈云霓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转头扫了一圈看热闹的贵妇们，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各位夫人也听好了——侯府的账，是清的。我郭书瑶的人，也是清的。谁要再拿这事做文章，先问问太后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我回头，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他走过来，当着满殿的人，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路上买的，团哥儿爱吃的鱼干。”
然后他伸手，把我往他身边一拽，转头对沈云霓说：“表妹，账查完了？查完了就散了吧。我媳妇说得对——账是清的，人也是我的。和离书？谁写的谁自己收着。”
沈云霓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回是真要哭了。谢珩看都没看她，低头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那纸条你翻着了？”
我攥着鱼干，瞪他一眼：“你故意的？”
他嘴角弯了弯，没答话，牵着我的手往殿里走。团哥儿的鱼干在我手里攥得发烫，我憋了十年的那句话在嗓子眼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可他攥我手的劲儿，比平时紧多了。
他攥着我的劲儿比平时紧，一路把我拽进内殿才松手。我手腕上让他捏出两道红印子，团哥儿从炕上跳下来，蹭着他裤腿喵喵叫。
谢珩弯腰把猫捞起来，掂了掂，眉头就皱了：“瘦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一句：“你喂的什么？鱼干呢，我上回搁柜子里的那包。”
“早吃完了。”我把怀里那包新买的往桌上一搁，没好气，“你出城三日，府里差点让人掀了房顶，你回来先问猫瘦没瘦？”
谢珩把团哥儿往怀里一兜，猫爪子搭在他胳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拿指头挠了挠猫下巴，这才抬眼瞅我：“房顶掀了你不也扛住了？印信还在你手里吧。”
“在。”我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那本暗账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可你跟我说清楚——三年前你把这本东西塞给我，说‘有人查账就拿这个挡’，到底什么意思？”
谢珩摸猫的手顿了一下。
“沈云霓盯中馈盯了三年，你当她是今儿才动手？”他把猫往我这边递了递，团哥儿不愿意，爪子勾着他袖口不撒，“暗账是我成婚那年就备下的，一笔一笔对着票据抄的。就等着她查——你拿出来，她就查不下去。”
我抱着团哥儿，心口像让人拿热帕子捂了一把，又烫又闷。嘴上偏不肯软：“你就不怕我拿它害你？侯府账目乱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我要真起了歹心，这一本递到外头去，够你喝一壶的。”
谢珩把猫往我怀里一塞，劲儿不小，团哥儿“嗷”了一嗓子。
“猫在你手里，你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语气跟吩咐小厮添茶似的。我抱着猫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倒是算得准。”
“算不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成婚头一年我摸不透你脾气，第二年觉出你护短，第三年才敢把话说死。你要真害我，我认。”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团哥儿在我怀里拱了拱，我低头给它顺毛，半天憋出一句：“谁要你认。”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听就是沈云霓。门帘一掀，她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叠着一件藕荷色宫装，笑得跟画上描出来似的。
“表哥刚回就黏着表嫂，也不怕人说闲话。”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眼睛在暗账上溜了一圈，嘴角抽了抽，又端住了，“明日宫宴的衣裳，我替表嫂挑的，这颜色衬她。”
谢珩连眼皮都没抬：“我跟我夫人说话，谁有闲话让他来找我。”
沈云霓笑到一半僵在脸上，跟让人泼了碗凉水似的。她手指头抠着托盘边儿，指甲盖都泛了白，硬撑着又笑：“表哥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怕表嫂落人口实嘛。宫宴上人多嘴杂，表嫂今儿撕和离书那出已经传开了，明儿再穿错衣裳……”
“衣裳留下。”谢珩摆了摆手，“人出去。”
沈云霓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吭声，放下托盘转身就走。门帘落下来那一下，我听见她脚步比来时急多了，绣鞋踩在廊砖上嗒嗒嗒的，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我把团哥儿往炕上一放，扭头看谢珩：“你今儿这一出，明儿宫宴上她更得作妖。”
“让她作。”谢珩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匣子推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块簇新的中馈印信，底下还压着张纸条。我抽出来一瞧，上头就一行字——‘侯府账目，郭氏全权查核。谢珩。’底下盖着私印，墨迹都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出城前。”他起身把团哥儿从炕上捞回来，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肚皮，“印信换新的，旧的那块沈云霓仿了一模一样的，你手里那块她迟早要动手脚。新的这块只有你和太后知道模样。”
我攥着纸条，嗓子眼那点堵了三年的东西忽然松了松。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谢珩，你这个人……”
“嗯？”
“做事不留情面。”
他嘴角弯了一下：“夸我还是骂我？”
团哥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我伸手把猫接过来，顺嘴说：“夸你。明儿宫宴，我穿她挑的衣裳。”
谢珩看我一眼：“你穿什么我不管，别把印信丢了就行。”
“丢不了。”我把团哥儿举起来，猫尾巴扫过我鼻子，“团哥儿认印信，我走哪儿它跟哪儿，沈云霓想近身，先过猫这一关。”
谢珩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团哥儿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养肥点，明儿宫宴上还得靠它镇场子。”
我抱着猫，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灯市上他替我挡的那一刀。十年了，这话我咽了十年，每回话到嘴边就拐弯。今儿夜里再不说明儿宫宴上指不定出什么事，我张了张嘴——
团哥儿一爪子拍在我下巴上，把我那点话又拍回肚子里去了。
谢珩起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袖子：“等等。你刚说旧印信沈云霓仿了一块——她仿的那块在哪儿？”
“在她手里。”谢珩站住了，回头看我，“我出城前就查实了，她拿仿的印信支过两笔银子，一笔三百两，一笔五百两，走的都是公账。票据我扣着没发。”
我脑子转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她明儿宫宴上要是拿仿印信支银子的事反咬一口，说是我支的——”
“所以新印信我今儿给你。”谢珩把匣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旧印信明儿一早你当着全府管事的面交给我，我当场废了它。她手里那块仿的，没了旧印信做底，就是块废铜。”
“那她支走的那八百两呢？”
“账上挂着。”谢珩嘴角一弯，“明儿宫宴她要不闹，这八百两我慢慢跟她算。她要闹——正好，当着太后和满京贵妇的面，我把仿印信的事抖出来，她这辈子别想再进侯府的门。”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谢珩，你出城三日，是去查她了吧？”
他没答，弯腰把团哥儿从我怀里捞走，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挠了两下猫下巴，才慢悠悠开口：“查她是一桩。另一桩——我去了一趟郭府，见了你爹。”
我一愣：“见我爹做什么？”
“问他当年上元节灯市上，你身边那个替你挡刀的小子是谁。”谢珩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爹说，你回去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再没提过。”
我嗓子眼那点话彻底堵死了，脸烧得厉害，嘴硬道：“谁哭了半宿？我爹瞎说。”
“你爹还说，你打小就这样，心里搁着事，嘴上跟缝了线似的。”谢珩把猫往炕上一放，团哥儿不干，又跳回他腿上，“我今儿把话搁这儿——明儿宫宴，沈云霓要再拿和离书说事，你不用撕第二回。你直接把新印信亮出来，告诉她，侯府中馈，郭氏全权查核，谢珩亲笔，太后盖过凤印的。”
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太后盖过凤印？你什么时候——”
“出城前递的折子，今儿晌午批下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个明黄封套，往桌上一搁，“本来想回来就给你，让沈云霓一搅和，差点忘了。”
我抓起封套拆开，里头是道懿旨，寥寥几行字，大意是永宁侯府中馈由世子夫人郭氏全权掌管，任何人不得干预。底下太后凤印红得扎眼。
我攥着懿旨，手有点抖。三年了，我在侯府里低头做人，忍沈云霓的阴阳怪气，忍各房管事阳奉阴违，忍到今儿差点让人把印信抢走。结果谢珩出城三日，把什么都给我铺好了。
“你这个人……”我嗓子发紧，说不出整话。
“又是不留情面？”他挑眉。
“是闷葫芦！”我把懿旨往桌上一拍，眼眶有点热，“你早说啊！你早说太后批了懿旨，我今儿用得着跟沈云霓费那些唾沫？”
“早说你就露相了。”谢珩把团哥儿往我怀里一塞，“你今儿撕和离书那出，满京城都传遍了，都说永宁侯世子夫人是个不好惹的。明儿宫宴上，沈云霓再想拿捏你，得先掂量掂量。”
团哥儿在我怀里蹭了蹭，我低头看它，忽然想起一桩事：“等等——你刚说去郭府问我爹，那上元节的事，你问出来什么了？”
谢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门口走：“问出来了。不过我不告诉你。”
“谢珩！”
他走到门帘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明儿宫宴上，你穿那件藕荷色的。沈云霓挑衣裳的眼光不差，就是人不行。”
门帘一掀，人走了。团哥儿从我怀里跳下去，追到门口喵了一嗓子，又颠颠跑回来，嘴里叼着谢珩落下的那块旧帕子。
我把帕子从猫嘴里抠出来，上头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瑶”字，针脚粗得不像话——是我成婚头一年绣废了扔掉的，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
我攥着帕子坐在炕沿上，团哥儿跳上来蹭我手背。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廊下有人点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我把懿旨、新印信、暗账并排放桌上，又添上那块旧帕子，看了半天，自己跟自己说了句：“郭书瑶，你这三年，白忍了。”
团哥儿喵了一声，算是应和。
第二日宫宴设在太液池边的含章殿，我穿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怀里揣着懿旨、新印信和暗账，团哥儿非要跟来，让谢珩一把捞住后颈皮拎回府里关着。进殿的时候沈云霓已经坐在谢珩姑母身边，一身水红撒花裙，笑得跟朵刚掐下来的芍药似的，见了我还起身福了一福：“表嫂来了，快上座。”
我冲她点了点头，挨着谢珩坐下。席上各府夫人太太来得齐整，太后坐在上首，正跟旁边几位老王妃说话。酒过两巡，沈云霓忽然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卷纸，笑盈盈朝太后行了个礼：“太后娘娘，臣女有桩事，实在不敢瞒了。表嫂掌中馈三年，账目上亏空不小，臣女今日请各位夫人做个见证，请表嫂把中馈印信交出来，也免得表哥为难。”
满殿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扎过来。我手里筷子没放，夹了块醋鱼搁嘴里嚼完了，才慢慢站起来。
“表妹说完了？”我拿帕子擦了擦手，“那你听我说。”
沈云霓把和离书递到我面前，上头谢珩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就差我按手印。我接过来，看都没看，两手一扯——刺啦一声，纸裂成两半，又叠起来再扯，碎得跟雪片似的扬了一地。
“表嫂！”沈云霓脸都白了，“你这是抗旨！”
“我抗的是你的旨，不是太后的。”我从袖子里抽出暗账，啪地拍在桌上，碗碟都蹦了一下，“侯爷要查账，先查我。这账三年前就在我手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要查，现在就来。”
沈云霓盯着那本暗账，嘴角抽了两下，脱口道：“不可能！表哥怎么会把账给你——”
“因为三年前他就知道你会动手。”我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往外撂，“这暗账是他成婚那年备下的，专等着你查。你以为你盯了三年中馈，其实他盯了你三年。”
沈云霓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案角，砰地碰翻了一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淌下来，湿了她半边裙子。她顾不上擦，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整话。
谢珩从席间起身，不急不慢走过来，往我身前一站，把我挡了个严实。他拿起暗账翻了两页，抬眼扫了一圈满座，声音不高不低：“查完了。账是清的，人也是我的。”说完把暗账一合，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我手指头，十指扣得死紧。
他牵着我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我忽然站住了，回头冲满座补了一句：“那年上元节灯市上替我挡刀的人，我一直没谢——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谢了。”
谢珩脚步一顿，侧头看我，低声说了句：“我记得。你欠我十年了。”
说完拽着我就走，后头鸦雀无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出了含章殿，夜风一吹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谢珩没松手，一路把我拽到太液池边的柳树下头才站住，回头看我：“你刚在殿上那出，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我甩了甩被他攥麻的手指头，“你不是说早说就露相了嘛，我今儿露了个大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暗账我让你拿来挡，没让你拍桌上。”
“拍都拍了。”我仰头看他，“你心疼啊？”
“我心疼你手。”他把我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拍桌沿拍出一道红印子，“拍那么使劲做什么，账又跑不了。”
我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珩，你三年前给我暗账的时候，就不能多说两句？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天天琢磨你那句‘有人查账你就拿这个挡’是什么意思，琢磨得觉都睡不好！”
“多说两句你还能忍三年？”他把我手合上，拿自己袖子给我擦了擦手心，“你性子太直，早告诉你沈云霓要动手，你头一年就得跟她撕破脸。那时候侯府各房还没摸清底，你撕早了，吃亏的是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全对。
“所以你就闷着？”我还是不服气。
“我闷着，你忍着，她蹦跶着。”谢珩松开我手，往柳树上一靠，“蹦跶了三年，今儿不是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
我想了想，忽然笑出声来：“那八百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跟她算？”
“明天让管事去她院里搬东西，按市价折，不够的让她打欠条。”他顿了顿，“打欠条按手印，和离书那个手印——她不是爱让人按手印吗，让她自己也按一回。”
我笑得腰都弯了，团哥儿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喵喵叫着蹭我脚脖子。我弯腰把它捞起来，忽然想起那方旧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这个——你什么时候捡的？”
谢珩看了一眼，伸手把帕子抽走揣回自己怀里：“成婚头一年你扔在花园石桌上的，我顺手捡了。”
“你捡它做什么？针脚那么丑。”
“丑是丑。”他低头挠了挠团哥儿下巴，“上头绣了个‘瑶’字，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团哥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扫过我手腕。谢珩直起身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行了，回家。明儿还得跟沈云霓算那八百两的账呢。”
“那你先跟我说清楚——上元节的事，你问我爹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来了。”他牵着我往府里走，夜风把他声音吹得有点散，“你爹说你回去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嘴硬说沙子迷了眼。”
“我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爹还夸我呢，说那小子挡刀挡得利索，就是跑得太快，没看清脸。”
我脚下一绊，差点让团哥儿从我怀里颠出去。谢珩扶了我一把，低低笑了一声：“慢点走。欠我十年的谢，今儿在殿上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回家慢慢还。”
团哥儿喵了一嗓子，尾巴一甩，扫过谢珩手背。他顺手把猫从我怀里捞走，另一只手还牵着我，十指扣得严严实实，一路往侯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