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剖我金丹那天，说我总算给宗门做了件有用的事。
重活一世，我抢先吞下仙草，把魔界毒雾接进了长老们的专用灵脉。
他们骂我断了仙路。
我捧着收费牌问：“诸位，是要解毒，还是先结清欠我的命？”
【第一章】
剖丹刀已经摆在我肚子上。
师尊谢承岳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捏着一颗锁灵丸。
“长生，吞下去，省得一会儿乱动。”
药腥钻进鼻孔。
我低头，看见腹部尚未划开的皮肉，手指在床沿抠出五道白痕。
上辈子，这把刀扎进去的时候，他也是这句话。
我求他停手。
他嫌我叫得吵，顺手封了我的哑穴。
现在，他眉头一皱。
“听话。怀玉的道途比你重要。”
旁边，陆怀玉披着我的护身法衣，正拿一方帕子擦手。
“师兄，你不是总说要报答师尊吗？机会来了。”
我望着他，张开嘴。
谢承岳指尖一松。
我把锁灵丸吐进了他的茶盏。
茶水沸起，盏底裂了。
陆怀玉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坐起来，拢好衣襟。
“师尊，这药把茶杯都送走了，您让我干咽？”
谢承岳的手停在半空。
“你敢忤逆？”
“我敢提醒。”
我抬手指向床头的玉简。
“九窍仙芝今夜成熟。您现在取丹，丹内木气断绝，仙芝枯死，师弟拿什么稳固新丹？”
陆怀玉先转过头。
“师尊，真会枯死？”
谢承岳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落在我腹部，停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您让我守药园六年，我总不能只学会拔草。”
我把玉简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
上面确有一句：草木相生，离根则败。
这句话说的是仙芝移栽，不是换丹。
但陆怀玉没读过。
谢承岳也不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敢拿他的根基赌。
刀被收了回去。
“给你两个时辰。”
他扣住我的腕骨，压入一道禁制。
“日落之前，将仙芝送来。敢逃，为师亲自清理门户。”
腕骨传来一声轻响。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点头。
“您放心。东西一定送到。”
至于送什么，那得看宗门最近缺什么。
我觉得缺德。
这个不必送，库存充足。
出了丹房，我绕进供奉堂。
供台角落，一盏旧灯只剩空壳。
灯芯已经烧成白灰。
我摸到灯座下面那行小字。
吾儿长生，若遭横死，以此灯换一次归途。只归魂，不归物，不可再燃。
字是我娘刻的。
上辈子，我直到咽气，都不知道她留给我的破灯有这个用处。
这一次，灰落在掌心，我攥住了手。
“娘，这回不白活。”
我没拿走灯。
一只空壳，带着只能占地方。
我现在穷得连逃命都得精打细算。
药园外，伙房弟子唐有财正拎着桶，往菜地里泼水。
看见我，他把半个馒头藏进袖子。
“今天真没肉。”
“我不找你吃饭。”
他往后退了一步。
“借钱也没有。”
“我要你去山下，租辆牛车，接走药园和伙房的人。”
唐有财盯着我的手腕。
那里肿起一圈，血正往袖口渗。
他把馒头塞给我。
“你终于打算跑了？”
“还有件事要办。”
“多大？”
我看了一眼山顶。
谢承岳的洞府正吞吐灵光。
“给他们改善一下伙食。”
唐有财顺着我的视线抬头，嘴角抽了两下。
“你要往灵脉里下泻药？”
“差不多。”
“多大剂量？”
“修仙的，按辈分拉。”
他想把馒头拿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塞得更深。
“吃饱点。被抓住了，少说两句。”
他转身去牵车。
我进入药园，掀开仙芝下方的石板。
上辈子临死前，谢承岳曾把我拖来这里，用残存的丹血催熟仙芝。
我记得每一块石头。
也记得他以为我听不见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石板底下，两条管道并排延伸。
一条通往长老洞府。
一条通往封禁魔雾的地窟。
我先掐断药园通向外门的支脉，再拧紧山下水渠旁的铜闸。
最后，把两根管子接到了一起。
黑雾钻进金色灵流。
仙芝第九片叶子展开。
我张嘴，连根吞了下去。
师尊说，做人要懂得奉献。
我决定把这条建议留给他自己。
【第二章】
仙芝入腹的第一息，我跪了。
不是对师尊。
是对这药效。
热意从胃里冲进经脉，牙齿磕出血，手指连石缝都抓不住。
石壁上，种植仙芝的旧诀被汗水糊成一片。
我把脸凑近，逐字念。
“纳气七息，停转百息。逾数，脉断。”
七息一到，我立刻停下。
喉头翻出一口血，落在鞋尖。
先天道体能兼容灵气与魔气，九窍仙芝能补回被封死的窍穴。
这些都不是白送的。
我这副身子被谢承岳当药炉养了六年，经脉窄，丹壳厚，能装多少，得一点点撑。
第一次运转，只够把手腕上的禁制震松。
我捏住那一丝松动，拿石片割开皮肉，挑出藏在血里的金针。
金针落地，尾端还在颤。
外面有人敲门。
“许长生，把仙芝交出来。”
陆怀玉来了。
我把血擦在他的备用药袍上，披起来，打开门。
他看见空盆，嘴角僵住。
“仙芝呢？”
“没了。”
“去哪了？”
我拍了拍肚子。
他拔剑拔到一半，剑鞘撞上门框。
“你吃了？”
“还有一点根须，你要不要闻闻？”
陆怀玉的剑终于出了鞘。
我把药园账簿往他胸口一拍。
“先别忙着杀我。你三个月前领了三十瓶固元丹，账上只记了五瓶。万宗盟的巡察使今天进山，你猜他查不查？”
他的手停了。
“你敢拿账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当着巡察使的面，别穿我的法衣杀我。”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女医修乔穗抱着药箱，站在石阶下。
“纪巡察已经到迎客峰。掌门叫所有亲传过去。”
陆怀玉收剑时，手背青筋顶了起来。
“你等着。”
“我争取活到你回来。”
他一走，乔穗便把门关上。
“手给我。”
我把左手伸过去。
她看着伤口，镊子停了一瞬。
“锁丹针。掌门打算今日剖丹？”
“你知道？”
“给你备止血药的人，是我。”
我把手抽了回来。
她从药箱底层掏出三张方子，摊在桌上。
“第一张保命，第二张止痛。都被退回来了。最后，他只准我准备防止金丹失活的药。”
最后一张方子，没有一味药是给人吃的。
我看了几息，拿起第一张。
“你为什么还留着？”
乔穗把袖口往上拉。
腕间一条旧疤，从手掌延伸到小臂。
“我娘也被借过丹。掌门说养三年就能回来。”
她把镊子放下。
“我等了十二年。”
山顶忽然响起钟声。
一声接一声，催人上峰。
乔穗转头看向窗外。
“你做了什么？”
“往长老专用灵脉里，放了些魔雾。”
她手里的药瓶掉进箱子。
“山下还有人！”
“外门支脉、水渠都断开了。我把开闸牌留在这里，你可以去查。”
我把三枚铜牌推过去。
“魔雾叫噬灵瘴，只咬运转中的灵力。沾上以后停功散气，就不会继续侵蚀。越抢灵气，发作越快。”
乔穗看着铜牌，没有动。
“他们会停？”
“所以我准备收费劝导。”
我拿起笔，在药园备用木板上写了三行字。
长老上脉已染噬灵瘴。
即刻停功，切勿争抢。
拒不听劝，后果自负。
乔穗读完，额角跳了一下。
“你这不算劝导，算提前留遗言。”
“下面还有一行。”
我添上小字。
解毒请到药园，先来后到，不接受插队。
她望着我，伸手拿走三枚铜牌。
“我去核查支脉。若你拿山下的人陪葬，我先扎死你。”
“应当的。”
“诊金怎么算？”
我终于笑了。
“按人品。”
乔穗关门前回了一句。
“那咱们这回，能买下整座山。”
【第三章】
迎客峰的钟没敲完，第一位长老就到了。
秦守仁捂着肚子，胡须上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灵参。
“许长生！是不是你弄脏了灵脉？”
“告示贴在门上，识字请自行阅读。”
“老夫问你话！”
他一掌拍向木门。
掌风刚起，胸口便传来一声闷响。
秦守仁弯下腰，扶着门框干呕。
我把小板凳拖远了些。
“第二行，切勿运功。”
他抬头，嘴唇抖了半天。
“给我解毒！”
“先还东西。”
我翻开药园账簿。
“去年寒冬，您拿走我四十块灵石，说替我保管。利息不算，四十，拿来。”
“你敢讹长老？”
我把板凳又拖远一尺。
“那您继续吐。”
秦守仁把储物袋砸在地上。
我数了两遍，取出四十块，又把袋子丢回去。
他愣了一下。
“剩下的不要？”
“我讨债，不抢劫。业务范围得写清楚。”
我让他坐下，将手按在他背后，运转仙芝所化的净窍。
七息。
黑雾从他掌心抽出，凝进一只废药瓶。
我的喉咙又有血腥味。
秦守仁脸上刚浮出一点得色，我就拍了拍他的肩。
“只清了表层。丹田里的，需要你散去从宗门上脉抽来的那部分修为。”
“那是老夫苦修所得！”
“行，苦修所得。那您自己苦治。”
秦守仁捏紧储物袋，转身出了门。
不到半炷香，门外便响起他的叫喊。
“许长生勾结魔界，毒害同门！他吞了仙芝，还要抢宗门灵脉！”
我低头，在账上勾掉四十块。
乔穗推门进来，袖口沾着泥。
“外门三道闸都关了，水渠没事。山上已经传遍，说你拿活人炼魔丹。”
“传得还不够全。我还收钱。”
她把一枚传音符拍到我面前。
里面传出纪衡的声音。
“许长生，即刻到迎客峰自证。若日落未至，按畏罪潜逃处置。”
乔穗盯着我。
“你拿什么自证？”
我掀开石板。
“拿掌门亲手藏的东西。”
地窟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
我先下去，鞋底踩到积水，寒意沿着脚踝往上爬。
乔穗举着照明珠跟上。
墙边一排陶罐，每只罐口都压着名牌。
她的珠子照到其中一块，手臂停住了。
乔素衣。
她伸手想碰，又在罐口前收住。
“我娘？”
我没有回答，拿起旁边的账册。
每一页都有姓名、取丹年月、入脉份额。
再往后，是六个宗门的掌印。
乔穗看着那一页，嘴唇压出白线。
“他们不是借丹。”
我指向尽头的石柱。
石柱上刻着养脉阵。
把活人的金丹炼成脉核，放进阵里，供六宗长老日夜抽取。
他们口中的三百年祖传灵脉，是一本不断添名字的死人账。
我本以为，自己只是下一个名字。
直到乔穗照亮最里面的一面石壁。
那里嵌着两块新牌。
一块写我的名字。
另一块写着陆怀玉。
我的名牌下，刻着镇账丹。
他的名牌下，刻着承魂身。
我把珠子抢过来，贴近石壁。
旁边还有一行细字。
镇账丹承诸脉旧因，承魂身容掌阵真魂。
乔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剖你的丹，装进陆怀玉的身体，再让谢承岳的魂进去？”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魂字上。
石灰嵌进伤口，刺得指节发颤。
谢承岳不是要把我的金丹送给爱徒。
他要把六宗抽脉三百年的死债压进我的丹里，再占了陆怀玉的身体。
我替他背账。
陆怀玉替他年轻。
所谓偏爱，是挑了个好用的壳。
上方忽然传来靴底踩动石板的声音。
陆怀玉的声音穿过缝隙。
“师尊说了，许长生若敢反抗，就把手脚打断。”
我抬头，看向头顶那道光。
“乔穗，先别急着砸阵。”
“你要做什么？”
我把刻着陆怀玉名字的石牌撬下来。
“给咱们这位好师弟，送份体检结果。”
【第四章】
陆怀玉带着四名执法弟子堵在药园。
看见我，他抬起剑。
“跪下。”
我把石牌丢到他脚边。
“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腿跪到明天。”
他低头扫了一眼，剑尖晃了晃。
“你伪造师尊的字迹？”
“背面有他的魂印。你从小戴的护魂玉，拿出来比比。”
陆怀玉摸向胸口。
手伸进去，又停住。
身后的执法弟子凑近了些。
他猛地回头。
“退下！”
四个人互看一眼，没有走。
我蹲下来，敲了敲石牌。
“师尊是不是每月给你一碗养魂汤？喝完之后，三日不用睡觉，但记不住梦？”
陆怀玉的喉结动了。
“那是固魂。”
“是不是从不让你碰破魂类术法，说你资质太好，怕伤了根本？”
他没接话。
“是不是教你施法，先教他的起手式，连左手放哪儿都不许改？”
一名执法弟子看向陆怀玉握剑的手。
他的拇指，正压在剑柄第三颗铆钉上。
谢承岳也是这个习惯。
陆怀玉一脚踢开石牌。
“闭嘴！”
他冲上来，剑尖指着我的喉咙。
我没躲。
“你可以杀我。杀完，记得问问他，为什么你的护魂玉里没有你的魂印。”
剑刃停在皮肤前。
他胸口起伏，左手扯断红绳，将玉佩摔在地上。
玉碎了。
一道细长的金光从中钻出，直奔他的眉心。
我抄起废药瓶，往金光上倒了一滴噬灵瘴。
金光一滞。
石阶上，谢承岳的虚影浮了出来。
“怀玉，别听他蛊惑，回为师这里。”
陆怀玉倒退半步，撞上执法弟子。
“您在我魂里放了什么？”
“为师是在护你。”
“护我需要藏您的命魂？”
虚影的目光转向我。
“孽障。”
“您换个词。”
我拎着空瓶。
“从丹房到这儿，一共说了四次。您教徒弟也这么省教材？”
虚影抬手，地上的碎玉全部飞起。
我往后退，脚跟抵住门槛。
乔穗甩出一张封魂符，贴住陆怀玉眉心。
碎玉擦过我耳侧，钉进门板。
一缕头发落在掌心。
谢承岳是真打算杀人。
我捏碎早已扣在手里的传音符。
“纪巡察，您还要听到什么时候？”
门外，一把铁尺挡下最后一块碎玉。
纪衡落在石阶前，袖口有药园阵法留下的焦痕。
乔穗进山之前，把另一半传音符交给了他。
他要现行，我们就给他现行。
虚影看见铁尺，立刻散开。
纪衡没有追。
他先看我，再看石板下的台阶。
“地下的账册，你动过？”
“翻过，没改。请您亲自查验。”
“你引魔雾入脉，也是真的？”
“真的。三处民用支脉已封，铜牌在乔穗手里。名单、阵眼、闸口，都能验。”
纪衡抬起铁尺，在我腕上留了一道红痕。
“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山。”
“您放心，我还有钱没收。”
陆怀玉扶着门框，忽然吐出一口血。
他扯下眉心的符，盯着上面逐渐显出的金线。
“我不会让他进我的身体。”
我刚要告诉他别乱运功，他却转身挥剑。
剑光劈开药园侧门。
一名执法弟子被他推倒，钥匙落入他手中。
乔穗追出两步。
“他去掌门洞府了？”
我看着陆怀玉消失的方向。
“不。”
那条路通往灵脉主闸。
他听懂了师尊想要什么。
也听懂了噬灵瘴专门克制什么。
他不是去求饶。
他打算把整条上脉抢到自己手里。
【第五章】
主闸被打开时，半座山的铜钟都响了。
乔穗抓住栏杆。
“支脉会不会被冲开？”
我低头看腕上的红痕，灵光正被它压着。
“主闸一旦超压，西侧泄流口会先开。那边通外门。”
纪衡收回铁尺。
“带路。”
我刚迈出去，膝盖便一软。
七息运转后的百息还没过去。
体内那股热流卡在胸口，喉咙每吞咽一次，都擦出血味。
纪衡一把提住我的后领。
“你这修为，怎么下的毒？”
“靠手。”
他看了一眼我满是伤口的手。
没再问。
我们赶到西闸时，唐有财正带着六个伙房弟子，用锅铲撬铜轮。
铜轮纹丝不动。
他手背磨破，仍把铲柄压在肩上。
见了我，他先骂了一声。
“你说接人下山，没说还得给仙人修下水道！”
“车呢？”
“人先送走了。牛留下帮忙。”
我转头。
一头牛套着绳，正对铜轮翻白眼。
纪衡伸手抓住轮缘。
铜轮响了一声，又被主脉内的压力顶回去。
乔穗脸上的血色褪了。
“里头有人在催脉！”
山顶传来陆怀玉的声音。
“谢承岳，你敢靠近一步，我便毁了主脉！”
另一道声音压下来。
“怀玉，别毁了自己的道途。”
“我的道途？您是舍不得自己的新身子吧！”
唐有财手一滑，差点把锅铲杵进鼻子。
“不是，这关系怎么还带辈分倒着长的？”
我没接话，将掌心按在铜闸上。
百息到了。
净窍重新张开，闸后挤压的魔雾向我涌来。
第一息，手掌发麻。
第三息，牙缝渗血。
第五息，铜轮终于挪动。
纪衡一声喝，唐有财和那头牛同时发力。
第七息。
我撤手。
铜闸轰然落下。
背后吹来一股冷风，汗贴着衣服往下淌。
外门保住了。
代价是我右臂垂下来，指尖抬不起半寸。
乔穗掏出银针，连扎三处。
“再强吸一次，你这条胳膊就别要了。”
“先替我保管着。”
“胳膊怎么保管？”
“别骂它，容易断。”
她绷着嘴角，针却扎得更稳。
主峰上，六道灵光破空落下。
其余五宗的人到了。
秦守仁跟在最前面，指着我高喊。
“就是他！毁我六宗根基，还挟持了怀玉！”
陆怀玉站在主闸上方，手里握着阵钥。
“我没被挟持。”
秦守仁顿了一下。
“你被蛊惑了！”
陆怀玉抬手就是一道剑气。
秦守仁的帽子飞进排污沟。
唐有财蹲在牛旁边，小声问我。
“这算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先别笑。钥匙在他手里，他也没准备给咱们留饭。”
陆怀玉果然朝我伸出手。
“许长生，把仙芝的炼化法交出来。我替你杀谢承岳。”
“先关主闸。”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一脚踩上阵盘。
山体又震了一下。
我看着他鞋下那枚血印。
“你刚滴血认主？”
“晚了。现在这条灵脉归我。”
我张了张嘴。
唐有财拽住我的衣角。
“你这表情，怎么跟上回有人花灵石买我刷锅水似的？”
我没理他，只看着陆怀玉。
“阵盘背面，认主须知，你看了吗？”
陆怀玉低头。
下一瞬，一条条黑线从阵盘爬上他的手腕。
石壁内，无数姓名亮起。
乔穗站起身，盯着其中一个名字。
乔素衣。
陆怀玉甩了一下手，没甩掉。
我把后半句补完。
“认领灵脉，连债一起领。”
【第六章】
陆怀玉的剑掉了。
他拼命扯手腕上的黑线，指甲抠破皮肉，线却越勒越深。
“师尊！”
这一声喊得谢承岳往前迈了半步。
陆怀玉抬头，眼里又有了光。
“您救我！我不争了，我把阵钥给您！”
谢承岳停下了。
他看着陆怀玉的眉心，没有伸手。
“先把钥匙抛过来。”
陆怀玉攥紧钥匙。
“您先救我。”
“怀玉，听话。”
陆怀玉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终于听见了我在丹房里听过的语气。
我往前走了两步。
纪衡的铁尺横在我身前。
“别靠近。认主未成，阵会抓附近的人补缺。”
“我不靠近，我谈生意。”
我扬声问陆怀玉。
“想活吗？”
他抬起头。
“把阵钥放进石槽，再散掉这些年从上脉领的灵力。主印就会剥离。”
“我会掉境界。”
“嗯。”
“我苦修二十年！”
乔穗把那只写着乔素衣的陶罐举起来。
“她苦修了四十年。”
陆怀玉看着罐子，嘴唇动了几下。
谢承岳忽然抬掌。
一道金光击向陶罐。
纪衡反手挡住，铁尺撞出一串火星。
“谢掌门，你急什么？”
“妖物惑众，该毁。”
“这是人骨。”
纪衡将铁尺压低，声音传遍山门。
“账册、尸骨、阵印，已封存。六宗掌事，谁也不准走。”
五宗来人散开。
不是逃。
他们把通往山下的路堵了。
其中一位紫袍老者捻着胡须。
“纪衡，万宗盟给你的令，是巡查升仙大会，不是查三百年前的旧账。”
“死人不算旧账。”
“你一个巡察，管得了六宗？”
老者抬手，掌心灵火一闪。
火没烧起来。
一口黑血先喷了出来。
唐有财蹲在沟边，拍了拍胸口。
“还好。这位也吃上了。”
五宗与这里共用上脉。
他们越急着赶来争东西，体内灵流转得越快，噬灵瘴也越早发作。
谢承岳看见那口血，立刻把手收进袖里。
“许长生，你害的不是我，是整个修行界。”
“整个修行界就六家？”
“你可知上脉断了，多少人再无晋升之望？”
我指向山下。
“外门三千多人，没有一个中毒。您说的多少人，数来数去，就这十几个？”
纪衡把账册摊开。
“上脉份额，掌门三成，五宗四成，诸长老三成。普通弟子，不得擅入。”
唐有财听完，抬头问。
“我们每月交的护脉钱呢？”
秦守仁厉喝。
“一个厨子，轮得到你说话？”
唐有财把锅铲举起来。
“交钱的时候，您可没嫌我是厨子！”
他身后，几个伙房弟子跟着抬起了锅盖。
声音从一面变成六面。
当当当，敲得秦守仁额角直抽。
陆怀玉就在这阵响动里，抓起钥匙，塞进了石槽。
他看向我。
“怎么散？”
“逆转你入门第一日学的引灵诀。会疼，不能停。”
“停了呢？”
“债主继续跟你过日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闭上眼。
灵光从他七窍溢出，流回石壁。
二十年修为，一层层剥落。
谢承岳往前冲了一步。
“住手！那是为师给你的根基！”
陆怀玉睁开眼，眼角有血。
“您不是给我的。”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缕金光从丹田扯出来。
“您只是先放在我这里。”
阵钥松开。
他跌到地上，手腕上的黑线退了。
我刚松口气，谢承岳袖中便飞出一根金针。
不是冲他。
是冲我。
腕骨被刺穿，整条手臂猛地扯向主阵。
谢承岳终于不装了。
“既然他不肯，那就还是你。”
【第七章】
我被金针拖过石阶，后背磕掉一块石角。
血从衣服下面渗出来。
纪衡伸手来抓，谢承岳却将掌门印砸在主阵上。
一道金墙升起，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乔穗的药箱撞上金墙，药瓶碎了一地。
“许长生！”
我抬了抬左手。
还能动。
右腕被金针钉在阵柱上，先前挑出来的伤口又裂开了。
谢承岳走到我面前。
他的下巴也爬着黑线。
为了抓我，他动用了上脉修为。
“早听话，何至于此。”
“您都这样了，还教育我？”
他一巴掌扇过来。
我偏头，嘴里吐出一颗牙。
“你毁了为师三百年的筹谋。”
“才三百年？我以为您这张脸从开天就开始攒了。”
谢承岳掐住我的下颌。
“你以为吞了仙芝，就能反抗？你修的功法，你结的丹，都是我给的。”
他把剖丹刀压到我的衣领下。
熟悉的铁腥味贴上鼻尖。
我的脚趾蜷紧，背上的血一滴滴落到石槽里。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一步求饶。
这次，我望着刀刃，问了句别的。
“您给我的功法，最后一页为什么撕了？”
谢承岳的刀停了一瞬。
“你看过原本？”
“刚看。”
我抬起左手，指向他背后的石柱。
阵纹正被我的血点亮。
剥壳，返源。
那是养脉诀真正的最后四个字。
谢承岳扭头的刹那，我左掌拍上丹田。
金丹裂了。
他猛地转回来，瞳孔缩成一点。
“你敢自毁镇账丹！”
刀尖离开我的腹部，扎进阵纹。
他不是要救我。
他要拦住金丹开裂。
我把舌尖的血咽下去，继续运转仙芝净窍。
第一息。
丹壳上出现第二道裂纹。
第二息。
被养脉诀封住的本源灵光从壳内挤出。
第三息。
谢承岳一掌打向我胸口。
我没躲，身子借力撞向背后的阵柱。
金针穿透掌骨，腕间铁尺留下的红痕碰上阵眼。
这是纪衡给的封查印。
上面有万宗盟的执令之力。
金墙被从内侧撕开一道口子。
纪衡的铁尺探进来，替我挡住第二掌。
“继续！”
第四息。
乔穗将三根银针打进我的肩窝，卡住逆流的血。
第五息。
唐有财趴在裂口边，拿锅铲锯那根锁丹针。
锯不动，他张嘴就咬。
我差点一口气散了。
“你牙不想要了？”
“你还剩一颗能说，我有一嘴！”
第六息。
纪衡挥尺，切断金针。
第七息。
金丹外壳彻底碎裂。
一团本源在丹田里舒展开，凝成一个盘膝的小人。
元婴睁眼。
我立刻停功。
百息不能再吸。
身体向前栽倒，唐有财拽住我的衣领，连滚带爬拖出裂口。
他的锅铲留在了里面。
金墙失去阵眼支撑，整面塌了。
谢承岳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插着半块丹壳。
壳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端连着死者。
另一端，却伸向了他和五宗掌事。
紫袍老者低头，见自己袖口冒出三道血线，抬手便砍。
血线断了，又接上。
纪衡看着阵中显现的六枚掌印，将账册高高举起。
“谁取过脉，取过多少，阵里都记着。”
谢承岳把刀丢在地上。
“都是先代留下的事，与我无关。”
我靠着唐有财，指向最上方的一行新字。
许长生，今日入账，谢承岳亲取。
“师尊，您签字的时候，怎么不写先代？”
他一步跨来，被纪衡挡住。
身后五宗掌事，也同时看向了他。
我伸手擦掉嘴角的血。
“现在想解毒，还是那个办法。”
“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第八章】
最先吐的，不是修为。
是口水。
紫袍老者一口唾沫啐在谢承岳脚边。
“你说镇账丹万无一失！”
谢承岳攥住掌门印。
“他临时吞了仙芝，谁能料到？”
“仙芝不是你看着的？”
“你们拿份额时，怎么没来帮我看？”
两人话没说完，秦守仁突然扑向阵钥。
一道剑光擦着他指尖斩下。
紫袍老者收剑，呼吸粗了几分，嘴角又往外渗黑血。
“谁敢动主阵，谁死。”
秦守仁抱着手，声音劈了。
“我只拿属于我的！”
唐有财扶我坐到石阶上，从袖里掏出那个半馒头。
“吃不吃？”
我指了指肿起的嘴。
他把馒头掰碎，塞进水囊口泡着。
“真难伺候。报酬得涨。”
“涨。”
“我要伙房这六年的欠薪。”
“这本来就是你的。”
他抬头，看着正在抢钥匙的几个人。
“那再要一口新锅。”
“行。”
前方，纪衡用铁尺封住主闸。
“停手。归还本源，交还死者遗骨，六宗听候公审。”
紫袍老者抬起头。
“归还之后，我还能剩多少？”
“你自己修来的，不会少一分。”
他不说话了。
唐有财往水囊里看了一眼。
“那看来剩不了多少。”
乔穗蹲到我身边，按住我的脉门。
她的指尖停了很久。
“你也得归还。”
我点头。
元婴里有一部分灵力，来自这些年被迫领下的上脉供养。
不是我说不知情，就能拿得理直气壮。
我撑住石阶，走到阵前。
谢承岳看见我，嘴角扯开。
“你也吃过。你以为自己洗得干净？”
“洗不干净，就洗久一点。”
百息已过。
我逆转引灵诀，将带着阵印的灵力一缕缕送回石柱。
元婴缩小。
手脚开始发冷。
唐有财想上前，被乔穗拦住。
“这是他的，别替他选。”
最后一缕阵印离体，我膝盖压在石阶上，半晌没能站起来。
谢承岳盯着我，先是冷笑，接着眉头拧紧。
我的元婴没有散。
九窍仙芝补回的是原本属于我的窍穴。
养脉诀封住的，也是我自己的本源。
还掉借来的，我仍能修。
山壁上的名字一一熄下。
那些被压了数十年、上百年的丹魄，脱离阵槽，化成细小光点，停在各自的陶罐上方。
乔穗捧住她娘那只罐子。
一团光落在她腕间的旧疤上。
她把脸低下去，鼻尖碰到罐沿。
没出声。
纪衡站到阵前，向那些光点行了一礼。
“所欠灵力已经登记。诸位可择归散，或留作凭证。此案不结，名册不销。”
一部分光点飘出山窟。
另一部分停在账册上。
阵心失去丹魄锁链，露出下方一团乳白色灵源。
谢承岳的呼吸变了。
我也认出了它。
九窍仙芝的旧诀里提过，地脉每满三百年，便会凝出一枚无主道胎。
这才是谢承岳真正要飞升的本钱。
死人金丹不是灵源本身。
是他为了独占灵源，安上的锁。
陆怀玉撑着残剑走来，看了一眼道胎，又看了一眼谢承岳。
“原来您还有东西，连我都没告诉。”
谢承岳的脚向后挪了半寸。
我立即抬头。
“纪巡察，拦住他！”
还是慢了一步。
谢承岳将掌门印砸进阵心。
“谁也别想拿走！”
主阵轰鸣。
地下封魔窟的最后一道闸，开了。
【第九章】
黑雾从阵心冲出，撞得岩壁不断掉渣。
谢承岳伸手抓向道胎。
他的五指刚碰到灵光，紫袍老者便一剑斩在他肩上。
“东西归六宗，不归你一人！”
谢承岳反手击中老者胸口。
两人同时喷血。
秦守仁趁机往里钻，被另一名掌事扯住后领。
阵心只容一人。
他们谁也不肯让。
乔穗抬头，看向不断扩大的裂缝。
“封魔窟一旦全开，外门铜闸撑不住！”
纪衡将铁尺插进地面，撑住向外漫出的魔雾。
“我守出口。许长生，能不能关？”
我看着阵心。
“原闸毁了，关不回去。”
“还有什么办法？”
“把道胎取出来，以仙芝净窍转化魔雾。阵里没了灵源牵引，封魔窟会自行收口。”
乔穗攥住我的肩。
“你一次只能吸七息。”
“所以不能一次吸完。”
我抬手指向山顶六座洞府。
“他们抽了三百年的蓄灵池，还空着。”
纪衡转头，铁尺分出六道光，撞向洞府。
石门接连碎裂。
六口蓄灵池暴露出来。
我把药园里拆下的导流铜牌抛给唐有财。
“照西闸的接法，反接。不是往外门导，往他们家里灌。”
他接住牌子，低头看了两眼。
“这算不算拆迁？”
“算原汤化原食。”
他带人跑上石阶。
乔穗没走。
她把药箱里的银针全部倒出来，一根根夹在指间。
“七息，我替你数。”
我冲向阵心。
陆怀玉突然拦住我。
我左手已经扣住残针，他却将那把阵钥塞了过来。
“侧边有一条缝。师尊教我练过，能直入阵底。”
“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抢夺道胎的几个人，手背仍在发抖。
“我不想死在他的安排里。”
我接过钥匙。
“出去之后，欠我的账另算。”
“知道。”
他让开了。
我从阵侧挤进去，肩膀被石棱刮开，掌心贴住道胎。
灵源涌入体内。
谢承岳转过头，眼角绷裂。
“放下！”
他扑向我，被紫袍老者拦腰抱住。
老者也在看我。
“先给我解毒，我帮你！”
“散功。”
“换一个！”
“没有套餐。”
第一轮七息，道胎落入丹田。
我抽身后退，百息不能再动净窍。
魔雾扑向裂口，被纪衡拦住。
唐有财在上面喊。
“第一口池子接好了！”
黑流转向谢承岳的洞府。
雕着仙鹤的屋顶先塌了。
谢承岳甩开紫袍老者，盯着倒塌的屋顶，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我背靠石壁，数自己的心跳。
乔穗掐住我的腕。
“还差二十息。”
头顶的石块砸在纪衡肩上，他身子晃了晃，铁尺没拔。
第二座洞府塌了。
接着是第三座。
百息满。
我再次打开净窍。
被压在蓄灵池中的魔雾转入体内，经过九窍，化成能被道胎容纳的灵流。
元婴撑开，丹田内响起一道清音。
化神。
不是没有门槛。
门槛落在我的经脉里，每跨一层，都要把旧伤重新撕开。
我弯下腰，吐出的血砸在石头上。
乔穗扎针的手没有停。
“第六息。”
我撤功。
又等百息。
谢承岳终于挣脱众人，掌心凝出一柄金剑。
“你撑不到下一轮。”
他一剑落下。
陆怀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您也别想走！”
谢承岳把他踢开，剑势偏了半寸。
纪衡的铁尺迎上来，刃口崩出一个缺。
我盯着头顶。
风停了。
乌云从四面压向主峰。
道胎本就是地脉三百年积累的飞升之机。旧锁一解，灵源归身，我的天劫便到了。
谢承岳抬头，金剑颤了一下。
“你敢在这里渡劫？”
我撑着石壁站直。
“您亲自挑的地方。”
第一道雷落下。
没有先劈我。
它顺着六宗身上的血线，撞进养脉阵。
石柱断了。
谢承岳膝盖砸在地上。
他抬手去挡，手中的掌门印裂成两半。
第二道雷，将他护身法衣撕开。
他终于朝我伸出手。
“长生，为师知道错了！”
我掌心贴住身前净窍，承下属于自己的雷火。
皮肉绽开，血顺着手指滴落。
“您不是最爱讲规矩？”
“我把掌门之位给你！把怀玉交给你处置！”
被踢到墙边的陆怀玉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谢承岳往前爬。
“我养了你六年！”
“账上写着。六年，我给您种药、取血、养丹，没有领过一块月俸。”
我把那本账册抛到他面前。
“养我的，是我娘。”
第三道雷压下。
谢承岳扑在账册上，想把自己的名字撕掉。
纸没破。
万宗盟的封查印在雷光里亮了。
他一遍遍抠着那三个字，指甲掀开，血糊满纸页。
“不是我，都是先代，我只是接手，我只是……”
秦守仁挨了一道雷，瘫在石阶上，抱住自己的腿痛哭。
紫袍老者还想抢道胎，抬起手便被雷光劈得伏倒。
我看着他们，咬碎牙间最后一点淤血。
百息到了。
净窍再开。
我把六口池中的魔雾一并引入，七息即止。
这一轮之后，封魔窟的牵引终于消失。
地下裂口缓缓合拢。
唐有财趴在废墟上，举起两块铜牌。
“都断了！山下没事！”
我闭上眼，迎向最后一道属于我的雷。
耳边只剩谢承岳的叫声。
“长生，救我！我可以做你的弟子！”
雷光照亮我掌心的旧疤。
我往前一步，没回头。
“算了。”
“我不收会吃人的。”
【第十章】
雷停时，我先闻到了焦味。
低头一看，衣服只剩半截。
头顶的云裂开，一道金门悬在空中。
我刚想抬脚，唐有财便从废墟里窜出来，把一块锅布披在我肩上。
“等会儿！”
我扶住他。
“还有谁没救出来？”
“你裤子。”
我低头。
又把脚收了回来。
乔穗背过身，肩膀颤了两下。
纪衡盯着手里的铁尺，咳了半天。
方才六宗还说我是魔头。
现在好了。
魔头飞升，差点没穿裤子。
唐有财把绳往我腰上勒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将就一下。新衣服得下山买，你这门看着不太等人。”
我抬头，金门果然开始收窄。
“够用。”
说完，我转向阵心。
谢承岳还活着。
天劫打散了他的上脉修为，也毁了那副准备换魂的老身。
他趴在碎石上，两条腿拖在身后，嘴里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纪衡走过去，将锁灵链扣在他腕间。
谢承岳猛地抬头。
“我是掌门，你敢锁我？”
纪衡捡起断成两半的掌门印，丢进证物袋。
“六宗侵夺弟子金丹，私设活人养脉阵。你是主案。”
“我可以赔。”
谢承岳看向四周。
洞府没了。
灵脉上锁着的丹魄，也都离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看向我。
“长生，你替我说句话。”
我走到他面前。
他想抓我的衣角，手伸出去，被锁链拽回。
“师徒一场，你总不能看着我……”
“我会看着。”
我蹲下来，让他能看清我的脸。
“您受审那天，让纪巡察烧一份判书。我在上面收。”
他嘴唇抖动，忽然哭出了声。
“我只差一步。”
“我上辈子，也只差一个肯救我的人。”
他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解释。
纪衡把人拖走时，谢承岳仍在回头。
他盯着天上的门，双手扣进碎石，被拖出两道血痕。
秦守仁和剩下几位掌事，也被逐一锁住。
散掉来路不正的修为之后，他们终于能正常走路。
有人不肯走，纪衡便让执法弟子抬。
只是没给轿子。
唐有财把伙房运泔水的平板车推了过来。
秦守仁看见车，脖子梗起。
“士可杀，不可辱！”
唐有财拍了拍车板。
“洗过了。”
“老夫不坐！”
“那您蹦着去。我赶时间。”
秦守仁看了看自己的腿，嘴一瘪，终于没再说话。
陆怀玉靠在断墙边，眉心的金线已被乔穗全部拔出。
他看着我，掌心捏着那件护身法衣的残角。
“师兄。”
“衣服烧了，不用还。”
他把残角攥紧。
“我不是说这个。”
我等着。
他的嘴动了几次，最后低下头。
“账簿里漏了一笔。前年，你的补脉药，是我拿走的。”
乔穗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的头顶。
前年冬天，我经脉开裂，整夜睡不着，谢承岳说宗门没钱，让我忍。
陆怀玉那时正拿着新买的灵剑，问我为什么不替他高兴。
我伸出左手。
“写进去。”
他接过笔，手抖得落不下字。
纪衡将账册垫在他膝上。
“自陈可以记，已犯之事，不会因此抹掉。”
陆怀玉点头。
第一笔落歪了。
他擦掉，再写。
我没再看他。
乔穗捧着陶罐过来，递给我一只小药瓶。
“止血的。你那只手还在漏。”
我接过来。
“诊金记谁账上？”
她指了指被抬上泔水车的几个人。
“他们。”
“合理。”
她把陶罐抱紧，抬头看金门。
“我不跟你上去。我先送我娘回家。”
“用不着跟。你自己会走上来。”
她低头，把袖口往下拉，盖住那条旧疤。
“等我把这山上的药方都改了。”
纪衡拿着封存文书，走到我面前。
“许长生，你引入噬灵瘴，虽未伤及山下，但损毁山门、惊扰外门，仍须登记。”
唐有财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
“应当。该赔多少？”
“核算之后，从六宗应归还你的欠款中扣。若有不足，另记。”
“那多出来呢？”
“照数退还。”
我把药园账簿交给他。
“替外门也查一查。他们的护脉钱、伙食钱、月俸，一笔别漏。”
纪衡接过，拱手。
“此案不结，名册不销。”
山下传来车轮声。
先前撤离的外门弟子停在安全线外，伸着脖子看山上。
一个小孩朝唐有财挥手。
“唐师兄，今晚还吃饭吗？”
唐有财摸了摸后脑勺。
“吃！今天不收灵石！”
喊完，他转头盯着我。
“最后一顿，你请。”
我把那四十块灵石放进他手里。
“先垫着。欠薪到账，再买锅。”
他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你真要走了？”
我抬头。
金门只剩两人宽。
上面已经开始往下掉光屑，催得很有耐心，但耐心不多。
“再不走，就得重新排队。”
唐有财攥着灵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那半个被水泡软的馒头。
他往我手里一塞。
“带着。上面要是不给饭，别又让人拿一碗汤骗了。”
我握住油纸包，喉咙动了一下。
“知道。”
走进金门前，我回了一趟供奉堂。
旧灯还在角落。
我把空灯壳托在掌心，掸掉底座的灰。
如今它没什么用了。
可我现在不嫌它占地方。
金光落到脚边，我抱着灯，迈过门槛。
门后站着一名持册仙官。
他先看我腰上的锅布，再看我手里的馒头，最后把视线落在旧灯上。
笔尖停了半晌。
“下界何人？”
“许长生。”
“所修何道？”
我刚想答，他身后走来一个端木盘的小童。
盘里摆着一排白玉瓶。
仙官指了指。
“入界先缴接引丹，日后仙庭统一保管你的本命……”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
左手抱紧旧灯。
右手按住了他的册子。
仙官抬头。
我嚼完，咽下，冲他笑了笑。
“您先别急。”
“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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