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签吧。」
周四晚上，退学申请被推到我面前，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二天。
我妈冯梅拔下笔帽，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姐复读班下午催着交下一阶段的费用，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你这个成绩，再读三个月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早点出去挣钱，至少还能帮家里一把。」
沙发另一头，趁月假回来的姐姐许嘉宁红着眼圈，轻轻叫我。
「青禾，对不起。你就再帮姐姐这一阵。等我考上好大学，以后挣钱了，我一定补偿你。」
和上辈子一样，连那声哽咽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上一世，我听完这句话，把退学申请撕成了两半。
我问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许嘉宁第一次高考没考好，可以花四万多去封闭复读；我还没进过考场，就得先把书放下。
我爸许成海坐在一旁抽烟，只说了一句：「人得认命。」
我不认。我哭，和他们吵，最后掀了桌子。
冯梅指着我的鼻子骂：「有本事你自己挣钱读！」
于是我真的去挣了。
白天上课，晚上在烧烤店端盘子，周末出去发传单。衣服上的油烟味洗不掉，课堂上困得掐自己大腿。我以为只要撑过这几个月，总能证明他们错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却在公交车上晕了过去。
最后的成绩，比平时还低四十多分。
许嘉宁复读成功，去了省外一所不错的大学。我拿着成绩单，进了县里的流水线。后来又辗转过奶茶店、餐厅和超市，二十四岁那年，才进了一家烘焙店。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都学不会。
面粉吸水多少，黄油软化到什么程度，面团该发到几分，老师傅做一遍，我再跟着摸一遍，往往就能记住。
有一次，他看着我刚整好的面团，说：「青禾，你这双手，做面点是块料。」
我笑着应了一声，回到出租屋，却哭了很久。
如果十八岁的时候，有人肯告诉我，考不上名校也还有别的路呢？
如果那时候，我不用一边和家里争，一边把自己熬垮呢？
我想过很多次，没有一次能改动过去。
直到重新睁开眼，这张退学申请又摆在了我面前。
冯梅见我迟迟不动，脸色渐渐沉下来。
「怎么，又想闹？」
「许青禾，你上次月考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四百一十七。就这点分，继续念也是浪费钱。」
许成海皱了皱眉：「好了，少说两句。」
我抬眼看他。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这句话，以为他多少还心疼我。可他接下来说的话，我也记得。
「青禾，你妈话难听，道理没错。你姐去年就差那么一点，这次老师也说了，最后几个月跟上，还有希望冲一冲。」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放缓了声音。
「你还年轻，早点出去锻炼，也不一定是坏事。」
冯梅说我没用，许成海劝我认命。一个把话说绝，一个替她留些体面，最后都等着我把笔落下去。
许嘉宁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手指很软，从小没做过多少家务。她补课的那些晚上，厨房里的碗通常是我洗的。
「妹妹，你别怪爸妈，他们也是没办法。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不会忘记你的。」
又是以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嘉宁怔了怔：「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握紧笔。她松开我的手，许成海也坐直了一点。
他们大概都在等我发脾气。
从小到大，我确实问过太多次为什么。许嘉宁多一个鸡腿，多一双新运动鞋，可以报补习班；我想学画画，却连颜料都被说浪费钱。
他们的答案始终只有那几个。
你姐成绩好。你姐有出息。你跟她不一样。
这回，我没有再问。
我在退学申请最下面，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青禾。
客厅静了两秒。冯梅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申请抽走。
「这才对。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一家人非得闹得跟仇人一样。」
许成海难得朝我点了点头。
「出去以后好好干，别怕吃苦。人不一定非要读大学才有出路。」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上辈子我高考失利，亲戚问起来，他从来没这么说过。他只会叹气：「没办法，她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
冯梅已经拿起手机。
「你表姨那边都联系好了。省城那个食品厂，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出头。刚去别嫌累，流水线上的姑娘，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手指一顿。
上辈子没签这张申请，我也就没去那家厂。原来他们连工作都替我挑好了。
冯梅接着算：「厂里管吃住，你花不了什么钱。每个月留三百，剩下的打回来。」
「都打回来？」
「不然呢？你姐住宿、资料、补课，哪样不要钱？」
许嘉宁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她的袖子。
「妈，也别让青禾太紧。她自己可以留五百。」
我听着，差点又笑了。
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的人会是我。可我能留多少钱，竟然还得等她开口替我争取。
冯梅瞪她一眼：「你别管这些，先把书读好。」
说完，她重新看向我。
「明天周五，你爸送你去车站。到了那边别乱跑，你表姨已经跟领班说好了。以后也少找你那些同学，人家都准备高考了，和你不是一路。」
我点头：「好。」
她盯了我半天，反倒有些不放心。
「还有意见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这才拿着申请起身。许成海跟着去了阳台，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许嘉宁。
她挨着我坐下，试探着叫我：「青禾，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其实我也不想让你退学。」
我转头看她：「真的？」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轻了。
「当然是真的。可是我去年就差十九分，老师说我今年状态很好。要是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她捏着袖口，眼睛又红了。
「我们两个，总不能都没出路吧？」
上辈子，我最恨这句话。她好像已经替我确认过，我的路走不通了，剩下的力气都该拿来保住她的。
这次，我看着她，心里却没再涌起那股熟悉的愤怒。
「姐。」
「嗯？」
「好好复读。别辜负爸妈花在你身上的钱。」
她肩膀松下来，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等姐姐以后——」
「我困了。」
我站起身，没等她把那句补偿说完。
2
周五一早，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许成海开车送我去汽车站。冯梅要上早班，没跟来，出门前塞给我两百块。
「省着花。厂里当天就管饭，别在路上乱买。」
我接过钱。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气。
「青禾，你也别觉得妈狠心。你姐有读书的命，你就早点学着在社会上站稳脚。」
我把钱放进外套口袋：「我知道。」
她满意了。
路上，许成海一直没说话。快到车站，他才把车里的广播关小。
「你妈那个人，说话直，但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到那边好好干。要是实在累，就跟爸说。」
「说了有用吗？」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你这孩子。爸还能不管你？」
我没有再问。
车票他已经买好。到了站口，他把箱子从后备厢拎下来，又给我一百块。
「别告诉你妈。」
以前，我大概会为这一百块高兴很久，觉得爸爸还是向着我的。
现在我只看见，他刚刚参与决定拿走我高考前最后几个月的学业，转头又拿这一百块来安慰我。
我接过钱：「谢谢爸。」
他像是终于安心，叮嘱我到了打电话。
大巴十点二十发车。我坐在最后一排，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两千七百六十块钱。
去年暑假，我在奶茶店打工。冯梅以为工资一个月只有一千五，不知道老板娘后来给我涨过钱。多出来的，我一点点攒了下来。
上一世，这笔钱被我拿去交了高考前的补习费，没补出什么结果。
这次，我想把它用在别的地方。
车子驶出县城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前世高考失利后，我在县里的厂和小店间辗转了两年，二十岁才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乡。那时家里说，供姐姐复读还欠着钱，让我去外地挣钱还账。
我带着一张难看的成绩单和几件旧衣服，哭了一路。
如今我十八岁，还是这条出城的路，手心同样有汗，心里却早早记下了另一个地址。
手机震了一下，冯梅发来消息。
「到了厂里拍张照片。」
紧接着又是一条：「下个月十号发工资吧？记得别乱花。」
我关掉屏幕。
两个半小时后，大巴进了省城，停在汽车总站。
我拖着箱子下车，表姨已经发来十几条消息。
「出站往右。」
「我在食品厂的车上等你。」
「快点，领班下午还要办手续。」
右边停着通往食品工业园的接驳车，车门边有人拎着塑料袋等候。
假如我走过去，接下来大概就是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分装、封口、贴标签。每个月留三百块，再把剩下的钱寄回家。
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拉紧箱杆，转身往左。
手机响个不停。我没有接，穿过两条街，停在公交站牌前。
玻璃广告栏里夹着一张褪色的招生简章。
市职业教育中心，春季校企培训班，中西面点方向。
这所学校的名字，我上辈子二十四岁进烘焙店以后才听过。店里的师傅提起过，这里有给基础薄弱的学员开的班。我本来只想过去问问。
简章下方新贴了一张白纸条：春季补录，今日下午五点截止。
我看了一眼手机，一点零八分。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公交车靠站，我把箱子提上去，攥着扶手站稳。
3
公交晃了四十多分钟。我到市职业教育中心时，已是下午两点。
招生大厅没几个人。值班老师抬起头，看了眼我的行李箱。
「报名？」
「中西面点。」
她把表格递给我：「身份证带了吗？以前在哪儿读书？」
我报了原来的高中，又说退学手续今天才办。
「退学证明还没下来。上午学校刚收走申请。」
老师翻出补录通知，看了一遍。
「先填信息。这一批是校企培训班，可以先登记。原校手续和初中毕业材料后补，想报秋季的正式学历班，到时候还要再审。」
「现在能先报名？」
「能。今天五点前登记完，别耽误了。」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握着那张表，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上辈子，我总觉得高考考不好，家里又不肯供，往后便只剩打工。那些年我在店和厂之间换来换去，从没认真问过，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学点东西。
姓名，许青禾。年龄，十八。
填到紧急联系人，我停了几秒，还是写了许成海的名字和电话。
我已经成年，这一栏只是留作联系，不必再等他替我作决定。
老师收好表格，又问：「以前接触过烘焙吗？」
「做过一点。基础面包、吐司、饼干。」
她看我的眼神认真了些：「自己学的？」
「打工的时候跟着师傅学过。」
我没说是哪辈子的工，她也没追问，带我去了后面的实训楼。
推门进去，黄油混着面包出炉的味道涌过来。我拖箱子的手停在门边。
前世二十四岁，我刚进烘焙店后厨，只能洗盆、擦台面、搬面粉。老师傅做东西，我便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等空下来，再拿边角料练。
别人记配方用本子，我也记；可真正上手，才知道每种面团摸起来都不一样。筋度够不够，发酵到了哪一步，做得久了，指尖有自己的判断。
「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邱岚。
招生简章里介绍过她，实训老师。
「邱老师。」
她看了看我的箱子：「刚来的？」
「嗯。」
她把一条围裙递给我：「说会一点，先做给我看看。」
操作台上正好有一份基础甜面团的材料。邱岚没出难题，只让我揉面。
旁边几个学生望过来，又低头忙自己的。我把箱子挪到墙边，洗手，称料，往盆里加面粉、水、酵母、糖和鸡蛋。
起初还有点生。现在这双手，毕竟没真正做过那几年的活，掌根发力时，腕子一阵发紧。
但面团渐渐成形，熟悉的手感也回来了。
我一点点揉进黄油，掌心被柔软的面团裹住，先前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落下去。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小声提醒：「水是不是多了？」
我看了看盆底：「这批粉吸水弱，照刚才的水量，有点稀。」
我补了少量面粉，重新揉。邱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十分钟后，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撑了撑。薄膜还不够完整，但已经能拉开。
「以前真做过？」
「做过。」
「多久？」
我迟疑了一下：「断断续续学的。」
她盯了我两秒，把面团放回盆里。
「手感还行。」
我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上辈子高考三百多分，所有人都替我找过原因。数学老师说基础差，冯梅说脑子没遗传好。许嘉宁教我题，讲到第三遍，也会忍不住叹气。
「青禾，你怎么就是转不过弯呢？」
听得多了，我连动手做东西，都怕别人忽然问一句，你会不会。
邱岚看见我的笑：「别高兴太早。实操过得去，不代表能顺利结业。」
她指了指墙上的课表。
「食品安全、营养基础、成本核算、专业理论，一门都不能落。」
看见成本核算，我的笑僵了一点。
「文化基础差？」她问。
「数学尤其差。」
「那就补。」
她说完，低头去检查另一组学生的成品，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为难的事。
我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答了声好。
4
回到招生处，老师把培训安排和门店岗位介绍摊给我看。
上午去合作烘焙门店做基础工作，下午和晚上回校上课。按正常排班，基础岗收入加实训补助，一个月大约三千三，次月十号发放。住宿可以先申请临时床位，正式入住再办手续。
我把那几行数字看了又看，才交了钱。
补录登记费加第一阶段材料费，一共一千八。
信封里的两千七百六十，一下只剩九百六十。爸妈给的三百，扣去路上零用，合起来也只有一千二百来块。
吃饭要花钱，后面的材料和住宿也要钱。我把收据折好，放进最里层的口袋。
交完费，我给表姨回了电话。屏幕上已经攒了二十三个未接。
接通，她劈头就骂：「许青禾，你疯了？我在车站等你两个小时，领班问了三次，你跑哪去了？」
我把手机拿远，等她说完。
「表姨，我找到别的工作了，不去食品厂了。」
「你妈知道吗？」
「我会跟她说。」
「你跟她说个屁！包吃包住四千多，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还挑什么？」
实训楼门口，有学生端着刚烤好的餐包经过。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已经定了。」
表姨气得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冯梅就打了过来。
「许青禾！你不在厂里？」
「嗯，找了份别的工作。」
「什么工作？」
「烘焙店。」
她安静了一瞬，随即冷笑。
「好好的食品厂不去，跑去给人做面包？工资多少？」
我早想好了，只报给她两千八。
实际能拿的多一些，我不打算全说。
「两千八？」她声音陡然拔高，「食品厂四千多！你少挣的那一千多，谁给你姐补？」
我握紧手机。她甚至没问店在哪里，活累不累，先算的是少了多少能拿回家。
「这边有住的地方，吃饭也有补贴。」
话只说了一半。临时床位已经申请，餐补要正式进班、按出勤核算，也远远包不住所有开销。
冯梅在那头沉默几秒，大概又算了一遍。
「那也比厂里少。」
「我想学这个。」
「学？」她像听见了笑话，「你都退学了，还挑自己想干什么？你现在首先得挣钱！」
这些话我听了太多年。没钱不能挑，学历差不能挑，成绩不好，更得听安排。
我望着楼下那条招生横幅，等她停下来，才说：「我不会去食品厂。」
「谁允许你自己定的？」
「妈，我十八了。」
她呼吸一重：「你翅膀硬了？签了退学申请，我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现在就给表姨打电话！」
「不打。」
「许青禾！」
「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按掉通话后，我的手仍在抖。手机边角硌着掌心，好一会儿，我才把手指松开。
上辈子二十多岁，我也不敢这样挂她的电话。她是我妈，我总觉得，无论她说什么，至少得站在那里听完。
许成海的来电紧接着亮起来。我调成静音，背靠着墙，慢慢缓了口气。
有人把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是刚才提醒我水量的马尾女生。
「你脸都白了。」
「谢谢。」我接过水。
她也没绕弯子：「家里不同意你来？」
我点头。
「我爸一开始也不同意。」
「后来呢？」
「后来被我妈骂了一顿。」
我怔住，她拧开自己的水，继续说：「我妈问他，炒了二十年菜，靠手艺养活一家人，凭什么嫌我学做点心没出息。」
我低头看着瓶盖，半天没接话。
她伸出手：「陈果。」
「许青禾。」
「知道，刚才邱老师叫过你名字。」
她朝宿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今晚住校？」
「应该是。」
「那我带你去，省得你拖着箱子找。」
我跟她下楼，走出一段，忍不住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拖着行李箱来报名？」
陈果回头看我，满脸莫名其妙。
「来上课，顺便住校呗。箱子又没多长一条腿，还得专门解释？」
我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她伸手帮我抬过台阶，便又说起宿舍热水什么时候停。我跟在她身边，第一次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也没那么惊天动地。
我只是来学点东西。
5
进班以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累。
上午在合作门店洗盘、备料、做基础餐包，下午和晚上回学校上课。站久了，小腿胀得发硬，回宿舍脱鞋，袜口能留下一圈红印。
第一周成本核算测验，我考了五十八，陈果八十七。
她把两张卷子并在一起，指着其中一道题：「你这比例，怎么能绕到这里去？」
我盯了半天：「算的时候，它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果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我耳根发烫，抽回卷子要走，她赶紧按住。
「别急。你教我看面团，我教你算成本，谁也不吃亏。」
我愣了一下：「你真不嫌麻烦？」
「你要是肯教我，能让我少烤几盘石头，我还能多讲两遍。」
她把草稿纸拉过来，先画出三个框，一步一步拆给我看。
第一遍我没听懂，她就换了个例子。第二遍还是算错，她把出错的那一步圈起来，让我自己往前找。
到第三遍，我终于算出了答案。
陈果拿红笔打了个勾：「这不就会了？」
我盯着那个勾，眼睛忽然发热。
以前许嘉宁也给我讲过题。可讲到后来，她一叹气，我就不敢再问，明明没懂，也只会点头。
陈果见我抬手擦眼睛，吓了一跳。
「不是吧？一道成本题，你还真给我讲哭了？」
「风吹的。」
她看了眼关得好好的窗户。我把卷子往她脸前一挡，她笑着躲开，没再拆穿我。
两周后，第二次测验，七十一分。
邱岚翻到最后一页，难得没指出一串错处，只说：「有进步。错题再做一遍。」
我拿着卷子回座位，脚步都轻了些。
实操也渐渐顺手。有一次做基础餐包，别人还在看计时器，我摸了摸面团，就先去预热烤箱。
陈果叫住我：「不是还差十分钟？」
「温度比上次高，发得快，差不多了。」
她半信半疑，等成品出来，掰开一看，组织正好。
邱岚检查完，忽然问：「许青禾，下个月校内技能选拔，报不报名？」
我差点没拿稳盘子。
「我也能报？」
「招生通知都贴门口了。青年组向培训学员开放，你符合条件。」
陈果拿胳膊撞我：「问你报不报，赶紧的。」
我望着报名表，迟迟没伸手。
小时候有绘画比赛，我想去，冯梅说许嘉宁下周月考，不许在家折腾颜料。初中有演讲比赛，老师让我参加，偏偏许嘉宁那天要上补习班，我得给她送饭。
后来，只要听见比赛两个字，我先想的总是，会不会耽误家里的事。
邱岚还在等。我拿过笔，在报名栏里写下名字。
「报。」
「那就好好练。」
那晚回宿舍，手机里有十几条家里的消息。冯梅问什么时候发工资，许成海问工作习不习惯。
许嘉宁发来一张周测成绩，比上次高了二十多分。
「妹妹，我最近状态特别好，老师说冲个好学校很有希望。」
我回她：「加油。」
她很快又说：「嗯嗯，等姐姐考好了，以后肯定不会忘了你。」
我把手机扣下，将第二天要交的报名表压进课本里。交表时，我给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
转眼到了四月十号。
上午，手机弹出到账提醒，三千三百四十二元。
我站在门店更衣柜前，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
下午要交八百六的材料费，正式住宿也得开始攒钱。可看见自己挣的钱落到账上，我仍忍不住松了口气。
微信就在这时候响了。
冯梅发来银行卡号，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发工资了吧？你姐下个月还要加一轮冲刺课。你自己留三百，剩下的都转过来。」
6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按她的安排，我一个月站到腿肿，夜里背书背到一点，留给自己的只有三百。而许嘉宁的一节冲刺课，就要六百。
我点开转账，输入一千。
发送成功没多久，冯梅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怎么只有一千？」
我把材料费单子塞进书里：「我要留生活费。」
「你吃住不是都管？」
「只补一部分，不全管。」
她的声音冷下来：「许青禾，你现在说话一句一个样。食品厂包吃包住，你非不去。工资少了，钱还不肯给家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着走廊的墙，低声说：「总得先让我自己过下去。」
「你吃家里十八年饭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算？你姐现在最要紧，你少花一点能怎么样？」
这话一出来，我下意识要解释。我想把材料单、住宿收费和每天的饭钱一项项报给她，想让她相信，我真没有乱花。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不会在意我一顿饭吃几个菜，只会看最后还能剩多少。
「这个月只有一千，以后也不一定有这么多。」
「许青禾！」
走廊尽头有人喊上课。我赶紧说：「我要上课了，先挂。」
「你上什么课？」
我手指一顿，铃声恰好响起来。
冯梅也听见了。
「你到底在哪儿？」
「店里的工作培训。」
我没再往下说，按掉通话，站了几秒才推门。
陈果正抱着书从教室出来拿水，看我脸色就猜到了。
「又要钱？」
「转了一千。」
「你挺大方。」
「少挖苦我。」
她收起笑，问材料费交了没有。
「下午交。」我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三千三百四十二，减一千，再减八百六，还剩一千四百八十二。上个月也省下来一点，够先过这个月。」
陈果把笔递回来：「那就收好，别一通电话又给转走了。」
我把账单夹进书里。这次没急着替家里解释。
晚上躺下，我又看了一遍账户余额。数字不大，至少明天不用为饭钱发愁，坏了的鞋也能去补。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第一次没有边算余额，边想许嘉宁下次还要交什么费用。
7
校内选拔还剩三天，邱岚给我换了一版训练表。
基础甜面包、酥点、裱花，三个项目轮着练。
我的面包和饼干底子还在，裱花却一直不稳。那天练到最后一盘，花瓣全挤在一起，越补越乱。
陈果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研究了一会儿。
「你这个花，有点想法。」
「像什么？」
「像刚从车轮子底下救出来的。」
我抓起一块干净抹布朝她丢过去，她笑着躲开。邱岚恰好进门，扫了我一眼。
「还有力气闹，看来练得不够。」
我赶紧把操作台擦好。
她看过那盘奶油，没给我留什么安慰，拿刮刀刮平，重新递过裱花袋。
「先练这一圈，别急着挤整朵。」
我照着做。第一圈歪，第二圈又收不住尾，腕子越来越酸。
邱岚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赶？」
「选拔不是快到了吗？」
「我说的不是选拔。」她敲了敲台面，「揉面想早出缸，裱花想一次成形，理论也恨不得一晚上补完。后面有人追你？」
我没说话。
她真问对了。每个月十号，家里的电话，许嘉宁等着交的补课费，还有上辈子那张三百多分的成绩单，都在后面催着我。
我怕一慢下来，又得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邱岚换了一只干净的裱花嘴。
「做面包，发过了不行，没发够也不行。赶时间，不能靠每一步都抢。手抖成这样，练到半夜也是白费。」
她让我松开手，休息五分钟。
当天晚上，我把训练表抄进本子，划掉自己添的「每天多练两小时」，改成「每次解决一个问题」。
陈果探头看了一眼：「总算舍得给自己留条活路了？」
我推开她的脑袋：「背你的书。」
三天后，校内选拔。
综合成绩出来，我排第五，名单取六个人。陈果第九，没能进去。
她倒比我还高兴，照着公告栏拍了一张，转头就说：「请客。」
「你怎么张口就是吃？」
「我没选上，当然得找点别的补补。」
我被她逗笑，往名单前又挪了一步。
许青禾，第五。
我离第一还远，裱花和理论都拖后腿。可这次站在名单前，我不用先去找最后几行，也不必听见别人问，这是不是许嘉宁的妹妹。
我也拍了一张，存进相册。
没发朋友圈，没告诉家里。
这份高兴，我想先留几天。
8
第三天，许嘉宁发现了。
那晚我刚下实训课，她突然打来视频。我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屏幕里，她穿着复读学校的校服，头发扎得很高，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刚下班？」
「嗯。」
「这么晚？」
「最近忙。」
她叹了口气：「我也累。今天那套卷子，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出来。」
我听着，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找些笑话安慰她。
上辈子，她一说累，我就想办法让她开心，给她买奶茶，替她整理错题。轮到我有什么难处，话常常没说完，她便又开始讲自己的考试。
「你怎么不说话？」
「听着呢。」
她皱起眉：「青禾，你是不是还怪我？妈说你这个月只给家里打了一千。」
「我得留一些自己用。」
「我不是催你。就是想说，我那边的冲刺课确实有用，老师也说最近提高很明显。等我考完——」
她忽然停住，往屏幕前凑近。
「你后面是什么？」
我心里一紧。墙上的安全操作规范和半张课表，都进了镜头。
我赶紧把手机往下压，已经晚了。
「你在学校？」
「公司培训的地方。」
「不对，我看见课表了。许青禾，你不是退学了吗？又去上学了？」
她声音一下变尖，先前的疲惫也被打断。
我只好说：「职业培训，一边工作一边学。」
「交钱了？」
「交了。」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得很慢。
「所以，你这个月少给家里的钱，是拿去交学费了？」
我点头。她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青禾，这个你以后也能学，我高考可就这一次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
「姐，你都复读了，怎么还是只有一次？」
她脸涨红：「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只是提醒你，你已经有过一次。我原本那一次，还没开始就没了。」
「那是爸妈决定的！」
她说得很急。我看着她，好几秒没接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那现在，我自己决定。我不耽误你复读，你也别管我学什么。」
「可你把钱都花在这里，家里怎么办？」
「爸妈还在挣钱。」
「他们工资不够！」
「那就少加几节课。」
她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想起很多事。她补课的时候，我在厨房里热饭；她等成绩的时候，全家人说话都要放轻。我闹过，争过，最后总会被他们劝回来，先顾着姐姐。
如今我没有再回头，她反倒不认识我了。
「我还有事，先挂了。」
「妈知道吗？」她突然问。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
她盯着我，过了半天才说：「你最好自己告诉她。」
视频挂断，陈果从旁边探出头。
「你姐？」
我点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不高兴？」
「不高兴也没办法。」
话说得硬，我还是不自觉看了一眼时间。
今晚，冯梅大概就会知道。
9
十分钟后，电话果然来了。
我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宿舍熄灯，手机才安静。
第二天早上，冯梅只发来一条消息。
「许青禾，你真行。」
她没再打电话，反倒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隔着几百公里，她再生气，也得先把这事放下。
下午实训结束，我正在擦台面，陈果从门口跑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青禾，外面有人找，说是你妈。」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走廊里已经传来那声熟悉的喊叫。
「许青禾！」
实训室安静下来。
冯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招生页，许成海跟在她身后。
他们没带任何东西，也没问我住得好不好。冯梅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朝我伸出手。
「出来。」
10
冯梅走进来，把那张纸拍在操作台上。
「你给我解释清楚！嘉宁连招生通知都发给我了，你还编什么店里培训？」
我扫过那张纸，认出是学校公众号上的招生页。许嘉宁从视频里的课表看到了校名，顺着找到了这里。
邱岚从里面出来，挡住她继续往前的路。
「这是实训室，有事出去说。」
「我是她妈，管我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十八岁了。」邱岚看着她，「这里还有别的学员，要收拾器材。请你先出去。」
旁边的同学都停了手。我摘下围裙，带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门刚关上，冯梅便把招生页甩到我面前。
「中西面点，说白了不就是做面包？这种东西什么时候不能学？你姐高考就在眼前，你拿着工资不给家里，就为了这个？」
「我上班的钱，也在交我自己的费用。」
「现在退掉。明天去你表姨说的厂里，报名费我去跟学校谈，能退多少退多少。」
「不退。」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不是觉得离家远，我就管不了你了？」
许成海拉住她，先劝了一句别急，才转头看我。
「青禾，学门手艺也不是坏事，但你不能什么都瞒着家里。」
我抬眼看他。冯梅立刻叫了声老许。
他摆摆手，继续说：「爸不是不支持你，愿意学东西，说明你上进。可你姐的钱都花到这一步了，不能现在断。课可以上，工作不能停，工资也得按说好的往家里打。」
我心里刚松开的那一点，又慢慢收紧。
他说支持我，却连我一天要上多久班、什么时候上课，都没有问过。
我把招生页拿回来，抚平被她攥皱的边角。
「工作我会继续做，课也会继续上。工资先交我的住宿、吃饭和材料费。」
冯梅冷笑：「剩下的呢？」
「有余钱，我自己安排。」
「你一个人能花多少？三百不够就五百，留五百还不够你用？」
「那姐姐一个月花多少？」
她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你姐跟你能一样吗？」
教室里静下来。我望着她，她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还等着我回答。
「那她的钱，你们给。我的钱，我得先留着。」
许成海的脸也沉了。
「青禾，别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我已经退学，也按你们说的出来挣钱了。现在我自己找工作，自己交钱学东西，还不行吗？」
冯梅气得站起来。
「养你十八年，就养出你这个样子？那十八年怎么算？」
我低下头，手指把那张纸的边缘捏得发白。
「你们生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要不要来。」
她一下噎住，抬手就要打。
许成海赶紧拦住：「这是学校！」
冯梅的手悬在半空。我没躲，心跳却快得厉害。
以前她一抬手，我先怕，接着就想和她拼，非得把自己也弄得狼狈。这次我站着没动，等她把手放下。
纸已经交了，钱已经付了。我不想再靠吵赢她，才能留下来。
「好，你厉害。」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冷。
「从今天起，家里一分钱都不给你。你自己挣，以后别哭着回来。」
「好。」
她原本像是在等我服软，见我答应，脸色反而更难看。
「还有，这个月那一千，我让你爸退给你，省得以后说我们花你的钱！」
许成海皱眉：「你说这些干什么？」
「退！不是有本事吗？以后她的钱，我们一分不要！」
她拉开门走了。许成海站了一会儿，留下一句「你再想想」，也跟了出去。
我坐在空教室里，直到走廊重新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如果她真肯一分不要，我倒能踏实些。
可那一千，当晚没有退，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冯梅发来一句：「你爸说，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我把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那张转账记录还在。收钱时她没说不必算，轮到退回来，倒又想起了一家人。
11
冯梅没把一千块退回来，家里也确实没再给过钱。
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贴补，真正让我着急的是住宿。
临时床位四月底到期，正式宿舍要一次交清余下培训期的住宿费，还得另付押金。我先前只按一个月估算，去财务室问过，才知道把这笔钱想少了。
再加下一阶段材料费，手里的余额撑不到下次发薪。
门店有额外晚班，按周结算。我去找店长多要了几班，早上六点到店，十一点回学校，下午上课，晚上收拾完实训台，又赶回去帮忙。
刚开始，我觉得还能撑。后来上食品安全课，老师讲到一半，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教室已经空了。桌上有一瓶牛奶，下面压着陈果的纸条。
「晚上不许再去，先把觉睡了。」
我捏着纸条坐了一会儿，还是换衣服去了门店。
路上我给自己找了不少理由：这个班已经答应店长，临时不去不好；再熬几天，住宿费就能凑上。
可冯梅那句「别哭着回来」，也一直在脑子里转。我怕自己真撑不住，怕她知道以后，会说早就告诉过我，听她的才对。
一周后，第一次阶段实操考核。
题目是基础面包和酥点组合，平时都做熟了。那天站在台前，我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称糖时多放十克，发现后重新配料；面团的时间又记串了，等想起来，状态已经不对。
我越赶越乱，成品出炉，自己先不敢看。
评分老师掰开面包，摇了摇头。邱岚拿着评分表，没有当场说我。
全班二十六个人，我排第二十四。
我把成绩单折起来，指尖一点点发凉。之前还在校内选拔进了前六，如今连平时会做的东西都交不出来。
陈果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打趣我。
「我先去上班。」我说。
她一把拉住我：「还去？你昨晚才睡四个小时！」
「今天排了晚班。」
「你就不能歇一天？」
「那住宿费呢？」
我声音一下冲高，走廊里有人回头。我明明看见她愣住，却还是停不下来。
「下个月住哪儿，材料费谁交？你以为我想一天站十几个小时？」
陈果松开手。我转身刚走两步，邱岚在身后叫我。
「站住，跟我进来。」
办公室里，她把评分表放在桌上。
「最近一周，门店多加了多少小时？」
「二十多个。」
「你自己要的？」
我点头。
她问缺多少，我不肯说。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没提高，话却很重。
「你来这里是学东西，还是证明不靠家里，也能把自己累垮？」
眼泪一下掉下来，我赶紧低头，越擦越多。
这一次，我没能忍住。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好像又回到上辈子，别人睡觉的时候挣钱，别人复习的时候挣钱，最后捧着一张难看的成绩单，听人说，我果然不是读书的料。
我重来一次，换了个地方，却还在逼自己走同一条路。
邱岚把纸巾推过来，等我缓下来，才说：「去财务室问勤工岗位，还有临时困难学员的住宿减免。材料带齐，能申请就申请。」
我抬头：「学校有这个？」
「有。名额不保证，先让老师核。实在一时交不齐，也可以申请缓缴。你不问，准备熬到什么时候？」
我捏着湿透的纸巾，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为，得靠自己。」
「按规定申请补助，也是你自己办的。该交的材料交，该做的工作做，谁说靠自己，就得什么都不许问？」
她把评分表重新推到我面前。
「这次考核改不了，第二十四就是第二十四。校内选拔进了训练队，也不代表市赛名单稳了。还想不想比？」
我看着那张纸，点头。
「想。」
「那先去把作息排清楚。你连称过几遍糖都记不住，还练什么？」
我吸着鼻子笑了一下。她又抽了张纸递过来，让我擦干净。
出了办公室，我在楼梯口找到了陈果。
她背着书包，低头踢台阶边的一颗小石子。我走过去，她没看我。
「刚才不是冲你。」我说。
「知道。你缺钱，我看得出来，又不是要你把班全辞了。」
我把邱岚的话告诉她。她听完，抬脚把那颗石子拨到墙边。
「那走，财务室还没关门。」
12
住宿减免没能马上批，勤工岗位先有了消息。
学校食堂缺人整理物料，每天两小时。收入不高，但就在教学楼后面，做完便能回教室，比连来回要占四五个小时的门店晚班省事。
财务老师核过我的收支单，先办了住宿缓缴。我把门店晚班砍掉一半，终于不用天天赶着最后一班车回来。
第一次连续睡满六个小时，醒来时，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没想起自己是不是迟到了。
陈果坐在对面啃包子。
「活过来了？」
「还行。」
她把另一个包子递过来：「那先吃饭，省得过一会儿又晕。」
我接过，没再说不用。
接下来，裱花照练，理论照补，成本题每天做十道。到一个星期以后，手才渐渐稳回来，上课也能听完老师整段的话。
就在这时，小姨发来消息。
「青禾，你跟你妈闹翻了？」
我回了句还好。她干脆拨了电话。
「还好什么。你妈昨天在外婆家，说家里这么难，你还把钱拿去学做蛋糕。」
我坐到走廊窗边，等她说完。
小姨叹气：「不过我也没想明白，你们家真困难成这样了？你爸去年刚换车，你妈那笔定期也没动。嘉宁复读是贵，你高中最后几个月，能花多少？」
我慢慢坐直。
「什么定期？」
「你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前年你外公留下来的那笔钱，你妈存了，有六七万吧。我还以为你知道。」
电话里，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
六七万。
退学那天，冯梅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我一直以为，他们确实没钱，只是在两个女儿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许嘉宁。
即使重来一次，我也没有想过，连「供不起」都不是真的。
晚上，外婆家的群忽然吵了起来。小姨把这件事问到了明面上，冯梅一连发了几条语音。
我点开最后一条。
「是，我们家不是拿不出青禾最后几个月那点学费！可她什么成绩，你们不知道？四百来分！钱花她身上，有什么用？」
她声音又急又尖。
「嘉宁差一点就能上好大学。换成你们，难道不知道钱该往谁身上花？」
语音放完，陈果抬头看我。我坐在床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以前我问过那么多次凭什么，他们总拿没钱来堵我。
如今钱就存在那里。她肯动我的学业，却不肯动那笔存款，已经把答案说得很清楚了。
13
那晚，我从抽屉里翻出校内选拔报名表的复印件。
纸被我折过几次，名字中间压着一道白痕。考倒数的时候，我动过退出训练队的念头，连这张纸都不想留。
报名表背面有赛事说明，写着省赛优秀选手可以申请企业奖学金，也有合作学校的招生推荐机会。我早就看见了，却始终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比赛、继续读书，每样都得花时间，也得花钱。我拿到一点机会，先问的还是，我配不配用它。
冯梅从小就爱算值不值。许嘉宁补课值，去外地集训值；我画画不值，参加演讲不值，读完高中也不值。
我跟着算了这么多年，差点又替她把自己劝退。
陈果坐在对面啃苹果，见我把纸慢慢铺平，问：「还退不退？」
「不退。」
「想好了？」
我点头。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那明早五点半，我陪你去练裱花。」
「你不是说早起要命？」
「少练会儿别的，先把你那几朵车祸菊花救回来。我还指望你以后教我，别砸招牌。」
我抓起枕头砸她。她笑着躲开，床边的手机恰好亮了。
许成海打来三个电话，我都没接。他最后改发微信。
「你妈刚才的话难听了点，别往心里去。」
「爸知道你委屈，可你也得理解家里的难处。」
我望着那句话，已经没有力气逐字反驳。冯梅刚在群里承认的钱，到他这里，又成了不能明说的难处。
我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很快说：「那就好。」
我把聊天框关掉，把报名表夹回书里。
他大概以为，我又像从前那样，听完劝就会算了。
14
接下来一周，我没主动联系家里，冯梅也没找我。
许嘉宁第二次模拟考进了复读学校前五十，家族群里都是她的消息。我每天回宿舍看一眼，很快就放下手机。
早上五点半起床，练一个小时裱花，再去门店；下午上课，腾出食堂勤工的时间，晚上按训练表练习。十点半一到，我便收拾东西回宿舍，不再硬熬。
住宿减免也批了下来。剩下要交的钱分两次付，终于能接上发薪日。
那几天，我睡前不用再算一遍还差多少，手上的动作跟着稳了。
这一周两次阶段考核，我先排第八，后来到了第四。
邱岚拿着成绩单，说了句还行。
我忍不住问：「邱老师，你夸人就只会这两个字吗？」
「你想听什么？」
「比如，很不错。」
她把成绩单翻过去：「再稳两次给你听。」
陈果在旁边憋笑，我还没来得及瞪她，邱岚又递过来一张名单。
市赛正式参赛名单。
六个人，我的名字排第三。
「看综合考核和训练表现定的。」她说，「校内选拔只是进训练队，到了这里，还得往下比。市赛前三，才有省赛集训名额。」
我把纸拿近，又看了一遍。
邱岚见我盯着赛事说明，问：「还想报秋季学历班？」
「想。」
「那就盯住省赛。二等奖以上，可以申请合作职业学校的技能推荐名额，企业奖学金另审。推荐的是全日制中职培养班。」
我点头。这些我在招生处问过，比起拿什么样的校名回家，我更想有几年时间，把这门手艺系统学完，也拿到自己的学历。
邱岚把报名材料翻给我看。
「你的初中毕业材料和原校退学证明都补齐了，符合这个项目的报名条件。后面真拿到推荐，还得按流程审核。别以为只有实操。」
那些材料，是我前阵子联系原班主任，陆续补交的。此刻看着它们整整齐齐放在文件夹里，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理论还是弱，尤其成本核算。」邱岚提醒，「最近排班控制住，别又熬到站不稳。」
我赶紧答应。
出了办公室，陈果一把抢过名单。
「请客。」
「上次不是请过？」
「那是校内，这回升级了。」
「没钱。」
「食堂鸡腿，一个也行。」
我看她答应得这样快，总觉得自己亏了。可那天中午，我还是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她看看鸡腿，又看看我，没再闹，低头咬了一大口。
15
五月中旬的市赛，我没告诉家里。
比赛从上午八点持续到下午，理论、实操、限时成品，一项接一项。
中途酥皮开裂，我心里一沉，手指跟着发紧。原本想再补两下，忽然想起邱岚平时说的，错了一步，别拿后面的时间全去填它。
我把那一份放到旁边，调整状态，重新做。
最后来不及修得最漂亮，至少成品完整，步骤也没再乱。
成绩公布，我第三，正好拿到最后一个省赛集训名额。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足足一分钟。陈果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
「进了！许青禾，你真进了！」
我鼻子发酸，嘴上还说看见了。
她偏头看我的脸：「又要哭？」
「风吹的。」
陈果抬头望了望封闭的走廊。我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她笑得直弯腰。
邱岚在后面喊：「高兴完回学校，明天开始集训。」
我答应得很快，还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名单。
走出承办比赛的学校，我才拿出手机。班级群里，老师已经发了成绩，下面一串恭喜。
许嘉宁的私聊夹在提醒里。
她先转来职教中心刚发的比赛推文，接着问：「你参加比赛了？」
上回查到培训班之后，她显然留意着学校的公众号。我没来得及回，电话便打进来。
「你进省赛了？」
「嗯。」
「做面包那个比赛？」
「中西面点，有理论也有实操。」
她停了一会儿，说：「那……恭喜。」
我握着手机，回了句谢谢。
「听说拿奖还有奖金？」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省赛还没比，奖学金也得再申请。」
「我是说，要是拿到了。」她的声音又轻下来，「青禾，我下一阶段可能还得加几节一对一，家里最近挺紧的。」
我望着街边来往的车，等她把话说完。
「姐，你刚才是在恭喜我，对吧？」
「是啊。」
「那就先说到这里吧。」
挂断电话，陈果把一瓶水塞进我手里，催我赶车。我走出两步，又打开那篇推文，把有自己名字的那张图存下来。
这一天，我不想只记得最后那通电话。
16
省赛集训开始后，时间更紧了。
我把门店排班和训练表一起交给邱岚看，能调的尽量调开。陈果偶尔来陪练，更多时候坐在旁边背书，等我一起回宿舍。
一周后，冯梅又打来电话。
她这次没骂，先问我最近累不累。我刚答了一句还好，她便接着说：「你姐上次模拟考掉了三十多分，老师说可能是压力太大。」
我放下擦台面的布，等她往下说。
「学校有最后一轮冲刺小班，一万二，老师能单独盯。我们想给她加上。」
「你们不是有存款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那笔定期不能乱动。」
她语气冷了一点，随即又缓下来：「你先拿三千回来，剩下的我们想办法。跟老板说说，预支点工资，多排几天班。实在不行，比赛先停一停。」
我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在脑子里算能再多接多少小时。
「妈，省赛快到了，我停不下来。」
「那种比赛以后还有。你姐高考只有这一次。」
「她去年也考过一次。」
「你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个？」
她终于又急了。
我把布叠好，放到水池边。
「你们给她报什么班，自己商量。我得把这次比赛比完，钱也要留着交后面的费用。」
「她考大学，是正经前途。你做几个蛋糕拿个奖，能跟她比？」
「我没要跟她比。」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停了一下。以前我总想让他们承认，我没有比许嘉宁差到哪里去。可如今站在实训室里，身后几张台子上摆着我们练了很多遍的东西，我只想把手里的活做完。
「你们继续供她，我继续学我的。」
冯梅气得呼吸都重了。
「白眼狼。家里养你十八年，到用你的时候，你一点忙都不肯帮！」
「那什么时候才算帮完？」我问。
她顿住。
「这次给三千，下次呢？大学学费、生活费，毕业以后还有别的事。我得帮到哪一天，才轮得到我自己？」
她没有回答，只在电话里沉重地喘气。
我等了片刻，说了声要收拾东西，挂断了。
这次手没抖。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才发现陈果一直站在门边。
「让你退赛？」
我点头。
她没再多问，只把明天的训练表递过来。
「七点，别迟到。」
「不会。」
17
第二天下午，邱岚正在调整比赛项目，门口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许嘉宁站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她比视频里还瘦些，校服宽宽地挂在肩上，眼下的青色也更重了。
她的复读学校在省城另一头，平时封闭管理，很少能出来。
「你怎么来了？」
「跟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往实训室里看，目光落在我的操作台上。
「能聊聊吗？」
我看向邱岚。她指了指钟：「下一轮训练十五分钟后开始。」
我点头，跟着许嘉宁去了楼梯间。
她在台阶上坐下，把书抱在膝头，半天没开口。我也没催。
最后，她先问：「妈跟你说了吧，冲刺班的事？」
「说了。」
她低头捏着书角：「我最近状态很差。晚上睡不着，一做数学就手抖。那几道题平时会，进了考场，脑子就是空的。」
我望着她。她在我面前，总是那个值得骄傲的人，考第二会哭，掉到第五，全家都要陪着找原因。即使哭过，第二天她仍有新课程，有老师盯着，有爸妈替她想办法。
我也嫉妒过，甚至盼过她考差一点。可真见她坐在这里，背弓着，书角被捏出一道折痕，我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那老师怎么说？」
「让先把状态稳住。冲刺小班人少，能顾得过来。」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青禾，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下？」
我没接话，她赶紧补充：「不是让你把所有钱都给我。我知道你也要生活，就是比赛能不能先放一放，去店里多排点班？等我高考完，我真的——」
她停住了。
这句话我们都太熟，她自己也没能再往下说。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以前那些，算不算我帮你？」
「什么？」
「你补课，我在家做饭；你要考试，我连电视都不能开。你参加活动，我给你送东西。现在你复读，我退学，出来挣钱。」
她看着我，脸色渐渐变白。
「我不是要你把这些都还给我。」我说，「我就想问，这算不算帮？」
她低下头：「算。」
「那我现在不想再让出这次比赛，怎么就成了我对不起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楼下有人跑过，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上来，很快又远了。
许嘉宁把书抱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我就差最后这段了。」
我想起上辈子，高考前一个月，我在公交车上醒过来，身边的人问要不要送医院。我第一反应却是，烧烤店的晚班还没去，会不会被扣钱。
那时我也差一点。差几夜好觉，差一些复习时间，差一笔不用自己熬夜挣的钱。
我没有把这些说给她听，只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训练表。
「姐，你的高考只剩最后这段时间。我的比赛，也快到了。」
她抬起头。
「我想把这次比完。」
我把纸收回口袋，转身往实训室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叫住我。
「青禾，你真的一次都不想再帮我了？」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得先帮自己这一次。」
她没再追过来。
邱岚站在实训室门边，低头看表：「还剩三分钟，先去洗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储物柜，重新系好围裙。
离省赛还有十二天。
18
六月初，省赛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我穿好比赛服，在床边走来走去，陈果终于忍无可忍，把被子掀开。
「许青禾，你再转，我就把你鞋藏起来。」
「我紧张。」
「看出来了，地都快让你踩薄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伸手把我翻进去的衣领拉好。
「今天要是拿奖，我请你吃一星期鸡腿。」
「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没拿奖，我也请。」
我愣住。她打个哈欠，把我往门口推。
「赢了庆祝，输了填肚子。赶紧洗脸去，别站这里越想越怕。」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手机。昨晚睡下以后，又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冯梅六个，许成海三个，许嘉宁两个。
微信消息也积了一堆。我没点，确认过静音，把手机收进包里。
今天的事，至少等我比完再说。
赛场比市赛大得多，几十张操作台排开，有人在最后检查工具。邱岚带我们到检录处，陈果则和来观赛的同学留在外面。
我抽到十二号。
站到台前，手还是抖。隔着候场区，邱岚看了我一眼，没喊加油，只摊开手掌，又缓缓合起。
我跟着松了松手指，吸了口气。
比赛开始。称料、揉面、醒发、整形，练过很多遍的动作，一项项接上。
做到裱花时，旁边忽然砰的一声，有人碰翻了一盆奶油。
我下意识偏头，手里的裱花袋跟着歪了一点，刚收好的花边立刻塌下去。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那句「完了」还是冒出来了。我盯着变形的地方，停了两秒，把裱花袋放下，拿起刮刀。
只有这一圈出错，后面还有时间。
我刮掉坏掉的花边，重新找位置，挤出第一道纹路。手慢下来，呼吸也渐渐稳了。
最后一个成品放上展示台，离结束只剩四十七秒。
铃响时，我才发觉后背全湿了。走出赛场，陈果迎面跑来，差点把我撞回去。
「怎么样？」
「不知道。」
「花呢？救活没有？」
我想了想那一圈重做的花边，笑出来。
「救活了。」
「那就行，先吃饭。」
成绩下午公布。一等奖三个，二等奖五个。
我站在人群后面，一行行往下找，第六个名字，许青禾，二等奖。
陈果先叫出声，一把抱住我，胳膊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二等奖！许青禾，你拿到了！」
「我看见了！」
「推荐资格，你快看下面！」
公告最下方，是我早已读过很多次的说明：省赛二等奖及以上，可申请合作院校专项招生推荐，并进入企业奖学金候选名单。
以前我看的是条件。如今，我的名字就在它上面。
邱岚走过来，我赶紧拉住她袖口，像怕这张公告贴错了。
「邱老师，我是不是能接着读了？」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资格拿到了，回去准备材料。录取还要审，奖学金也要等通知。」
我拼命点头，眼泪却已经掉下来。
她抽了张纸递给我：「先收一收，等录取下来再哭。」
陈果在旁边笑。我擦掉眼泪，忽然想起早上的约定。
「鸡腿。」
她愣了一下。我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星期。」
陈果的表情夸张地垮下来：「我刚才抱早了。」
我攥着那团纸，笑得肩膀直抖。
19
晚上回到宿舍，我才翻开微信。
冯梅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姐明天最后一次模考，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是不是比赛？」
「你爸说了，非要比就比，但奖金拿到以后，记得先转回来。」
往下又是：「你姐下午状态不好，跟她说两句好听的怎么了？」
最后一条：「青禾，都是一家人，别做得太绝。」
我坐在床边，把那几条消息从头看完。比赛服还没来得及脱，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奶油印。
我今天没有和谁吵架，也没向家里要钱。可在她眼里，不接电话，不先顾着许嘉宁，已经是做绝了。
许成海只问比赛怎么样，隔了两个小时，又让我看见回电话，后面照例跟着一句：「你妈也是急，别计较。」
许嘉宁的消息短得多。
「比完了吗？」
我先回她：「比完了。」
她几乎立刻回复：「怎么样？」
「二等奖。」
对面安静了很久，才发来两个字。
「恭喜。」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到她问钱，也没有等到下一句求我帮忙。
我回了谢谢，关掉聊天框。
冯梅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比完了？拿奖没有？」
「二等奖。」
「有奖金？」
果然还是问到了钱。
「企业奖学金候选，还得审核，不是现在就发现金。」
「那有多少？」
「没定。」
「到时候你先——」
我打断她：「妈，我拿到合作学校的招生推荐资格了，可以报正式学历班。」
那头安静下来，她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把培训班、学历班和奖学金的事简短说了。告诉她，这次拿到的是申请资格，录取要等审核，学费也有机会得到资助。
她听了半天，最后只问：「还是职业学校？」
「嗯。」
「那也挺好，至少以后有个文凭。」
她语气淡下来，很快又绕回去：「奖学金要是下来了——」
「先交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我存着。」
「你姐马上高考了，你一点都不替她想？」
我靠在床栏上，声音没有抬高。
「她的费用，你们有办法。」
「那笔存款——」
「你自己在群里说过，不是拿不出我最后几个月的学费。」
她没再接话。
我等了片刻，继续说：「以后别再跟我说没办法了。我会记着，我也得给自己留钱。」
她呼吸变重：「你还在记仇？」
「我只是记得。」
挂断电话，我把比赛服换下来，搭在椅背上。陈果已经端着盆等在门边，问那块奶油要不要先泡一泡。
我拿起洗衣液，跟她去了水房。
20
几天后，许嘉宁高考结束。
我没回家。那天正在整理专项推荐材料，陈果坐在旁边，帮我对照清单，一项项检查。
电话响起，是许嘉宁。
她那边很吵，应该刚走出考场，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人群叫名字的声音。
「青禾，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没做完，不过前面的检查过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里那股绷着的劲终于松了。
我也跟着说：「那就好，先歇歇。」
她沉默几秒，忽然提起冲刺班。
「后来爸妈还是给我报了。」
「嗯。」
「那天从你学校回来，我想过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人群声离她远了一点，她像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比赛的事，恭喜你。」
「不是说过了吗？」
「那天说得太随便了。我后来去查了，二等奖挺难的，要练很久。」
我把手里的材料放下，等着她往后说。
她叫了一声青禾，又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我总觉得，你有空，就该先顾着我。」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急着让我给个回答，最后只低声说：「等成绩出来，我们再聊吧。」
「好。」
挂断以后，陈果从清单上抬起头。
「你姐？和好了？」
我想了想，摇头。
「那你笑什么？」
我将申请表递过去：「她总算认真问了一回，我在做什么。」
「这就高兴？」
「一点点。」
陈果没再说，替我把两张顺序放反的材料调了回来。
我低头接着核对。那一点高兴，我没有否认，但也不打算拿它盖住以前的事。
21
成绩出来，许嘉宁考了六百一十七，比去年高四十多分，够上一所很不错的重点大学。
不是冯梅先前常挂在嘴边的几所顶尖名校，已经足够让她扬眉吐气。
家族群里红包一个接一个，冯梅发了十几个喜字。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话带着笑，连许嘉宁老师的评价都复述了两遍。
我听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我没再往家里寄工资，没为了她停掉比赛，她仍考出了好成绩。以后再有人说，当初如果不牺牲你，姐姐就完了，至少这一次的结果摆在这里。
她没有完，我也走到了自己的下一步。
冯梅说了一会儿，话锋忽然转过来。
「所以做人还得看长远。当初你不理解，现在该知道爸妈为什么这么安排了吧？」
我愣住：「什么意思？」
「你姐考得好，你不是也找到适合自己的事了吗？要是不让你退学，你哪能这么早接触烘焙？说不定还真是塞翁失马。」
她越说越顺，仿佛那天推到我面前的，不是退学申请，是他们替我挑好的新路。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从前，我最怕他们这样说。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只看见最后的结果，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当初究竟发生过什么。
「妈。」
「嗯？」
「这条路，是我自己去找的。」
她笑声一顿：「那不也是我们让你出去以后——」
「你们让我去的是食品厂流水线，没让我去职教中心。你们要我把工资打回家，没让我留钱上课。」
我把话说得很慢，没有给她再接下去的空隙。
「我报名的时候，你们不知道。知道了，你们让我退。我要比赛，你们让我停。所以别把这些说成，是你们一早替我选好的。」
电话里渐渐没了声音。
「我已经按你们的意思退过一次学。后来的路，是我自己重新选的。」
冯梅过了很久，才冷冷说：「翅膀硬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推荐材料。
「嗯。」
这次，我没有再解释。
22
专项审核通过那天，我收到合作职业学校的正式录取确认。
食品与烘焙方向，全日制中职培养班。企业奖学金覆盖大半学费，余下的，我用这几个月攒的钱付得起。餐宿补助和校内勤工岗位，也可以按规定申请。
入学后，我终于能把大部分时间留给课程，假期再去门店做活。
邱岚让我去办公室签确认单。
纸推到面前，我看见最下面的申请人签名，忽然停住。
几个月前，家里也有这样一张纸。冯梅把笔塞给我，许成海在旁边劝，许嘉宁等着我答应。
所有人都说，那是最适合我的选择。
我拿起笔，写下许青禾三个字。
这一次，我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也清楚接下来的费用该怎么付，课该怎么上。
笔尖落下最后一画，许成海的电话打进来。我正在听邱岚交代材料领取的时间，没有接。
很快，他发来消息。
「青禾，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你妈其实也想你。」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开学前有空再说。」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立刻去查车票，也没再补上一长串解释，低头把确认单放好。
几分钟后，许嘉宁发来大学录取截图。
「青禾，我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也拍下自己的确认书，发给她。
她回了个笑脸。过了一会儿，聊天框里又出现一行字。
「以前你退学那件事……」
我等着，后面终于跳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把早想好的那些反问发过去，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窗外传来陈果的声音。
「许青禾！再不下来，鸡腿没了！」
我探头出去：「你敢全吃了试试！」
她冲我做个鬼脸，把饭卡举起来晃了晃。
我将确认书仔细收进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
许成海说过，人得认命。
以前我为这句话和他吵过很多次，如今却不想再争了。文件袋就在我手里，最下面的名字，也是我自己签的。
命不该是别人写好以后，递过来逼我签字的一张纸。
我关上门，朝楼下跑去。
这一次，我要写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