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去寺庙敲钟祈福，未婚夫和他的小师妹文婕儿趁我睡着把我剃成了光头。
“寺里求姻缘要心诚，你剃了光头正好替我和师兄守戒挡灾！”
我没吵没闹，拿出手机当面划走他卡里18万块。
这是订婚以来的第9次了。
自从他小师妹算命说自己命格弱。
周牧野就拉着我签了份荒唐的挡灾协议。
清明祭祖她怕冲撞，他逼我跪在冰水里替她抄经。
七夕灯会她崴了脚，他把我扔在半山腰背着她下山看烟花。
我从歇斯底里地闹退婚，被他指着鼻子骂斤斤计较。
后来我干脆按协议挑明了算账。
替抄经书：13万。
半路被扔：15万.
剃光头发：18万。
排队敲钟时，文婕儿抓了一把香灰抹在我头顶。
周牧野站在旁边递纸巾，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她。
她举着手机贴脸拍下我的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
“这颗卤蛋比大雄宝殿的灯泡还亮，师兄今晚对着你许愿准灵！”
我擦掉眼角的泥水，当着他的面又划走12万。
周牧野骂我是不是钻进钱眼里连脸都不要了。
我收起手机没搭腔。
他不知道，加上这12万，也刚好够我，买断这五年的青春。
......
周牧野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沈知意，一晚上划走我三十万，你还嫌不够？”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语气平静。
“脸？你们剃我头发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脸吗？”
“再说了，协议第七条写得很清楚，人身侮辱每次十二万。”
文婕儿立刻缩到周牧野身后，眼眶红了一圈。
“师兄，都怪我贪玩，我不该拿香灰开玩笑的。”
“如果嫂子还不解气，我现在就磕头给她赔罪。”
她作势要往下跪，膝盖还没弯下去。
周牧野已经长臂一伸，稳稳把她捞进怀里。
他脱下身上的高定羊绒大衣，严严实实裹住文婕儿。
转头看向我时，他眼底只剩冰冷的厌恶。
“婕儿命格弱，受不得寺庙夜里的寒气。”
“你身体一向扛造，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拿协议压我？”
山顶的冷风刮过我光秃秃的头皮，冻得我脖子发僵。
头顶的香灰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黑乎乎的泥印。
前排敲钟的香客纷纷回头，对着我的光头指指点点。
文婕儿从周牧野怀里探出头，晃了晃手机屏幕。
“哎呀，刚才手滑，把嫂子的照片发进律所大群了。”
“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嫂子你不会怪我吧？”
我口袋里的手机立刻震个不停。
点开微信，两百人的律所大群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卧槽，这是沈知意？她怎么真出家当尼姑了？】
【脑门上抹的什么玩意儿，看着像刚从香炉里拱出来。】
【听说周律今晚带小师妹去求姻缘，沈知意这是去当护法了？】
有人直接在群里艾特周牧野。
【周律，文师妹八字弱，今晚敲完头钟，你们不得去禅房守夜固运啊？】
文婕儿咬着嘴唇，仰头扯了扯周牧野的领带。
“师兄，大师确实说过，头钟之后要和命定贵人同处一室。”
“可今晚是平安夜，嫂子肯定不乐意看我们待在一起。”
周牧野低头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神色温和得刺眼。
“有我在，没人敢说不乐意。”
他直接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好。】
群里瞬间被满屏的起哄和红包刷爆。
【还得是周律霸气！宠小师妹这块从来没输过！】
【某些人赶紧腾地方吧，别耽误人家师兄妹固运！】
我关掉手机屏幕，转身往山下石阶走。
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
周牧野皱着眉将我拉回原地，呼吸里带着一丝急促。
“钟还没敲，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抬起眼皮看他，声音冷淡。
“你们去禅房固运，我留在这儿给你俩守门吗？”
周牧野捏了捏眉心，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的敷衍。
“禅房里隔音不好，外头风大，你去门口走廊坐几个小时。”
“替婕儿守完今晚的戒，这桩因果就算彻底结了。”
“你不是最喜欢算钱吗？明早我再给你加五万。”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万块，买我在零下五度的走廊冻一整晚。
其实卡里的数字早就凑齐了整整一百五十万。
我用力抽回手，后退了半步。
“周牧野，我不要那五万了。”
“我们退婚吧。”
周牧野还没接话，文婕儿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嫂子，你装傻装上瘾了？”
她挽住周牧野的胳膊，把下巴垫在他肩头。
“你和师兄压根就没订过婚，退哪门子的婚呀？”
我耳膜嗡地作响，猛地盯住周牧野。
“她什么意思？”
文婕儿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烫金请柬，甩在我脚边。
“上个月那场订婚宴，师兄在民政局备的案，新娘名字写的是我。”
“大师说我二十四岁有一道死劫，必须借大喜的婚运才能压住。”
“你在台上戴的那枚戒指，不过是师兄买来替我走过场的道具。”
雪地上，那张红得刺眼的请柬翻开着。
新郎周牧野，新娘文婕儿。
我血液瞬间凉透，死死盯着周牧野的眼睛。
他下意识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个月订婚宴当天，我特意带他去医院看了我重病的弟弟。
他握着弟弟插满管子的手，红着眼眶保证。
“小航你放心，等配型成功，姐夫一定请最好的专家给你做手术。”
“从今天起，知意就是我周牧野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那天他在走廊里抱了我很久，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发誓。
原来全都是骗我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痉挛。
周牧野见我脸色不对，伸手过来扶我的胳膊。
“知意，备个案而已，没有领证，对外你依然是我的未婚妻。”
“婕儿命格太弱，大师说不借你的八字挡一挡，她熬不过今年冬天。”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尖抖得厉害。
他手掌僵在半空，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等明年开春婕儿的运势稳住了，我立刻把名字改回你。”
“到时候再给你补办十桌酒席，这总行了吧？”
又是等明年。
这半年来，只要文婕儿皱一下眉，我就得拿命去填。
上个月底，文婕儿说我们婚房里的兰花冲撞了她的气场。
那是我弟弟住院前，亲手侍弄了三年才养活的兰花。
她直接提着一桶滚烫的开水，当着我的面从花芯浇下去。
我去抢花盆，手背被开水烫起大片水泡。
周牧野赶回来时，只是心疼地吹着文婕儿发红的指尖。
他转头对我叹气。
“几棵草而已，婕儿吓出心脏病谁担得起？”
那天弟弟在电话里听到动静，急火攻心直接进了抢救室。
直到现在还靠着ECMO维持生命体征。
我闭了闭眼，把喉咙里的腥甜咽下去。
“不用改了，这婚我不结了。”
连名分都是假的，我还留着这副烂摊子干什么。
周牧野只当我在说气话，抬手看了眼腕表。
“行了，吉时到了，我先带婕儿去禅房。”
“明早还要去医院看小航的配型结果，你别在这儿吹冷风犯倔。”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那里装着今晚刚拿到的撤诉申请表。
第二天一早，我刚回到山下酒店的房间。
周牧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知意，今天医院那边你自己过去吧。”
“婕儿昨晚没睡好，说想去城郊的马场散散心。”
我握着手机，没有吭声。
以前每次弟弟做骨髓穿刺，我都求他陪我去签字。
他永远对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说律所的案子按分钟收费。
现在文婕儿只是没睡好，他就能推掉整个上午的庭审。
我挂断电话，从行李箱里拿出一顶黑色针织帽扣在光头上。
打车直接去了市一院的血液科主任办公室。
主任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小姐，你弟弟的骨髓配型报告出来了，准备下周手术吧？”
我抽出笔，翻开另一份跨省转院申请表。
主任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时候转院？周律师昨天还特地打招呼，说手术费他全包了。”
“长途飞行风险太大，你确定要带病人走？”
我低头在责任人那一栏签下名字，字迹干脆利落。
办完所有手续，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护士拔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文婕儿发来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里，阳光明媚的私人马场。
周牧野半蹲在草地上，正低头替她系马靴的鞋带。
最后一图是一匹纯血汗血宝马，脖子上挂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配文：【师兄说我受了惊吓，特意买下这匹赛马给我压惊，有师兄真好。】
底下的共同好友排队点赞。
【周律对小师妹真是没得说，这匹马得两百多万吧？】
【沈知意昨晚要了三十万就被骂拜金，小师妹眨眨眼就是两百万。】
【替身挡灾的工具人，怎么跟心尖上的人比？】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那条动态。
订婚三年，周牧野连一条超过两千块的围巾都没送过我。
前年冬天我胃病发作住院，想喝一口楼下三十八块钱的砂锅粥。
他在电话里训了我十分钟。
“律所刚起步，到处都要花钱，你就不能懂点事自己泡点麦片？”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喝了一整晚冰凉的矿泉水。
原来他不是心疼钱。
只是觉得我不配花他的钱。
“沈知意家属，过来核对一下出院清单！”
护士在窗口喊了一声。
我站起身走过去，刚签完最后一个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是周牧野发来的微信。
【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婕儿骑马把指甲劈了，我带她来市一院包扎，顺便上楼看一眼小航。】
顺便。
我弟弟在生死线上挣扎，在他眼里还不如文婕儿劈掉的一块指甲盖。
我收起手机，转身推开病房门。
医疗转运团队已经在里面做最后的设备交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文婕儿推开门走进来，捏着鼻子扇了扇风。
“哎呀，这病房里怎么一股子穷酸药水味儿，熏得我头晕。”
“嫂子，你弟弟这病就是个无底洞，趁早拔管还能省点棺材本呢。”
我挡在病床前，眼神冷得像冰。
“滚出去。”
文婕儿非但没退，反而抬起手，故意晃了晃手腕。
一串成色极佳的沉香木佛珠，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那是妈妈去世前在五台山一步一叩首求来的。
周牧野接手我弟弟医药费那天，以保管为由从我手里拿走了。
他说放在保险柜里镇宅，保佑小航平平安安。
“谁让你动这串佛珠的？”我声音都在发颤。
文婕儿歪着头，手指拨弄着珠子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给我的呀，他说这珠子沾了死人晦气，正好拿来给我以毒攻毒。”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扑上去就要抓她的手腕。
“还给我妈！”
文婕儿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反手狠狠推在我的小腹上。
我后腰重重磕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疼得眼前发黑。
紧接着，她猛地一扯手腕上的佛珠。
绳子崩断，十八颗沉香木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文婕儿毫不犹豫地抬起高跟鞋，一脚踩碎了最大的一颗主珠。
然后顺势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嫂子你别打我！珠子是我不小心弄断的！”
“我知道你恨我抢了师兄，你拿刀捅我吧，别拿我手撒气啊！”
急促的脚步声冲进病房。
周牧野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工，满脸紧张地把文婕儿抱起来。
“婕儿，伤到哪了？手腕有没有扭着？”
文婕儿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牧野抬头看向我，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沈知意，你是不是有疯病！这里是医院，你敢对婕儿动手？”
“她手腕那么细，要是留了疤，你赔得起吗！立刻跪下给她道歉！”
我死死咬着嘴唇，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她诅咒小航去死，还踩碎了我妈留下的佛珠。”
周牧野扫了一眼地上的木头碎屑，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几颗破木头珠子，碎了就碎了！哪有婕儿的人重要？”
“你成天把死人挂在嘴边，怪不得婕儿说你身上晦气重！”
我盯着他，声音很轻。
“好。周牧野，你记住这句话。从今天起，我只跟你算钱，不算情。”
几颗破木头珠子。
当初我妈磕得额头流血求回来的救命符，被他拿去给小师妹当玩具。
踩碎了，还要骂我一身晦气。
“吵什么吵！不知道重症病房不能大声喧哗吗！”
随行的转运医生皱着眉呵斥了一句。
周牧野脸色变了变，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文婕儿。
他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别哭了，师兄先带你去楼下骨科拍个片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警告我。
“沈知意，在这儿好好反省。”
“等我安抚好婕儿，回来再跟你算这笔账。”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扶着冰冷的床沿，一点点直起腰。
我蹲下身，把地上沾着鞋印的木屑一颗颗捡进手帕里包好。
连同那颗碎成两半的主珠，紧紧揣进贴身口袋。
转头看向转运团队的负责人。
“走吧，现在就去机场。”
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救护车一路鸣笛驶向停机坪。
上飞机前，我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
“把半山别墅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站。”
紧接着，我点开手机银行，注销了那张和周牧野绑定的副卡。
将他的手机号、微信号全部拉进黑名单。
退出那个让我受尽屈辱的律所大群。
舱门缓缓关闭，飞机冲上云霄。
我摘下针织帽，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市一院骨科诊室。
医生看着光片，有些无语地放下笔。
“连皮都没破，骨头更没问题，回去涂点护手霜就行了。”
文婕儿尴尬地缩回手，扯了扯周牧野的袖子。
“师兄，看来是我太娇气了，我们快上去看看嫂子吧。”
“刚才你话说得太重了，她那么在乎那串珠子，肯定在病房里哭呢。”
周牧野松了口气，冷哼了一声。
“哭也是她自找的，现在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拿退婚威胁我。”
“病房里有护工看着，死不了，先回家换身衣服。”
半小时后，迈巴赫停在半山别墅门前。
当他推开婚房大门。
看清屋内的场景后，顷刻间，脸色煞白。
玄关处常年亮着的那盏暖黄感应灯，此刻黑漆漆一片。
鞋柜上属于沈知意的几双平底鞋，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牧野脚步一顿，心头莫名蹿起一股慌乱。
“知意？”
他拔高声音喊了一句，空旷的客厅里只有回音。
他大步冲上二楼卧室，一把推开衣帽间的门。
原本挂满一边衣柜的女士冬装，全空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衣架，在冷风里轻轻晃荡。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几瓶平价护肤品也没了。
物业管家正好提着垃圾袋从后门走出来。
周牧野一把揪住管家的领口，眼底布满红血丝。
“太太呢？她的东西去哪了？”
管家被吓得直哆嗦，指了指门外的垃圾清运车。
“沈小姐一小时前让人把她的行李全扔进垃圾压缩车了。”
“她说……说这屋里的东西太脏，她嫌恶心，一件都不要了。”
周牧野松开手，大脑一片空白。
他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听筒里立刻传来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点开微信，发过去一串语音。
【沈知意，把家里搞成这样给谁看？限你半小时内滚回来！】
红色的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
他被拉黑了。
周牧野握着手机的指节寸寸泛白，呼吸变得粗重。
视线扫过客厅的茶几，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还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扯开文件袋。
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张被剪成两半的挡灾协议。
下面还压着十几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最后一笔正是昨晚那十二万。
每一张回执单的背面，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十月三日，替文婕儿跪冰水抄经，抵十三年房龄学区房首付十三万。】
【十一月七日，半山腰被弃，抵看守所顶罪三个月精神损失费十五万。】
【十二月二十四日，被剃光头抹香灰，抵全部尾款三十万。】
最后一页白纸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周牧野，一百五十万本金我连本带利拿回来了。】
【我卖房救你、替你坐牢的恩情，今晚两清，祝你和文婕儿锁死。】
周牧野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倒流。
他猛地掀开旁边的天鹅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女戒，还有一把被砸扁的长命锁。
那是他向我求婚时随手买的银戒。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些转账单，脑子里轰隆作响。
这半年来，他每次逼我给文婕儿挡灾，我都冷着脸问他要钱。
他骂我市侩、拜金、掉进钱眼里。
原来我每一次伸手要的，根本不是他的施舍。
而是我当年为了救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救命钱。
文婕儿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走上前，柔柔弱弱地挽住周牧野的胳膊。
“师兄，嫂子也太不懂事了，拿了你那么多钱还玩离家出走。”
“不过她弟弟还在市一院躺着呢，她肯定跑不远，过两天没钱交住院费自己就回来了。”
听到弟弟两个字，周牧野猛地回过神。
“对，小航还在医院！”
他一把甩开文婕儿，转身冲出门，疯了一样发动车子赶往市一院。
只要沈小航还在住院，沈知意就绝对不可能离开他。
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撞开血液科重症病房的门。
病床上铺着崭新的白床单，所有的维生仪器都撤走了。
周牧野僵在门口，抓过路过的护士长。
“这床的病人呢？沈小航去哪了！”
护士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中午就办了出院，家属联系了国际医疗专机，直接转去国外了。”
“转去哪个国家？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周牧野吼了出来。
护士长皱起眉，后退了一步。
“抱歉，家属签了最高级别的隐私保密协议，非直系亲属无权查询。”
“我是她未婚夫！我是周牧野！”
护士长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导诊台。
“周先生，刚才您带那位文小姐来包扎的时候，登记的夫妻关系。”
“所以您现在既不是直系亲属，也不是未婚夫......”
“连给她弟弟签探视单的资格都没有。”
周牧野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踉跄着退到墙边。
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合法查她去向的身份都没有。
文婕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师兄，既然她带着那个拖油瓶走了，那不是正好吗……”
“滚开！”
周牧野猛地一挥手，将她狠狠甩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指着文婕儿的鼻子低吼。
“别跟着我！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掐死你！”
文婕儿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跌坐在地上不敢吭声。
周牧野转身冲进医院保安室，亮出律师证，强行调取了中午的病房监控。
屏幕画面里，病房门被推开。
文婕儿趾高气扬地走进去，抬手炫耀那串沉香木佛珠。
紧接着，她狠狠一掌推在沈知意的小腹上。
沈知意撞在铁栏杆上，疼得冷汗直流，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而文婕儿自己扯断佛珠，用高跟鞋碾碎主珠，然后躺倒在地开始干嚎。
下一秒，画面里的他冲了进来。
看都没看脸色惨白的沈知意一眼，张口就逼她下跪道歉。
而在他们离开后。
监控里，沈知意扶着床沿，一点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摘下帽子，顶着那个被他们剃光、还残留着戒疤红印的光头。
用发抖的手指，把地上的木头碎屑一颗一颗捡进怀里。
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门口。
周牧野死死撑着监控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
“知意……”
他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生生挖空了一块。
当天夜里，周牧野一个人开车去了城西的老旧小区。
那是沈知意父母生前留下的学区房。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传来陌生一家人的说笑声。
三年前，他被律所合伙人陷害，面临十年牢狱之灾和五百万天价索赔。
那时候他众叛亲离，连亲生父母都怕被连累，连夜搬去了外地。
是沈知意陪在他身边。
她一个刚毕业的法学系高材生，为了替他收集证据，大冬天在律所楼下蹲守了半个月。
后来证据链断裂，必须有人顶下违规操作的罪名。
沈知意二话不说，自己去签了认罪书。
她进看守所那天，隔着铁栅栏冲他笑。
“牧野，你的前途比我重要，你一定要赢。”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九十天。
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为了帮他凑齐赔偿款，她偷偷卖掉了父母留给她唯一的房子。
把一百五十万现金塞进他手里。
那晚他在出租屋里抱着她痛哭流涕，发誓这辈子绝不负她。
他说：“知意，等我当上高级合伙人，我把全城最好的房子买给你，把你宠成公主。”
后来他真的翻了身，成了京圈炙手可热的金牌大律师。
他有了花不完的钱，住进了半山别墅。
却嫌弃她在看守所待过有案底，迟迟不肯带她见客户。
甚至在文婕儿入职后，听信了那个所谓大师的鬼话。
逼着最怕冷的她跪冰水，逼着最爱惜头发的她剃光头。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崩溃。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电话。
“周律，您让我查的那个九华山玄清大师，我们已经拿到口供了。”
周牧野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说。”
“那老头根本不是什么算命大师，是文婕儿老家的一个远房表舅，以前在天桥底下摆摊诈骗的。”
“文婕儿给了他十万块钱，让他编造什么命格弱、需要未婚妻挡灾的谎话。”
“还有文婕儿所谓的先天性心脏病，也是假的，她体检报告比运动员还健康。”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周牧野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整个人抖得像片枯叶。
假的。
全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死劫，也没有什么命格相冲。
从头到尾，都是文婕儿为了羞辱沈知意编造的毒计。
而他这个自诩精明无比的大律师，竟然成了帮凶。
亲手拿着刀，一刀一刀凌迟了那个拿命救过他的女人。
周牧野捡起摔碎的手机，疯了一样踩下油门赶回半山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
文婕儿正穿着我的真丝睡袍，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车厘子。
看到周牧野进来，她吓得连忙放下果盘站起身。
“师兄，你回来啦，我刚炖了燕窝……”
话音未落，周牧野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她脚边。
玻璃渣四溅，划破了文婕儿的小腿。
她尖叫一声，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周牧野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墙上。
“玄清大师是你表舅？”
“文婕儿，你拿天桥底下的骗子来耍我？”
文婕儿窒息得脸颊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腕。
“师兄……咳咳……你听我解释……”
周牧野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紧，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装病骗我剃光知意的头发？”
“还是解释你是怎么踩碎她妈妈的遗物，逼走她和她弟弟的！”
文婕儿知道彻底瞒不住了，眼底的伪装瞬间撕裂。
她喘着粗气，扯出一个怨毒的冷笑。
“是！我就是骗你的！可我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信吗？”
“周牧野，是你自己嫌弃沈知意坐过牢丢你的脸！”
“是你自己享受我对你的崇拜，默许我一次次踩她的自尊！”
“剃光头那天，推子可是你亲手按在她头上的，现在装什么深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牧野的心口上。
他松开手，浑身脱力地后退了两步。
文婕儿捂着脖子瘫坐在地上，还在不知死活地哭喊。
“师兄，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且我们已经备案领证了，我是你合法的妻子……”
“妻子？”
周牧野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胃里泛起强烈的恶心。
“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掏出备用手机，直接拨通了经侦大队队长的电话。
“陈队，我要报案。”
“我所实习律师文婕儿，伙同社会闲散人员伪造医疗证明、利用封建迷信实施敲诈勒索及故意伤害。”
“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所有证据我会在一小时内整理提交。”
文婕儿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师兄！你不能送我去坐牢！我是你小师妹啊！”
周牧野一脚踢开她，叫来门外的保安。
“把她身上那件睡袍给我扒下来！她不配穿知意的东西！”
“把她给我扔出去，直接交给警察！”
两个保安冲进来，架起哭喊挣扎的文婕儿就往外拖。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文婕儿只穿着单衣被扔在铁门外，很快被警车带走。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牧野跌跌撞撞地走到垃圾桶旁，翻出昨天被扔掉的剃发推子。
刀头上还卡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他把那几根头发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浴室。
对着镜子，他按下开关，直接推向自己的头顶。
嗡嗡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绺绺黑发掉进洗手池里，锋利的刀片划破头皮，渗出一道道血珠。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镜子里同样变得光秃秃、满是血痕的脑袋，哭得像个疯子。
“知意，我把头发赔给你……”
“你回来再划我的卡好不好，我把命都划给你……”
可是空荡荡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人拿着手机向他要钱了。
八个月后，苏黎世。
初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康复中心的草坪上。
沈小航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正扶着平行杠一步步练习走路。
“姐，你看！我能自己走十米了！”
少年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红润的血色。
我坐在长椅上，合上手里的法文卷宗，笑着朝他鼓掌。
“真棒，等再走稳一点，姐带你去阿尔卑斯山看雪。”
这八个月里，小航顺利完成了骨髓移植手术，排异反应也很小。
而我凭借着流利的法语和国内的法学功底，考取了瑞士当地的跨国商务法律顾问资格。
当年在看守所里的那段案底，在国际仲裁机构眼里，在查清是被迫顶罪后，不仅没有成为污点，反而让我顺利通过了背景审查。
微风吹过，撩起我耳边的短发。
八个月的时间，原本光秃秃的头皮上，已经长出了齐耳的乌黑短发。
清爽、利落，再也没有半分过去的阴霾。
“知意，喝杯热可可吧。”
顾言澈走过来，自然地将一杯热饮递到我手里。
他是小航的主治医生，也是苏黎世大学医学院最年轻的华裔教授。
“谢谢顾医生。”我接过杯子，指尖传来暖意。
顾言澈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我短发上。
“下周日内瓦有个国际医疗法务峰会，我缺个随行法律顾问，沈顾问赏脸吗？”
我挑了挑眉，笑着点头。
“按小时收费，顾教授记得走公账。”
他失笑出声，眼底满是纵容。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国度，我不用再给任何人当挡灾的牌位。
更不用靠出卖自尊去换取弟弟的医药费。
与此同时，国内京市。
文婕儿的案子终于宣判了。
周牧野亲自出庭作证，提交了厚达几百页的资金流水和聊天记录。
甚至不惜自曝当年找人办假备案的违规操作，也要把文婕儿钉死在被告席上。
最终，文婕儿因诈骗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她那个假扮大师的表舅，也一并进了监狱。
庭审结束那天，文婕儿戴着手铐，冲着旁听席上的周牧野疯狂大笑。
“周牧野，你以为把我送进来，沈知意就会原谅你吗？”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周牧野坐在角落里，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他瘦了整整三十斤，高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
这八个月，他推掉了律所所有的案子，散尽家财去查沈知意的下落。
他跪遍了九华山的每一级台阶，磕头磕到额头溃烂成疮。
终于在上周，通过国际医疗器械的采购渠道，查到了苏黎世那家疗养院。
第二天，他连夜飞往瑞士。
当我在日内瓦的峰会酒会上，端着香槟与各国代表交谈时。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周牧野一身风尘仆仆，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知意。”
沙哑颤抖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男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快步冲到我面前，想要抓我的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卑微地蜷缩起手指。
“知意，我找到你了……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我后退半步，礼貌而疏离地看着他。
“周先生，这是私人酒会，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
周牧野脸色惨白，眼眶瞬间红透。
“知意，文婕儿已经被判刑了，假大师也进去了！”
“我把律所的股份全转到了你名下，我还去民政局撤销了那份备案……”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修复好的沉香木佛珠手串。
每一颗碎裂的珠子，都被人用纯金仔细地镶嵌粘合了起来。
“珠子我找故宫的匠人修好了，卡里是我全部的身家，八千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再划我的卡好不好？你想划多少都行！”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疯男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被金丝强行拼凑起来的佛珠，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周牧野，碎了的东西，拿金子裹得再厚，里面也是烂的。”
“至于你的钱，我更不稀罕。”
“你欠我的一百五十万，平安夜那天我就已经连本带利拿回来了。”
周牧野手掌剧烈颤抖着，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掉。
“不是那样的……知意，我不知道那是你卖房救我的钱……”
“如果我知道文婕儿在骗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他突然抬手摘下头上的鸭舌帽。
露出里面同样青茬遍布、布满狰狞疤痕的头皮。
“你看，我也剃光了，我也去冰水里跪了三天三夜……”
“你打我骂我都行，跟我回国好不好？我重新给你办一场全城最大的婚礼！”
我静静地看着他头顶的伤疤，只觉得无比荒谬。
“周牧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就算文婕儿是真的命格弱，真的得了绝症，你也没有任何权利牺牲我去成全她。”
“你现在跑来瑞士演这出苦肉计，不过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个骗子耍得团团转，不甘心罢了。”
“如果文婕儿没有骗你，你现在大概正搂着她在半山别墅里庆祝，连我的死活都不会问一句。”
周牧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知意，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膝行上前，想去扯我的裙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带离了他的触碰范围。
顾言澈挡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周牧野。
“这位先生，沈顾问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再继续纠缠，我会让保安以骚扰罪报警处理。”
周牧野抬头看着顾言澈，又看了看我默认依偎的姿态，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他是谁？知意，你才离开我八个月，你就找了别人？”
我挽住顾言澈的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和谁在一起，不需要向你汇报。”
“保安，送客。”
两个高大的外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牧野的胳膊。
周牧野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那串修好的佛珠掉在地毯上，无人问津。
被拖出酒会大厅后，周牧野没有回国。
他在疗养院外面的廉价旅馆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他都会买一盆最新鲜的兰花，放在疗养院的大门口。
有时候下着大雨，他就抱着花盆站在铁门外，一呆就是一整天。
由于他在冰水里跪了三天，双腿落下了严重的风湿骨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站不直。
我每天上下班开车经过门口，连车窗都没有降下来过一次。
那些兰花，全被门卫随手分给了路过的清洁工。
一个月后，小航彻底康复出院。
他走到铁门外，将一张瑞士警方的限制令扔在周牧野脚边。
“周牧野，我姐让我转告你，她这辈子最恶心看见兰花，更恶心看见你。”
“再出现在方圆五公里内，你就等着进瑞士的监狱吧。”
周牧野看着眼前已经能够正常行走的少年。
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
“小航，对不起。”
小航冷冷地绕过他，径直上了我的车。
三天后，旅馆老板发现周牧野退了房。
有人说看到他在苏黎世机场晕倒，因为严重的胃穿孔和腿疾恶化，被遣送回了国内。
也有以前律所的同事发消息告诉我。
说周牧野回国后，因之前违规备案和包庇文婕儿的事，被律协永久吊销了执业执照。
他名下的半山别墅被拍卖抵债，
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最后住进了九华山脚下的破庙里。
每天拿着扫帚扫石阶，逢人就说自己在替妻子守戒赎罪。
我听完后，只是随手删掉了那条消息。
他赎不赎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他毀掉的那些日夜，永远不可能重来。
两年后，平安夜。
苏黎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我们的独栋小院里，壁炉烧得噼啪作响，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
小航系着围裙，正端着烤好的火鸡从厨房走出来。
“姐，顾姐夫，快洗手吃饭了！”
顾言澈放下手里的医学期刊，走过来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头的长发。
两年的时间里，我的头发已经重新长到了腰际，比从前更加乌黑顺滑。
“今天在仲裁庭赢了那么大的案子，沈大律师晚上想怎么庆祝？”
顾言澈低头看着我。
眼底映着壁炉温暖的火光。
我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他面前。
“庆祝的话，不如顾教授今晚就跟我把证领了？”
顾言澈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巨大的惊喜。
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设计简约的铂金对戒。
没有算计，没有欺骗，更没有所谓的命格相冲。
只有两颗真心实意想要共度余生的灵魂。
他紧紧将我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荣幸之至，我的沈太太。”
窗外，平安夜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悠扬传来。
穿过漫天飞雪，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
两年前的今晚，我顶着屈辱的光头，在刺骨的寒风里计算着买断青春的价码。
那时候他们指着我的头顶嘲笑，说我只配做照亮别人姻缘的灯泡。
我抬手回抱住顾言澈。
看着窗外漫天璀璨的烟火，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过去的烂人烂事，早就埋进了那场大雪里。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敲响新生的钟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