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是朝廷清廉典范，两件旧官袍换着穿，家里屋顶漏雨也没钱修。
我陪着他顿顿青菜豆腐，为了一分钱能与小贩吵半天。
他红着眼说定为我挣个诰命，从此更加勤于公务，常常夜不归宿。
我心疼他，绣了三个月帕子攒了六两银子，给他买了件新袍。
去府衙寻他，却听到他吩咐下属：
“进京的州府官员送来这十几口箱子，你都送到城西庄子，里面有映月喜欢的蜀锦。”
下属犹豫：
“大人，您每月给柳姑娘花费超万两，要不也给夫人留点？”
“昨儿瞧见夫人蹲灶房啃冷馍，手背冻疮都烂了。”
他轻嗤一声：
“我那夫人是个吃苦命，风吹雨打都死不了，给点土就能活。”
“可映月那样娇嫩的鲜花，得用锦缎金玉娇养着。”
我如遭雷击，原来我在他心里不过是路边野草。
转身我把袍子送给路边乞丐。
1
夫君周子安和下属吴浩走出来时，流浪汉正给我磕头道谢。
周子安脚步一顿，快速往后使了个眼色。
吴浩马上反应过来，指挥身后抬着十几个木箱的衙役绕开我，然后笑呵呵拱手：
“嫂夫人又在做善事了，真是菩萨般心肠。”
周子安接过话，语气酸溜溜的：
“心善是好事。不过夫人亲手做的东西，往后只能给我。”
“外人穿我媳妇做的衣裳，我可不乐意。”
眼前两人配合的默契，没有一丝心虚。
看来以往没少合伙骗我。
我心里一凉，淡淡出声：
“一个乞丐尚有一颗感恩的心，远胜过很多读圣贤书的伪君子。”
他脸上笑容僵了半息，看出我心情不对，表情严肃起来：
“夫人对不起，我这个月俸禄被扣，害你在刘夫人她们面前丢脸了吧。”
“我也解释过，工部修河堤的银子出了亏空，负责人是我同窗。我怕圣上怪罪，先帮忙垫了。”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更柔：
“下个月我少吃两口，给你打对银耳坠。”
我失望看向周子安：
“你以为我是为这个不高兴？”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压下去，抬手拍了下额头：
“瞧我这记性，昨天你说给我准备了惊喜，我晚上却没回去，是不是因为这个？”
“可是我昨晚真有急活，不信你问明浩。”
吴浩立刻接话：
“嫂子，昨儿大理寺连夜审一桩贪墨案，大人走不开。”
他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这不，这些箱子全是查抄的赃物卷宗，今儿一早才清点完。”
衙役们配合地抬了抬箱子。
吴浩拍了拍箱盖：
“都是要封存的证物，一件不能少，少一件大人要担干系。”
都已经发现我有所怀疑了，他们依然没有一丝心虚。
有个箱子抬过我跟前时，正好磕在门槛上，露出里面缠枝纹的蜀锦。
周子安还用身子挡住，顺势捏了捏我的手：
“你看，真是公务。今天晚上也别等我，这案子没三五天完不了。”
“行了，我还得去一趟案发现场，你等会自己回去吧。”
说完转身离开。
他走得急，官袍下摆都卷起来了。
我看他拐进巷子后，默默跟上。
当初我爹跑镖，我跟在镖队里学了七年功夫，翻墙踩瓦不算难事。
周子安出了城，进了一座青瓦白墙的别庄。
影壁是整块汉白玉雕的山水，院子里铺着青石板。
我扒着墙头翻上屋顶，揭开两片瓦往下看。
正厅软塌上躺着个女人。
周子安进屋，顺手捏了颗樱桃递到她嘴边，亲昵唤了声“映月”。
我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大概是同名同姓。
等那女人抬起头，我看清那张脸时，浑身血都凉了。
她正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丫鬟映月。
我心疼她从小被卖，把她当作亲女儿，教她读书识字，
六年前她说她爱上一个商户子弟，求我成全他们。
我给她准备嫁妆，让她风光出嫁。
婚后他们离京去西域做生意，我不忍分别，哭了一夜。
到现在，我逢年过节人还会捎东西给她。
没想到，她一直在给周子安当着外室。
2
周子安松开映月的手
“想不想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映月眼睛一亮，从榻上直起身，就要起身。
周子安按住她，小心帮她穿好鞋子：
“别急！”
然后牵着她往库房走。
房门一开，里面空间比我整个家还大一倍。
架子上摆满漆盒锦匣，墙根堆着瓷瓶字画，有些封条都没拆。
正中间整齐摆着那十几口箱子。
周子安一一打开，介绍道：
“这可是红底金丝的蜀锦，一匹值三百金。”
“还有串南珠，底下人说凑了三年才凑成这么些成色好、大小均匀的，价值万金。”
“这里还有羊脂玉佛、南窑瓷器、千年灵芝，哦这箱最普通，全是金锭。”
映月在一旁捂嘴，不住惊呼：
“夫君每回都让人这么高兴！真是最爱你了。”
我趴在房顶，指甲掐进瓦缝。
他每月俸禄一百两，还要打点官场各处，月月只给我不到二十两。
家里有两个老仆人月钱二两，全家人吃饭五两。
剩下不到十两，我还得攒着还他当年读书赶考的旧债。
我白天给绸缎庄浆洗料子，一件两文。
寒冬腊月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指头皴裂得没一块好肉。
逢五赶集去码头帮人搬货，一筐三文。
夜里我还要给人纳鞋底，只舍得点豆油灯，左眼就是这么熏坏的。
有回我病得爬不起来，可请大夫要一两银子，我舍不得，就硬扛着，最后晕在灶房。
醒来时，他坐在床边红着眼攥我的手说：
“苦了你了，等我，等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
我那时还觉得值。
映月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拿起南珠往脖子上比了比，娇声道：
“大人，东西太多，库房搁不下。”
周子安拉起她的手：
“那就挪点旧物出来。”
映月眼珠子转了转，指向角落里一口旧榆木箱子：
“这个箱子最占地方，扔了就能腾出空地来。”
她又故作为难：
“可里面都是夫人每年送来东西，到底是夫人的心意……”
周子安看都没看：
“她那些东西值几个钱，扔了。”
说完叫来两个小厮抬箱子，盖子滑开，洒出来一双婴孩软底鞋。
映月刚出嫁不到一个月就有孕。
我特意跟女儿一块挑的虎头花样，熬三个晚上，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的。
周子安还劝我不用那么急。
我反驳：“映月马上要去西域，要是赶不上怎么办。”
他当时脸色奇怪。
原来早就知道西域什么的，都是假的。
周子安伸脚踢远鞋子：
“赏给你家孩子了！”
仆人连连道谢。
周子安揽着映月往外走。
映月拉住他袖子：
“夫君，今儿是你生辰，妾备了你爱吃的菜，蒸了熊掌，烫了金华酒，还炖了盅血燕。”
“今晚您会歇在这边吧？”
周子安捏了捏她鼻尖：
“当然，不是每年生辰都在你这过吗，我回去对着那张脸才吃不下饭。”
吴浩清点完库房，正要跟周子安告辞。
周子安一个眼神过去，吴浩马上点头：
“明白大人，我就跟夫人说大理寺又来了急案，今晚不回了。”
周子安拍了拍他肩：
“还是你上道。”
这般心照不宣的样子，素日里夜不归宿处理公务，恐怕都是骗人的。
我一失神，脚滑了滑，蹭出一声细响。
周子安猛地抬头：
“什么声音？”
我心下一慌。
门口突然跑进来个六七岁的男孩，一头扎进周子安怀里，脆生生喊：
“爹爹！”
3
周子安一把抱起男孩举过头顶。
男孩咯咯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爹爹，这是我写的寿字，祝您生辰快乐！”
周子安接过来看了看：
“咱们志儿真孝顺，字写得都比爹爹好了！”
映月却叹了口气：
“志儿都快七岁了，该正经请个先生开蒙。可是妾身份低微，怕人家先生不肯收。”
周子安道：
“你放心，我会把志儿送进青山书院，请院长裴先生教他。”
映月低头绞帕子：
“夫君说得轻巧，志儿到底还是……没名没分的，就怕先生嫌志儿出身不正，不肯收。”
周子安沉思片刻：
“我会把你们说成是我远房亲戚的遗孀孤儿，裴先生心善，肯定会更加怜惜志儿。”
“如今朝廷查官吏作风查得紧，等风头过去，我就接你们进府。”
“到时，我会以原配无后为由把志儿记入族谱，落到清艳名下，让他成为我的嫡子。”
映月拿眼角瞟他：
“夫人能愿意？”
周子安嘴角扬起莫名的微笑：
“她生不出。”
映月疑惑地看向他。
“我在她每日喝的茶里下了‘药’，她身体亏空，早生不出了。”
我手底下瓦片差点掀了。
三年前我小产，血流了半宿，大夫说伤了根本。
周子安转头请了位“名医”给我开了养身的茶，叮嘱我每日喝，慢慢调理。
三年来，我从不疑他。
没想到，那茶里掺的是绝子药。
我眼前阵阵发黑，翻身离开别庄。
到家时天还没黑，厨房门虚掩。
女儿踩着小板凳，正帮厨娘切菜。
灶台上摆一碟咸菜、一碗炒蛋，蛋上撒了点葱花。
女儿切完菜，盯着那碗炒蛋咽了口唾沫，却把碗往灶台里侧推了推。
厨娘说：
“小姐先吃一口吧。”
女儿摇头，眼神坚定：
“我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我站在门槛外，指甲掐进掌心。
女儿身上穿的还是去年我拿旧衣改的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手腕。
上个月她跟我提过，书院里官小姐们都弹古筝，她也想学。
我问了价，请先生要一个月二两银子。
我问过周子安，他却一直找说辞推脱，从三月推到了九月。
女儿看见我，冲我笑：
“娘你看，我切的菜可整齐了。对了，爹爹今天生辰，我给他炒了个鸡蛋。”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是上前抱住她。
突然院门响了。
吴浩站在门口，干笑两声：
“嫂夫人，大人今晚大理寺有急案，不能回来吃饭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女儿眼睛暗下去，还是笑着：
“没事，这碟鸡蛋明天热热还能吃，我要留给爹爹尝尝。”
“他整天加班，肯定很辛苦。”
晚上吃完饭，女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就是不睡。
我抱她上床，她攥着我袖子：
“娘，我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想亲口跟爹爹说生辰快乐。”
后半夜她才撑不住睡过去。
天蒙蒙亮，周子安才回来，领口蹭着一抹淡淡的胭脂印。
他搓了把脸：
“昨儿审案子审到天亮，夫人莫怪。”
我看着他：
“女儿等了你一宿，想亲口跟你说生辰快乐，撑不住才睡的。”
“你难道没什么想对女儿说的吗？”
4
周子安皱眉：
“纵着她熬夜，眼睛熬坏了怎么办？”
“像你似的，熬得半瞎，嫁都嫁不出去。”
我攥紧手指。
他原来一点对女儿的愧疚都没有。
女儿突然从里屋跑出来，眼睛亮亮的：
“爹爹！”
周子安眉头拧得更紧：
“跑什么跑，一点大家闺秀的样都没有。”
他不赞同地看向我：
“我知道你辛苦，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也得上心教啊。”
“要是她学你泼妇骂街，为了一文钱能在街上跟小贩吵半天，将来怎么嫁人。”
女儿脚步顿住，低下头不语。
我握住女儿的手，冷笑一声：
“你真的只有一个孩子吗？”
周子安眼神闪了一下，声音更冲：
“你这叫什么话，我这种穷官，养一个都费劲，还养几个。”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不能给我提供助力，也不要让我被人笑话啊！”
我最后开口，想赌一把女儿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能送安安去青山书院吗？那边开了女子学堂，不少官家小姐都去了，一年也就几十两。”
“安安很想去……”
他打断我，脸色不好：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有时间教她认几个字就行，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女儿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我等会还有公务，回来换身衣裳就走，早饭不吃了。”
周子安从女儿身边擦过去，没看她一眼，大步出了院门。
我看着他背影，心彻底冷了。
两日后，他把映月和志儿带到青山书院。
“裴先生，这是柳家遗孀，与我也算有些旧识，这个孩子四岁能背千字文，很有天赋，我想让他拜入先生门下。”
裴先生捋了捋胡子：
“大人亲自陪同，我还当是贤伉俪携子来求学。”
周子安脸上没半分不自在，笑着摆手：
“老先生说笑了。”
“我那内人，乡下出身，大字不识一斗，脾气还粗，哪比得上映月通身的气质。”
“还望先生怜惜孤儿寡母，多加照顾。”
我从廊柱后走出来，声音洪亮：
“怎么？在外人面前不敢承认映月是你外室，志儿是你的私生子！”
周子安猛地转身，眼神有一瞬间慌乱，但马上冲上来死死捂住我的嘴：
“你跑这来胡说什么！”
映月赶紧上前，眼圈一红：
“夫人误会了，我跟大人清清白白。”
“我丈夫没了，大人念旧日情分帮衬孤儿寡母，我怕夫人担心才没告诉夫人。”
“夫人要骂骂我，千万别坏了大人名声，他在朝堂上不好做人。”
周子安压着嗓子：
“别在这撒泼，有什么事回去说。”
他转头，挤出笑：
“我昨晚忙公务，没回去陪她，她就跟我闹脾气，在这说气话，让老先生见笑了。”
裴先生没说话，旁边倒是有几个书生打趣：
“周大人，公务再忙也得顾家，嫂夫人这是想你了。”
周子安连声应着：
“是是，回去得好好哄哄。”
话音没落，书院门口一阵嘈杂，一个仆妇跑过来：
“柳娘子，志儿少爷跟人打架，被人打了！”
周子安和映月同时冲出去，一前一后，脚步飞快。
我和众人一起跟过去。
志儿坐在地上嚎哭，膝盖蹭破皮，腰部衣服划了个口子，露出一个红褐色胎记。
看见周子安，他马上扑过去，指着对面一个锦衣男孩喊：
“爹爹！他抢我的玉砚，你快帮我教训他，抄他们的家！”
全场安静，周子安脸色惨白。
5
一瞬间各种不怀好意的、看戏的、疑惑的目光射向周子安。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憋出一段话：
“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父亲。我跟他娘旧日相识，看孤儿寡母可怜，多照应了些。”
“孩子黏人，打小爱这么叫，我也不忍心纠正，怕他被人笑话是没爹的孩子。”
映月抱起志儿，拿帕子抹眼泪：
“都怪妾身，大人念着亡夫旧情帮衬我们母子，要不是大人心善，我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志儿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名声，我和志儿现在这里给大人道歉。”
周子安连连摆手：
“照顾你们是应该的，换成任何人，我也都会照拂的。”
几个书生信了：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周大人待他人之子尚如此，真乃仁义君子。”
“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大人这般体恤孤寡，日后必得福报。”
这时，志儿却从映月怀里挣出来，嚷嚷着：
“爹！你可是三品大官，他敢抢我的玉砚，你快让人把他抓起来！”
“让他们家全都坐牢砍头！”
映月一把捂住他嘴，抬头冲对面赔笑：
“小孩子不懂事，我家志儿平日里最是乖顺，从不与人争抢。”
“倒是外头这些孩子，不知哪里学来的野毛病，上来就抢东西。”
“志儿一定是被人吓到了！”
对面男孩没吭声，他身后的老管家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这位娘子说话好没道理。老奴看得清清楚楚，东西是我家少爷先拿在手里，这位小少爷上来就夺。夺不过便动手推人，我家少爷袖子都扯破了。”
周子安脸一沉：
“小孩子争东西，原也不是大事，本官看志儿也没伤着，就不追究了。”
“不如这样，两家各退一步，让你家小子给志儿道个歉，此事作罢。”
那管家笑了一声：
“大人这话偏得更没道理了。”
“既是这位小少爷先抢东西，凭什么要我家少爷道歉？”
“大人是朝廷命官，审案断狱讲究个是非曲直，怎么轮到自家孩子，倒不讲道理了？”
周子安脸色铁青：
“你一个奴才，也配跟本官论道理？”
管家不慌不忙：
“老奴是不配。”
“不过还是要劝大人一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大人官居三品，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那锦衣男孩也站直身子，声音清朗：
“大理寺卿好大的威风，学生领教了。回头我见了父亲，定向他请教请教，这大齐朝的官，是替百姓断案的，还是替自家人抢东西的。”
周子安气得手抖：
“你父亲？你父亲是谁，叫来我当面问话！”
“我倒要看看他知道我是谁后，还有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他朝吴浩使个眼色，
“去查查，他是哪家府上的，如此没有教养。”
吴浩脚还没迈出去，人群外头一声冷喝砸进来：
“谁敢动我儿子！”
众人回头，一个玄色锦袍的男人大步走来，腰间玉带镶金，周身气势压得两旁书生自动让道。
身后还跟着四个带刀侍卫。
周子安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6
来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却气势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可我却没被吓住，反倒觉得此人有点面熟。
众人议论起来：
“是七王爷！”
“他回来了？”
七王爷，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弟，戍边六年，近日才回京。
裴老先生拎着袍子往前迎，嘴里念叨：
“王爷，您怎的亲自来了。”
锦衣男孩撒腿奔过去，脆生生喊了声：
“父王！”
周子安膝盖一软，跪下去：
“臣大理寺卿周子安，七叩见王爷。”
王爷没叫他起，先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
“谁欺负你了？”
男孩指向志儿：
“他抢我玉砚，还推我。那位大人说让我给他赔不是，不赔就要我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直起身，看向周子安：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是不是连皇上你也要办啊！”
周子安冷汗连连，不停重重磕头：
“臣不知是王爷之子，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王爷冷笑了一声：
“所以，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能仗势欺人了？”
他绕着周子安踱了半圈，
“本王在边关六年，京里都传大理寺卿周子安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皇兄夸你是道德典范。”
“今日一见，本王开眼了。为着自家孩子抢东西，三品大员当街威胁百姓，还要不要脸？”
周子安伏在地上：
“臣管教孩子不严，臣知罪。”
王爷“咦”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些阴阳怪气：
“子不教父之过，不过你是那孩子的亲爹吗？”
“我听那孩子一口一个爹爹叫你，你应得倒顺溜。”
“本王倒想问问，你是上赶着给人家当爹，还是那孩子真就是你儿子？”
“大理寺卿的俸禄本王清楚，一个月百来两银子，你给那孩子上下打点，我听说已经花费上千两了。”
王爷摇摇头：
“本王戍边六年，军饷都没你花得大方。”
周子安脸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王爷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我身上，忽然一愣：
“这位是？”
周子安忙道：“是臣贱内。”
王爷大步走过来，语气一下变得温柔了：
“多年不见，夫人可还记得我。”
周子安抬头，愣住了。
我盯着王爷看了半晌，才从眉眼间认出来：
“你是当年在临县破庙里那个……”
“正是。”
王爷点点头：
“六年前本王奉旨暗访边关军需，途经临县遇上山匪，随从死伤殆尽，本王也受了伤，躲在破庙里。”
“夫人那时在庙里给流民施粥，见本王身上有血，把仅剩的半袋米给了本王，还撕了衣裳给本王裹伤。”
他顿了顿，看向周子安：
“周大人，你娶了个好夫人。可惜你配不上。”
周子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笑：
“王爷既与贱内是旧识，还望看在贱内面上，莫与臣计较。臣回去定当反省。”
他转头冲我使眼色，“夫人，快替我说句话。”
王爷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又转向我，语气缓下来：
“夫人，昔日本王欠你一份情，今日可有什么要本王做的？”
“任何事都可以。”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子安，又看了看躲在周子安身后绞着帕子、满脸不甘的映月。
“请王爷帮我和离。”
周子安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7
周子安愣了片刻，爬起来冲到我面前，脸色铁青：
“就为昨晚没回去吃饭，你就要和我和离？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多大的事，你闹到王爷跟前，叫外人看笑话，让我下不来台！”
他伸手来拉我袖子，
“行了行了，下个月俸禄下来，我给你买盒胭脂，再扯两尺新布，总行了吧？”
“别闹了，跟我回家。”
我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周子安，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到现在还想瞒着我？”
他脸色一僵。
“昨天你生辰，我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你买了件新袍子，想去府衙找你。”
“我不小心听见你跟吴浩说的那些话，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人。”
“可我还是没敢信，毕竟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所以我就跟了你一路，真是让我开了眼，城西庄子是你六年前就买给映月的吧。”
周子安听到“城西庄子”时，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我失望看着他：
“当初你说把她嫁给商户，也是障眼法吧。”
“我们的安安七岁，志儿也快七岁了，你们说早就勾搭上了吧！”
周子安脸涨得通红，声音开始拔高：
“就算我是养了外室又如何？本朝哪个做官的不纳几房妾？”
“我瞒着你还不是要顾及你的颜面，省得外头说你善妒。”
他声音渐渐硬起来，手指点了点我：
“再说你不能生儿子，我总得留个后。这事论到天边，也是你理亏。”
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滚下来。
“我不能生，是我不能生？”
我抬手抹了把脸，盯着他：
“你让我喝了三年的养身茶，你心里清楚自己让大夫往里头掺了什么。”
“那茶渣子我还留着半包，拿去药铺一问便知。”
“你怕我生下儿子，碍着你那外室生的野种入族谱吧。”
周子安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裴老先生摇摇头，重重哼了一声。
几个书生交头接耳：
“给发妻下绝子药，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难怪他那般疼那外室的孩子，原是早算计好了。”
七王爷抱着胳膊，冷笑连连：
“本王在边关杀敌，后方养出你这种货色。哼！”
“夫人，这婚本王替你离定了。”
“周子安，你写不写和离书？你不写，本王这就进宫，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皇兄听。”
周子安胸口起伏，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甩袖子：
“和离便和离！是你不念多年情分，非要把事做绝，怨不得我！”
他冲旁边小厮招手，“拿纸笔来。”
周子安蘸墨挥毫，笔尖戳得纸沙沙响。
写完后，他把纸扔到我面前，我捡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干系。”
周子安冷笑，转身一把搂住映月：
“正好。今儿我就娶映月过门，摆酒开祠堂，让她做嫡妻。”
映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拿帕子掩住，往他怀里靠了靠。
我往前迈了一步，正正对着七王爷跪了下去。
“民妇要告发大理寺卿周子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私吞查抄赃物。”
“城西别庄的库房里，藏着他这些年收受的赃银赃物，甚至连州府进京的贡品都敢截。请王爷彻查。”
周子安搂着映月的手僵在半空。
8
周子安急急朝众人拱手：
“我周子安一年到头两件旧袍子换着穿，出门坐棚顶漏风的破马车，顿顿青菜豆腐。满朝谁不知道我穷？”
“她这是怀恨在心，挟私报复！诽谤朝廷命官，按律当杖四十，徒一年！”
几个书生点头附和：
“周大人日子确实清苦，我等亲眼所见。”
“可不是嘛，我亲眼见他蹲街边吃三文钱一碗的素面。”
周子安得了势，声音更响：
“本官要告你沈氏诬告，按律治罪，杖四十，流三百里！”
他转头冲身后侍卫挥手：
“来啊，把这疯妇给我拿下！”
侍卫听了他的话就要上前。
七王爷一声断喝：“本王看谁敢！”
侍卫停在原地。
周子安结结巴巴：
“王爷这是何意？难不成本官还会骗人吗？”
王爷挡在我身前，冲周子安冷笑：
“她说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周大人急什么？”
他转头看我：
“你说庄子有赃物，具体在哪儿？”
“城西庄子的库房。”
周子安额角冒汗：
“王爷，城西庄子是臣的私产，按律，无凭无据不能擅闯民宅。”
七王爷从怀里摸出块金牌，往桌上一拍：
“这是今上御赐金牌，许本王密查天下官员不法事，可先查后奏。”
他朝身后侍卫一挥手：
“去城西庄子，掘地三尺也给我搜干净。”
侍卫呼啦啦涌出去。
周子安腿一软，瘫坐在地。
映月扑过去拽他袖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大人，怎么办。”
两个时辰后，侍卫回来复命，抬回来一百多口箱子。
庄子库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堆了半条街：
蜀锦两百匹，南珠三斛，玉器四十余件，金锭装了满满几十口箱子。
最要命的是从暗格里翻出四尊青铜鼎，鼎底铸着“大内制造”的款，是去年南方州府进贡的寿礼，却压根没到皇上手里。
七王爷脸色铁青：
“贡品也敢截，周子安，你长了几个脑袋。”
三日后大理寺贪墨案开审，经查明：
周子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逾三万两，截留贡品，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念其曾经功劳，革去官职，家产抄没，判鞭笞五十，流放三千里。
吴浩作为从犯，革职查办。
行刑那天我跟女儿去看了。
周子安戴着三十斤枷锁站在囚车里，被烂菜叶子臭鸡蛋砸了一路。从前夸他清廉的百姓往他脸上吐唾沫：
“呸！装穷骗我们这么多年！”
女儿紧紧拽着我的袖子，有些害怕，却没有移开眼。
我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你会怪娘举报你爹吗？”
女儿红着眼，伸出小胳膊搂住我脖子：
“根本不是娘的错，是爹爹自己做错了事。”
“以后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们俩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紧了。
第二天，我去大牢看周子安，他不日就要离京去往岭南。
他瘦脱了相，枷锁磨得脖颈一圈烂肉，见了我扑到栅栏上：
“清艳，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跟王爷求个情，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也不忍心我受苦，是不是……”
我冷冷打断他：
“你还有脸跟我谈情分，从你在我孕期勾搭上映月，又给我下绝嗣药起，我们之间就再无情分了。”
“今天我来，是还有个秘密告诉你。”
他一愣，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知道吗，志儿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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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安脸色一僵，随即冲上前抓着栅栏狂吼：
“不可能！你胡说！志儿一定是我的种，他的眉眼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是在妒忌，还在怨恨我，所以故意乱说是不是！”
我嗤笑一声：
“志儿腰窝上有颗铜钱大、红褐色的痣，是不是？”
周子安脸色一白。
我怕心下了然，继续说道：
“七王爷审完吴浩，正要对他行刑，他脱了上衣，露出了一样的胎记。”
“王爷觉得奇怪，一追问，他全都招了。”
我声音平静：
“你猜怎么着？他俩在映月还没跟你时就在一起了。”
“不过你看上映月后，映月觉得你能给她更好的未来，哄着吴浩做了自己的地下情人，让志儿变为你的儿子。”
“你每月去别庄的日子，吴浩也去。你前脚走，他后脚到。”
“映月两头哄男人，哄了你六年，也哄了他六年。”
周子安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嘴唇哆嗦着：
“他、他，他怎么敢……”
我心中快意：
“你替别人养了七年儿子，还为这个儿子赔进去乌纱帽和下半辈子。”
我蹲下来看着他，语气满是恶意：
“周子安，满朝清廉典范，为个野种掉脑袋，可不可笑？”
周子安忽然扒住栅栏，手指头从缝里伸出来抓我袖子：
“清艳，清艳你帮帮我，你跟王爷说句好话，放了我吧。咱俩十几年的情分，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错了，我错把鱼目当珍珠，都是那个贱女人勾引我的，我心中最爱的是你和安安。”
“你也不想让安安七岁就没了父亲吧，以后你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我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还有脸提起安安？三岁那年，女儿发烧烧到抽风，你搂着映月儿子过生辰。”
“安安想学古筝学知识，你百般阻挠。”
“你说安安捡地上东西吃是没教养，转头给志儿买三十两的端砚。”
“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我自己也可以照顾好女儿！”
周子安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你救不救我？你不救我，你一个老了又带着没用的闺女的寡妇，出了这个门谁要你？”
“就算去卖，也没人会买吧！”
我对此人彻底失望，站起身转身离开：
“我们之后过得好不好就不劳你操心了，毕竟你会先下地狱！”
我头也不回离开，任凭他在身后疯狂咒骂。
案子判下来那天，七王爷派人给我递了话，说青山书院女子学堂收了我女儿，束脩全免。
我领女儿去拜谢裴先生，顺嘴问了句厨房缺不缺人手。
裴先生和书院大厨尝了我做的炒菜，当场拍板让我去帮厨，一月六两银子，还管我们娘俩两顿饭。
我在书院后厨干了半个月，大师傅逢人就夸我手艺好，学生们下了课专绕到后厨门口闻味儿。
王爷世子也来书院读书，天天放学后往我家跑，说我炒的菜比他府里厨子强百倍。
七王爷拦不住，干脆每月派人送一吊钱来，算是他儿子的饭钱。
日子刚安稳下来，这天我去菜市买萝卜，蹲在摊前挑拣，旁边两个婆子唠闲话。
主人公正是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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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被抄家那天，映月偷偷藏了些细软，带着志儿跑了。
到邻县后，给自己改名叫翠娘，租了间小院，照样穿金戴银，顿顿要荤。
可坐吃山空，没半年银子花完了，她把主意打到刘员外身上。
刘员外五十多岁，肥头大耳，家里二十几房姨太太，见她有几分姿色，抬进去做了第十八房。
映月仗着自己年轻受宠，整天趾高气昂，还敢挑衅正房夫人。
可刘家正房太太是个厉害角色，忍了她三个月。
一次趁刘员外外出收账，叫人牙子来，用二十两银子把她卖进了下等窑子。
听说，老鸨拿藤条抽着她接客，一天不接够十个不给饭吃。
志儿也被卖进去，七岁的孩子给妓院倒夜壶、擦桌子、刷马桶，客人嫌他碍眼，抬脚就踹。
我就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人的命从她做出选择后就注定了。
女儿在青山书院读了五年书，女先生夸她过目不忘，天资聪颖。
裴老先生打趣说这丫头随了我，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后来朝廷在书院设了女医馆，收女学生学医，女儿考进去了。
她起早贪黑背了三年药典，跟着老大夫认穴扎针。
景泰二十三年，京畿一带闹时疫，女儿跟着医官下到疫区，熬了七天七夜，配出个方子，救了三四个县的人。
皇帝论功行赏，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
“我能有今天全靠我娘，我想替她求个诰命。”
皇上大为感动，夸她孝心可嘉，当即赐下圣旨。
诰命圣旨送到家那天，女儿穿着官服跪在我面前，双手举着圣旨：
“娘，你看，女儿给你挣到诰命了。”
我捧着圣旨，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当年周子安红着眼攥着我的手说“定为你挣个诰命”，我等了十几年没等到。
如今女儿亲手端端正正递到我手里。
王爷家的世子也来祝贺，他和安安对上眼后，两人莫名害羞。
我了然一笑，找个借口离开。
后来我们两家定亲。
七王爷打趣说他儿子打小往我家跑，蹭了十年饭，蹭出个媳妇来。
成亲那天他跟他爹七王爷说：
“我就说沈婶子的栗子鸡不能白吃。”
七王爷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说：
“夫人，你闺女进了我家的门，我保证，往后我和我儿子一定会护着你们母女俩。”
女儿成亲后跟着女婿去了边关，女婿承了他爹的爵位，在边关守城。
女儿在边关开了间医馆，专给军户看病，不收穷人的诊金。
而我还留在书院后厨做饭。
裴老先生说我做的红烧肉学生爱吃，我就说我会留在书院，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
我和女儿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大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