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一扯就断，许知念抱着七叶莲，脚一滑直接摔了下去。
她顺着泥坡往下溜，狠狠撞上石头。脚踝一阵剧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大雨下个不停，药篓翻了，药材泡在泥水里面。她正心疼地想去捡，山道上传来马蹄声响。
一队侍卫勒住马，后面那匹黑马缓缓停下。马上的男人一身深色衣衫，肩头被雨水打湿，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还能站起来吗？”
许知念抬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她不认识他，只看衣着也知道不是附近村里的人。
“怕是崴了。”她指了指不远处，“劳烦帮我拿一下药篓，我自己能上去。”
那人把药篓捡起来，又将散落的药材一并放好。许知念刚要扶着石头起身，脚踝一吃疼，又坐了回去，泥点溅上了他的衣摆。
她尴尬得耳朵发红，“对不住。”
“别动了。”他把药篓交给侍卫，俯身将她连人带蓑衣抱了起来。
许知念一下抓紧怀里的七叶莲，身子不敢动。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师父背过，还没同陌生男子靠得这样近。可这人看着不好说话，抱她的动作却很稳，还特意避开了她受伤的脚。
上了山路，他把她放进马车，自己也坐进来，拿干净布巾递给她。
“家住哪里？”
“青梧山下的杏花村。”许知念擦了把脸，“村东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把我送到村口就行，邻居会帮我。”
侍卫在外面回话，说去杏花村的山桥被水冲坏了，马车过不去，今晚也修不好。
许知念犯了难。她没带多少银钱，右脚又肿了起来，进城找客栈也不方便。
那人吩咐先回城，见她捏着布巾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先找大夫治脚，别的明日再说。”
“多谢公子。诊金我自己出，衣裳的清洗钱也算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泥水弄脏的衣摆，“一件衣裳，不必算。”
马车走了没多久，他抬手按住左肩，停了片刻才放下。许知念正用手帕包七叶莲，看见了便问，“阴雨天疼？”
他看她一眼，没答。
“旧伤受过寒，对不对？疼起来应当不只是肩，后颈也发紧，夜里睡不好。”
他这回多问了一句，“你是大夫？”
“村里人这么叫，我其实只跟师父学了十几年。”许知念从药篓里翻出一小把叶子，闻了闻，可惜已经湿透，不能用了，“你这伤拖得久，光靠止痛不管用。等雨停，我给你写个泡洗方子，药材都常见，花不了多少钱。”
“先管你自己的脚。”
她点点头，老实坐好。马车进城时，她听见外面有人称他王爷，才知道救她的是渊王谢临渊。
京城里关于渊王的传闻不少，说他办案时不讲情面，说他在朝上当众驳过两位老臣，还有人说他府里连只雀鸟都不敢大声叫。
许知念偷偷看他，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除了脸色差些，怎么看也不像个会吓哭小孩的人。
马车直接进了王府。福伯撑着伞迎出来，先看见谢临渊湿透的衣裳，又看见车里多了个抱草药的姑娘，脚步都快了些。
“这是怎么了？”
“她伤了脚，找大夫来。”谢临渊下车，见侍卫要上前，自己转身把许知念抱了下来，“再收拾一间暖和的屋子。”
福伯连声答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去给大夫引路。
许知念被安置在西边的小院，屋里烧了炭盆，床上的被褥有晒过太阳的气味。
大夫看过说骨头没伤着，只是扭得重，要养些时日。谢临渊一直等大夫走了才离开，临走还让人把她的湿药篓送进来。
“草药晾一晾，有些还能用。若是坏了，府里有药库。”他说。
许知念忙道，“不用赔，是我没拿稳。”
“不是赔。”他站在门口，顿了顿，“你今日也帮了我。”
她还没想明白一张还没写的泡洗方子能算多大的人情，他已经走了。
傍晚，福伯领来个圆脸丫鬟，名叫晚桃。
晚桃端着鸡汤面进屋，一见面就夸，“姑娘的头发真好，淋了雨还这么顺。先吃面，我给您把湿衣裳拿去烘。”
许知念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接过碗道谢。
晚桃手快，话也多，一会儿工夫就让她知道了小厨房在哪儿，府里哪处的桂花最好，福伯为什么总揣着两把钥匙。
“王爷人也好，就是话少。”晚桃给她盛汤，“姑娘别看他板着脸，方才还特意嘱咐厨房别放姜，连鸡汤面里的姜丝都挑出去了。”
许知念咬面的动作停了停，“他怎么知道我不吃姜？”
晚桃也愣了，“兴许是大夫说的？”
大夫只来看过脚，哪里会管她吃不吃姜。许知念没再追问，碗里果然一点姜丝也没有。其实她只是不爱吃，并非不能吃，可王府头一次做给她的面，还是照着她的口味来了。
夜里雨没停，她睡得不沉，听见晚桃在外间同小丫鬟说话，才知道谢临渊又去了书房。
“王爷肩疼，晚膳也没用多少。”晚桃压低声音，“福伯正让人热汤呢。”
许知念躺了一会儿，叫来晚桃，请她扶自己去小厨房。药库里有她要的东西，乳香、没药、透骨草，再加一点温通的桂枝。
她右脚不能落地，就坐在矮凳上捣药，晚桃给她打下手，两个人忙到快子时，做成半盒药膏。
“这么晚还送吗？”晚桃问。
“旧伤疼起来难熬，他明日还有事。”许知念把盒盖扣好，“送去吧，我就不去了。”
晚桃没应，转出去一趟，回来时满脸为难，“王爷说要亲自问您怎么用。”
于是许知念坐上福伯找来的竹轮椅，被推去了书房。谢临渊还在看公文，桌上那碗汤早凉了。他看见她的脚，眉头先皱起来。
“大夫让你养着。”
“坐着做的，没费脚。”她把药膏往前递，“取一些抹在疼处，隔着衣料慢慢揉开，会有点热，不会烫。今晚先试试，若不舒服就洗掉。”
谢临渊没接，反而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看她包着的脚踝，“肿得比白天厉害。”
“方才锤得久了些。”许知念往后缩了缩，“我真的没乱走。”
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他们和晚桃。谢临渊起身拿来一只软垫，垫在她脚下，才接过药膏。
“怎么用，你教我。”
许知念本以为让侍卫说明就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只好让他解开左肩的衣领。
衣服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旧伤，疤痕比她想的长。她洗净手，刮了一点药膏抹上去。
他肩背绷紧了。
“疼？”她立刻停手。
“不疼，继续。”
她放轻力气，把药膏推开。屋里很静，晚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不往这边看。许知念起初还想着穴位，后来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和墨的气味，手指越来越不自在，好不容易揉完，赶紧收回手。
谢临渊穿好衣裳，肩颈已经松快不少。他把药盒放在手边，像放什么要紧物件。
“多少钱？”他问。
许知念怔了怔，才明白他是在学她白天算账，忍不住笑了，“药材是府里的，不要钱。王爷把面钱付了就成。”
“面钱？”
“鸡汤面很好吃。”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傻，低头拉了拉袖口。
谢临渊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很浅，转眼就没了。他让福伯端来热汤，亲眼看着许知念喝下小半碗，才叫人送她回去。
临出门，他忽然问，“你不吃姜？”
许知念扶着椅背，回头看他。
“你下午在车上喝过姜汤，皱了鼻子。”他说。
那是侍卫怕她淋雨受寒，送来的一碗姜汤。她只抿了一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住了。
她点点头，小声说，“不太喜欢。”
“以后不放。”
竹轮椅出了书房，晚桃推着走过长廊，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姑娘，王爷方才是不是笑了？”
许知念把半张脸藏进披风里，装作没听见。可回到小院，她盖好被子，眼前还是他低头放软垫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右脚被妥善地垫高，被角也掖得严实。窗外的雨敲着瓦，她想，京城里的传闻，果然不能全信。
许知念在王府住了七日，右脚消了肿，能扶着晚桃在院里走几步。她惦记家里那几棵药苗，一早便同福伯说想回去。
福伯没拦，只说山桥还没修好，王爷已经派人去催了。
他又指着屋下新搭的木架，“这几日日头好，姑娘若闲不住，可以在这儿晒药。缺什么同我讲，别自己往外跑。”
那木架高矮正合适，最下层还留了个能坐的位置，显然花过心思。
许知念摸了摸光滑的边角，到嘴边的话只好先收回去。
她白日分拣药材，把淋坏的挑出来，能用的洗净晾干。晚桃搬了个小炉来，跟她学熬润肺汤。两个人守着一个药罐，一个忙着记时辰，一个忙着偷吃红枣，院里总有一股甜香。
谢临渊第一次过来，是说药膏用完了。
许知念正在切甘草，抬头看了看日头，“前天才送了一盒，怎么用得这样快？”
“肩不疼以后，睡得好些。”他站在药架旁，“福伯也用了。”
被点名的福伯正在院外吩咐人搬东西，闻言笑呵呵地进来，“老毛病了，抹了两回，胳膊抬起来利索不少。王爷心疼我，把大半盒都给了我。”
许知念便又装了一盒，还多拿些药材配了泡脚的方子。谢临渊站在旁边看，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切一片甘草，他就接过去放到竹筛里，接了十几片，她忍不住问，“王爷今日不忙？”
“忙。”
“那……”
“歇一会儿。”
他说得坦然，许知念也不好赶人。晚桃端来一碟桂花软糕，是她上午刚蒸的，米粉筛得细，里面夹了一层枣泥。谢临渊平日不爱甜，福伯往书房送过几次点心，基本原样端回来。这回他拿起一块吃了，又拿第二块。
晚桃同许知念对看一眼，低下头偷笑。
“太甜？”许知念问。
“正好。”他说。
第二日，他又来歇了一会儿。第三日，干脆带了两本公文，坐在窗边批。
许知念起初浑身不自在，捣药都怕弄出声响，后来发现他看公文时很专心，便照常做自己的事。
她忙起来会忘了时辰，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也顾不上挽。谢临渊看完一页，抬眼就能看见她坐在药架前，脚边放着几个竹匾，晚桃蹲在旁边择薄荷叶，两个人时不时为一片叶子老不老争上两句。
“这片都黄边了，不能要。”
“黄边又不是坏了，洗干净煮水还能泡脚。”
“您怎么什么都舍不得扔？”
“药材长一回也不容易。”
谢临渊听着，把那份措辞严厉的公文改缓了两句。他并非觉得药材有多难种，只是想到她下雨天也要上山，摔伤了还先护着一株草，便不愿再说她小气。
午膳摆在院里，四样家常菜，一碟软糕。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顺手把鱼腹上没有刺的部分放进许知念碗里。
她拿着筷子不动了。
“怎么？”
“王爷，我自己能夹。”
“知道你脚好了。”谢临渊又给她盛了碗汤，“手还伤着？”
许知念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半天没找出话反驳。晚桃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得厉害。
饭后，她终于寻到机会提回家的事。谢临渊没有立刻答应，只问她家中还有谁。
“师父前年走了，我一个人住。邻居赵婶常来帮忙，我这么久不回，她该担心了。”
“已让人给她带过口信。”
许知念睁大眼，“什么时候？”
“你进府第二日。”
她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都没了用处。谢临渊又道，“山桥过两日能走，等脚完全好了，我送你回去拿东西。”
“拿东西？”
“入秋后山里冷，你脚伤了，不适宜独住。”他语气平常，像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公务，“王府有药库，有诊室。你若愿意，可以留下做府医，按月领银子，不必看谁的脸色。”
许知念听明白了，这是正经请她做事，不是白养着。她有点心动，又怕自己医术不够，“我只能看些风寒、跌打，太难的病治不了。”
“府里另有两名大夫，不会为难你。”他说，“你治不了便不治。”
条件实在好，她没有再推辞，认真同他讲好每月要回杏花村两回，给相熟的村民看诊。谢临渊全答应了，还吩咐福伯把隔壁的厢房腾出来做药房。
日子一下有了着落，许知念心里踏实，第二日便挽起袖子收拾药房。她做蜜饯谢他，杏脯用糖腌过，再裹一点甘草粉，酸甜开胃。谢临渊喝苦药时，她就往他手边放两颗。
“药不苦。”他说。
“那也吃。”
“你当我是晚桃？”
晚桃正在门口擦桌子，立刻探头，“王爷，奴婢喝药可不用哄，有蜜饯就行。”
谢临渊看她一眼，晚桃又缩了回去。许知念笑得差点拿不住药碗，他接过碗一口喝完，到底把杏脯吃了。
府里的人渐渐知道西院住了位许姑娘，王爷常去，福伯也处处照拂。多数下人做事有分寸，只有管杂事的柳婶心里不痛快。
柳婶在府里做了二十多年，最会看人下菜。她觉得许知念没父没母，不过碰巧治了回肩伤，迟早要回山里去，便不太把西院当回事。送去的炭是潮的，厨房炖汤的鸡也总缺一只腿。晚桃去问过两回，她都拿人手不够搪塞。
许知念没为这些小事烦谢临渊，只让晚桃把每次送来的东西记下，自己去同柳婶说。
“炭潮了就换，鸡汤少什么，我不计较。”她把账本放在桌上，“可我那两日要用的艾草，你说药库没有，我昨日在里面看见了。柳婶若不愿替我跑腿，直说便是，我让晚桃去。”
柳婶没想到她好声好气，话却说得明白，脸上挂不住，“姑娘如今金贵，我们这些人哪敢怠慢。只是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吃饭，总不能全围着你转。你要真闲，不如帮我把这些衣裳分了，也省得别人说我只伺候你一个。”
她把一篮各院衣物放到许知念面前，又让她趁日头好，把库房里十几袋药材搬到院里晒。
“衣裳我能分，药材等脚好全了再搬。”许知念没有翻脸，“你若非急着要，我现在就叫福伯来安排人。”
柳婶一把按住篮子，“什么小事都找福伯，姑娘倒是会拿架子。”
晚桃气得要开口，院门外先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她的脚不能搬重物，大夫交代过。你没听见？”
柳婶的脸一下白了，转身行礼，连忙说自己只是想请许姑娘搭把手。
谢临渊没有当场骂人，只拿起桌上的记录翻了几页，又让人去查西院这些日子的用度。潮炭、短缺的食材、被故意扣下的药材，都摆在眼前，柳婶辩无可辩，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我就是一时糊涂，没存害人的心思。您看在我做这么多年的份上……”
“正因你做得久，才该知道府里的规矩。”谢临渊把记录交给福伯，“撤了她的管事，罚三个月月钱，调去城外庄子上。愿意做便做，不愿做就结了身契。”
柳婶哭着认错，许知念没有替她求情。她确实没害人性命，可今日若来的只是个没依靠、又不敢说话的姑娘，这些刁难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谢临渊这样处置，已经是给她留了退路。
人带走后，院里安静下来。谢临渊看向许知念，“为何不早告诉我？”
“起初只是些小事，我想自己说开。”她顿了顿，“今天正要找福伯，你就来了。”
“怕麻烦我？”
许知念点头，又摇头，“你已经帮了很多，我不能什么都要你管。”
谢临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讲那些她迟早会明白的道理，只把院里的下人都叫来，当着众人的面交代，“许姑娘是府里请来的大夫，她的话就是药房里的规矩。谁再克扣她的东西，不必来回话，直接出府。”
众人散去，他才对许知念说，“你能自己解决，很好。解决不了就来找我，不算麻烦。”
她握着门帘，半晌才“嗯”了一声。
下午，药房那边有人送来一只新的铜药碾，尺寸小，单手也能用。许知念原先在村里用的石碾太重，有一回同晚桃说起，被谢临渊听见了，便记下了。药碾旁还放着一包蜜枣，没有署名。
晚桃拿起来闻了闻，“这肯定也是王爷送的。”
“蜜枣兴许是福伯。”
“福伯方才还说蜜饯太甜，粘牙。”
许知念笑着把蜜枣收进柜子。她拿新药碾磨了些茯苓粉，晚上做了一碟雪白的茯苓糕，亲自送到书房。
谢临渊正在更衣，左肩的衣服还没拉好，见她进来便停了手。许知念立刻背过身，糕点险些掉在地上。
“我、我放门口。”
“进来吧。”他系好衣带，接过碟子，“专门给我做的？”
“谢你的药碾。”
“好用吗？”
“好用，比石碾省力。”她见他捏起一块糕，又补了一句，“也很贵吧？下回别买这么贵的，其实铁的就行。”
谢临渊咬了一口糕，慢慢咽下去，“那你多做几回，就抵回来了。”
许知念算了算一碟糕要用多少米粉，觉得怎么算都亏，可看他说得认真，又怀疑是自己不懂京城的价钱。
从那以后，西院的点心隔三差五往书房送，谢临渊的旧伤很少再犯，桌上的蜜饯倒从没断过。
他来时也不总坐着，偶尔会帮她抬竹匾，整理药架。有一回把紫苏和薄荷放混了，被许知念发现，他面不改色地说长得差不多。
“差得远呢，你闻闻。”她把两片叶子递过去。
谢临渊没接叶子，低头闻了一下她指尖，随即站直，“是不同。”
许知念把手背到身后，脸颊热了半天。晚桃抱着空竹匾经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脚步轻快地跑了。
当天夜里，福伯特意让小厨房多做了两道甜菜。谢临渊吃了一口便放下，问是不是换了厨子。
福伯笑道，“没换，老奴就是觉得，府里近些日子热闹，该吃甜些。”
山桥修好那日，谢临渊果真陪许知念回了一趟杏花村。
他早朝后换了身普通衣裳，只带两名侍卫。马车停在村口，赵婶正坐在树下剥豆子，一看见许知念便迎上来，拉着她上下看。
“可算回来了，脚怎么样？王府的人说你扭了脚，我这几日总睡不踏实。”
“早好了，能走能跳。”许知念为了让她放心，还真在原地踩了两下。
赵婶拍了她一把，“好全了也不许跳。”说完才看见后头的谢临渊，声音顿时小了，“这位是……”
“渊王。”许知念答。
赵婶腿一软就要跪，被谢临渊抬手止住，“不必多礼，我陪她来拿东西。”
他一句话说得自然，赵婶却半天没敢直起腰。等进了院子，她借着帮许知念收拾衣裳，把人拉到灶房，小声问，“王爷怎么亲自送你？你们在路上遇着，不是只治了个肩伤吗？”
“我现在在王府做府医。”
“只是府医？”
许知念叠衣裳的手慢下来，“赵婶，你也同晚桃学坏了。”
赵婶看她脸红，心里有了数，笑着把一包晒干的萝卜塞进她行李，“行行行，府医。王府若缺萝卜干，也记得想着咱们村。”
院里，谢临渊正帮忙收药材。屋顶漏了一处，几袋干草药受了潮，他让侍卫搬下来，自己检查门窗。
师父留下的屋子不大，桌椅都旧，却擦得干净。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床头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边角用线重新缝过。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夹着许知念小时候画的草药，叶子有圆有尖，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师父批了“尚可”。
许知念进来时，他正看到那一页。她赶紧把书收走，“小时候乱画的。”
“画得挺好。”
“你方才明明笑了。”
“觉得可爱。”
许知念抱着书，半天没接上话。谢临渊已经转身去检查她的药箱，问她哪些要带走，哪些留在村里。
临走前，她给等在外面的几位村民看了病，有腰腿疼的，有孩子夜里咳嗽的。谢临渊就在院门口等，不催，也不嫌脏。
一个老大娘眼睛不好，把他当成了药铺小伙计，还嘱咐他好好跟许大夫学，别总板着脸。
侍卫低下头，努力忍着笑。谢临渊却认真应了，“好。”
许知念听见，开方子时差点写错一味药。
回城的路上，她靠着车壁打瞌睡，怀里还抱着那本旧医书。山路颠了一下，她往旁边歪，谢临渊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
她立刻醒了，坐直，“我睡着了？”
“嗯。”
“没靠着你吧？”
谢临渊看了眼被她压皱的衣袖，“没有。”
许知念松了口气，往窗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她又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还是靠在他肩上。
谢临渊把她的医书抽出来放到一旁，免得硌着她，随后维持同一个姿势，直到马车进城。
车停下时，许知念醒了。她发现自己靠在哪里，恨不得立刻跳下车。谢临渊先一步下去，转身朝她伸手，“慢些，别又扭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落地后想抽回来，他却多握了一瞬才松开。
许知念那日晚饭多吃了半碗，晚桃以为她饿了，只有福伯看见王爷回书房时心情很好，连侍卫送错一份公文都没恼。
沈清婉来王府那日，许知念正在院里做桂花香膏。
她是替太后送两匹新贡的布料，也带了自己抄的一本医书。沈家同太后沾亲，沈清婉自幼常进宫，同谢临渊也算熟识。京城里早有人说，若渊王要娶正妃，沈家姑娘是最合适的人选。
晚桃提前听了些传闻，在许知念身边转了两圈，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知念问。
“沈姑娘要来。”
“方才不是说了吗？”
“外头都说她同王爷……”晚桃说到一半，自己先摆手，“也没什么，都是别人乱讲的。王爷又不曾应过。”
许知念把熬好的香膏从火上端下来，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
她倒没有多难受，只是忽然意识到，谢临渊这样的身份，迟早会有一位门当户对的王妃。她这些日子忙着药膏和点心，竟从没认真想过。
沈清婉进门时，她正在洗手。来人穿着水绿色裙子，首饰不多，举止很得体。
她先向许知念道谢，说太后用了府里送去的安神膏，夜里睡得好些，又把手抄医书递给她。
“听王爷说你在找《南草集》，我家中正好有一本。原本不能送出府，我便抄了下半册，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知念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有用，我一直没找到。抄这些要不少工夫，多谢沈姑娘。”
“不必客气，我也请人校过，若还有错字，你别见怪。”
两人坐在廊下说话，一个讲京城哪间药铺的药材齐全，一个讲山里如何辨草药，竟很聊得来。沈清婉没有摆贵女的架子，晚桃端茶上来，她也温和地道了谢。
谢临渊从外头回来，先看见廊下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沈清婉站起身，眼里有了笑意，“临渊哥哥。”
“沈姑娘。”他点头，客气得有些疏远，随后走到许知念身边，“手怎么红了？”
“熬膏时烫了一点，已经上过药。”
他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见只是指尖发红，才松开，“不是让你用小炉？”
“小炉被晚桃碰裂了，新的还没送来。”
“今日别做了。”
“就差最后一锅，太后还等着用。”
沈清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从一只小炉说到太后的香膏。谢临渊没有冷落她，问了她父亲的身体，也谢过抄书，可她同他认识十几年，他从未问过她一句手疼不疼。
福伯请沈清婉去前厅用茶，她起身时，许知念要送，谢临渊却说，“你坐着，指尖别沾水。”
沈清婉回头笑了笑，“我认得路，你忙吧。”
她在前厅坐了没多久便告辞。临走时，谢临渊依礼送她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很平静地问，“那本《南草集》，是你特意托我找的？”
“嗯。她问了几个书铺，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我喜欢抄书。”沈清婉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这样也好。至少这本书送到了想送的人手里。”
谢临渊没有装听不懂，“对不住。”
“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皇上和太后想过赐婚，是我心里也盼着，才任别人说了这么久。”她看着门内的庭院，“她很好，你待她也不同。我今日看明白了，往后不会再让人拿我们说事。”
谢临渊认真道，“多谢。”
沈清婉上了马车，没有哭，也没有回头。她喜欢过他，放下自然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可让自己陷在无望的念想里，并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回家后，她把那些为他抄过的诗收进箱底，独独留下了几本医书，打算改日送去城南的女学。
王府里，晚桃见许知念一下午都很安静，以为她吃醋，急得围着桌子转。
“姑娘，王爷同沈姑娘真没什么。我方才问了前厅的人，茶还没喝完，沈姑娘就走了。”
“我知道。”
“那您怎么不高兴？”
许知念翻开那本手抄医书，纸张边角齐整，字迹清楚，有些难懂的地方还细心地作了小注。
她把书抱在胸前，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沈姑娘这样好，王爷为什么不喜欢？”
晚桃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恰好谢临渊进来，把最后一句听见了。他让晚桃去厨房看甜汤，自己坐到许知念对面。
“她很好，所以她该嫁一个也把她放在心上的。”
许知念抬头，“那你呢？”
“我什么？”
她原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这书我很喜欢，你替我挑的？”
“嗯。”
“谢谢。”
“只会说谢？”他看着她。
许知念想了一会儿，从柜里拿出一只小纸包，“给你留了杏脯，最后两颗，晚桃不知道。”
谢临渊接过来，低声笑了。她总算也笑了，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跟着散了。
没过几日，太后把谢临渊叫进宫，先是问他肩伤，又问他府里的医女，最后才提起沈清婉。
“你们自小认识，门第性情都合适。哀家原本想等你自己开口，如今看来，你是不打算娶了？”
谢临渊答得很干脆，“不娶。”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因为西院那个姑娘？”
“是。”
“那就早些定下，别让清婉平白担了名声，也别让另一个姑娘猜来猜去。”
谢临渊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原想直接回府，走到半路又让人掉头去了东市，买了一支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不贵重，他却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那支银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早朝上便出了事。
两位老臣联名请皇上赐婚，说谢临渊年纪不小，沈清婉温婉贤淑，正是良配。
其他人跟着附和，连婚期该选哪个月都议了几句。皇上听着热闹，便问谢临渊的意思。
谢临渊出列，没绕弯子，“臣弟已有心悦之人，不能娶沈姑娘。”
皇上问他心悦谁，他答，“城西青梧山许氏，知念。”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劝，说喜欢可以纳进府，正妃还是该选世家女。
谢临渊只回了一句，“我娶她做正妃，也只娶她。”
这句话当天便传遍了京城。
许知念在药铺买白芷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掌柜见她来，神情有些古怪，药材称好了又迟迟不包。门外两名妇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见。
“就是那个山里来的，给王爷治了几天伤，便住进王府了。”
“听说长得一副好模样，又会做吃食。男人嘛，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口野菜。”
“沈姑娘才叫可惜，同王爷认识那么多年，竟让一个医女截了先。”
晚桃气得要出去理论，许知念拉住她，自己走到柜台前，“掌柜，白芷和茯苓都包起来，再称二两陈皮。”
掌柜回神，忙把药包递给她，还多塞了一小包甘草，说不要钱。许知念把甘草的钱也放在桌上，带着晚桃走了。
出了药铺，晚桃还在生气，“她们根本不认识您，凭什么这么说？”
“见过我的人少，听见的风言风语多。”许知念抱着药包，脚步比平常快，“别同她们吵，越吵越难听。”
她没有哭，回府后照常分拣药材，晚膳也用了。只是夜里谢临渊过来时，看见她床边放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从村里带来的旧衣裳和那本医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要回去？”
许知念坐在灯下磨药，闻声停手，“我想回去住几日。杏花村那边也有人找我瞧病，不能总麻烦赵婶带话。”
“几日？”
她没答。
谢临渊走进来，把铜药碾从她手里拿走，放到桌上，“看着我。”
许知念抬头，眼睛没有红，神情也平静，只是手指一直捻着衣袖上的线头。
“你今日出去，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她勉强笑了一下，“大家觉得你该娶沈姑娘，也有道理。她出身高，懂京城里的规矩，还能同你的亲友们来往。我会治病，会做糕，可这些换成别人，学一学也都会。”
“我学了许多年骑马射箭，仍旧不喜欢太医开的苦药。”谢临渊说，“难道因为太医会治病，我就该喜欢太医？”
许知念被他说得一愣，“这怎么能一样？”
“一样的。你会什么，同我为什么喜欢你，没有多大关系。”
她看着他，手指终于不捻线头了。
谢临渊把包袱解开，将医书拿出来放回书架，又把旧衣裳一件件叠好，收进柜里。
他做这些时很慢，像在给她时间反悔。许知念坐在原处，鼻尖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口冷茶。
“我没有要你立刻嫁我。”他说，“你也不必因外面那些话替我让路。我的婚事，轮不到旁人做主。”
“那你今日在朝上，真的说只娶我？”
“真的。”
“万一以后后悔呢？”
谢临渊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好，“我做事很少后悔。喜欢你这件事，更不会。”
许知念不敢再问。她怕问多了，自己今晚就睡不着。
第二日正巧十五，谢临渊没有叫人去封谁的嘴，只让王府照常开门施药。
每月十五，府医本就在侧门给穷苦百姓看些小病，只是从前去的人不多。这次许知念坐诊，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当没看见，挨个问诊。有孩子发热，她先看喉咙，再教家里人用温水擦身；有老人常年咳嗽，她不敢乱开重药，仔细问了平日吃什么、住在哪里，最后只开了便宜的食疗方，让他再去医馆细查。
排到午后，看热闹的人少了，真正来问诊的倒排成了长队。一位大嫂抱着孩子来道谢，说上次用了许知念教的法子，孩子夜里已经能睡整觉。
谢临渊处理完公务来接她，正听见人群里有人提起昨日的话。
那人大约读过些书，话比药铺门口的两个妇人更难听，说什么女子行医在外抛头露面，不该肖想王妃之位。
许知念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脉枕包好。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先接过药箱，才转向众人。
“她从未肖想过什么，是我要娶。”他说得很清楚，“我受伤时，她给我诊治；她脚伤未愈，也惦记旁人睡不睡得着。你们今日来求她看病，她也没有因外面的流言把谁拒之门外。这样的姑娘，我喜欢，有什么稀奇？”
人群里没人再说话。
他又说，“婚约尚未定下，是我还在等她点头。往后别拿沈姑娘做文章，也别坏她的名声。她们两个姑娘都很好，轮不到外人挑来贬去。”
许知念抱着脉枕站在旁边，脸一点点红了。她拽了拽他的袖子，“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就回去吧，晚桃还等着吃饭。”
“好。”
谢临渊把药箱交给侍卫，牵住她的手。许知念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两人上了马车，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你方才怎么连我没答应都说出来了？”她小声埋怨，“多丢人。”
“免得他们以为你上赶着嫁我。”
“可你现在天天来西院，点心也吃了那么多，我不嫁好像说不过去。”
谢临渊看她一眼，“你拿点心抵账？”
许知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扭头去掀车帘，“我随口说的。”
他没有逼她，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到了晚上，许知念主动提了一壶桂花酒去后院。
白日里那句话被谢临渊当了真，晚膳时他一直看她，弄得她连吃什么都不知道。她想，总不能一直让他等，自己也该把话说清楚。
谢临渊已经在亭子里，石桌上摆着那支没送出去的银簪。他本来还在想如何开口，见她提着酒来，先起身接壶，“你能喝酒？”
“能喝一点，师父在世时酿过梅子酒。”
“这个甜，也不能多喝。”
“我知道，你同赵婶越来越像了。”
两人坐下，晚桃送来几样小菜，很快便退了出去。院里点着灯，药架上的薄荷被风吹得晃，许知念低头倒酒，倒到一半，谢临渊伸手盖住杯口。
“先吃东西。”
“我不是来借酒壮胆的。”
“那是做什么？”
她放下酒壶，认真看他，“我想来答应你。”
谢临渊的手还盖在杯口，好一会儿没动。许知念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要把酒杯抽走，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点头，“我其实早就喜欢你，只是不敢说。你从山里把我抱回来时，我怕你；后来你给我垫脚，替我换炭，又陪我去拿东西，我就总盼着你来。你不来，我便多看几次院门。晚桃笑过我好多回。”
“为什么没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仗着一点恩情，就想留在王府。”她停了一下，“也怕你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日子就腻了。”
谢临渊把银簪推到她面前，“这个买了有些日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我不会说好听话，也没喜欢过别人。但我每日忙完，第一个想见的是你。有好吃好用的，福伯不必提醒，我也会想到你。你说要回村，我怕的不是没人治肩，是以后回来，西院没有人。”
许知念眼眶热了，又不想当着他掉泪，只好低头盯着那支簪子。
“你若愿意，我们往后就好好过。”他说，“你若不愿意住王府，我陪你去山下住几日也行。药箱带着，公文也带着，不耽误。”
她忍不住笑了，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王爷带着公文住在杏花村，赵婶该天天来给你送鸡蛋了。”
“她上回已经塞了两只鸡，还让侍卫带回来了。”
“那是让你补身体。”
“我知道。”谢临渊拿起银簪，“别动。”
他替她把簪子别进发间，动作有些生疏，簪子斜了一点。许知念抬手要扶，他先替她正了正，随后没有收手，拇指擦过她耳边。
“好看。”他说。
许知念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抱住他的腰。谢临渊顿了一下，随即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听着他的呼吸，自己反倒慢慢不紧张了，“谢临渊，我也不是只会做药和点心。”
“还会什么？”
“会对你很好。”
他抱紧了些，“这句记住了，不许反悔。”
那晚两人只喝了小半壶酒，许知念却一路晕乎乎地回到屋里。
她摸着头上的银簪，睡觉时都没舍得摘，第二日醒来，发现簪子好好放在枕边，晚桃正坐在床边笑。
“姑娘，昨夜是王爷送您回来的。”
许知念一下坐起，“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您就是拉着王爷，让他明早别吃厨房做的甜粥，说您亲自做。”
许知念松了口气，随即又捂住脸。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可早膳还是得做。
她起床淘米，谢临渊已经来了，挽着袖子站在灶边，认真问她需不需要添柴。晚桃和厨娘挤在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许知念把一碗甜粥盛好递给他，“只吃一碗，太糯了，多吃胃里不舒服。”
谢临渊接过碗，“王妃管得挺宽。”
她拿勺子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他笑着把人拉到身边，替她擦净指尖，“慢些，还没过门，先别吓着了。”
两人互通心意的第三日，宫里来人，说太后想见许知念。
谢临渊当即换了朝服，要陪她一起去。传话的嬷嬷笑着说，太后只请许姑娘喝茶，没请王爷。他还是不放心，一路送到宫门口，临下车又检查了一遍她带来的香膏和茶叶。
“太后若问什么，照实说就好。”
“我知道。”
“不必讨好，也不用怕。”
许知念抱着小木盒，见他还要交代，便问，“你是不是想替我去？”
谢临渊闭了嘴，替她理好被风吹歪的簪子，“我在外面等你。”
许知念跟着嬷嬷进了寿康宫。太后没有端坐着给人下马威，正在窗边吃一碗藕粉，见她进来便让她坐，还问早膳用过没有。
“回太后，用过了。王爷看着我喝了粥，才让我出门。”
“他如今倒会照顾人。”太后把碗放下，“以前哀家让他多吃一口，他能找出一堆道理来堵哀家。”
许知念忍不住笑，“他如今也这样，只是轮到我管他了。”
太后也笑，起初那点审视便淡了些。她问许知念家里的事，问师父怎么教的医术，也问她在山里一个人怕不怕。许知念没有卖惨，捡实在的说：
“冬天屋顶漏过雪，药材也有卖不出去的时候，村里人帮过她许多，她师父留下的医书足够看很久”
太后听完，指了指桌上的木盒，“这是什么？”
“安神香膏和两包养生茶。香膏里加了甘松和柏子仁，睡前抹一点在手腕上。茶不浓，白日喝，晚上就别喝了，免得总起夜。”
“你倒不怕哀家嫌这些不值钱。”
许知念打开盒盖，给她闻了闻，“值钱的东西宫里都有，我送也未必能送到您心里。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您若用着好，我再做。”
太后让人拿来温水，亲手抹了一点香膏试用。气味不浓，没有宫里那些香料熏人的毛病。她点点头，又留许知念一起用点心。
桌上有一碟玫瑰酥，太后吃了两块，还要再拿。许知念看了看她放在一旁的润喉药，犹豫片刻，还是把碟子往远处挪了挪。
“太后今日晨起是不是咳过？”
“你怎么知道？”
“您的润喉药里有川贝和枇杷叶，方才说话也有一点哑。玫瑰酥太甜，少吃两块没事，吃多了容易生痰。”
旁边的嬷嬷有些紧张，太后却盯着她看，“你在王府也这么管临渊？”
“他不爱吃甜，不用管这个。他批公文晚了，我会收他的灯。”
“他肯让你收？”
“起初不肯，后来我把药膏停了，他就肯了。”
太后笑得直摇头，“好，总算有个人能治他。”
许知念这才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忙补了一句，“我也没有常欺负他。”
“夫妻间的事，算什么欺负。”太后把玫瑰酥放下，当真只喝了温水，“哀家原先顾虑你的出身，倒不是嫌你穷。王府里的人际关系复杂，宫里的规矩也多，怕你受了委屈不敢说，更怕临渊一时喜欢，往后护不住你。”
许知念安静听着，没有急着保证什么。
太后又问她，“若有一天他没了爵位，只是个普通人，你还愿意跟他过吗？”
“愿意。”许知念答得很快，随后认真想了想，“他看着不大会种田，可以帮我晒药。村里两间屋子，修一修也能住。我每月给人看病，再卖些蜜饯，应当够吃饭。”
太后本来还想看看她会不会犹豫，没想到她连怎么养家都算好了，半晌才道，“他听见这话，怕是要连夜把爵位还给他皇兄。”
许知念也笑了，“那我先不告诉他。”
“告诉也无妨。”谢临渊从门外进来，向太后行了礼，“皇兄应当舍不得让我走。”
太后瞪他，“不是让你在宫外等？”
“等急了，进来看看。”他走到许知念旁边，见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半，点心也吃了，神情才松下来。
太后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取下腕上一只戴了多年的玉镯，拉过许知念的手替她戴上。尺寸有些大，她便让嬷嬷取红绳来，在里头缠了两圈。
“这镯子不值什么，胜在戴得久。”太后说，“你们既然认定了，就别拖。哀家明日同皇上说，让他择个好日子赐婚。你不必先学那些虚礼，有空多进宫陪我说说话，顺便管管我少吃甜的。”
许知念看着腕上的玉镯，起身郑重行礼。太后没让她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谢临渊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露出笑意。太后看见便嫌他，“人要嫁你了，才知道高兴。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出了寿康宫，谢临渊一路都牵着许知念。走到宫门口，他低头看了好几次那只玉镯。
“太后喜欢你。”
“我也喜欢太后。”许知念说，“她没有我想的那么吓人，还跟我抢玫瑰酥。”
“她年轻时就这样，先帝在时也管。”
“那你以后也要听话。”
谢临渊停下脚步，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看你给我做什么吃。”
许知念想了想，“青菜豆腐。”
“偶尔可以。”
“天天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成婚以后，能不能商量？”
她笑得直不起腰，他也就由着她笑，最后把人扶上马车，自己又买了一包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赐婚的旨意很快下来了。谢临渊没有只在王府下聘，他先陪许知念回杏花村，在她师父的牌位前正式求亲。
那天院里收拾得很干净，赵婶穿上了新做的褐红衣裳，坐在堂屋里当长辈。晚桃跟来帮忙，捧着礼单，念到一半嫌太长，直接让福伯收起来。
“反正屋子都要被聘礼堆满了，赵婶也记不住。”
赵婶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说，“念完，得念完，知念师父听着呢。”
谢临渊便接过礼单，亲自从头念到尾。没有奇珍异宝，多数是药材、布料、田产和给杏花村修桥修路的一笔银子。最后一项，是城东一间带院子的药铺，许知念想做义诊便做，不想做也可以收租。
许知念听到这里，悄悄拉他的袖子，“药铺太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请两个坐堂大夫，你只管想去的时候去。”
“那也很贵。”
“王妃的私房自己收着，不必替我省。”
赵婶在旁边咳了一声，“还没成亲呢，你们两个留些话回去说。”
晚桃立刻把脸转开，装作研究房梁。许知念红着脸松开手，谢临渊却当没听见，把礼单放到桌上，给她师父上了三炷香。
他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没说什么漂亮话，只道，“我会记得她脚伤过，走远了要歇；怕打雷，夜里要留灯；爱吃甜，却总不能由着她多吃。她若不高兴，我先哄。她若想行医，我不拦。您放心。”
许知念本来还在笑聘礼太多，听着听着便低下了头。赵婶拿帕子擦眼睛，嘴上怪他，“这些话说得早了，成亲那天再说也不迟。”
“成亲那天还要说。”谢临渊答。
回京以后，王府开始忙着备婚。福伯把几十年的经验全用上了，喜饼试吃了七八回，连院里的红灯笼都挂了又摘，嫌颜色太深。晚桃每天跟着绣娘跑，嫁衣上多一朵杏花还是少一朵，她能研究半日。
许知念反倒是最清闲的。她照常看诊、做药，闲下来绣了两条帕子。一条绣杏花，一条绣很简单的云纹。云纹那条是给谢临渊的，针脚不算好，她藏了几次，还是被他发现。
“给我的？”
“不是，晚桃的。”
晚桃正好进来，看了眼那条宽大的帕子，立刻道，“奴婢可不敢要。”
谢临渊把帕子收进袖中，理直气壮，“她不要，我要。”
许知念抢不回来，只好由他去了。第二日，她便看见那条帕子被他放在朝服袖袋里，早朝时还带着，半点不嫌针脚粗。
沈清婉也送来一份贺礼，是整套装订好的医书和一只白瓷药罐。贺帖上只有八个字，新婚安乐，岁岁顺遂。许知念看完，亲自回了谢帖，又装了一盒不很甜的桂花糕送过去。
“你不介意她来喝喜酒？”谢临渊问。
“不介意。她喜欢过你又不是错，何况她已经放下了。”许知念把贺帖收好，“你若心里别扭，便别让她来。”
“我没什么别扭。”他说，“只怕你多心。”
“我信你。”
谢临渊看着她，半晌才说，“这句比杏脯甜。”
许知念已经习惯他偶尔冒出这样的话，面不改色地把药箱塞给他，“那就帮忙提着，明日义诊要用。”
婚期定在来年八月十六，正是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前一晚，赵婶和晚桃都宿在王府。许知念原本不紧张，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明早会不会下雨，一会儿想拜堂时踩到裙子怎么办。她索性起来检查明天要带的香囊，打开柜门，发现里面放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两个桂花软糕，底下压着谢临渊写的纸条，只有一句，饿了就吃，别早起偷喝冷茶。
她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吃掉一个软糕，回去倒头便睡着了。
第二日天没亮，晚桃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梳妆、更衣、戴凤冠，一忙就是两个时辰。赵婶替她梳发时还在笑，梳到一半却忍不住红了眼。
“你师父若看见，肯定高兴。她以前总担心你心软，怕你嫁出去受欺负。如今看王爷那样，倒该担心你把人家管得太严。”
许知念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我会对他好的。”
“知道，你俩都好。”赵婶替她戴好最后一支簪子，“就是以后少让他陪你吃甜，牙疼起来，王爷也得哼哼。”
外头响起鞭炮，晚桃跑出去看，回来时报信说迎亲的人已经到了。谢临渊穿着大红喜服，进门时院里静了一瞬。他平日总穿深色，今日换了颜色，连福伯都多看了好几眼。
许知念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他，只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她把手递出去，他的掌心也有点热。
“紧张？”她小声问。
“没有。”
“你同手同脚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谢临渊没理，弯腰将她背起来，“台阶多，我背你。”
花轿从王府侧门绕了长街，再堂堂正正从正门抬进去。街边有人撒桂花，也有受过义诊的百姓来道喜。一个小孩追着轿子喊许大夫，许知念听见，从轿窗递出一小包喜糖，喜娘正要说不合规矩。
谢临渊骑马跟在旁边，直接替喜娘答了，“她高兴就好。”
拜堂时，他果真差点踩到她的裙摆，手一直护在她腰后。礼成之后，两人被送进新房，外头还有宾客要应付，他先替她揭了盖头，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累不累？”
许知念摇头，又点头，“凤冠有点重。”
谢临渊替她卸下凤冠，又摘了几件压头发的首饰。许知念终于可以动脖子，长长出了口气。他看着好笑，拿合卺酒过来，“再坚持一会儿。”
酒只有小半杯，甜味多，酒味少。两人喝完，他把杯子收好，从怀里拿出一颗杏脯递给她。
“怎么还藏着这个？”
“晚桃说你早上没吃多少。”
许知念咬着杏脯，含糊地说，“以后你是不是每天都要盯着我吃饭？”
“嗯。”
“那你也不能不吃。”
“听你的。”
她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谢临渊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盖头叠好放到一旁，又将她拉进怀里。
“知念。”
“嗯？”
“今日很高兴。”
许知念抬头，他很少这样直白，耳根竟然有些红。她心里那最后一点紧张也散了，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也高兴。”
谢临渊低头吻住她，怕碰乱她的头发，手还小心地垫在她脑后。屋外有人催王爷出去敬酒，他只当没听见，直到福伯亲自来敲门，才替她把鬓边理好。
“我去去就回。”他说，“让晚桃给你送面，先吃，别等我。”
许知念拉住他的衣带，替他理好衣襟，“少喝酒，回来给你留一块糕。”
他答应得很快，结果晚膳后还是喝了不少。好在没有醉，只是回房后拉着她不放，反复问她是不是真成了自己的王妃。许知念答到第三遍，终于明白再沉稳的人，高兴了也会犯傻。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谢临渊照常早朝，许知念照常去药房，只是他出门前会多等一盏茶，陪她吃完早膳；她晚上制香膏，也会给书房的他留一盏灯。
城东药铺开了义诊，每月初三、十八，她过去坐半日。谢临渊若得空，便在后堂看公文，偶尔被不知情的百姓喊去搬药箱。他如今搬得熟练，紫苏和薄荷也不会再放混。
福伯依旧爱操心，今天给西院添个暖炉，明天给书房送碟点心。晚桃依旧嘴馋，有一回偷吃了给太后准备的蜜饯，只好同许知念连夜重做。谢临渊下朝回来，看见两个人围着炉子转，没问缘由，坐下来帮她们裹糖霜。
“王爷，您裹得太厚了。”晚桃说。
“不是甜些好吃？”
许知念把他那颗拿出来，“太后不能吃这么甜，你自己吃。”
他当真吃了，甜得喝了半壶茶。晚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蜜饯撒进炭盆，福伯在门口听了，第二天便把这桩事讲给太后听。太后也笑，特意赏了晚桃一盒不甜的核桃酥，说是免得她再偷吃。
第二年春天，许知念有了身孕。
她在药铺给孩子看疹子，歇息时顺手给自己把了脉，回家后坐在桌边算了半天日子。
谢临渊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以为谁又得了难治的病，走近才发现全是酸杏、软糕、红枣和几样不能碰的药材。
“这是什么？”
许知念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你要当爹了。往后我少去山上，药铺也晚点开门，你别一惊一乍。”
谢临渊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往外走。她以为他要去告诉太后，喊都喊不住。结果他先去了小厨房，问厨娘孕妇能吃什么，又去药房把那几味禁用的药材全收走，最后才进宫报喜。
太后高兴得赏了两车东西，谢临渊推掉大半，只留下几匹柔软布料和一位经验丰富的嬷嬷。许知念知道后夸他会过日子，他面不改色地受了，转头又买了一堆小孩用的拨浪鼓和小木床。
“孩子还要好久才出生。”她提醒。
“先备着。”
“这也太多了。”
“那就分给药铺里的孩子。”
后来果然分出去大半，福伯带人装车时，晚桃还认真挑了一个最好看的拨浪鼓留下，说小主子一定喜欢。
孩子生在冬日，是个女儿，哭声很响，手脚也有劲。谢临渊抱着小小的一团，胳膊僵得不敢动。许知念靠在床上笑他，“你抱我的时候不是很稳吗？”
“她太小。”
“不会摔，你托住头。”
他照做，低头看了许久，才问，“小名叫岁岁好不好？”
许知念知道他想的是安稳长久，点头应了。太后听说后也很喜欢，满月时送来一只金锁，沈清婉则送了一本自己新抄的小儿医方，字比从前更自在。
岁岁长到三岁，最爱去的地方不是花园，是药房。她认得甘草和陈皮，会把茯苓糕叫成白糕，还喜欢坐在谢临渊腿上看他批公文。公文被她画过几只兔子，谢临渊舍不得扔，全收在书匣里。
这年开春，一家三口回杏花村小住。新修的山桥宽了许多，旧居院里的枣树也发了芽。岁岁背着一只小药篓，走两步就要蹲下来看野花，许知念跟在后面，告诉她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谢临渊提着大药箱，身上还挂着女儿的水壶。走到从前那段山坡，许知念停下看了看，当年翻倒药篓的地方已经长满了青草。
“你就是在这儿把我捡回去的。”她说。
“嗯，一身泥，还护着一棵草。”
“那棵七叶莲后来卖了钱，给你买了两包蜜饯。”
“难怪那么甜。”
岁岁听不懂，举着小铲子跑过来，“爹爹，我也捡到草了。”
谢临渊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许知念，“走慢些，别学你娘摔泥里。”
许知念不服气，“我如今上山很稳。”
“是，如今只会在厨房里烫手。”
她正要反驳，岁岁已经搂住谢临渊的脖子，催他回家吃糕。赵婶和晚桃在院门口等，锅里蒸着桂花软糕，福伯从京城捎来的新茶也刚泡上。
谢临渊把女儿放下，接过许知念的药篓背在肩上。她空出手来，便替他拍了拍袖上的草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岁岁跑在最前头，喊着要先吃最大的一块。
晚桃把她拦住，说最大的那块要留给许大夫。谢临渊关好院门，顺手把自己那份也递到许知念面前。
“我的也给你。”
许知念掰下一半塞回他嘴里，“一起吃，省得太后又说我把你管瘦了。”
岁岁捧着糕，看看爹，又看看娘，学着她平日的口气说，“不许挑食。”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谢临渊咽下那口甜糕，替女儿擦净脸上的糖粉，又握紧许知念的手。院外春风正暖，锅里的第二屉糕也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