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衍，今年三十，结婚五年。
五年前，我意气风发，借了一屁股债开了家小公司，拍着胸脯跟我老婆陶溪说，三年之内，让她住上大平层。
三个月后，公司黄了。
不是轰轰烈烈那种，是悄无声息的，一点点凉透。
讨债的电话追了两个月，我连家都不敢回。
陶溪没说一句重话。
她把嫁妆卖了，把婚戒典了，把存了三年的定期取了出来。
二十七万六千块，一分不少，全拍在了我面前。
她就说了一句：钱在这儿，人也在这儿，别跟我整那些没用的。
我盯着那叠存折，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发了誓这辈子，伺候好老婆，天经地义。
洗碗、拖地、做饭、修马桶、通下水道，家里能干的活我全包。
她说东，我绝不往西。
她说想吃鱼，我绝不端上来一盘肉。
五年了，债还清了，公司慢慢有了起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陶溪突然变了。
她变得对我特别好。
不是正常那种好。是不正常的好。
以前我做饭，她最多说一句行吧，凑合能吃。
这两天，她每次吃完都要加一句：好吃，你辛苦了。
以前我打游戏她要念叨半小时。
前天我开了一局排位，她端了杯热牛奶放我手边，说：别太晚，早点休息。
我手柄差点没拿稳。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我没深想，毕竟被老婆温柔对待这种事，我有什么资格拒绝？
直到昨天半夜。
我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客厅灯没开。
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
陶溪坐在沙发上，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
我胃口一下揪紧了。
怎么了？
她啪地合上电脑，转过脸用力擦了把眼睛，声音哑得不行：没事，看了个催泪视频。
我扫了一眼茶几。
没有手机。
她是对着我的电脑哭的。
一个念头冲上来
她不会翻到我的浏览记录了吧？
第二天，趁她出门买菜，我打开了电脑。
浏览记录没被翻。
但搜索栏里挂着几条陶溪用我电脑登她账号搜的关键词：
老公写遗嘱是什么意思
丈夫瞒着妻子写遗嘱
绝症早期有什么征兆
男人突然对老婆特别好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最后一条搜索，让我愣了两秒。
等一下。
最后那条谁对谁好？
我对她好五年了，怎么现在才搜这个？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遗嘱。
什么遗嘱？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段尘封六年的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
那是我还没结婚的时候，二十四岁，单身，穷，住出租屋。
那天我跟两个兄弟钱进和刘恒窝在屋里喝酒看球赛。
国足踢世预赛，我喝大了，豪言壮语来了一句：国足要是赢了，我当场写遗嘱！
国足赢了。
零比零，对面乌龙球，但确实赢了。
钱进和刘恒把我按在椅子上，逼我兑现赌约。
我灌了大半瓶二锅头，坐在那台破电脑前，洋洋洒洒敲了一千来字。
开头因为酒精上头写得极其煽情：
我，顾衍，神志清醒，特立此遗嘱。人这辈子来去匆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最在乎的人。这一路走来太多遗憾，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后面的内容，从第三行开始，完全跑偏了。
第一条：本人《王者荣耀》账号（ID：带你超神的衍哥），巅峰赛王者，皮肤137个，永久留给钱进。但钱进段位若掉至黄金以下，使用权自动收回，移交刘恒。
第二条：床底下那箱限量版合味道泡面，留给我妈。我妈要是不吃泡面，毁掉。不能便宜外人。
第三条：本人葬礼上请播放《好日子》。因为对你们来说，确实是好日子。
第四条：浏览器历史记录，务必清理干净。这条是底线。谁不遵守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跟他谈。
第五条：厨房油烟机滤网后面有八百块私房钱。看到这条的人继承。
写完以后，钱进笑得从沙发上摔下去了，刘恒喷了一口啤酒在我键盘上。
我保存了文件，标题打了俩字遗嘱。
然后醉倒在键盘上，第二天头疼欲裂，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份文件就静静地躺在电脑里，跟着我从出租屋搬到婚房，从旧电脑迁到新电脑。
六年了。
我压根没想起来过它。
直到现在。
我盯着屏幕上陶溪的搜索记录，慢慢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她收拾电脑时翻到了这份遗嘱。
她只看了开头那段特别煽情、特别像遗书的开头。
后面的内容，她没敢看。
所以在她眼里
她老公，在认识她之前就写好了遗嘱。
结合这五年他对她百依百顺、任劳任怨、从不发脾气的事实
她脑补出了一部完整的催泪大戏：
绝症老公隐瞒病情娶了她，用仅剩的生命温柔守护，一边偷偷安排后事，一边默默承受痛苦。
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随时可能失去丈夫的白月光。
我搓了把脸。
说实话，第一反应是赶紧找她解释清楚。
手刚碰到手机，又缩了回来。
这两天，她对我是真的好。
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游戏随便打，碗也不用洗。
上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还是蜜月那阵。
我在客厅站了三分钟。
内心挣扎了大概零点五秒。
不急。
再享受两天。
我清了搜索记录，关上电脑，拿起手柄开了一局排位。
嗯，先打完这把再说。
四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我妈。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用一种我这辈子没听过的语气，声音发抖地问了一句：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我拿手柄的手僵住了。
坏了。
这消息传到我妈那儿去了。
妈，谁跟您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妈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紧接着又压下去，像是怕被我爸听见，溪溪给我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一句完整话没说出来，就反复问我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什么家族病史。
她吸了口气，声音又开始抖。
你告诉妈，你是不是瞒着我们……
妈！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病。
真没病？
真没病，我壮得能扛冰箱上六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突然卸了力气的那种，带着鼻音的抽泣，一声一声往外冒。
你没病就好……没病就好……你吓死妈了……
我耳朵根发烫，赶紧哄了十分钟才把她稳住。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给陶溪。
关机。
又打了三遍。
全是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手柄扔一边，游戏里队友在疯狂发信号，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事闹大了。
不能再拖。
今天必须跟她说清楚。
我开始组织语言，在脑子里排练怎么解释。
老婆，其实那遗嘱是我喝多了跟兄弟打赌写的，第一条是分游戏号，第五条是告诉你油烟机后面有八百块私房钱……
等一下。
私房钱。
我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厨房。
踩上凳子，把油烟机顶上的滤网掀开。
空的。
八百块钱没了。
好家伙，她看完了。
她全看完了。
那她到底在哭什么？
我愣在凳子上，手还扒着油烟机。
她看了后面的内容游戏号留给兄弟、泡面留给我妈、葬礼放《好日子》、浏览器记录必须删这些她全看到了。
还把私房钱拿走了。
但她还是哭了三天。
还给我妈打电话问家族病史。
我慢慢从凳子上下来，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来。
她不是因为老公得了绝症在哭。
她是因为老公得了绝症，临终遗言第一条是把游戏号留给钱进在哭。
要死的人了，遗嘱里提都没提她。
一个字都没有。
提了泡面，提了游戏号，提了浏览器历史记录。
唯独没有她。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这性质完全变了。
从绝症变成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又拿起手机，拨过去。
还是关机。
出门，下楼，她车不在。
打给她闺蜜周然。
响了两声就接了，周然的声音冰得能结霜。
顾衍。
然姐，溪溪在你那儿吗？
在。
她……还好吗？
周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穿过听筒，扎得我后脖颈发凉。
你自己干的事，你心里没数？
然姐，这事有误会
误会？她打断我，你写遗嘱，洋洋洒洒一千多字，游戏号写了，泡面写了，浏览器记录写了，连你葬礼放什么歌都安排好了。你老婆，那个卖了嫁妆帮你还债的女人一个字没有。你管这叫误会？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份遗嘱，确实一个字都没提陶溪。
理由很简单我写那玩意的时候，压根还不认识她。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听起来像在狡辩。
怎么解释都像狡辩。
然姐，我现在过去接她
你别来。周然声音又冷了两度，她现在不想见你。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啪。
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举着手机，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钱进。
衍哥！你嫂子……不是，你老婆是不是疯了？！
怎么了？
她刚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写遗嘱的事。我说什么遗嘱啊，她说你在遗嘱里把游戏号留给我了。
钱进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他要是真有那天，你敢接那个号，我把你也送走。’
我扶了下额头。
你说了什么？
我说嫂子你别激动啊，我段位早掉钻石了，那号给我我也不配
你闭嘴吧。
不是，衍哥，你到底写了个什么遗嘱？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国足赢球，喝多了，打赌写遗嘱，全是扯淡内容，六年前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钱进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笑声介于窒息和抽搐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屁。
不是，哈哈哈哈哈，衍哥，你这遗嘱，写认识她之前的，现在被翻出来了，遗嘱里没提她哈哈哈哈你说你怎么解释？你说‘老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她不得更生气？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完了完了完了，钱进笑得直喘气，衍哥，要不你现在重新写一份？把什么游戏号泡面全删了，第一条就写：‘我所有一切留给我老婆陶溪’
没用。
为什么？
因为她会觉得这是补救，不是真心。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从我面前骑过去，回头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蹲在路边的样子像是被生活打了一闷棍。
他看得没错。
我掏出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这烟是陶溪上个月买给我的。
她说：你要抽就抽好的，别买那种十块钱一包的，伤嗓子。
一盒中华。
我舍不得抽，一天就一根，当饭后甜点似的。
我看着指间那根烟，烟雾散在风里。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重新写一份遗嘱，认认真真的，不喝酒，不打赌，不搞笑。
我会写什么？
答案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蹦了出来。
不用一千字。
一句话就够了。
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陶溪还愿意跟着我。
烟烧到了指尖。
我弹掉烟头，站起来。
不能等了。
不能等她消气，不能等她主动回来，不能等误会自己消解。
我把手机拨到刘恒那儿。
刘恒，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你还记得六年前那份遗嘱吗？
国足那次？记得啊，那天你写完我笑了一宿
我需要你帮我做证人。
证什么人？
证明那份遗嘱的写作日期是六年前。
刘恒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用一种很少见的正经语气说：嫂子看到了？
嗯。
遗嘱里没提她。
嗯。
她生气了。
嗯。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那天的照片翻出来，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也行就是那天咱仨喝酒看球的证据，证明那份文件是认识她之前写的。
我找找。
他挂了电话。
我又给钱进发了条消息：
你也翻一下六年前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钱进秒回：衍哥你这是准备打官司？
比官司难。
我回了四个字。
比官司难这不是开玩笑。
跟法官你还能讲道理、摆证据。
跟老婆讲道理？
道理讲赢了，人输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家。
打开电脑，找到那份文件。
右键属性创建日期。
2019年3月28日。
那是国足赢叙利亚那场。
我认识陶溪是2019年10月。
时间线对得上。
但光有这个不够。
她要的不是一个时间戳。
她要的是一颗心。
我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
打开一个新文档。
标题打了两个字：
遗嘱。
不，不对。
我删掉，重新打。
致陶溪。
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不是打赌，不是喝醉，不是开玩笑。
是认认真真的，清醒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打了一个小时。
改了三遍。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定稿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鼻子突然一酸。
不是煽情。
是打字的过程中，我第一次真正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陶溪怎么办？
这五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嘴上说记得，但从来没有一个字、一张纸、一份文件去郑重地说一声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觉得那些都是废话，生活里看得出来。
但有些话，说不说出来，写不写下来，对听的人来说，完全不一样。
我保存了文件。
打印了一份。
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正面写了四个字：
陶溪亲启。
然后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导航定位到周然家。
二十二分钟车程。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下按门铃，没人应。
打电话，周然接了。
我说了让你别来。
然姐，你让我说三分钟。三分钟说不清楚，我转身就走。
沉默。
十几秒后，单元门嗡地一声开了。
我上了四楼，周然开了门，胳膊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用一种审判的眼神看我。
三分钟。
我没进门。
把信封递过去。
这个给溪溪。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刘恒发来的截图六年前的微信群聊记录，照片，三个人喝得东倒西歪，背景里电视上放着国足的比赛，我趴在键盘上，钱进笑得龇牙咧嘴。
这是六年前的照片。那份遗嘱是那天晚上，喝大了跟兄弟打赌写的。当时我还不认识溪溪。
我把手机也递过去。
让她看看这些。然后再看信封里的。
周然接过东西，表情没变化，但夹着信封的手指紧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我退后一步。
如果她看完还是不想见我，没关系。我回去等她。等多久都行。
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哭过太久嗓子肿了。
顾衍。
我停住了。
那不是周然的声音。
我回过头。
陶溪站在周然身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鼻尖通红。
穿着我的一件旧卫衣，袖子太长，把手指都裹进去了，只露出指尖攥着一团纸巾。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抖了两下，终于开口。
声音又哑又小。
你葬礼上……真要放《好日子》？
我愣了一秒。
然后一种酸涩的、滚烫的东西从胸口蹿上来，堵在喉咙里，鼻腔发胀。
我说不出话。
只能点头，又摇头，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兜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吸气。
你
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要是真有那天，葬礼上放《好日子》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周然在旁边叹了口气，拆开了信封。
抽出那张纸，展开。
扫了两行，表情裂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那种审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她把信递给陶溪。
陶溪接过来，低头看。
第一行：
致陶溪
这是一份认真的、清醒的、没喝酒的遗嘱。
第一条：所有存款、房产、车，归你。
第二条：游戏号注销。让钱进哭去吧。
第三条：我妈那箱泡面你看着处理，实在不想吃就扔了，别勉强。
第四条：浏览器记录你随便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弹窗广告。
第五条：葬礼上别放《好日子》了。放你喜欢的那首《平凡之路》吧。虽然我觉得没你唱的好听。
第六条：油烟机后面没钱了。被你拿走了。以后私房钱我换个地方藏。
第七条：以上所有条款，最终解释权归陶溪所有。
最后
我这辈子做过最多的蠢事，遇过最大的坎，但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让你成了我老婆。
这条没有编号。因为它不是遗嘱的一部分。
它是我活着的理由。
陶溪看完了。
纸在她手里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周然默默退后两步，把门让开了。
陶溪攥着那张纸，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拳，砸在我胸口上。
没什么力气，像小猫挠了一下。
你
又一拳。
你以后
又一拳。
不准再写
第四拳没落下来。
她整个人扑进了我怀里。
卫衣袖子裹着的手指攥住了我后背的衣服，攥得死紧。
脸埋在我颈窝里，眼泪沾了一片。
我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
我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手掌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拍。
过了很久。
她闷在我怀里，声音模模糊糊的：
八百块钱我花了。
嗯。
买了条裙子。
好看吗？
好看。
那就值。
她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补了一句：
游戏号真注销了？
你说注销就注销。
……别注销了。
嗯？
留着吧。她吸了吸鼻子，一百三十七个皮肤呢，怪可惜的。
我低头看她。
她还埋在我怀里，耳朵尖红红的。
但是不准给钱进。
好。
给我。
行。
我要上王者。
……我教你。
她终于从我怀里抬起脸来。
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脸上泪痕还没干。
但嘴角勾了一点弧度。
很小，很轻。
像冬天屋里窗户上化开的一小块霜。
周然靠在门框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陶溪，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赶紧领走吧。我家沙发都被她哭湿了，回头你赔我。
我朝她点了下头：谢谢然姐。
谢什么谢。她翻了个白眼，下次再把你老婆气哭了，我第一个冲你家砸锅。
我拉着陶溪下楼。
她手还攥着那张纸，叠了几折塞进卫衣口袋里。
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扣上安全带，忽然说了一句：
顾衍。
嗯。
你以后要是真想藏私房钱……
她侧过头看我，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平平淡淡中带着刀子的味道。
换个地方也没用。
我翻遍过你那台电脑了。
连回收站都没放过。
我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沉默了三秒。
……包括浏览器记录？
她没回答。
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我启动了车。
心跳比发动机还响。
从周然家到我们家的路上，陶溪一直望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但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中控台上。
手心朝上。
我右手握过去。
她手指凉凉的，收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
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份旧遗嘱。
嗯。
别删。
我转头看她。
她还是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留着吧。等以后老了，翻出来看看。
看你年轻的时候有多傻。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好。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陶溪先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头发半湿地靠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热牛奶端过去。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完全没有预兆的话。
国足后来还赢过吗？
没有。
哦。
她点了下头，表情平静。
那你应该多写几份遗嘱。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真正地、完完整整地翘了起来。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弧度。
是那种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那种。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断裂。
是松开。
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
她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上。
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凉凉地蹭着我脖子。
顾衍。
嗯。
以后写遗嘱记得带上我。
嗯。
第一条就写我。
好。
不准写泡面。
好。
不准写游戏号。
好。
不准写浏览器记录。
……好。
也不准写葬礼放什么歌。
我低头看她。
那写什么？
她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睡着了。
就写……
陶溪是顾衍的老婆。
其余所有东西。
都是陶溪的。
别人不准碰。
尤其是钱进。
我笑了一声。
好。
她没再说话了。
呼吸慢慢变沉，变匀。
睡着了。
我没动。
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电视不知道换了什么频道，放的是深夜的体育频道。
画面上闪过一行滚动字幕：
国足世预赛最新战报
我赶紧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万一再赢了。
我可不想再写遗嘱了。
【第二章】
这事本来，到这儿就该翻篇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手机就炸了。
先是钱进。
六点四十七分。
谁正常人六点四十七分发微信？
我单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钱进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没敢放外放陶溪还在旁边睡着，怕吵醒她。
戴上耳机点开。
钱进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式的喘息：
衍哥！你嫂子不是，你老婆，她半夜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五个字‘号不给你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了三遍，越看越瘆得慌。
衍哥你跟我说实话，我那一百三十七个皮肤不是，你那一百三十七个皮肤还有救吗？
我没回他。
翻了个身，继续眯了五分钟。
手机又响。
刘恒。
刘恒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微信消息从来都是一两个字。
这次破天荒发了一长段：
衍哥，钱进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把游戏号送你老婆了，问我能不能帮他求个情。我说你找我有什么用，他说让我以证人身份证明那份遗嘱的法律效力哥，你那遗嘱是喝大了写的，有什么法律效力？
后面跟了一句：
另外，六年前那天的照片我翻出来了。你趴键盘上那张，嘴角还挂着口水。你老婆要是需要，我可以发她。
我回了两个字：别发。
然后锁屏。
身边传来一阵窸窣声。
陶溪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没睁开，嘟囔了一句。
谁啊……
没谁，钱进。
……他还惦记号呢？
嗯。
她眼睛还是闭着，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认识。
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特有的半梦半醒之间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不给他。
嗯。
我今天要打排位。
行，我给你双排。
不用你，我找周然。
周然不是青铜吗？
我俩菜到一起去不丢人。
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头发。
你去做早饭。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三分。
想吃什么？
煎蛋。溏心的。蛋黄会流的那种。
好。
还要吐司。果酱要草莓的，不要蓝莓。
好。
再来杯热牛奶。
好。
牛奶温度不要太烫，能直接喝的那种。
好。
我掀被子下床。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加了一句。
顾衍。
嗯？
你私房钱换地方藏了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最好别藏了。
她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太清楚。
反正都是我的。
我关上卧室门，赤脚站在走廊里。
低头笑了一下。
走进厨房，开火，打蛋。
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我没预料到的人。
我爸。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上班，沉默。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打电话的人。
逢年过节都是我妈打来，他在旁边顶多喊一句吃了吗，就算尽了父爱。
他主动给我打电话，上一次我想了想好像是我高考那天，他打来问我考场在哪栋楼。
问完了也没说别的。
就嗯了一声，挂了。
所以当屏幕上跳出爸这个字的时候，我拿锅铲的手都迟疑了一秒。
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
听得见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新闻频道，播音员在说什么经济数据。
过了大概五六秒。
我爸开口了。
你妈昨天跟我说了。
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那事是误会，我没
我知道。
他打断我。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要是真写遗嘱，记得把那台鱼竿留给我。
我愣住了。
什么鱼竿？
哪台鱼竿？
我想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去年父亲节，我给他买了根碳素鱼竿，两千多块的。
他收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花这钱干什么。
但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你爸那根鱼竿擦了三遍，放在阳台上最好的位置，谁都不让碰。
我靠着灶台，锅铲搁在锅沿上，煎蛋在锅里滋滋响。
喉咙紧了一下。
好，给您留着。
嗯。
他又沉默了。
我以为他要挂了。
结果他又开口了。
你小时候，我也写过一份。
什么？
遗嘱。
我彻底愣住了。
你三岁那年，我去矿上做过半年。他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在念报纸，你妈不让我去，我偷着报的名。去之前写了一份，压在抽屉底下。
他停了一下。
写的也是些没用的。什么存折在哪儿，房产证在哪个柜子。最后一条写的是让你妈别再嫁了，要嫁也行，别找比我帅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妈翻出来了。
她什么反应？
把我打了一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我莫名其妙地，从那个打了一顿里面，听出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属于他那一代人的温柔。
后来那半年你妈也没再嫁。
……爸，你那半年还活着呢，她嫁什么嫁。
我意思是，她等我。
他又不说话了。
这次沉默更长。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
你也别让溪溪等太久。
啪。
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灶台前，煎蛋糊了。
锅里冒着焦烟，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
把糊蛋铲出来扔了，重新打了一个。
这次蛋黄很完美，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的那种。
我把早饭端进卧室的时候，陶溪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机举在面前。
屏幕上是她和周然的聊天框。
周然发了一大段话，末尾是一个语音条。
陶溪看见我端着托盘进来，手机往被子底下一塞，假装什么都没干。
早饭好了？
嗯。溏心煎蛋，草莓果酱吐司，温牛奶。
这么快？
第一个煎糊了。
她看了我一眼。
糊了？你做了五年早饭，还能煎糊？
走神了。
想什么呢？
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想你。
她筷子顿了一下。
耳根慢慢红了，从耳垂蔓到脖子。
……神经病。
她低下头，叉起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了一点，淌在盘子边缘。
好吃。
就两个字。
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没抬头。
因为她在笑。
那种不想被我看见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完。
替她收了盘子，去厨房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区号是本地的。
接起来。
请问是顾衍先生吗？
声音很专业，女的，像客服。
是我。
您好，我们是XX律师事务所，您的朋友钱进先生今天上午委托我们咨询一个遗嘱继承方面的问题
我把电话挂了。
打开微信，给钱进发了一条消息。
你请律师争游戏号？
他回得飞快。
不是不是不是！我就咨询一下！
衍哥你听我解释！
我就想问问那份遗嘱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如果有的话
我又发了一条。
溪溪说了，号给她了。
对面打字提示闪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理解。
然后又撤回了。
重新发了一条。
衍哥，137个皮肤啊。137个。
我充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是你的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帮你代练过啊！那赛季上王者的分，有我一半！
没有。
三分之一！
没有。
四分之一？
滚。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跪在地上，头顶一行字：大哥带我飞。
我锁了屏。
洗完碗，把厨房擦干净。
回到客厅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台打开着的电脑上。
我看了一眼屏幕。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
不是我建的。
名字叫
陶溪的遗嘱（认真版）。
我犹豫了两秒，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打开。
第一行：
我，陶溪，脑子清醒，特立此遗嘱。
第二行：
第一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顾衍不准找别人。找了也没用，我会回来的。
第三条：
第二条：我的衣服、包、鞋，全部捐了。顾衍别留着睹物思人，他不配。
第四条：
第三条：私房钱在次卧柜子第三层的棉被里面。是的，我也有。一千二。比你的多。
第五条：
第四条：我的葬礼放什么歌都行，但不准放《好日子》。顾衍你要是敢放，我从骨灰盒里爬出来跟你谈。
第六条：
第五条：顾衍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是写了一份没有我的遗嘱。但做过最对的事，也是写遗嘱。因为如果不是那份遗嘱，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好好告诉我我对他有多重要。
最后一行：
第六条：这是一份抄他作业的遗嘱。但感情不是抄的。这条最终解释权也归陶溪。
文档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号特别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顾衍，你会看到这份文件的。因为你迟早会手贱翻电脑。
看到了就别装没看到。
今晚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坐在电脑前。
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把文档关上了。
然后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排骨，泡水解冻。
厨房里排骨泡在水里，血水一点点泛上来。
阳光把水面照出一圈碎光。
手机震了一下。
钱进又发来一条消息。
衍哥，我想通了。号给嫂子吧。
但有个条件。
嫂子打排位的时候，带我一个呗。
我把手机扔进围裙口袋里，没搭理他。
窗外传来小区里有人遛狗的声音，金毛在叫，小孩在笑。
很普通的一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上午的阳光比以前亮。
可能是因为排骨在解冻。
可能是因为煎蛋没有再糊。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穿着我旧卫衣、眼睛肿成核桃、还惦记着一千二私房钱的女人此刻正在卧室里，拿着我的游戏号，和她青铜闺蜜组队，准备祸害排位赛。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的声音。
周然你别送了！你往后退！退！
你怎么又死了？！
对面是钻石你知道吗？钻石！你当人家跟你一样站着不动吗？！
周然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底气不足地辩解：我觉得我能打过……
你觉得你能打过？你上一把零杠七你忘了？
那是意外……
七次意外？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她们吵。
笑了。
低头看了眼手机。
钱进的消息还挂着。
我回了一个字。
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但你得先上钻石。
他秒回。
衍哥，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赛季巅峰才黄金二。
那就努力。
我努力了五年了。
那就再努力五年。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发了最后一条。
衍哥，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兄弟。
我回了他四个字。
我以前单身。
对面半天没回。
最后弹出来一个表情。
一只狗蹲在雨里。
我把手机锁了，回去看排骨。
血水泡得差不多了。
今晚的糖醋排骨，我准备做得甜一点。
陶溪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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