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在妈的葬礼上看到那个日记本的。
表姨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还在发呆。
葬礼办得很简陋。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妈工作的工厂里的工友。
我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西装，麻木地接受着别人的慰问。
节哀。
你妈是个好人。
她这些年不容易。
我点头。
微笑。
说谢谢。
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说实话，我跟妈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上次见面是我十六岁那年，她提着水果来家里看我，被继母轰了出去。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她们吵架。
听着妈说我就想看看孩子。
听着继母说你还有脸来？当年是谁抛弃他的？
我没出去。
那时候我恨她。
恨她在我六岁的时候离开我和爸。
恨她抛下我，让我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被人笑话。
恨她后来又结婚了，过上了新生活，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当继母把她赶走的时候，我觉得她活该。
甚至还有点爽。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上大学。
工作。
结婚。
离婚。
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
直到三天前，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妈病危，让我去见最后一面。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意识。
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心里居然还是没什么感觉。
只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跟我的记忆对不上。
记忆里的她年轻漂亮，总是笑眯眯的。
现在的她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皱纹，手背上扎着针管。
医生说她是肝癌晚期。
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这些年一直在透支身体，医生叹气，一个人打三份工，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愣了愣。
三份工？
为什么要打三份工？
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她就在那时候停止了呼吸。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
护士过来拔针管。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表姨哭得很伤心。
她是妈那边的亲戚，这些年一直跟妈有联系。
你妈这辈子太苦了，她边哭边说，就是为了你啊。
我没接话。
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葬礼结束后，表姨把我拉到一边。
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表姨说，她临走前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我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
是妈的笔迹。
日期是2004年3月15日。
那是她和爸离婚后的第三天。
今天去法院办了手续。
房子、存款都给了他。
我只要了以后能每个月见儿子一次的探视权。
律师说我吃亏了，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见到儿子就好。
我心跳突然加快了。
继续往下翻。
2004年4月1日
今天是约定的探视日。
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小区门口。
但他不让我上楼。
说儿子不想见我。
说儿子恨我。
我站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最后只看到儿子从窗户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窗帘就被拉上了。
手开始抖。
2004年5月1日
这个月的探视又被拒绝了。
他说儿子生病了，不方便。
我想上去看看，他不让。
我就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看到儿子房间的灯亮了，才离开。
2004年8月15日
托关系找到了儿子的学校。
在校门口远远看着他放学。
他长高了。
但是很瘦。
是不是吃饭不好？
那个女人会不会照顾他？
2004年11月3日
听说儿子学校要交赞助费。
我把这三个月打工的钱都攒了下来，两万块。
托人送到了他那里。
但我没敢署名。
怕他不要。
我呼吸开始急促。
这两万块，我有印象。
爸当时说是他出差赚的外快。
继母还夸他能干。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爸对我真好。
原来是妈的钱。
继续翻。
后面的日记越来越密集。
记录着她每一次想见我但被拒绝的经历。
记录着她偷偷给我寄钱、寄东西，但从不留名字。
记录着她生病了也舍不得去医院，因为要攒钱给我交学费。
记录着她打听到我考上大学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
2010年9月1日
儿子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
他真争气。
学费是四万。
我这些年攒的钱够了。
托人以学校奖学金的名义给他汇了过去。
希望他好好读书。
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学学费，我记得很清楚。
是爸说学校给了我奖学金。
一次性减免了四万。
我当时还挺骄傲，觉得自己优秀。
原来那是妈的钱。
是她打三份工攒下来的。
【第二章】
我坐在表姨家的沙发上。
手里捧着日记本。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一刀。
割在心上。
2011年6月12日
今天是儿子十九岁生日。
我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
在小区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我刚要上前。
那个女人就挡在了我面前。
她说，你别再来了，他不想见你。
我说，我就想给他过个生日。
她说，他现在的生日是我们给他过，不需要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餐厅。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看着他吹蜡烛。
看着他笑。
我把饭盒放在了门卫那里。
请门卫转交。
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我想起来了。
十九岁生日那天，门卫确实给过我一个饭盒。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红烧肉。
我问门卫是谁送的。
门卫说不知道，有个女人放下就走了。
继母看到了，说肯定是哪个神经病，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
然后就扔进了垃圾桶。
我当时没反对。
还觉得继母说得对。
现在想起来。
那是妈做的。
她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就为了给我送一盒红烧肉。
而我，连打开吃一口都没有。
就这么扔了。
手指抠进沙发的皮革里。
表姨坐在旁边，递给我一杯水。
别急，慢慢看，她说，你妈这些年受的苦，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接过水。
但没喝。
继续翻日记。
2012年3月3日
听说儿子生病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里。
我想进去看他，那个女人不让。
我说，我就看一眼。
她说，你走吧，他不想见你，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心烦。
我就站在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他。
他脸色很白，一直在咳嗽。
我心疼得要命。
但我进不去。
我就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护士说他好多了，可以出院了。
我才离开。
医药费是六千多。
我又托人以医保报销的名义退回了他们账户。
又是这样。
又是她的钱。
我记得那次生病。
是肺炎。
当时医药费挺贵的。
爸还抱怨了几句，说住院太花钱。
后来突然说医保报销了大部分，我们只用出一千多。
当时还挺庆幸。
现在才知道。
那是妈垫的。
她本来就穷。
打三份工才能勉强养活自己。
但她还是把钱给了我。
而我，连她在门口站了一夜都不知道。
喉咙发紧。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2014年7月15日
今天去儿子的大学偷偷看了他。
他在图书馆里看书。
很认真的样子。
我站在外面，看了他两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我想叫住他。
但我不敢。
我怕他还是不想见我。
我怕他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滚。
所以我只是远远看着他。
看着他走远。
2015年12月20日
听说儿子要结婚了。
我很高兴。
也很难过。
高兴的是他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家了。
难过的是，我可能连婚礼都参加不了。
我想给他包个红包。
但我怕他不收。
最后还是托人以公司礼金的名义给了他一万块。
希望他幸福。
我记得那笔钱。
当时公司确实发了礼金。
但我后来才知道，公司根本没有这个福利。
是某个同事说他刚好中了奖，分给大家的。
现在想起来。
那个同事跟我没什么交情。
怎么可能好心给我发钱。
肯定是妈托的人。
【第三章】
我已经不敢继续往下看了。
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翻页。
2017年8月8日
听说儿子离婚了。
我想去看看他。
但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托人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他搬到了市区的一个小公寓。
我去了。
站在楼下。
看到他的窗户亮着灯。
我想上去。
但我怕他会赶我走。
怕他会说，你有什么资格来关心我。
我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天亮了，灯还亮着。
他应该一夜没睡。
离婚对他打击很大吧。
我真想上去抱抱他。
告诉他，妈妈在。
但我不敢。
我离婚那年，确实很崩溃。
在出租屋里颓废了好几个月。
每天喝酒。
不上班。
不出门。
整个人都废了。
我以为没有人在乎我。
以为我就是个失败者。
原来她来过。
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想来看我，但不敢上来。
因为我曾经对她那么冷漠。
因为我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2018年4月1日
今天是探视日。
虽然儿子早就成年了，那个协议也没用了。
但我还是每个月的这一天会去他那里。
即使见不到他。
即使只能远远看一眼。
我也觉得满足。
今天他出门了。
穿着黑色的衬衫。
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
应该是走出离婚的阴影了吧。
我很欣慰。
2019年10月15日
身体不太舒服。
肝区一直疼。
但我不敢去医院。
怕检查出什么病。
怕要花很多钱。
我还要给儿子攒钱。
万一他以后要买房，要结婚，需要钱怎么办。
我不能倒下。
2020年3月3日
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实在撑不住，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肝癌。
已经晚期了。
我问医生，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如果好好治疗，也许还有两年。
如果不治疗，可能半年都撑不到。
我问，治疗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三十万。
我说我不治了。
医生劝我，说不能放弃。
但我真的没钱。
这些年攒的钱，都给儿子了。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看到这里，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万。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
如果她肯开口。
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给她凑钱。
但她不说。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找我。
因为她怕我拒绝。
因为她怕我说，你活该，谁让你当年抛弃我的。
2020年8月8日
今天又去看儿子了。
他搬家了，住进了一个新小区。
房子应该是租的，不大，但看起来挺干净。
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吃饭吃得好吗。
晚上睡得好吗。
我真想上去看看。
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他看到。
头发掉了好多。
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我怕吓到他。
2021年1月1日
新年了。
别人都在庆祝。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想，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他的妈妈。
但下辈子，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妈妈有多爱他。
2021年5月20日
表姐说，这个日子适合表白。
我也想跟儿子表白。
我想告诉他，这些年，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妈妈每个月都去看你。
妈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在你身边。
但我不敢说。
我怕他不信。
我怕他说，你骗人，你明明抛弃了我。
最后一页日记，日期是2021年11月20日。
就在她去世前一周。
儿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但妈妈怕来不及了。
所以写在这里。
首先，妈妈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对不起让你以为妈妈不要你了。
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其次，妈妈想告诉你真相。
当年妈妈和你爸离婚，不是因为妈妈不要你。
是因为你爸出轨了。
他和现在的那个女人好上了。
妈妈提出离婚，他很高兴，马上就答应了。
妈妈本来想带着你走。
但你爸不同意。
他说，你跟我姓，必须留在他那里。
妈妈没办法，只能签协议。
房子、车子、存款，全都给他。
妈妈只要每个月能见你一次就好。
但后来，那个女人不让妈妈见你。
她说，你已经把我当妈妈了，不需要再有另一个妈妈。
她说，如果妈妈再纠缠，就申请法院禁止探视。
妈妈怕真的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只能偷偷去看你。
这些年，妈妈一直在攒钱。
你上学的钱，看病的钱，结婚的钱，都是妈妈给的。
虽然不敢让你知道是妈妈给的。
但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满足了。
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知道，妈妈有多爱你。
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
为了你，妈妈可以放弃一切。
儿子，如果可以，请原谅妈妈。
原谅妈妈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原谅妈妈让你恨了那么多年。
妈妈不怪你。
妈妈知道你是被骗了。
妈妈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找个好姑娘，好好生活。
别像妈妈一样，这辈子过得那么苦。
妈妈永远爱你。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把本子合上。
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四章】
我在表姨家坐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
表姨做了晚饭，让我吃点。
我摇头。
吃不下。
你妈这些年，真的不容易，表姨叹气，她生病之后，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去找你，跟你说实话。
她怎么说？我哑着声音问。
她说不敢，表姨红着眼睛，她说你从小就恨她，如果她突然跑去找你，你肯定会骂她，赶她走。她说她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她还说，如果你一直恨她，那就恨吧，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闭上眼睛。
心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撕开了。
你知道你妈最后一次去看你是什么时候吗？表姨问。
我摇头。
就在她住院前三天，表姨说，她那时候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了，但还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你小区门口看你。
她在那里等了你一下午。
你出来的时候，她想叫住你。
但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
她就那么看着你走远。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儿子看起来气色不错，应该过得挺好。
说完就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她已经没救了。
我睁开眼睛。
三天前。
那天我确实出门了。
去超市买东西。
我记得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我。
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
很瘦。
脸色蜡黄。
我以为是哪个流浪的老人。
多看了一眼，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
那是妈。
她就坐在那里。
看着我。
想叫我。
但不敢。
而我，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我站起来，冲出了表姨家。
跑到路边。
蹲下来。
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觉得胃在翻江倒海。
心在滴血。
她明明就在我面前。
我却连她都认不出来。
我甚至还觉得她是个流浪老人。
这就是我妈。
这就是我亲妈。
为我付出了所有的人。
我居然认不出她。
我居然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路人纷纷避开。
大概是觉得我有病。
我是有病。
我有眼无珠。
我认贼作母。
我把真正对我好的人，当成了敌人。
把伤害我的人，当成了亲人。
我活该。
我该死。
【第五章】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
就这么坐在客厅里。
脑子里不断闪回那些画面。
小时候，妈牵着我的手去公园。
她给我买棉花糖。
我吃得满脸都是。
她笑着给我擦嘴。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后来爸妈离婚。
爸说，是妈不要我们了。
爸说，她有了新男人，不要你这个儿子了。
我哭着问，为什么。
爸说，因为你不够好，她嫌弃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恨妈。
恨她抛弃我。
恨她不要我。
后来继母来了。
她对我很好。
给我做好吃的。
给我买新衣服。
带我去游乐场。
我觉得她比妈好多了。
我开始叫她妈妈。
开始把她当成亲妈。
而真正的妈，被我忘在了脑后。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
继母说她有事，去不了。
让我自己去。
我当时很难过。
因为别的同学都有家长陪。
只有我一个人。
老师还特意问了我一句，你妈妈呢。
我说她有事。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那时候心里恨透了妈。
恨她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恨她为什么要离开我。
现在想起来。
她可能来了。
只是站在教室外面。
不敢进来。
因为继母不让。
因为我恨她。
上初中的时候，我生日。
爸和继母带我去吃大餐。
饭店里人很多。
我记得吃饭的时候，继母突然说，你看窗外那个女人，一直在看我们。
我扭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站在窗外。
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继母说，会不会是人贩子，挺吓人的。
然后叫了服务员，让他们去赶人。
那个女人被赶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
那应该也是妈。
她站在外面看我吹蜡烛。
看我吃蛋糕。
看我笑。
然后被当成人贩子赶走。
而我，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我捂着脸。
手指抠进头发里。
用力揪。
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
我怎么能这么蠢。
怎么能这么瞎。
这么多年。
她一直在我身边。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而我，把她推得远远的。
甚至连她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手机突然响了。
是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怎么样，你妈的事处理完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嗯。我哑着声音说。
那就好，赶紧收收心，好好上班，他说，对了，过两天是你继母生日，记得回来吃饭。
我没说话。
听到没有？他声音提高了些。
听到了。
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
手在抖。
【第六章】
第二天我请了假。
去了妈以前住的地方。
表姨给了我地址。
是城中村里的一间老房子。
一室一厅。
不到三十平。
房东听说我是她儿子，叹了口气。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房租从来不拖欠，人也老实。
她生病之后我劝过她好几次，让她去医院，她就是不去。
说没钱。
我说我可以先借给她，她也不要。
唉。
房东打开门。
屋里很简陋。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一个老旧的衣柜。
没有电视。
没有空调。
只有一个破旧的电风扇。
我走进去。
屋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
桌上放着几瓶止痛药。
都是空的。
床头贴着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大概五六岁。
笑得很开心。
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但被保护得很好。
我走到衣柜前。
打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都很旧。
洗得发白。
有几件还打着补丁。
最里面有一个纸箱子。
我打开。
里面全是钱。
一沓一沓的。
大多是零钱。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
还有一些硬币。
我数了数。
大概两万多。
箱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
给儿子的钱。
万一他要买房，这些可以给他当首付。
万一他要结婚，这些可以给他当彩礼。
万一他生病了，这些可以给他看病。
看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
蹲在地上。
抱着那个纸箱子。
哭到浑身发抖。
她生病了。
癌症晚期。
治疗需要三十万。
但她不治。
因为她要把钱留给我。
留给这个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的儿子。
留给这个恨了她二十年的儿子。
留给这个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的儿子。
她宁愿自己死。
也要把钱留给我。
房东站在门口，也红了眼眶。
你妈这些年过得真苦，他说，我有时候去收房租，看到她一个人在屋里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儿子了。
我说那你去找你儿子啊。
她说不敢。
说儿子恨她。
说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唉，这样的妈妈，哪里去找啊。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
她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问。
有，房东说，在那个抽屉里。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信封。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日期。
最早的是2004年。
最晚的是2021年。
我拆开一封。
里面是一张贺卡。
儿子，生日快乐。
妈妈虽然不能陪在你身边，但妈妈永远爱你。
希望你健康快乐。
希望你一切顺利。
爱你的妈妈。
每一年的生日，她都写了一张贺卡。
但从来没有寄出去。
因为她不敢。
她怕我收到之后会撕掉。
会骂她。
会说她虚伪。
所以她只能自己写。
写完之后放在抽屉里。
自己看。
我一封一封拆开。
每一封都是她对我的思念。
对我的爱。
对我的愧疚。
看到最后一封。
是今年的。
她写道：
儿子，这可能是妈妈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妈妈的身体不行了。
医生说撑不了多久了。
妈妈不怕死。
妈妈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看你结婚。
舍不得看你生孩子。
舍不得看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妈妈知道，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因为你是妈妈的儿子。
儿子，如果有来生，妈妈还想做你的妈妈。
但下辈子，妈妈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
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放回抽屉里。
擦干眼泪。
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我对房东说。
好，房东点头，对了，你妈的遗物，你要带走吗？
全部带走。我说。
我扒她的衣服。
她的照片。
她的日记。
她的信。
她给我攒的钱。
全都装进了箱子里。
抱着，回家。
【第七章】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爸那里。
按响门铃。
继母开的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笑着说，快进来。
我走进去。
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点了点头。
怎么了？他问。
我把手里的日记本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继母问。
我妈的日记，我说，你们看看。
爸和继母对视一眼。
继母拿起日记本，翻了几页。
脸色变了。
这是她自己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说，说不定就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是真是假，你们心里清楚，我盯着她，当年到底是谁出轨的？到底是谁不让她见我？
继母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她声音提高了。
我不是怀疑，我是在陈述事实，我说，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你告诉我，是她抛弃了我。你告诉我，是她不要我了。但事实上，是你们不让她见我。
胡说八道！继母拍桌子，我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这么说我？
对我好？我冷笑，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吗？还是因为你想让我恨她，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占据她的位置？
你！继母气得脸都白了。
爸终于开口了。
够了，他说，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干什么。
陈年旧事？我看着他，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打三份工，就为了给我攒钱。她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因为怕花钱。她癌症晚期，本来可以治，但她不治，因为她要把钱留给我。
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都是你们造成的。
爸沉默了。
继母还想说什么，被爸拦住了。
行了，爸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都已经死了。
有用，我说，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些年恨错人了。
我转身要走。
站住，继母叫住我，你就这么走了？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你不是我妈，我说，我妈已经死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继母的咒骂声。
但我不在乎。
我已经不在乎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妈的房子退了。
把她的遗物都整理好。
然后去了墓地。
她的墓碑很简单。
只刻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我在墓前坐下。
把日记本放在墓碑前。
妈，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恨了你二十年。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好脸色。
对不起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作响。
我现在才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说，你一直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默默地帮助我。
而我，把你当成了敌人。
我真的很混蛋。
我低下头。
眼泪滴在地上。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对你好，我说，我会牵着你的手。我会陪你吃饭。我会陪你说话。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但现在来不及了。
你已经走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趴在墓碑上。
哭得撕心裂肺。
妈，我真的好后悔。
我后悔没有早点知道真相。
后悔没有早点去找你。
后悔没有听你解释。
后悔没有给你一个拥抱。
我后悔我这二十年做的所有事。
我恨我自己。
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哑了。
直到眼泪流干了。
我才慢慢站起来。
擦干脸上的泪。
妈，我答应你，我说，我以后会好好生活。我会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我会让自己过得幸福，这样你在天上也能放心。
我还会经常来看你。
跟你说说我的生活。
跟你说说我的烦恼。
就像小时候那样。
风又吹过来。
这次好像温柔了些。
我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放上一束花。
然后离开了。
【第九章】
回到家，我把妈留下的两万多块钱拿出来。
想了想。
决定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做点她会高兴的事。
我去了她生前工作过的工厂。
找到了她的工友们。
我想用这笔钱，给工厂的困难工人提供一些帮助，我说，就当是替我妈做的。
工友们都很感动。
你妈真是个好人，一个大姐说，她生前就经常帮助别人，自己过得那么苦，还总是往别人那里塞钱。
是啊，另一个大姐说，有一次我家里出事，急需用钱，她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攒的钱全借给我了。
她生病之后，我们都想帮她，她死活不要。
说她不想麻烦别人。
唉。
听着她们说起妈的事。
我才发现。
她不仅对我好。
对所有人都好。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善良。
隐忍。
不愿意麻烦任何人。
但总是默默地帮助别人。
离开工厂后，我又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个小区。
就是我住过的那个。
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就是她每个月都来的地方。
她坐在这里。
看着我出门。
看着我回家。
看着我长大。
看着我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
从来没有停止爱我。
我坐在那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想象着她当年坐在这里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
头发花白。
眼睛一直盯着某个窗户。
等着。
盼着。
希望能看到儿子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她也满足了。
天渐渐黑了。
我站起来。
准备离开。
这时候，门卫走过来。
你是不是那个谁家的儿子？他问。
我愣了一下。
我是。
我记得你，门卫说，你妈以前经常来，就坐在这里。我跟她说过几次，让她直接上去找你，她说不敢。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怕你赶她走。
我说哪有儿子赶妈的，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就不来了。
我还想着是不是你们和解了。
没想到是她去世了。
唉。
门卫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第十章】
又过了几个月。
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上班。
下班。
偶尔和朋友聚聚。
但每个月的第一天。
我都会去墓地看妈。
给她带一束花。
跟她说说这个月发生的事。
妈，我升职了。
妈，我遇到一个不错的姑娘。
妈，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给你带来了。
有时候坐在墓前。
我会想。
如果时间能倒流。
如果我能回到小时候。
我一定会死死拉住她的手。
不让她走。
我一定会告诉爸。
我要跟妈在一起。
我一定会在她每次来看我的时候。
冲出去抱住她。
叫她一声妈。
但时间不会倒流。
失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我只能在往后的日子里。
带着遗憾和愧疚。
好好活着。
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有一天。
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表姨。
打开。
里面是一个旧手机。
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你妈的手机，她走之前让我充好电，说里面有些照片你可能想看。
我打开手机。
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从小到大。
密密麻麻。
几千张。
有我上学的背影。
有我打篮球的样子。
有我和朋友笑的样子。
有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备注。
2005年9月1日，儿子第一天上小学，看起来有点紧张。
2008年6月1日，儿子在学校表演节目，笑得很开心。
2012年3月15日，儿子在打篮球，长高了好多。
2018年10月20日，儿子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起来有些累，要多休息啊。
一张一张翻下去。
每一张都是她偷偷拍的。
每一张都记录着她对我的思念。
翻到最后一张。
日期是她去世前三天。
照片里的我正从小区走出来。
低着头。
看着手机。
没有注意到路边坐着的那个老太太。
而她。
正看着我。
眼睛里满是温柔。
满是不舍。
满是爱。
照片下面的备注是：
最后一次看儿子了。
他看起来还好。
妈妈可以安心了。
儿子，要好好的。
妈妈永远爱你。
我抱着手机。
又一次哭了。
妈。
对不起。
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如果可以。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
换你回来。
换一个拥抱。
换一句妈，我爱你。
但是。
再也没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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