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廊下
我叫叶三省，在青云宗账房做事。
说是账房，其实没有桌子。青石廊子东头有一块平石，我在上面垫一张旧毛毯，蹲着抄。竹纸一面四十七行，一天抄六面，一个月十八块灵石，扣掉饭钱还剩十一块。抄到第六年，右手食指上那块茧，比左手厚了一倍。
账房连我在内三个人。管事裘算有一张真桌子，桌上有砚、有笔架、有一方镇纸。他一天到晚坐在桌后，咳嗽，翻册子，跟我说年头久了，记不清。另一个是哑婆，她不算账房的人，只管烧水和扫地，顺带跟我合住一间偏屋。
灯是公中的油，我不用。我用自己的豆油灯，一月添两次。裘算说过，账房的灯要省，省下来的算公账。我问那笔公账记在哪一册上，他咳了两声，说年头久了。
账房的老规矩是三遍过手：抄一遍，核一遍，再对一遍。这规矩是他定的，我照着做。
三遍过手是我娘教的。她教我的时候我六岁，人还没桌高，站在凳子上打算盘。她说数要过三遍，人不肯过三遍，账就替人撒谎。她教我算的头一笔是家里欠米铺的账，八斗米，欠了七个月。她让我算利，我算出来二斗三升。她说不对，米铺的利按月算，你把月当成日了。我重算，一斗八升。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较真。后来我才明白，她也在替人记账，记的是宗门的账。
做到第六年，我把宗门的账核出七处。
核账不看账，看缝。朱砂的出入对不上甲字库的门牌，丹房的炭例对不上窑口的灰，灵田的租子对不上佃户按的手印。我把一笔账拆成三样去核：数、人、时。三样能对上两样，这笔账就算干净；只对得上一样的，我就记一笔，用粟米在毡子上摆出来，一颗粟米一块灵石，摆完再数。
前六处都不大。甲字库进的朱砂少了八两，账上写「途耗」。丹房的炭例多报两筐，理由栏两个字，「阴雨」。灵田的租子有十四块挂在「待收」，挂了三年。外门月例册上有三个死了的弟子还在领钱，名字没销。护山大阵的符纸一年换四次，账上写六次，多出来的两次没有领用人的手印。厨房的柴炭比去年多支一百二十块，理由还是那两个字，天冷。
七处里头，六处能改。改一处，背后就有一个人要被人问话，问完了顶多挨两句骂，钱该退就退。这六处我抄在一张纸上，压在毡子底下，没交。
第七处不一样。第七处一交，就有人要丢内门弟子的位子。
交不交，我想了两夜。第一夜我想的是钱，三十七块，够我赎半张卖身契。第二夜我想的是人，贺兰峥要是丢了内门的位子，清虚长老会不会来问，问到我头上，我一个杂役拿什么答。
第三夜天亮，我把单子抄清，抄了两遍，一遍交，一遍留。
第七处在一张夜值贴上。
内门弟子有夜值贴，一夜两块，一月最多十七夜。贺兰峥的名字，一个月出现十七次。巡山的是他师弟周七。周七不识字，签到按手印。手印是贺兰峥替他按的——周七去年在丹房烫掉半截拇指，印出来是个月牙，认得出来。
我把七年的夜值贴对了一遍。从他升内门那个月起，一个月不落。
这一笔，三十七块。
交单子前一天，裘算把我叫到桌边。他压低声音说，三省，内门的账你别碰。我说我碰的是账，不是内门。他把笔搁下，说了一句：你娘当年也碰过。我问他我娘碰了哪一笔。他咳了两声，说年头久了。
我把七处抄成一张单子，标了页码，标了册子编号，抱着三本原册去正堂门口等。等宗主下堂。
廊下有风。秋天的风从瓦缝里钻下来，把我的单子吹翻一页。我伸手按住，按住的那页正好写着贺兰峥。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压在下面。
等了两个时辰。正堂一天开门三次，我等的这一趟是傍晚。铜钟敲过三下，出来的人一波接一波，内门的、外门的、管事的，脚步都很快，没人看我。有个执事的袖口扫过我的册子，扫得我差点没抱稳。
出来的是贺兰峥。
他穿一身新做的月白袍，袖口绣云纹。他扫了一眼我抱着的册子，笑了。
「账房也管起内门的事了？」
「我核出七处不对。」我说，「第七处是您的。」
他笑得比刚才响。「你知道我是谁？」
「内门弟子贺兰峥，师父是清虚长老。」我说，「您一个月领十七夜夜值贴，巡山的是周七。」
他脸上的笑停了。停得很短，短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他伸手抽走我那张单子，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袖子。
「你这单子写错了。」
后来执法堂来了两个人。他们没问周七，也没问册子。他们问我抄这张单子用了几天。
我说三天。
他们说，三天能抄出三十七块的错，可见平时不用心。
二十戒尺，按在廊下石阶上打的。打到第九下，我听见骨头响，不是断，是压住又松开的那种响。我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看见石缝里有只蚂蚁在爬，爬过一道缝，又爬回来。
打完了，他们把我抱来的三本册子丢进火盆。火盆是冬天烧炭用的，秋天没炭，底下压着几张废纸。册子压上去，火苗窜到我膝盖那么高。
我伸手进去抢。
抢出来半页。半页上是甲字库那一笔，朱砂八两。右手食指和中指烫起一层白泡，泡破了，沾着纸灰。我没哭。我把半页塞进袖子，站起来。膝盖抖，站住了。
打我的那个人看了看我的手，说：「记着，账房的手是抄账的手。」
我说：「我知道。」
火盆里的灰还没冷透。我用拨火棍把灰拨开，找剩下的纸角。找到三片，两片是废纸，一片上有半个「朱」字。三片都收进腰袋。烧掉的账可以重做，重做要三天；可烧掉的页码，只有我知道那是第几页。
那天夜里我回住处。哑婆给我留了半个窝头，凉的，我吃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从灶膛里扒出一块温灰，用布包了，塞给我。我把那块灰按在手上，按到它凉。
我点灯，把袖子里的半页摊在桌上。纸上有一个黑手印，我的。
我娘的手也黑过。她抄账抄到深夜，指缝里的墨洗不掉，要用淘米水泡。她泡手的时候跟我说，三省，账要抄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人才不敢欺负你。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说的是字。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是数。
这时候桌上的木匣开了。
木匣是我娘留的。她走那年我七岁。匣子上有一把铜锁，锁了十二年。我砸过，砸不开；撬过，撬不开。我把它当一块木头供着。
现在锁还在，匣子开着。我才看清，那把锁是钉死在匣子上的，这匣子本来没有能开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伸手。灯芯爆了一下。我数到三，才把手放上去。
里头一本簿子。巴掌大，蓝布封皮，边角磨白。封皮三个字，是我娘的字：索债簿。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我的名字，叶三省。下面一行小字：手里有过账的人，可入。
翻第二页。
欠债人：贺兰峥。本金三十七块灵石。逾期四年七个月。应收二百五十三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芯又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
我重算。本金三十七。月息一成，五十五个月，利二百零三块半。逾期加罚十二块半，利二百一十六。本金加利，二百五十三。
簿子上的数，一分不差。它算得比我狠，也比我快。
我把簿子合上，又翻开。字还在。
我说：「你是什么东西。」
簿子没响。页边多出一行小字，很细的笔，像批注：此数不对，重算。
我又算了一遍。
二百五十三块。这一次，我算到第三个「五」的时候，手不抖了。
第二章 第一笔
那一夜我没睡。簿子从头翻到尾，只有两页有字，第三页起是空白。空白页上偶尔多一行页边小字，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数报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这簿子不管打架，不管修炼，只管账。
它只认凭据。页边那行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无凭据者，不入账。
我坐在床板上把凭据数了一遍。三样。
半页残册，有甲字库那一笔，有页码，有册子编号，还有我的黑手印。第二样要对牌簿。对牌簿在库房第四柜，锁在老陈手里。老陈是库房的老库头，看库看了二十六年，谁要开柜都得给他一块灵石润手。我把攒了半个月的一块半灵石递过去，他掂了掂，开了锁，站在旁边看着，怕我撕页。
我不撕页。我把永宁三年三月到今年九月的对牌记录一页一页翻，翻到贺兰峥那几页，用炭条在纸上记日期，记完把原页对齐，压平，锁回去。
老陈在旁边看着。看到一半，他问：「你查他做什么。」
「他多领了钱。」
「多领了多少。」
「三十七块。」
老陈把手从柜门上收回来，退了半步。「三十七块，够他买一把好剑。」他说，「你查出来，你交不交。」
「交。」
他看了我一会，从柜底摸出一张旧纸，纸黄得发脆，是七年前的领用底单。「这个你拿去看，看完还我。」他说，「我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想老了没人来翻我这口柜。」
第三样是人，得有两个肯站到人前的。
第一个是周七。他在柴房劈柴，我说我要讨那三十七块，问你肯不肯站到人前。他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
「我师兄说，我要是敢说，就把我送回村里。」
「你回村里，谁给你饭吃？」
他不说话。过了一会，他把柴刀插进木墩，说：「我站。」
「站到人前，他要是打你，你怎么办。」我说。
「打了我也不改口。」他说，「我娘在的时候说过，认了的事就不能翻。」
说完这句，他低头去捡柴，捡了两根又放下。「三省，」他说，「我师兄对我有恩。我十岁那年我娘死了，是他把我带进山门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来问我。」
「因为你欠的不是他，是你自己那三十七块。」我说，「他替你领了钱，你没拿着。钱在他那儿，账在你身上。」
他把柴刀从木墩上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得很深。
第二个是卢伯，管巡山的老杂役，六十七岁，识字，签名签了三十年。他听我说完，把袖子往上撸，胳膊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野物抓的。
「我签过十七次，」他说，「每次都没见人上山。我以为是规矩。」
「那不是规矩。」我说。
「那是什么？」
「是账。」
我把三样凑齐，抄了三份。一份压在毡子底下，一份锁在哑婆的柴柜里，一份缝在袖口的夹层，跟那半页残册放在一起。抄的时候我不写别人的名，只写数、写页码、写手印的样子。写清了，人就不敢改。
动身的前一夜，我把要念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三遍。第三遍过完，我压低嗓子试了一遍，声音散不开，太软。又试一遍，把每个数咬清楚。哑婆在灶边看着我，抬手先指我的胸口，再指门外。她的意思是，话要从胸口出来。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演武场。到得比晨课早半个时辰。坪上有霜，我站在阶下等，脚冻麻了，没动。
演武场在东峰下，一块青石坪，晨课有三十几个人。天没亮透，坪上有一层白霜。贺兰峥站在阶上讲剑，讲的是气随意走。三十几个人里有一半在听，一半在搓手取暖。我站在阶下，等他把这一句讲完。
「内门弟子贺兰峥，」我说，「永宁三年三月至今，五十五个月。每月领夜值贴十七夜，每夜两块，一月三十四块。五十五个月，应领一千八百七十块。」
场上静了一下。有人回头看我，是站在最外圈的两个杂役，他们认得我，我也认得他们。
「实领两千零七十五块。」我说，「多领二百零五块。其中一百六十八块，是替周七领的，钱进了你家米缸。另三十七块，是永宁三年三月那一个月，周七没有上山，你替他按了手印，又替他领了钱。」
「那一个月，十七夜的签到，十七个月牙印，日期连着，一天不空。」我说，「可周七那一个月在丹房烧窑，窑口的灰记着他的工。他一夜都没上过山。」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了。
「这一笔，本金三十七。」我说，「逾期四年七个月，应收二百五十三。」
贺兰峥从阶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压在我脚上。
「你算错了吧。」他说。
他不是问我算错没有。他在问，还有谁知道。
「三个。」我说，「对牌簿算一个，周七算一个，卢伯算一个。册子的页码我抄了，编号我抄了，抄件三份，锁在三个地方。你今天烧我一份，明天还有两份。」
他伸手来抓我的领子。
簿子在我袖子里响了一声。不是纸响，是算珠碰算珠的响，一颗一颗落到底，落了十七下。
贺兰峥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开始抽。先小指，再无名指，再整只手。他另一只手去撑膝盖，撑不住，跪在青石上。膝盖落地那一下很轻，霜没破。
场上有人退了半步。有人低声说「记账的也敢」，话没说完就被人扯了袖子。站在最外圈的两个杂役往前挪了一步，挪完又退回去。
「不是我。」他抬头看我，声音变了，「是清虚长老要的。三十七块，我给了他三十。」
「那是你跟他之间的账。」我说，「我只讨你欠宗门的。」
他的脸白了一层。额上出汗，不是疼出来的汗，是怕出来的。炼气九层的人气一掉，眼皮会先垂。他的眼皮垂了。
「停。」他说，「停。」
我停了。
簿子页边多一行字：可讨，可止。止者，账不清。
我看着那行字，说：「账要清。本金三十七，利二百一十六，应收二百五十三。」
「我没有二百五十三。」
「你有。」我说，「你袖子里那张单子是我的，纸上还有我的黑手印。你把它还我，就算你交了一半。」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单子。纸被他捏皱，边上还有火燎过的黄。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接了，把它摊平，塞进袖子。
「剩下的，」我说，「你自己去库房交。交不齐，明天这个时辰我还来。」
那天演武场散了。人走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一个杂役走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记着。」他说完就走了，我没看清是谁。
中午卢伯来廊下找我，手里捏着一张他自己抄的签到页。他说昨夜没睡，把三十年签过的名对了一遍，签了四百多次，见着人的不到三十次。他把纸递过来，说：「这个你收着。我老了，用不上，你有用。」
我回廊下的时候，右手还在抖。左手不抖，左手从中午起就抬不起来了。抬到肩那么高，它自己掉下去，像那条胳膊不是我的。
簿子页边写着两个字：垫三日。
三天，换二百五十三块。值。
傍晚库房送来一个布袋。老陈亲自送的，他把袋子放在石阶上，看了我一眼，说：「头一回见着有人从内门手里把钱要回来。」
布袋里七十五块。
簿子那七成我没看见怎么飞的，袋子到我手上就剩这么点。总数二百五十三，三成该是七十五块九，零头它没给我。我把灵石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第七十五块，手停了。
我娘要是活着，看见这七十五块，她头一句会问：这钱哪来的。我答不上来。总不能说，一本簿子替我讨的。
那一夜我把七十五块分成三堆：一堆四十，留着赎身；一堆二十，买纸墨；一堆十五，藏柴柜底。分完我把簿子摊开，问它下一笔在哪。页边写着两个字：第三页。我翻过去，第三页还是空的。
我对着簿子说：「这钱，能换成别的吗。」
页边多一行字：能。换什么。
第三章 三百人
我说：「换修为。」
页边写的是一层，三十块。我数出三十块铺在簿子上，灵石挨着纸，纸没动。等我把最后一块放上去，石头开始变灰，灰往我手心里走，走进去了。掌心热了一下，热到手腕，停了。
那一夜我出了一身汗，汗是凉的。耳朵里有一阵响，像很多人同时在远处翻纸。我拿手背贴了一下胸口，心口跳得比平时慢。
天亮了上石阶，三百级，我一口气走到头，没喘。到了顶上才觉得腿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第二天再下石阶，脚步比上来的那些内门弟子还轻。有个扫地的杂役抬头看我，看了两眼，又低头扫。我知道自己变了，别人看不出。
指腹上那块茧，第三天就软了。
第五天我去炭房试手。一袋炭六十斤，平时两个人抬，我一个人抱起来走了二十步，放下。抱起来的时候记得屏住气，放下才想起该喘。
修为有了，本钱有了。我拿这笔本钱去核裘算的账。
账本身不难，难在裘算改了三年，改得比原账还像账。他把三百个杂役的月例从十八块改成十六块，差额记在「损耗」栏，一月六百块，三年两万一千六百块。每一笔都盖了他的私印，印是「账房裘算」四个字，红得干净。
我先核印。真的印压下去，边框左侧会重一点，因为他的手往左按。册子上三十六次印，三十六次都重。我又核纸。改过的纸比原纸薄一层，对着灯看，能看见原来的「十八」被刮掉，刮痕是斜的。
我把册子抱到窗边，一张一张对着日头看。看到第十七张，眼睛酸，闭上歇一会。哑婆端水进来，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损耗」两个字，摆手。她不识字，可她看惯了账房的人写这两个字的样子。
核到第三天，我数清了三百个名字。里头有十九个已经不在宗门了，走了的，死了的，被家里赎回去的。这十九个名字还在领十六块。我把这十九个也记上，一个字没漏。
核了四天。第四天下午，我把三本册子搬到廊下石阶上，摊开。
廊下石阶有九级，册子摆在第三级，人站在第五级。
「甲字库杂役周阿婆，」我念，「永宁四年正月起，月例十六块，应十八块。差额两块，三十六个月，七十二块。」
我把手按在册子上，等。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抬头找，没找到。
「外门柴房杂役卢小满，月例十六，应十八。差额两块，三十六个月，七十二块。」
又有人应。这次的应声在左边，我还是没看清脸。
「丹房烧窑杂役周三，月例十六，应十八。差额七十二块。」
「灵田佃工陈七，月例十六，应十八。差额七十二块。」
「厨房挑水杂役吴阿贵，月例十六，应十八。差额七十二块。」
「护山符纸房杂役李三娘，月例十六，应十八。差额七十二块。」
我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第十九个名字，廊下站了二十几个人。念到第六十七个，站满了。念到第一百多个，石阶底下站不下，人站到院门口去了。
念到一半，一个中年妇人挤到阶前，手里攥着一张皱纸，说：「我这儿少了两月。」我把册子翻到她那一页，对着她手里的纸核了一遍。她那两月没扣，是她自己少算了。我说：「你没少。你二月扣过，八月扣过，你纸上划掉的两行就是这两月。」她低头看了看纸，攥回去，退进人堆，没再说话。
簿子在我袖子里响。这次的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算珠。
裘算出来了。
他从账房侧门出来，手里还捏着笔，笔尖上有一滴墨。他站到石阶下面，抬头看我。
「三省，」他说，「你下来。有话好说。」
「我说的都是数。」我说，「数说出来，就是话。」
「年头久了，」他咳了一声，「账目难免有些出入。」
「出入两万一千六百块。」我说，「三百个人，每人每月两块，三十六个月。你盖了三十六次印，印印都往左偏。你刮了三十六次纸，刮痕都朝上。」
他不咳了。
「这三百个人的月例，」我说，「一个月扣六百，扣了三年。你盖印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印对一遍？」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退钱」，喊得急，破音了。接着有人跟着喊，喊得乱，有人喊「我娘病了」，有人喊「我三个月的钱」。我没回头。
裘算把笔举起来，指着人群，说：「你们要闹，我就报执法堂。闹事的按宗规办，逐出山门。」
「报」我说，「报了他们来，先问印。印在册子上，册子在我手上。你要报，我陪你报，我把四天核出来的东西一并交上去，连你去年改的柴炭账一起交。」
他的手垂下去了。
人群静了一半。
簿子响得更清楚了一些。我看见裘算的鞋底离了石阶半寸，又落回去。他的气在往下掉，掉得比贺兰峥慢，因为他修为低，也没什么可掉的。他炼气四层，掉了半层，人就开始抖。
「我担」他说，「这笔账我担。」
「你担不起
」我说，「两万一千六百块，你三十年月例加起来也没有。」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他不是哭，是急的。他说：「三省，你娘在的时候，账房不是这么做的。」
我说：「我娘在的时候，账房也不会把三百个人的月例改成十六块。」
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阶下，笔还举在半空，墨滴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低头看。
他站了很久。人群里有人朝他那个方向吐了一口，吐在石阶上。他看了一眼那口唾沫，把笔收进袖子，转身往侧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那十九个走了的人，钱是我垫的。」
有人在后头哭。哭声不大，压着。我没去找是谁。
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的，只在最下面有一行字，墨色比别处旧，字的笔锋也旧。
叶知微，已销账。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我以为自己看错。第二遍我把那五个字用手指盖住，又松开。第三遍我把册子举到眼前，让廊下那块天光照着。
字还在。
「三省，」裘算在下面说，「你娘那一笔，不是我销的。」
我没答。我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石阶底下还站着三百个人，等着我把名字念完。
「钱什么时候到。」前排一个瘦高的汉子问我，他脸上一层灰，是窑里的灰。
「三天。」我说，「三天不给，我第四天还念。念到给为止。」
「你凭什么说三天。」他说。
「凭我念了三百个名字，一个没错。」我说，「你们回去把自己那三十六个月的数报给我，报清了就有凭据。凭据齐了，钱就动。」
有人当场蹲下去，用炭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和月数。写错了，拿鞋底抹了，重写。
簿子在袖子里响了一声。这一次只响一下。
说透，最多让裘算吐出「你娘不是死在……」半句。
第四章 死牢
执法堂的人来得很早，早到廊下还没扫。
两个人，一个执事，一个跟着的。他们没敲门，在账房侧门站着，等屋里的人自己出来。
裘算在桌后坐了很久。他把砚台里的墨磨了一遍，磨得比平时细。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着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账房的册子，四本，都在柜里。」他说。
执事打开柜子，把四本册子抱出来，当着他的面清点。清点完了，贴封条。封条上写执法堂封四个字，写了日子，写了经手人的名字。
裘算跟着他们走。走到廊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平石。我坐在平石上，手里还捏着笔，笔上的墨已经干了。
院门口站着三百个人。他们没说话。有人手里还捏着昨天下工带回来的锄头，锄头上有土。
「三省，」裘算说，「把柜子看好。」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正经话。
那天中午有人来找我。是柴房的卢小满，站在廊下不敢往前，两只手在衣角上搓。
「钱的事，还有吗。」他说。
「有，账在我这儿。」
「他们说你也要走了。」
「我还没走。」
他站了一会，说：「我媳妇下个月生，要是钱能到，我想先支两个月的。」
「记下。」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册子的空页上，写了月份，写了数。他按了手印，按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天下午我去了死牢。
死牢在后山，三面是石，一面是铁栅。铁栅有十七根竖条，我数过两遍，数目对。狱卒姓吕，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痕，从左眼角到下巴。
「看谁。」
「账房裘算。」
「两块灵石，一刻。」
我给了两块。他没抬眼，把灵石丢进一个布袋，袋子里已经有半袋。
「多一刻加一块。」他说。
「不加。」
「那你就站着看，别说话。」
牢里有一盏灯。灯挂在壁上，灯芯短了，光只照到半张脸。地上铺草，草是去年的，压得很实。墙角有一只木桶，桶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裘算坐在草上。手上有枷，枷是新打的，木头带着白茬，卡得太紧，手腕磨破了，血渗到草上，颜色比草深。
「账我还在核。」我说。
「别核了。」
「三百个人的钱，谁给。」
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清的，没有血丝。「没人给。」他说，「这山上的钱，从来都是从下面刮上去的。刮到最上头，谁也不敢再往上问一句。」
「那两万一千六百块，就烂在册子上。」
「烂在册子上，比烂在人身上好。」
我从袖子里抽出告示的抄件，摊在他面前。那是我贴在正堂门外的底稿，纸边上还有米汤糊过的痕。他看了一眼，把眼睛闭上了。
「我娘那一笔，」我说，「你说不是销的。」
「我说的是，不是我销的。」他说。
「谁销的。」
「你把这句话问过多少人。」
「三个。一个说年头久了，一个说无凭据，现在问你。」
他不答。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缩回去，屋里暗了一瞬。
「你娘不是死在……」他说到这儿停住，咳了一声，又咳一声，第三声咳出来的东西落在草上，黑红一团。
狱卒在铁栅外敲了两下。「时候到了。」
我把抄件收进袖子，站起来。走到铁栅那儿我回头说：「你说完。」
他抬了一下手，枷链子响。「你娘不是死在那场火里。」
「你说清楚。」我说
「我说不清楚。」他说，「我只知道那年的账不是我销的。销账的人在册子上按过印，印是方的，不是圆的。」
「方印是谁的。」
「执法堂的旧印。」他说，「三年前换过一茬，旧印收了。」
狱卒在铁栅外站起来，走到栅前。
「那她死在哪儿。」
狱卒又敲，敲得重。「走。」
我走出死牢，走到半山腰，天黑了。我站住，回头看后山那一点灯。灯很暗，暗到像没有。
三天后裘算死在牢里。早上我去后山送饭，狱卒说不用送了，人夜里没的。他死在草上，手还挂在枷里。执法堂来收尸，收得很利索，抬走的时候草席只裹了一半。
收尸的狱卒姓吕，他抬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他手里攥着一根线，掰不开，就那么抬走了。」
「什么线。」
「不知道。旧线，黑的。」
第二天执法堂出了一张定案文书。纸上写：账房失火，无人死亡。
这张纸不是新写的，是十二年前那场火的旧档。他们把它翻出来，重抄一份，盖了印。抄的人字比我工整，四十七行一面，一面不多不少。
我去讨抚恤。因公死者抚恤六十块，宗规上写得清楚，第几条第几款都写清楚。
去之前我先去了一趟执法堂的文书房，要那张定案文书的抄本。管文书的小吏翻了一会，说没有抄本，只有正本，正本入档，不外借。
「我抄。」我说，「给我一刻，我自己抄。」
他看了我一眼，把正本推过来。我抄完，抄了四十七行一面，末尾画了押，写上日子。他没给我盖章，也没赶我走。
第一次去，是口头。万俟明坐在案后，手里一支笔，笔杆上缠着旧布。「你什么人。」
「账房杂役叶三省。」
「替谁讨。」
「替我娘。叶知微。十二年前账房失火，账上写无人死亡，人是我埋的。」
他把笔放下。「无凭据，不予立案。」
第二次去，我写了呈文。呈文按格式写：事由、时日、所求、具呈人。写了三页，第三页按了手印，按得很实。呈文退回来，上头批了四个字：事由不明。
第三次去，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半页残册，一样是裘算在牢里说的那句话。我把两样东西摆在案上，先摆纸，再开口。
他先看残册。看到「朱砂八两」那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推回来。
「这是账，不是案。」
「他临死前说，我娘不是死在那场火里。」
「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不算凭据。」他说，「我要是凭一个人听见的话立案，执法堂一年要立八百个案。」
我把半页折好，塞回袖子。「那我说三条。」我说，「第一，十二年前那场火烧的是账房西头的柜房，柜房里三本册子，一本没烧尽，这半页就是那本的。第二，账上写着无人死亡。第三，那一年做账的人只有我娘一个，账房没有第二个姓叶的。」
「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我说，「立案的、不受理的、写死亡事实的，三张，你盖一张也好。」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你以为盖了章，就能翻十二年前的案。」
「我不翻案。」我说，「我只要一张能拿在手上的纸。以后我再去别处，别人问我凭什么，我拿得出来。」
那天他没盖。他让我出去，说完这句就去拨炉子里的炭。
隔了四天，我又去。这次我带去三张自己写好的纸：一张立案呈，一张不受理决定，一张死亡事实认定。三张纸末尾都空了半寸，留给印。
他看了看三张纸，笑了一下。不是笑我，是笑那三张纸写得太像公文。
「执法堂的文书格式，你记得这么清。」
「我抄了六年账。」
他拿起印，先盖第二张。不受理的决定。印压下去的时候他往左按，边框左边重，这个我看得出来。
「第三张不盖。」他说。
「为什么。」
「死亡事实，无人可证。我盖了，就是我在替死人说话。」
「第一张呢。」
「第一张也不盖。」
「那我天天在门口念名字。」我说，「我念我娘的，也念裘算的。执法堂门口进出的人多，听见的人也多。我念的时候不喊，我照账念，念完就走。」
他看着我。他四十七岁，眼角纹比同龄人深，手指压在印上没动。
他把第一张抽过去，盖了。
两张纸：一张立案呈，一张不受理决定。第二张上明明白白写着「事由不明，不予立案」，第一张上写着「呈请立案」，盖的是同一个印。
我把两张纸对着窗光看了一遍，确认两个印的边框都往左偏，收进袖子。出门的时候，我把那张不受理的纸折在外头。
有这两张纸，义庄才肯让我迁骨。
义庄在后坡，管义庄的老头姓吴，七十二岁，一只耳背。他翻册子翻了很久，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挪。
「十二年前，」他说，「后坡第七排。没有碑，木牌上写账房女子一口。」
「为什么没有碑。」
「没有家里人报名字。」他说，「报名字要交一块灵石，还要有人作保。那年没人来。」
「我是她女儿。」
他抬头看我，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那你今天来了。」他说。
第七排的土是冻的，面上有一层薄雪。我用锹挖了两下，挖不动，就拿手刨。刨了很久，指头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我不觉得疼。
土底下有一层石灰。石灰底下是骨。
石灰里掺着碎瓦，还有一片布。布烧得只剩巴掌大，边上卷着，颜色早分不出来了。我把布片挑出来，抖掉灰，摊在膝上。布上有针脚，针脚很密，是她缝的。
骨是白的。骨头没有火燎过的黑，也没有焦，只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小洞。我把骨一根一根捡出来，摆在草席上，按身子的顺序摆：头骨、颈、左右臂、肋、脊、腿。
摆到右手，我看见手指骨上还缠着一截线，线是旧的，颜色褪成土黄。手指骨里攥着半颗算珠，象牙的，断口是斜的，斜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一刀削断。
我把那半颗算珠取出来放在掌心。它很轻，比一块灵石轻。
我把骨收进一个陶罐，罐口用布扎紧。木牌我摘下来，用袖子擦干净，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义庄的人写的：无主。
我把木牌也塞进罐子，抱着下山。天上下了一点雪，雪落在罐盖上，不化。
那天夜里我把陶罐放在平石上，摊开账册，抄了一面账。抄得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压在格子里，不出格。
抄完，我把那半颗算珠放在账册右上角，摆正。
第二天我去执法堂，把算珠放在万俟明的案上。
他看了很久。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断口，看完了放回原处，没有推给我。
「你娘当年也这么讨过。」他说。
「讨到了吗。」
「讨到一张纸。」他说，「那张纸，现在在别人手里。」
「谁手里。」
「你去问该问的人。」他说，「我只管案子，不管纸。」
我把算珠收回，转身走到门口。他在我身后说：「叶三省，你把名字留在这山上，就别指望这山上的人替你说话。」
我没答。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台阶上的雪被人踩过，露出底下的青石。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是昨天在廊下等我的人。他们没问抚恤，也没问裘算，只问一句：「钱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我说，「账在我这儿，纸也在。」
他们没再问，把手插回袖子里。雪落在他们肩上，落了一层，谁也没抖。
第五章 抵债
长老会开在正堂偏厅，那天早上落霜。
偏厅里五个人。玄阳子坐中间，手边一盏茶，茶不冒气，凉了。万俟明坐左边，手边没有纸。清虚长老坐右边，袖口没绣云纹，那天穿的是旧袍。管库的老陈站在门边。还有一个管田的，姓卫，一直没说话。
门外站着十几个杂役，不敢进，贴着墙根站着。
我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头说话的声音从缝里出来。
「三百个人，一人两块，一年二十四块。」这是万俟明的声音。
「账房的损耗，年年有。」这是玄阳子的。
「年年有。今年两万一千六百。」
里头静了一段。然后有人把茶碗放下了。
「账房的册子核过了。」万俟明说，「三百人的月例，自永宁四年正月起改作十六块，三十六个月，差额两万一千六百块。改账的人已经死在牢里。」
「钱呢。」玄阳子问。
「账上记为损耗。」
「谁批的损耗。」
「经手人是账房管事，人已经死了。」万俟明说，「册子是账房杂役叶三省核出来的。」
五个人一起看过来。我站在厅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百个名字。
「这笔账，」玄阳子说，「账房自己抵。」
「怎么抵。」
「折工。三年。」他说，「西岭矿窟缺一个记账的，你去。月例停发，工钱抵账，抵够了再回来。」
厅里静了一下。门外有人动了一动，鞋底在砖上磨了一声。
「我有七十五块。」我说，「卖身契一百二十块，契在库房第三本册子。我把七十五块交上，剩下四十五块，三个月能攒出来。」
玄阳子摇了摇头。「你抵的是三百个人的钱，不是你自己那四十五块。」
「这三百个人的钱，不是我经手的。」我说，「我核出来，是给人看的。」
「你核出来，就是你的账。」万俟明说，「账房的人人手一本册子，册子上有你的名字。出了事，名字就是凭据。」
「那我核七处、八处、九处，是不是都要我抵。」
他不答。
管田的卫姓开口，声音很轻：「这女娃要是抵了工，田上的账谁来核。」
「田上的账，」清虚说，「我可以派人核。」
「派谁。」我问。
厅里没人接这一句。
「册子上有你的名字。」万俟明说，「每页右下角，抄账人。」
我把那张纸抬起来。「三百个人在这儿。」我说，「他们连月例改了多少都不知道。」
清虚长老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很平。「她会记账。留在山上，是个隐患。」
厅里第二回静下来。
玄阳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说了那句我听过很多次的话：「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两个时辰后，我在偏厅外的廊子里遇见清虚。他走得慢，袖口擦过栏杆上的灰。
「你不该把三百个人的名字写出来。」他说。
「写了，他们才知道自己被扣了。」
「知道了，日子还是这么过。」他说，「你在山上抄六年账，山上的规矩你不懂。」
「懂。」我说，「规矩是账，账是人改的。」
他停了一下，看我一眼。「你娘当年也这么说话。」
「你见过我娘。」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回一句：「账房的人都见过。」
判书当天下午就下来了。一张纸，五个印。折工三年，发西岭矿窟，月例停，不得赎身，不得离山。
判书下来之前，我去过一趟库房。
老陈正在锁柜。他看见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第三本册子。」我说。
「你要看契。」
「我要看一眼，我卖身多少钱。」
他开了柜，把第三本册子翻到第七页，指给我看。纸上写着：叶三省，年七岁，卖身价一百二十块灵石，中人两名，画押一枚。画押是她娘的指印，印很小，印纹清楚。
「一百二十块。」老陈说，「你攒到七十五了。」
「差四十五。」
「差四十五，也赎不出来。」他说，「契上有附注：未满二十，须家主同意。家主是谁，册子上没写。」
我把那行附注看了三遍。附注的字和正文不是一个人写的，墨色也不同，是新添的。
「七十五块我交了。」我说。
老陈把柜门关上，落锁，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折工期间不收赎银。」他说，「这是判书上的话，判书没下来，我也知道会有这一句。」
「你早知道。」
「库房的人，比执法堂的人早知道。」他说，「昨天晚上就有人来问，问你的契在哪一本。」
「谁来问的。」
他把钥匙塞进袖子。「我说了，你就当没听见。」
我拿着判书回廊下。哑婆正在烧水，看见我手里的纸，火钳停在半空。她不识字，可她认得判书的红印。
「三天后走。」我说。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执法堂。万俟明在，他正在把这几天堆着的呈文归拢。
「我问一句。」我说，「我娘那张纸，在谁手里。」
「我说过，你去问该问的人。」
「我在这山上，能问的人都问过了。」
他把呈文压平，抬头看我。「你折工三年，回来的时候二十出头。」他说，「二十出头的人，还能干很多事。」
「我问的是纸。」
「我知道。」他说，「我不能说。」
他把笔搁下，笔尖朝门，跟裘算那天一样。
她放下火钳，去灶后翻箱子，翻出一双旧鞋。鞋是她的，男式的，鞋底厚，鞋帮上补过三回，针脚很粗。
「你穿着走，」她用手比了一个动作，「山路。」
我把鞋接过来，试了试，大了一指。
那天下午我去正堂门口贴告示。
一张大纸，三尺长，两尺宽，写了三百个名字，一人一行，名字后面写月数、写差额。最下面一行我写：此账由叶三省一人抵，与三百人无关。
三百个名字我抄了一夜。墨不够，掺了水。抄到一百多个，手腕酸，就用左手撑着写。抄错一个字，整行重写，因为名字错一个字，人就不认了。
用米汤糊，糊得很厚。贴上去的时候，纸角翘起来，我用袖子压平。
第二天早上纸没了。糊痕还在，纸上留下的白痕还在，字没了。
我又写一张，贴上去。
第三天早上又没了。这次连糊痕都被刮过，刮得很干净，砖上只剩一道浅印。
第四天我写第三张。写完没贴，先拿到廊下晾干。晾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撕纸的人撕的是纸，不是账。账在我脑子里，在册子上，在三百个人的月例里。
这一张我用米汤糊了两遍，第二遍掺了灶灰。糊上去，纸和砖粘在一起，撕不净，撕下来就是一块砖皮带纸。
那天有人来撕。我从廊下看着他撕，撕了三下，撕不动，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撕纸的是清虚门下的一个弟子，姓何，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疹子印。他转过身来，看见我坐在廊下。
「这纸上写的是假的。」他说。
「哪一行假。」
他不答。
「你说哪一行假，我改。」我说，「改对了，我自己撕。」
他站了一会，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样，是要把山上的脸都撕下来。」
「脸不是我撕的。」我说，「账是你们改的。」
第五天我摆了一张桌，在告示底下。桌上摆一册空白簿，一支笔，一盒朱砂。
「按手印。」我说，「谁按了，我就替谁记。按了的，将来钱到了，按数领。」
第一天来了一百零四个人。第二天来了八十三个。第三天来了一百个。三天三百个人里来了二百八十七个，剩下十三个没来，有两个是怕，有十一个不在山上。
我把没来的人另抄一张，贴在告示旁边，名字后面不写数，只写一句：未按手印，待核。
有人来问为什么不写数，我说：「数要他自己报。他自己报的数，将来他认；我替他写的数，将来他不认。」
按手印的人里，有七十几个报的数和我抄的差。差一块的，差三块的，差半个月的。我把差数都圈出来，圈在纸上，圈也按了手印。
第三天有人在我桌边站着不走。是外门的一个管事，姓赵，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你在山上闹这些，图什么。」他说。
「图我念的数字有人听见。」
「你一个人能听见几句。」
「我一个人只能听见三百句。」我说，「三个人听见就是九百句。」
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了。走到告示底下停了一下，抬头把那些名字看了一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每按一个手印，我就在名字后面点一个朱点。点到第二百八十七个，日头已经偏西，朱砂用完了半盒。
第三个来的是一 个老妇，手抖，按了三次才按清。她的名字我不认识，问了才知道是伙房的刘婆。按完她抬头问我：「按了就有钱？」
「按了就有账。」我说，「钱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就等。反正我等了三年了。」
那天夜里我把手印册摊在平石上，翻到最后一页。簿子从袖子里滑出来，压在手印册上，自己翻开。
页边多了一行小字：债主已明，凭据已成，可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问它：「这笔讨回来，归谁。」
页边又添一行：讨得之数，七归簿，三归讨债人。
「那三百个人呢。」
没有字。我等了很久，页边空白。
「我的三成给他们。」我说。
页边动了，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可。此后你欠簿。
我看着「你欠簿」三个字，把簿子合上。「欠多少。」
页边最后一行：未定。
走的前一夜，哑婆坐在灶边不睡。她把我的账页一张一张叠齐，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我的包裹。
「不用。」我说，「都记在脑子里。」
她把包裹推回来，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指了指我。
那一夜灶火没灭。她添了三次柴，我听见柴在灶里断掉的声音。
走的那天是初七。天没亮，她起来烧水，给我煮了两个鸡蛋，鸡蛋是冷的，她压在灶边捂着。我把鸡蛋揣进怀里，把那双大了一指的鞋穿上。
山门口站着人。不是三百个，是二百多个，剩下的在上工。
周阿婆从人堆里挤过来，塞给我一个布包。布包里有八块灵石，还有一小袋炒米。「你替我们念了名字，」她说，「这个你拿着。别推。」
卢伯把那张签到页给我，纸已经折成四折。「你走了，谁还认这个。」他说。
「你认。」我说，「你签过名，你认得自己的手印。」
他没说话，把纸塞进我手里。
我把手印册从怀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二百八十七个朱点，递给卢伯。
「你替我看。」我说，「有人来问，你就翻给他们看。别贴，别再贴了，贴一次撕一次。」
「你不带走。」
「带走了，他们就没了凭据。」
卢伯把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一袋米。
我走出山门，走了二十步，回头看。廊下那块平石还在，石头上晒着几张账页，被风翻起来，翻过去又落回原处。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叶三省」，我没回头。喊声之后就静了，只剩风。
簿子在我袖子里响了一声，很短。页边小字：此行有账。
第六章 矿窟
从青云宗到西岭，走七天。
路是山路，先下后上。第三天过一条河，河面结了薄冰，冰下的水是黑的。第五天开始上坡，坡上没树，只有石头和一种贴地长的草，草是灰的。第七天下午看见矿窟。
矿窟在半山腰，洞口朝南，洞口挂两盏灯，白天也点。灯是官中的油，火苗很短，风一吹就往里倒。
洞口右边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名字。刻了十九个，最后一个刻得浅，刻的人手在抖。
一百四十个矿工，住在洞口底下三十几间石屋里。石屋没有门，挂着草帘。我去的时候正是收工，人从洞里出来，脸上都是一层白灰，眼睛是红的。
矿头姓韩，排行第九，都叫他韩九。四十二岁，炼气三层，一只眼是灰的，看不见东西。他见我从山门来，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记账的。」
「叶三省。」
「会记什么。」
「什么都记。」
他把我带到一间石屋，屋里一张桌，桌上摆一本簿子，簿子很厚，封皮是牛皮的，边角包了铁皮。
「矿债簿。」他说，「从今天起你记这个。」
矿债簿的规矩写在第一页：矿工出石按斤计，一日出石三十斤折一块灵石；出不足数，差数记欠，月利一成；欠账可用加班抵，加班一夜抵半块。末尾一行小字：账不清者，不得下山。
我翻了一夜。
簿子上一百四十个名字，九十三个后面有欠数。欠得最多的是一个叫陈六指的，一百八十块。他五十几岁，在矿上干了十一年，手指断了一截，所以叫六指。欠得最少的欠四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六指。他住最靠里的那间石屋，屋里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破陶碗、一把凿子。
我说：「你的账我看了，一百八十块。」
「我知道。」
「你十一年，一年出石多少。」
「前六年一年出三百六十斤，后五年不到二百。」
「为什么少了。」
他把右手举起来，少了一截的地方对着我。「手废了那年，记数还是三十斤一日。做不够的，就记欠。」
「记数的人没告诉你。」
「告诉了。」他说，「他说账上记着，等我做够就销。」
「销了吗。」
「销了三十七块。剩下的一百八十，说是我儿子那年借的。」
「你有儿子。」
「死在矿上了。」他说，「五年，第十九个。」
第二天我在洞口记账。石屋外头摆着一张石桌，我坐石桌后面，矿工排队报数。报数的人少，多数人只把石头倒进筐里，让筐自己说话。
第四天我下了一次洞。
洞里有三处掌子面，最远的一处要走半刻。石头是青的，敲一下声音闷。矿工用铁钎凿，凿一下，石粉落一层。里头没有风，人说话声音传不远。我蹲在掌子面边上，看他们称石。称是老式的杆秤，秤砣缺了一角，用铁丝缠着补的。老周称完报数，韩九记数，两个人报的不一样。老周报三十四，韩九记二十九。
裴迟是第三天出现的。
他从洞里出来，背着一把剑，剑鞘旧了，鞘口用布缠着。他不排队，站在洞口左边，看我记账，看了很久。
「账呢。」他说。
我把簿子推过去。他翻了两页，翻得很慢，手指在纸上点。他识字，认得比多数人多。
「这数不对。」他说。
「哪一行。」
「第十一行。陈六指，十一月初三，出石二十九斤，记欠一斤。」
「哪里不对。」
「他那天出了三十四斤。」他说，「我看着称的。」
我把簿子翻回去，核了一遍。称石的是矿上的老周，记数是韩九，两处对不上，我记下一笔。
「你替他记着。」我说。
「我记着石头。」他说，「石头不会撒谎。」
「你为什么在矿上。」
「犯了事。」
「什么事。」
「斩了不该斩的人。」他说，「八个字，够了。」
他没再说，把剑往里挪了挪，让开洞口的风。
他把簿子推回来，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你念账，我听着。」
往后三天，我把矿债簿核了一遍。
核出来的东西比三百人的月例还硬。
第一笔，韩九把私卖的灵石记在「损耗」。六年，四百二十块。损耗栏里的字是他写的，墨色和别处一样，可笔锋朝右，他写别的字朝左。他右手写字，只有写不想让人看的东西时才把笔往右带。
第二笔，矿工的口粮。矿上管三顿，一顿两个杂面饼。韩九把饼折成钱，记在矿工的欠账上，一人一月三块。一百四十个人，六个月，两千五百二十块。这笔钱矿工从来没领过，只在欠账上添了一笔。
第三笔，加班。矿债簿上记的加班是一夜半块，实际发的是三夜一块。差的那部分，也记在欠账上。
我把三笔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对着灯核了一遍，数目都对。
那天晚饭后我在洞口念账。
洞口点了四支火把，火把插在石缝里。一百四十个人围着，站得近，前面的影子压在后面人的身上。
我说：「韩九，矿债簿上记着三笔账，我念给你听。」
他站在洞口右边，手里拿着一个算盘，算盘是木的，珠子磨得发亮。他笑了一下。「念。」
「第一笔，永宁二年三月起，私卖灵石记入损耗，六年，四百二十块。这笔钱是从矿上出去的，出库没有对牌，入账没有回单。」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他把算盘往上提了一点，没说话。
「第二笔，口粮折钱。一人一月三块，一百四十人，六个月，两千五百二十块。这笔钱记在矿工的欠账上，矿工没领过。你把该发的钱变成该欠的账，账上加一笔，人就多干一个月。」
他的手停住了。
「第三笔，加班。簿上写一夜半块，实发三夜一块。差的那一份，也记在欠账上。」
我把纸折起来。「三笔加起来，两千九百四十块。这笔账的债主是一百四十个人，欠债人是你。」
洞口很静。火把烧出噼啪的声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后排有人报了一句数：「我六个月，十八块。」声音很硬，像背了很多遍。
「十八块。」我说，「记下。」
「我十一个月，三十三块。」另一个人说。
「三十三块，记下。」
一个接一个报，报到第二十几个，韩九抬手，人群静下来。
「我认。」韩九说。
他把算盘抬起来，往石桌上一放。放得重，算盘翻了，珠子散在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进洞里去了。
「我认这笔账。」他说，「可钱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山外那一个人。」他说，「每月十五，渡口来船。」
「哪条渡口。」
「西岭下去，走半天，青石渡。」他说，「船来了不靠岸，人在水上接货。货上了船，钱上岸。我经手六年，没见过那个人的脸，只见过一只手。」
「什么手。」
「右手，少一根小指。」
我没接话。散在地上的算珠我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到第十二颗，发现有一颗是断的，断面斜。我把那颗断珠放在掌心，跟我娘手里那半颗比了一下，断口对不上，方向不一样，可削的手法像一个师傅做的。
裴迟站在洞口左边，一直没动。等我把珠子捡完，他说了一句：
「明日我跟你去渡口。」
六个字。说完他转身进洞，剑鞘在石上碰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坐在石屋里，把手印册摊开，压在矿债簿上。簿子从袖子里滑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欠债人：韩九。本金两千九百四十块。逾期六年。
页边有一行小字：此数与簿上所记不合，重算。
我把数重算了一遍，把加班那笔的单子摊开对着核，核到第三遍，找出一个错：加班差数少算了四十七块。
我改了。簿子上的数自己跟着动了，改成两千九百八十七。
页边一行新字：可讨。先垫三日。
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三年前那一层修为换来的力气，抬起来不抖。
洞外风大，把草帘吹得贴在石墙上，贴一下，松一下。
我把页边那行字看了一遍，把簿子合上，揣回袖子。桌上摊着三张纸：矿债簿的抄件、韩九的三笔账、陈六指的口供。口供是他自己说的，我记的，末尾他按了手印，手印少一截。
老周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捏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凿的痕。
「称是我称的。」他说，「数不是我记的。」
「你称的三十四，他记二十九。」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石头放在门槛上，退了一步。「我说过。说过三次。后来他不让我称了，换了别人。」
「石头给我。」
他愣了一下，把石头递过来。石头不重，浅灰色，敲一下声音闷。我把石头收进包裹，跟陶罐放在一起。
第二天要下山，去渡口。我把抄件折成四折，一张塞进鞋底，一张缝在袖口，一张压在陶罐底下。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裴迟已经站在洞口，剑背在背上，鞘上的布换了新的。
第七章 旧址
冬月十九，矿上的账册要送上山核。
韩九认了账以后，矿债簿要交执法堂验一遍。一百四十个人的名字，九十三个欠数，加上三张抄件，装了一只木箱。箱子是我钉的，钉了十七颗钉，钉到第十三颗的时候钉子弯了，我用石头砸直。
韩九把箱子抬到洞口，放在石阶上。「你押上去，押完了还回来。」
「几天。」
「三天。」他说，「三天不回，我报你逃工。」
裴迟跟我一道走。他背剑，我背箱。箱子沉，第一天走了三十里，肩膀磨破了皮，第二天换到另一边背。
路上没别的话。他走在我后面三步，风大的时候他往我这边让一让，替我挡一下。
第二天夜里歇在一座废了的山神庙。庙里没有神像，只剩一个座。我坐在座上数的钉，数到十七颗，箱子上十七颗。裴迟在门口坐着，剑横在膝上，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脚上的鞋破了。」我说：「破在矿上就破了。」他没再说话，从包袱里取出一根布条，扔过来，我把鞋绑上。
第三天中午看见青云宗的山门。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守门的换了人，二十来岁，认不得我。我把执法堂的文书递过去，他看了三遍，看印，看日子。
「叶三省。」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就是那个念账的。」
「我是。」
「念完了吗。」
「没念完。」
他没再问，让开路。
执法堂的文书房在正堂西边。我把箱子放在案上，交了文书，领回一张收条。收条上写：矿债簿一箱，抄件三份，收到。盖的是执法堂的印，边框往左偏。
办完事天还没黑。我跟裴迟说，我要去后山一趟，让他留在廊下等。
后山是旧账房。十二年前那场火烧了西头的柜房，塌了半间，剩下的半间一直没修，堆着柴，柴上落了雪。路我认得，走了十二年，闭着眼也认得。
柜房的墙是青砖，砖上有一层黑，是当年的烟。我伸手抹了一下，抹下来的黑沾在指头上，跟墨一个颜色。墙上有一片焦痕像手掌，五指张开，我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一下，小了一圈。
柜房里有一层灰，灰上印着柴的痕，厚的地方有半指。我在门口站了一会，等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地上有三道痕：柴的痕、瓦的痕，还有一道是人走过的痕。
我先翻东北角，那里摆过柜子，柜子腿压出四个坑，坑里还有铁锈。我又翻东墙，墙下有一堆碎瓦，瓦上有烧焦的梁木。翻了两遍，翻出三样东西：一个烧黑的算盘框，框里的档断了两根，珠子只剩五颗；一只铁皮匣，锁头锈死了，我用石头砸开，里面是空的；一根铜签，签上的字磨掉了，只剩一个「粮」。
我把算盘框拿起来，跟怀里那半颗算珠比。珠子是象牙的，框是木的，框上有一个断口，断口斜。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边，回头看墙根。墙根有七块砖颜色不一样。
墙根有一块砖是活的。我娘当年跟我讲过一句，说墙根第三块砖底下压着东西，不许我动。我七岁那年抠过一次，抠不开。现在我用铁片一撬，砖起来了。
砖底下是一个铁皮包角的柜角，烧得变了形，铁皮翘起来，边上卷着。柜角里塞着一本册子，烧掉三分之一，边上焦得卷起来，纸一碰就碎。
我把册子捧出来，放在膝上，用两根手指掀页。
翻到第四页，看见了字。
字是我娘的字。她写字有个习惯，竖笔收得重，横笔起得轻，捺到最后要往上一挑。册子上这些字，竖笔都重。
第一行：永宁元年冬，逆账一笔，出。
第二行：数，三万六千。
第三行：抵，寿三十二年。
第四行写在页边，字很小：此数不对，重算。
我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那行字的笔迹，跟索债簿页边的小字一样，连墨的浓淡都一样，左边浓，右边淡。
我把三万六千核了一遍。按十二年前账房一整年的流水算，一年三万六，一分不差。抵寿三十二年，她死的时候三十四岁，账上多算两年，那两年是利。
我又把笔迹核了一遍。第一行「逆账一笔，出」的「出」字，撇收得短；簿子第二章那页边写「可讨」的时候，撇也短。第九行「收方」两个字，方字最后一笔往右拖了一点；簿子页边写「先垫三日」的「日」字，也往右拖。
核到第五遍，我停了。字是人写的，人是会变的，十二年前的字和现在的字，本来该有两处不同。这两处字，没有。
再往后翻，纸碎了，掀一页掉一角。翻到第九页，只剩半行字：此账转出，收方……
收方后面的字烧没了。
最后一页剩一个印的下半截，方印。我把册子抬起来，对着墙缝里漏进来的光看。印的边框左边那道重痕，跟我在执法堂那两张纸上的印一样，都是往左偏。
柜角下面还有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笔头干成一个硬块，我掰了一下，掰断了，断口里有墨。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刻得浅，对着光才看见：勿改。
我把册子合上，用布包三层，塞进怀里。
裴迟在门口站着，没进来。他进来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瓦响了一声。
「找到了。」他说。
「找到半本。」
「半本也够。」他说，「半本上有印。」
我把那块活砖放回原处，把柴盖上，柴上的雪拍掉。
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塌的屋子。屋子的门框还在，门框上没有门，门框下沿被火烧得凹进去一块，凹的地方正好是门槛的高度，进门的人都要在那一块上踩一脚。
下山的时候遇见哑婆。她在灶边烧水，看见我，火钳掉了，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她走过来抓我的手，抓得很紧，抓了一会才松开，转身进屋，把我的陶罐抱出来，塞给我。
陶罐还是那个陶罐，罐口的布换过了，是新的。
那天夜里我睡在廊下。平石还在，石头上没有人晒账页。我坐在石头上，把册子摊开，把陶罐放在旁边，陶罐的重量压在石面上。
簿子从袖子里滑出来，自己翻开。
页边一行小字：此书为旧簿，不入现账。
「不入，为什么。」
没有字。
「我娘的字，你认得。」
页边动了，写得慢：认得。
「她的账，你讨不讨。」
页边只写了两个字：未销。
后半夜起了风，廊檐上的雪一块一块往下掉。库房的老陈打着一盏灯从东头过来，看见我坐在平石上，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押账回来。」
「押账的人该睡在执事房。」
「我睡这儿。」
他把灯放在地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冷了的红薯。「山上今天没开伙。」他说，「明日大会，厨上都在备。」
我接了红薯，他看了一眼我膝上的册子，没问。
「老陈。」我说，「十二年前那场火，你多大。」
「二十七。」他说，「我在库房，抱出两本账就跑，第三本没抱出来。」
「第三本是什么账。」
「不知道。」他说，「我认字认得晚，那时候只能看数字。」
他把灯提起来，走了两步，回头。「你那本册子，」他说，「我看见过。烧完第二天，我在灰里见过这么一本，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天没亮。」他说，「我只看见一双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执法堂。
万俟明在案后坐着，案上摆着我昨天交的那张收条。
「你还有事。」
我把半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到那个方印的半截。
他看了很久。他把册子抬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印，看纸的厚薄，看完放回原处，手指还压着纸边。
「这个印，」他说，「三年前收了。」
「收在哪儿。」
「收了就是收了。」
「收了的东西，会有人翻出来用。」我说，「十二年前销我娘账的是这个印。上个月盖在我那两张纸上的是这个印。一个印，两个时候，中间隔着十二年。」
他把手从册子上抬起来。「叶三省，你押账回来，只准在山门待三天。」
「我知道。」
「三天里你翻后山，找旧账，现在又摆一本烧了一半的册子在我案上。」他说，「你想过没有，这三天你该干什么。」
「我该核账。」我说，「我一直在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落了叶，枝上挂着雪，雪压得枝条往下垂。
「你娘当年也这么讨过。」他说，「讨到一张纸。那张纸，现在在别人手里。」
「那个人是不是也盖这个印。」
他没答。他把册子推回来，推得很慢，推到我手边。
「万俟首座。」我说，「你手上那张纸，是谁给你的。」
「上面给的。」
「上面是哪一级。」
「你问得太远。」他说，「问得远的，都走不到。」
「我娘走到哪一级。」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走到我这一级。」他说，「再往上，她没走上去。」
「她死的时候，你在不在山上。」
「不在。」他说，「我在南边的缉查房，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灰也凉了。」
「灰凉了，账还在。」我说，「灰里那本册子，有人在天没亮的时候拿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老陈说的。」
「老陈嘴不严。」
「他嘴严。」我说，「他是自己看见了，不敢说。我问他，他才说。」
他把手放在案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叶三省，你今天说的每一句，我都可以不理。」他说，「因为你不该在这儿，你的位置在矿上。」
「我的位置在账上。」
「三天到了，回矿上去。」他说，「再多待一天，我按逃工办你。」
我把册子收回怀里，走到门口。
「万俟首座。」我说，「你收着那个印，是为了自己盖，还是为了不让人盖。」
我没回头。「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从执法堂出来，天已经黑了。堂前的灯笼没点，只有一个值夜的老执事在门房里烧水。他看见我，把水壶从炉上挪开。
「押账的人，明天就走。」
「走。」我说，「三天够。」
回矿的路我在青石渡停了一夜。渡口在山的西边，水从上游下来，冬天水浅，露出石滩，石滩上有几根烂木桩。
渡口只有一间屋，屋里住一个摆渡的老头，六十几岁，姓周，眼睛不好。
我问他，有没有船从下游来。
「十五来。」他说，「每月十五，一条船，不靠岸。」
「船上的人什么样。」
「看不见脸。」他说，「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接货。」
「哪只手。」
「右手。」他说，「少一根小指。」
我把这句话记在册子边上，写完把笔按在纸上停了一会，墨渗开一小块。
老头又添了一句：「货上船，钱上岸。货上去了，钱要等到第二天才有人送下来。」
「送多少。」
「按箱算。」他说，「一箱三块。」
「三箱九块。」
「对。」他说，「六年，一直这个数。」
我算了一下。六年，每月九块，一共六百四十八块。三箱灵石值多少，我没问。
第八章 渡口
十五那天，天没亮我就到了渡口。
老头已经在石滩上生了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干柴。他看见我，从火边挪开一点，让出一块热地。
「来早了。」他说。
「几时到。」
「日头出。」他说，「日头一出，水面上看得见影子，影子来的时候船就到。」
「船从哪儿来。」
「上游。」他说，「上游有个闸，闸下三里，水深，行船。船从闸下来，到这里正好天亮。」
「为什么不靠岸。」
「靠岸要缴渡税。」他说，「仙舟不缴凡间的税，所以不靠岸。不靠岸，货就得用跳板。」
「一块跳板，一尺宽，谁定的。」
「他们定的。」他说，「六年了，就是这一尺。」
天亮之前水又退了一寸，石滩上露出一块界石，半人高，石上刻「青石渡」三个字，字里填了泥。老头拿一把草刷子刷那三个字，刷了半天，泥刷掉，字里还是黑的。韩九蹲在界石旁边，把箱上的草重新铺了一遍。
「这块石头，」他说，「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就在。石头在，渡口就在。渡口在，货就有人接。」
「没人接的那天呢。」
「没人接，货就堆在石头上，堆到十五，下一船来。」
「堆过没有。」
「堆过一次。」他说，「那年冬天水太浅，船到不了，三箱灵石在石头上放了两个月。后来执法堂来人，把箱子抬走了，抬走的时候少了半箱。」
「少了半箱，账上怎么写。」
「写损耗。」他说，「损耗是一个字，半箱是两千一百块。」
我坐下来等。石头上有一层霜，坐一会裤子就湿了。
裴迟比我先到，站在木桩边，剑靠在肩上。他脚下踩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层霜。
韩九也来了。他带了两箱灵石，四个人抬，抬到石滩上放下，箱底垫着草。抬箱的四个都是矿上的人，其中一个瘦得厉害，抬的时候嘴里数着步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押账回来。」
「押账回来该在山上。」
「我在山上待了三天。」我说，「三天里我核了一本旧账。」
他没再问。他把箱子上的绳解开，把绳头压在箱底。
船是从下游上来的，没有桨声，只听见水在船底走。天刚亮，水面上有一层白，船从白里出来，船身黑，船头挂一盏灯，灯是白的，不是黄的。
船停在离岸两丈远的地方，不靠岸。船上放下一块跳板，跳板窄，一尺宽，两个人抬着放，一头搭在船帮上，一头搭在石滩上，搭得很稳。
船上站着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人，须白到发亮，脸上没有褶子。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童子，十四五岁，捧一本小册，册子比我那本簿子厚一倍。童子手上有墨，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三箱。」那个人说。
「三箱。」韩九说。
「数对过没有。」
「对过。」
「按例，一箱一验。」他说。
四个人把箱子抬上跳板。跳板一尺宽，抬的人脚要错开走。第一箱过去了，第二箱过去了，第三箱抬到一半，抬后头的那个人脚滑了一下，箱子在跳板上歪了。
裴迟往前一步，一只手扶住箱角，箱子正回去。
船上那个人看了一眼裴迟，又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把剑。
「剑收起来。」他说。
「不收。」裴迟说。
「按例，仙舟不许带刃。」
「这是木头。」裴迟说。
那个人没再说话，把三箱收了，从袖里取出一本册，翻了三页，用一支很细的笔在上面点了三个点。他点得很慢，每个点都先停一下笔尖。
童子把三箱的封条一张张揭下来，贴在自己的小册上，贴完用指头压平。
我走上跳板。
跳板在脚底下晃，水在下面走。走到一半，那个人抬手，手心对着我。
「止。」
「我押账。」
「账在箱里，人在岸上。」
「箱里的账是一百四十个人的欠数。」我说，「欠数后面还有一笔，那笔不在箱里。」
「哪一笔。」
「三万六千。」
他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的袖子在风里动，袖口有一圈暗纹，纹是云的纹。
「你是谁。」
「叶三省。青云宗账房杂役，现在在西岭矿窟折工。」
「索债簿在你身上。」
我把簿子从袖子里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
「按例，索债簿不入仙舟。」
「那就在跳板上念。」我说。
「跳板也不是仙舟。」
「跳板是我的脚踩的。」我说，「我在哪儿，账就在哪儿。」
童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停在纸上。
他沉默了一会，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退到船帮里面。
「念。」他说。
跳板上有七颗钉。我低头数了，七颗，两颗松了，松的那两颗在中间。
我把簿子摊在左手上，右手翻页。
「一百四十个人。」我说，「一百四十个人分三批下井，第一批四十七，第二批五十，第三批四十三。」
「这些人在你的册子上，是三个点。」
「三个点后面，是十九个空。」
童子抬起头来。「十九个空是什么。」他问。
「死了。」我说，「五年里死十九个。第十九个是陈六指的儿子，死在第七年冬月的第三夜，那天加班三夜一块。」
童子低头去看小册，翻了半天，没有翻到。他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说话。
我把簿子翻开，站在跳板上念。
「韩九，西岭矿窟矿头。本金两千九百八十七块。三笔：私卖灵石四百二十；口粮折钱两千五百二十；加班差数四十七。」
水从跳板底下过，声音不大，念一句，水声就压一句。
「这笔账的债主是一百四十个人。」我说，「钱在他手里过了六年，人没拿到一分。」
船上那个人翻他的册子。他翻得很快，翻到一页停住，用手指压着。
「这笔不在玉京的流水上。」
「在哪。」
「转出了。」
「转给谁。」
他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册上那一行字是：西岭矿债，转出，收方，玄都。
「玄都是谁。」
「三千年前索账的人。」他说，「现在不叫索账，叫按例。」
「按谁的例。」
「按他的例。」他说完这一句，把册子合上。
我把韩九那张抄件从怀里拿出来，隔着跳板递过去。他接了，看了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是硬的，比竹纸厚，边上有暗纹。
「按例，收单给你一张。」
纸上写：西岭矿债一笔，收讫，转玄都。下面一行小字：凡间账止于渡口。盖的是方印，边框往左偏。
我把收单对着天光看，印还在，字还在，纸的暗纹在光下显出来，是一条一条的水纹。
「这个印，」我说，「你认不认。」
「不认。」
「为什么。」
「按例，玉京不用方印。」他说，「玉京的印是圆的，圆印上刻年号，不刻名字。」
「方印是谁的。」
「凡间的。」他说，「凡间的衙门，改过三回印。方印是旧的那一回。」
「旧的那一回，谁在用。」
他没有答。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袖口的云纹陷进去一半。
「一个已经收了三年的旧印，还在盖。」我说，「盖了印的账，你这儿也收。」
「收了。」他说，「账上有印，印上有号，号能对上，就收。我不认印，我认号。」
「号是什么。」
「方印底下有四个小字。」他说，「你没看见，是因为你没翻过来看。」
我把收单翻过来，对着光，纸背上真的有四个小字，比蚂蚁还小，写着：缉查房贰。
「索债簿的账，」他说，「到渡口为止。过了渡口，不归玉京管。」
「归谁管。」
「归记账的那位。」他说。
「他记账，我核账。」我说，「账总有对不上的一天。」
他看了我一会，把袖子放下来。「按例，这话我不该答。」
「三千年。」我说，「一本账记三千年，中间没人核过？」
「核过。」他说，「核的人也留了字。」
「留在哪儿。」
他把童子手里的小册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看。那一页是空的，只在页边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跟我簿子上的一样淡。
我没看清字，他已经把册子合上了。
「那一行字，是我娘写的。」我说。
「不是。」他说，「是你外婆那一辈人写的。」
跳板收了，船退了两丈，退得比来时快。船头的白灯在水上拖出一条亮痕，亮痕散开，水面又平了。
韩九蹲在石滩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那只灰眼看不出东西，另一只眼看着水面。
「你上船了。」他说。
「我站在跳板上。」
「那也算上船。」他说，「我六年没敢上去过。」
「你怕他。」
「我怕他手上的册子。」韩九说，「我在他的册子上有名字，名字后面有一行数。那行数不清，就一直是清的。」
「今天清了吗。」
「清了一半。」他说，「他把三个点画上去了，三个点是三箱。我这一笔，他还没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这船。」
「说了你就要来。」他说，「你来，我就得站在你后头。」
「你站在我后头，是替谁站。」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替一百四十个人站。」他说，「我要是早就站了，那十九个，能少死两个。」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右耳下面有一块疤，疤的形状像被指甲划的。
「韩九。」我说，「你右手上的小指，是哪一年缺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
「六年。」他说，「第二年。」
「谁缺的。」
「船上的人。」他说，「我递货的时候多递了半箱，他抓我的手，抓了一把，就缺了一截。」
裴迟把剑从石头上拔起来，土粒跟着起来，落在鞋面上。
「船上那个人，」他说，「他手上有墨，袖子上没有。」
「什么意思。」
「记账的人，自己不动手。」裴迟说，「动手的是童子。」
「你也记账吗。」我问。
「记。」他说，「我记着矿上死了几个人，名字记在心里，记了五年，十九个。」
「你记在心里，账上不认。」
「我知道账上不认。」他说，「可我心里那本，没人能拿走。」
我把收单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鞋底。走回屋里的路上我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指头在「转玄都」三个字上停住了。三个字的墨比别的浓，像是后添上去的。
「他写这三个字，用了多少年。」我又问了一句。
韩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三年，每回接货，他都要在这三个字上点一点笔尖，点完了才收箱。」
「第三年才有的。」韩九说，「第三年之前，收方那一栏是空的。空的那一栏，我盯了六年。」
回矿的路上，韩九走在最前面，四个人抬着空箱跟在后面。走到半路，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递给我。
石头是黑的，边上一道白纹。「这是我儿子的。」他说，「他在第七年挖出来的，说这石头硬，敲不碎。」
「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留着也没用。」他说，「你要是核到这石头上，就替我说一句：这石头不是灵石，是废的。六年，我们挖的有一半是这种废石头。」
我把石头收进袖子，压在簿子上面。
裴迟把剑往肩上提了提。
「明日回矿。」他说。
「不回。」我说。
他看着我。
「冬月三十，宗门年账大会。」我说，「所有账要在大会上过一遍。我要在大会上念这三笔。」
「你没有假。」
「我有三天。」我说，「今天是十五，我还有十五天。」
裴迟把剑从肩上取下来，插在石滩上，剑身入土三寸。「我陪你。」他说。
第九章 对账
冬月三十，正堂。
押账回来那天起，我被关在柴房。柴房在后山的西坡，屋里堆着旧柴，柴上有一层白霜。守门的是执法堂的两个人，一夜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要说一句「无凭据，不予立案」，说了就走。
柴房里没有桌子，我把柴挪开，把地扫平，用柴在上面摆格子。左边摆一百四十根，右边摆三百根，中间留一条缝。
十五天里我核了三遍。第一遍核人数，第二遍核数，第三遍核日子。核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两处对不上。
一处是三百人的三十六个月。永宁四年正月起，到永宁六年十二月止，正好三十六个月。可手印册上有十三个月没有印，只有指印，是别人按着他们的手按的。
一处是矿上的加班。烧了六年的煤，加班簿记了六年，一年记四本，四本里有一本缺页，缺的是第七页和第八页。
这两处我记在册子边上，写完把册子压在柴底下。
年账大会一年一次，管事以上的都到。正堂里摆着十六张案，案上摊着册子，案后坐着人。玄阳子坐在上首，手边一炉炭，炭上压着一块铁片。万俟明坐在左边第二张案，清虚坐在右边第一张。内门弟子站在堂下两侧，站了两排。
我进去的时候，堂上正在核田租。管田的卫姓念完了数，玄阳子点了头，说一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一笔就算过了。
轮到我，是最后一项。押账的差事本来只该交收条，不该上堂。
「西岭矿窟，押账人叶三省。」执事念名。
我从堂下走上去，走到十六张案中间的空地上。地上铺着砖，砖缝里嵌着香灰。
「收条已交。」玄阳子说，「你可以回矿上了。」
「我还有三笔账要念。」
堂上静了一下。有人把册子合上了。
「你没有这个位子。」清虚说。
「我有账。」我说，「账不分位子。」
我把三张纸摊在地上。砖凉，纸铺开的时候边角翘起来，我用砚台压住一头，用鞋底压住另一头。
第一张，三百人的月例差额。第二张，矿债簿的三笔。第三张，旧址那半本册子上的逆账。
「第一笔。」我说，「青云宗杂役三百人，永宁四年正月起，月例由十八块改作十六块，三十六个月，差额两万一千六百块。改账人裘算，已死。这笔账至今无人给。」
「第二笔。」我说，「西岭矿窟一百四十人，六年，矿头韩九欠账两千九百八十七块。私卖灵石四百二十，口粮折钱两千五百二十，加班差数四十七。这笔账在渡口转出，收方写玄都。」
「第三笔。」我说，「永宁元年冬，逆账一笔，三万六千。抵寿三十二年。经办人叶知微。销账用方印，方印三年前收回，收回的人坐在这个堂上。」
我把第三张纸抬起来，对着堂上。「这三笔加起来，六万零五百八十七块。」
堂上没有声音。炭炉里的炭塌了一块，塌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管田的卫姓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可是堂里静，合册子的声音还是听见了。
「叶三省。」他说，「你这一笔，两万一千六百，我田上的账里没有。」
「田上的账里当然没有。」我说，「月例从哪一本走，你比我清楚。」
他不说话了。
「这些账，」万俟明说，「与宗门何干。」
「第一笔是宗门欠的。」我说，「第二笔是矿上欠矿工的，钱从宗门账上走。第三笔是宗门销的账，销得没有凭据。」
「没有凭据的账，不能立案。」他说。
「我有凭据。」我说，「第一笔有三十六次私印，印印往左偏。第二笔有矿债簿、称石的老周、陈六指的口供。第三笔有半本旧册，有一个方印的半截。」
我把半本册子举起来。册子薄，举起来的时候在手里晃，晃得纸响。
簿子在我袖子里响了一声。这一声很重，不是算珠落底的声音，是很多颗算珠一起落，落到最下面还在响。
我把簿子抽出来，翻开。页边不再是两行小字，是一整页的字，从页顶写到页底。
我念出来。
「欠债人：玄都。」
堂上有人站了起来。
「本金：一。」
「事由：改逆账一笔。」
「逾期：三千年。」
「应收：不可计。」
我念完，堂上还是静。清虚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玄阳子的眼睛闭了一半。
堂下第二排有个内门弟子咳了一声，咳完就用手捂住嘴，捂了很久。
案上那炉炭，火苗缩下去一截，炭上那块铁片的一角翘起来，翘得比刚才高。
「本金是一。」万俟明说，「一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簿子没写。」
「簿子没写的，你也拿来念。」
「簿子没写的，是它不敢写。」我说，「它敢写欠债人，敢写事由，敢写三千年。到了数，只写一个一。」
「这是什么东西。」玄阳子说。
「索债簿。」我说，「我娘留的。簿子只认凭据，先垫后还，三七分账。它不讨无主的债，不替我讨未立凭据的债，每讨一次，留一行将来要被人核的字。」
「你要讨谁的债。」
「我不讨谁的债。」我说，「我核账。核到对不上，就念出来。念出来有人听，账就动。」
「你念的这一笔，」万俟明说，「三千年的账，谁给你凭据。」
「簿子给了。」我说，「它写在本金是一。一是什么，我不知道。可它写了事由：改逆账一笔。改账的人，就是三千年前记账的那一个。」
堂下前排的内门弟子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人用袖子挡回去。
「叶三省。」清虚说，「你今天走出这个堂，明天就是逃工。逃工按宗规，加刑一年，发最深的矿道。」
「判书我认。」我说，「我认三年，认四年。可我认了工，账不会自己销。」
「你要什么。」玄阳子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正经话。
「我要堂上把这四张纸收下来。」我说，「收下来，写一句话：此账待核。盖上宗门的印。」
「盖了印，谁来核。」
「我核。」
「你核完了，交到哪儿。」
「交到不该有这笔账的地方。」我说，「交到能把它销掉的地方。」
玄阳子把手从炭炉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又落回去。炭上那块铁片被他一碰，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一层锈。
「印不盖。」他说，「这是没法子的事。」
我把三张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收的时候纸角把手指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我没擦。
折纸的时候，第一张纸的边角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背面本来是空的，现在有字：此三笔，核至玄都。
我看着这行字，把纸折了第二遍，把它折到最里面。
簿子还开着，摊在我手上。页边最后一行字，比上面几行都小，写在最下面，靠着纸边：
此账须垫。
垫：三年工。
我看着这一行，把左手抬起来。左手抬到胸口，抖了一下，落下去。
「垫。」我说。
簿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转身要走，走到堂中间，听见后面有人开口。是玄阳子。
「叶三省。」他说，「你娘当年，也是在这个堂上念的账。」
我停住，没有回头。
「她念完了没有。」
「念完了。」他说，「念完她就死了。」
「她念的那一本，堂上收了吗。」
「收了。」他说，「收了三天，第四天就不见了。」
「谁拿走的。」
玄阳子把手炉往炭边推了推，没有答。他的手在袖子里，袖口压着炉沿，压出一道折痕。
我把收单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最近的一张案上。案子后面的人往后靠了一下。
「这张收单，」我说，「是从渡口带回来的。收方写玄都，盖方印。堂上谁认这个印，谁就来拿这张纸。」
我走出正堂。外面在下雪，雪落在台阶上，落在门槛上，落在我的鞋上。台阶一共三百级，我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听见堂里有人追出来，脚步很急，追到门口停住了，没有下台阶。
走到第两百级，腿开始软。我在石阶上坐了一会，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放上去的时候没有力气，是掉上去的。
廊下有人在等。哑婆站在廊柱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碗，碗上盖着布。她看见我，把碗递过来，碗是热的。
我揭开布，里面是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
「谁让你等的。」
她摇头，指指正堂，比了一个手势：很多人。
我喝了半碗，把碗还给她。她把碗抱回去，抬头看我，看了一会，伸手替我掸了掸肩上的雪。
后山的柴房还留着我的位置。我回去的时候，柴上那层白霜已经化了，化成一圈水痕。我把柴挪开，把地上用柴摆的格子看了一遍，一百四十根还在，三百根被雪压歪了两根。
我把册子从柴底下摸出来，摊在膝上。簿子自己翻开，页边写着一行字，写得很正：
此账已入，待核。核者：叶三省。
下面还有一行，比上一行小：
核期：三年。
我把这行字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压在柴底下。柴外面还在下雪，雪落在柴房的檐上，落在檐下那根断了的檩条上。
第十章 折工
正月初三，判书下来了。
执法堂来了两个人，一个念，一个记。念的人站在矿口的石台上，把纸举到胸口，念得很大声，念到「逃工」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
「叶三省，青云宗账房杂役，永宁十年冬月，押账上山，逾期不返，按宗规，加刑一年。原折工三年，合四年。月例停，不得赎身，不得离山。」
念完了，他把判书递给我。纸上盖的是圆印，新的，边上还带着印泥的红。
我把判书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逾期不返」四个字，把纸折起来。
「我逾期，是因为押账。」我说，「押账有收条，收条在执法堂。」
「收条在。」念的人说，「逾期也在。」
「逾期三天，加一年。」
「按宗规。」
「宗规第几条。」
他愣了一下。「你是要核我的判书。」
「我核账。」我说，「判书也是一笔账。」
记的那个人把笔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会，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四年。」念的人说，「你认不认。」
「我认。」我说，「我认了，账还在。」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把矿口的两扇木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韩九是初五押走的。押他的人带了铁链，链子不锁手，锁在腰上，走一步响一声。他从矿洞里出来，脸上一层煤灰，眼睛那块是白的。
「钥匙。」他说。
「什么钥匙。」
「矿上的钥匙，三把。一把开账房，一把开库，一把开井口那道闸。」他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我手里，「我走了，矿上没人记账。你要记。」
「我记。」
「一百四十个人，现在一百三十九。」他说，「少的那一个，是上个月塌方压的，压在第三层。」
「名字。」
「刘三。」他说，「他有个弟弟在第一层，叫刘四。」
我把名字记在册子边上。韩九看着我写，看完了才走。他走的时候腰上的链子响，响到山弯那头还听得见。
裴迟送到山口。
「他们判你四年。」他说。
「判了。」
「你不吵。」
「吵不解账。」我说，「四年是数，数是能核的。」
他站在山口的雪里，剑背在背上，剑鞘上落了雪。他站了一会，说了八个字。
「我三年后来接你。」
「你不用来。」
「我三年后来接你。」他又说了一遍，转身走了。
回矿的路我走了六天。雪化了，路上是泥，泥里踩出脚印，脚印里存着水。
矿上的账房是一间土屋，屋里一张桌，桌上有墨，墨冻成一块。我把墨化开，把账本摊开，第一页抄十九个名字。抄到第十九个，是陈六指的儿子。他的名字后面我写了一行：第七年冬月第三夜，加班三夜一块。
第二页抄人头。一百三十九个，一个一个抄，抄了三天。抄完把人头数对了一遍，对上了。
第三天夜里，簿子从袖子里滑出来，自己翻开。
页边写着一行字：此账已立，论证未结。
「怎么结。」
页边没有字。
「玄都那一笔，动没动。」
页边动了，写了三个字：动一格。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簿子合上，压在账本底下。
正月十五，我下井。
矿有七层，越往下越深。第一层到第三层是干井，第四层开始出水，第七层的水到膝盖，水是温的，因为底下有火。井道窄，只容两个人错身，壁上钉着木架，木架上挂灯，灯是豆油灯，一盏照三步。
井下的人不叫名字，叫号。一号到一百三十九号，号是用刀刻在木牌上的，木牌挂在腰上。我下井那天，把一百三十九块木牌重新挂了一遍，挂完了在账上写：正月十五，一百三十九人下井，木牌一百三十九块，无缺。
下井的号令是一声锣。锣响，人从井口的木梯上下去，一梯一人，隔三步一个。我排在最后，因为要收牌。
第一层四十七步，第二层六十二步，第三层五十八步。走到第四层，脚下开始有水，水到脚面，走了十二步，水到脚踝。第五层的水到小腿，井壁上有一道水痕，痕比水面高两指。
灯是豆油灯，一盏照三步。走到第七层，灯只剩四盏，两盏挂在壁上，两盏挂在人腰上。水到膝盖，走一步要抬腿。
我在第七层的巷口站住，把账本翻开，用手指按着纸，一页一页掀。纸受了潮，掀一页要停一下。
第七层最里面是死巷，巷口有一道闸，闸上挂锁。钥匙在我手里。我打开闸，往里走二十步，看见塌方的地方，石头堆到腰高，石头缝里有一截木架，木架上有一块布。
我把布抽出来。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一角有血。布上包着半块饼，饼早就硬了，硬得像石头。
我把布和饼一起收进怀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搬到第三十块，看见一只手。手伸在石头外面，五指张开，指甲缝里是煤。
我蹲下来，把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是右手，小指在，小指上有一圈旧线。
我把手从石头里弄出来，用布包上，抱出井口。
井口那天来了很多人，一百多个，站成一片，没有人说话。
「刘三。」我说，「第三层塌方压的那一个，我把他抱上来了。」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是刘四，二十来岁，脸上有煤，手上也有煤。
「我哥。」
「你哥。」我说，「账上写的是压伤，不是压死。压伤折六十块，钱还没给。」
「他没死。」
「他没死。」我说，「他失踪了。失踪和压死，账上差六十块。」
刘四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擦了很久。
「你哥的手上有小指。」我说，「井下的老规矩，进死巷的人要断一根小指，说是给底下的人留个记号。他没断。」
「他没进过死巷。」
「没进过，怎么会在死巷里。」
刘四不说话了。他后面的那些人也不说话，风从井口里出来，吹在脸上是温的。
那天夜里我在账房记账，记到一半，簿子又翻开。
页边写得比平时长，写到纸边：
玄都那一笔，三千年未结，今日动一格。所动：一。
「一是什么。」
页边写：一即一人。
「刘三。」
页边写：非。
我没有再问。我把簿子合上，压在账本底下，把灯芯剪短一寸，接着记。
从那天起，井下改了规矩。
第一，一人一日十二筐，筐要过秤，秤要在井口，秤砣要两个人看着。
第二，木牌一百三十九块，每日下井挂，出井摘，摘了交给账房。
第三，加班不记夜，记账。一夜按一块，记在人的名下，不记在矿头名下。
这三条我写在木板上，钉在井口的立柱上，钉了四颗钉。钉完念了一遍给一百多个人听，念完让他们按手印。按手印的纸是账本的最后一页，一百三十九个人，按了一百三十九个朱点。按到第七十个的时候，指头上有煤，朱点发黑。
第二个月，刘四来找我。
「我哥的六十块，能给我吗。」
「不能。」我说，「压伤折六十块，是矿上赔的。矿上没有这笔钱，钱在别人手里。」
「哪个人。」
「正在核。」
他站了一会。「我哥那只手，你埋了吗。」
「埋在井口东边第三棵松树下面。」我说，「木牌上写了名字。」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回头。「你说账能核，核到什么时候。」
「核到它认。」
第二个月初一，我把老周叫到井口。
老周六十三岁，称了三十年石头，秤杆用坏过四根。他背着一杆秤来，秤砣是铁的，上面还有一道旧刻痕。
「称石头。」他说，「称谁的。」
「称全矿的。」我说，「从今天起，每一筐过秤，秤在井口，你称，刘四看。」
他愣了一下。「我称了三十年，没人看着。」
「今天起有人看着。」
第一筐抬上来，倒在石台上。老周把筐挂上秤钩，秤杆抬平，秤砣往后挪，挪到第三格停住。他报数：三十四斤。
「三十四斤。」刘四说。
「多少筐。」我问。
「这筐记三十四。」老周说。
我把数写在本子上，写完让他按了一个指印。老周把指头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数旁边，按得很重，纸上洇开一圈红。
那天过了四十七筐。天黑以后我核总数，四十七筐一千五百九十八斤，平均三十四斤一筐。韩九当年记的是一筐二十九斤。一斤差五，一天差二百三十五，一个月差七千零五十。
我把这道账记在册子第二页，写完把笔放下，把手放在纸上，纸上还带着印泥的湿。
第三个月，账上的数开始对上了。一百三十九个人，两个月，一人一日十二筐，除去十七个雨天和两天检修，出来的煤数跟井口过的秤对上了，差三筐。三筐是我自己记错的，我改了。
改的时候，判书就摆在桌上。我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合四年」三个字，看到「月例停」三个字，看到那个圆印。
我把判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我拿起笔，在背面写：四年，其中一年为逃工。逃工之日，我在押账，收条在执法堂卷五十七。
写完我把判书折起来，夹在账本第一页。
第二天，我把账本的封皮重新糊了一遍。封皮是牛皮纸，糊了三层，糊完在正面写字。字要用墨写，写得正，写得大，一笔一笔按下去。
写完这四个字，天已经黑了。井口的灯还亮着一盏，灯下有人往井里下筐，筐绳在灯下一节一节动。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在井口的石头上。石头凉，凉气从裤子底下上来。
簿子在怀里翻了一下，页边有新字：折工三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