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外卖没送出名，送张准考证，先被四个旗袍女人抬上了热搜。
她们说我撞坏了天才儿子的文运，要我跪着赔。
我攥着染血的准考证，只问她们能不能让路。
后来，证件主人看见她们的招生海报，停住了。
“阿姨，你儿子的成绩单，怎么长着我的学号？”
第一章
电动车砸下来时，我先把那张准考证塞进了怀里。
膝盖擦过柏油路，裤腿当场破了个洞。
头盔里嗡嗡响。
我撑住路面，抬头看了一眼考点方向的路牌。
八点十二。
还来得及。
前面的白色商务车停了。
车门一开，下来了四个穿旗袍的女人。
最前面那个烫着卷发，胸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手里攥着手机。
她没看我的腿，先看自己的车门。
“你会不会骑车？我们送考，你往车上撞什么？”
我把头盔扶正。
“你从机动车道往这边切，把我挤上路沿了。”
“你一个跑外卖的，还教我开车？”
她伸手往车身上一擦。
没擦出划痕。
又蹲下去，盯着轮胎看了两秒。
我扶起电动车，拧了下车把。
前轮卡住了。
她立刻站起来。
“别动！想跑？”
“我送准考证，考生等着用。报警，留电话，后续我配合。”
我摸出手机，先拍车牌，再拨报警电话。
她的嗓门顿时拔了上去。
“大家看看啊！撞了送考的车还倒打一耙！”
另外一个穿紫旗袍的女人已经举起手机。
镜头先扫我的外卖箱，再扫我破了的裤腿。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大喜日子也敢出来找晦气。”
我把电话接通，报了路口、车牌、受伤情况。
对面问有没有人员被困。
我看着堵在车前的四个人。
“人没被困，路被讲究困住了。”
卷发女人指着我鼻子。
“你少贫！知道我儿子今天考什么吗？”
“高考。”
“知道他是什么水平吗？”
“阿姨，他就是考玉皇大帝，也得先让我报警。”
旁边卖包子的老板噗地笑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
老板低头夹包子，夹了三次，夹起一张油纸。
我把手机放进胸前支架，打开录像。
平时跑单，我拿这个支架看导航。
今天顺便记录一下，人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我叫许达，手机号报给你。车我不挪，等交警处理。准考证我得先送到校门口。”
我掏出证件，只露出印着考点的那一角。
她伸手就抓。
我往后退，膝盖一软，后腰撞上车把。
酸麻顺着腿往上窜。
“别碰别人的证件！”
她手僵了一下，转头对着直播镜头摊开。
“看见没？我好心帮他，他这态度！”
“你离考点不到一公里，开车两分钟。真想帮忙，往旁边站。”
“你把我儿子的彩头撞没了，还想让我让路？”
我盯着她。
“彩头有保险吗？”
她嘴张着，没接上话。
“有就报险。没有别现场开发收费项目。”
紫旗袍拿着手机往前凑。
“他还骂人！直播间的家长们听听！”
卷发女人抓住我的外卖箱，五根指头扣住箱盖。
“今天你不道歉，哪儿也别想去。”
我把准考证重新压进衣服内侧，转过身，对准胸前手机。
“请大家作证。我已经报警，现在需要把捡到的准考证送到育才中学。谁能帮忙联系门口的执勤人员？”
包子铺老板把夹子一扔。
“我去前头喊交警！”
女人横过去挡他。
“你跟他一伙的？”
老板低头看了眼围裙。
“对，我们早餐联盟的。”
“他送外卖，我卖包子，煎饼摊负责远程火力，你要一起告吗？”
路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她的手松了半寸。
我正要推车，穿绿旗袍的女人忽然指向我胸前。
“周姐，他一直在录像。”
卷发女人脸上的表情收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往下一扣。
“先让他把视频删了。”
第二章
她这一句说完，我把手机抬高了些。
“谢谢提醒，原片不能丢。”
我给同站点的钱进发了条语音。
“育才路南口，帮忙来接张准考证，我车坏了。”
钱进秒回。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歇半天？”
“准备歇了，捡着事了。”
早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在打印店门口看见那个透明文件袋。
袋口没扣好，准考证滑在路边。
名字叫顾航。
袋里还有一张公交票。
我暂停接单，问了打印店老板，又按准考证上的考点地址往这边赶。
没想到考生还没见到，我先在路边参加了一场迷信答辩。
卷发女人拦住我的屏幕。
“拍别人要经过允许，你懂不懂法律？”
“处理事故留证。你要有意见，等警察来讲。”
“警察来了你也得赔！”
“赔什么？”
“误了我儿子的考试，你赔得起吗？”
我朝她车里看。
后座空着。
只有两面锦旗、一箱矿泉水和一捆红色条幅。
“你儿子呢？”
她顿了顿。
紫旗袍接话。
“家佑早进考场了！周姐这是给他绕考点祈福！”
周姐扭头瞪了她一眼。
我点点头。
“明白了。考生已经进去了，家长还在外面考验社会。”
包子铺老板已经从街角领来一名辅警。
辅警先让我坐到路沿边，再让她们退开。
周姐抢着说。
“同志，他碰瓷！我一车女人，他看我们好欺负！”
辅警看向我的腿。
血沿着小腿流到袜口。
“先处理伤口。双方证件拿出来，交警马上到。”
我递出身份证和那张准考证。
“这个不是我的，能不能先帮忙送到考点？”
辅警看了一眼，拿起对讲机。
听见考点那边有人回应，我肩膀才往下落了落。
周姐又伸手。
“我看看哪个学生，这么大事还能丢证。”
辅警把证件收回。
“无关人员不要接触考生信息。”
她收手，摸了下胸针。
“我是做升学服务的，附近学校的尖子生我都熟。”
“那你更应该配合送证。”
她喉咙动了动。
绿旗袍蹲在我旁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
“先冲一下。”
她刚拧开，周姐就喊她。
“孙姐，你干什么呢？”
孙姐的手停住。
我接过水。
“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
她压着声音，“本来就是活动发的。”
辅警往路口看了一眼。
“接应的人到了，你能走吗？考点要登记拾取地点，也有考生正在找。”
“能。”
我站起来，左腿刚承重，牙根就咬紧了。
钱进正好骑过来，急刹在路边。
他看我一眼，又看四身旗袍。
“你不是送准考证吗？怎么送进女子合唱团了？”
“别说了，主唱要收我二十年功德。”
周姐冲他吼。
“你们跑外卖的就会耍嘴皮子！”
钱进把车停好。
“也会算钱。你车横着堵路这会儿，我少跑两单了。”
交警到场后，把双方分开。
我说明去向，留下联系方式，把电动车交给钱进看着。
辅警带我往考点走。
身后传来周姐的声音。
“准考证上写的什么名字？”
没人回答她。
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没再端着嗓子。
“是不是姓顾？”
我回过头。
她正从车里扯出一张卷着的海报。
海报顶端，是几个金色大字。
家有天才，旗开得胜。
第三章
考点门口的老师接过准考证，立刻往遮阳棚里喊人。
“顾航，找到了！”
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站起来。
手里攥着身份证，鼻尖全是汗。
旁边的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放下。
“刚才就说了，按流程核验，不是丢一张纸就不让你考试。以后材料自己收好。”
男生连着点头。
“谢谢老师。”
他接准考证时看见了我的手。
手掌根蹭破了一片，血在指缝里结了壳。
“哥，你摔了？”
“考完再聊。先看看是不是你的。”
他核对完，没走。
我往考点里面抬下巴。
“别站着了，再站我得收等待费。”
他想从裤袋里掏东西，又被我按住胳膊。
“钱留着吃饭。上午考完，检查一遍再交卷。”
“我知道。”
他声音发紧。
“我妈去打印店找了，她手机没带，老师正帮我联系她。”
“人和证都找着就行。”
钱进给我打来电话。
“交警在看附近监控，你去医院，我等拖车。”
“车伤得怎么样？”
“前叉歪了，得换。”
我闭了下眼。
“多少钱？”
“别先惦记车，人家问你要不要救护车。”
“我这点伤叫救护车，车到了，我先给它配送费吓站起来。”
顾航听见了，指尖把文件袋压出一道白印。
我摆手赶他。
“进去，别让我白跑。”
他刚转身，校门外响起周姐的声音。
“顾航！”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紫旗袍还举着手机。
跟过来的交警抬手拦住她。
“你不要离开事故处理现场，车上的驾驶证还没提供。”
“车就在那儿，我拿个东西，跟孩子说句话。”
她把海报举起来，笑容已经挂上了。
“航航，阿姨刚才不知道是你的证。你看看，这不是一家人闹误会了？”
顾航的脚停在警戒线内。
他先看她，再看我破了的裤腿。
“一家人？”
“你以前不是来我们中心做过测评嘛。阿姨一直关心你。”
她往直播镜头前挪了半步。
“家长们看，我们启程升学的优秀学员。孩子一时疏忽，我们一路帮着把准考证找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参与的主要环节是拦路。”
她笑容卡了一下。
“年轻人，我都不追究了，你别没完没了。”
顾航伸手指向海报。
“你把它展开。”
“快考试了，你先进去。”
“展开。”
紫旗袍帮忙拽了一把。
海报上的男生穿着西装，头发抹得整齐，名字叫罗家佑。
照片下面，印着一张成绩报告。
姓名栏是罗家佑。
旁边标着三次模拟考试市排名第一。
顾航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立刻提醒。
“别出线，该进去了。”
他停下来，隔着线看周姐。
“这张报告下面的学号，你为什么没改？”
周姐抓紧海报边角。
“印刷排版有一点问题，考完再说。”
“不是一点。”
顾航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放回袋里。
“那是我的学号。”
紫旗袍的手机往下一沉。
她看向周姐。
“不是说家佑……”
“闭嘴！”
这一嗓子出来，旁边几个送考家长全转过了头。
顾航看着那张海报，指尖一根根松开。
“你找我妈签的宣传授权，我们没签。”
“你儿子也没参加我们学校的那次联考。”
“所以，你到底拿我的成绩收了多少人的钱？”
周姐往前一扑，海报卷边打在围栏上。
咚的一声。
顾航没退。
他把准考证往胸前压了压，转头对我说。
“哥，你留一下电话。”
“这件事，我考完出来说。”
第四章
老师把顾航带进去了。
周姐站在围栏外，嘴唇抿了又松。
周围有家长拿手机拍那张海报。
她立刻把纸卷起来。
“孩子压力大，说话不过脑子。都是我们中心的教学成果，有什么区别？”
交警看了她一眼。
“交通事故先处理。跟我回去。”
她想把海报塞给紫旗袍，对方的手往后一缩。
“周姐，我就来穿个旗袍，你没说还有答辩。”
我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刚扯完，掌心碰到衣服，疼得又吸了口气。
附近诊所刚开门。
医生把我的裤腿剪开，棉签碰到伤口，我腿往后一缩。
“别动。”
“医生，我没动，是腿有自己的想法。”
钱进站旁边，手里拎着我的头盔。
“你嘴还能跑，问题不大。”
“那你把我嘴装电动车上，我下午接着送。”
医生抬眼看我们。
“今天别骑，先去医院拍片排查一下。伤口也要按要求处理。”
钱进立刻闭嘴，去门口叫车。
我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一个女人。
“许师傅，我是顾航妈妈，王秀兰。”
她说到名字，后面没声音了。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吸鼻子。
“孩子进去了，证也给他了。”
“我知道。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
“别跑来跑去，你就在考点等孩子。”
“你伤着了。”
“没少零件，就是外壳得补漆。”
她没笑。
十几分钟后，她拎着一袋包子赶到了医院。
手背上还有没洗净的灰，身上是保洁工的蓝色上衣。
她把包子放在我膝头，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现金。
“先看病。”
我把钱推回去。
“事故责任还在查，不该你出。”
她攥着钱不肯收。
钱进把诊疗缴费单举起来。
“姐，先坐。他这人穷得有原则，你硬塞，他还得站起来跟你拉扯。”
她终于坐下。
我把校门口的事讲给她听，拿出刚才保留下来的海报照片。
她看了两眼，手里的纸杯歪了。
热水洒在裤子上。
“她怎么还在用？”
“之前说过？”
“说过。”
她从手机里找到聊天记录。
去年，启程升学办过一场免费诊断活动。
报名要求上传学校成绩单。
顾航想争取资料补助，交了三次联考报告。
周桂芬找过来，要让他做宣传案例。
给两千块。
但合同里写着，孩子要配合拍课程推荐视频，还得说成绩提升来自她们的规划服务。
王秀兰点开自己发出的语音。
“周老师，我们只参加过一次测评，没上过课。这个话不能说。”
周桂芬回得很快。
“你家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孩子考得再好，以后不也得求人？”
下一条，是王秀兰写的。
我们不同意使用孩子的姓名、照片和成绩材料，请删除。
下面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还回去。
“这些留好，原记录别删。”
王秀兰拧住包子的塑料袋。
“她今天说是她帮忙送的证？”
我点头。
她腾地站起来。
钱进往前伸手。
“姐，孩子还考试呢。”
她停在门口，想推门，手又收回来。
过了几秒，她转身坐回我旁边。
“你把医院的单子都留着。”
“不是让你赔。”
“我知道。”
她把掉在地上的单据捡起来，抚平。
“我给你当证人。”
这时，钱进的手机连着响了几声。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没了。
周桂芬发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开头是我那句考玉皇大帝。
中间是我挡开她伸向准考证的手。
结尾是顾航对着海报质问。
标题写着：外卖员勾结考生碰瓷送考家庭，借高考炒作索赔。
我的工作服、车牌尾号，还有胸前的姓名牌，全被放大了。
第五章
下午两点，站长给我打电话。
“平台收到一批投诉，要核实情况。你先别开工，材料发过来。”
我看着手机上的房租提醒。
“核实多久？”
“我帮你催。别在网上跟人吵，先把原视频给我。”
电话挂断没多久，我的私信又跳出一条。
一个陌生账号问我，收了多少钱毁别人孩子。
下面跟着一句。
你自己没考上大学，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盯着那行字，手背绷起来。
钱进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先吃饭。”
“没胃口。”
“你不吃，药怎么吃？靠生气顺服？”
他把米饭推过来，筷子拍在饭盒上。
“吃完再骂，碳水给语言提供动力。”
我扒了两口。
饭粒碰到嗓子，半天才咽下去。
我爸前年住院，我从汽修店辞职跑配送，图的是结算快。
现在人好了，家里的借款还差一截。
我平时跟钱进吹，说等账清了就租间店，门口挂个招牌。
钱进问卖什么。
我说没想好，先挂起来，给自己留点当老板的念想。
现在连送饭都有人不让我送。
我拿回手机，没回那些私信。
先把胸前录像完整导出，又按时间列了一张清单。
捡到文件袋的时间。
暂停接单的时间。
事故发生的位置。
报警记录。
交证登记。
医院检查和收费单。
钱进坐旁边看。
“你这架势，准备开庭？”
“先让人看懂事情。不能她一嗓子，我就拿十嗓子回。”
我给交警打电话，问清事故处理进度，也说明网上出现了失实视频。
接着联系考点工作人员，询问能否按程序核实交证经过。
对方答应将相关情况提供给调查人员。
至于顾航的个人信息，我一张都没往外发。
钱进问。
“最有力的不就是他说成绩被偷了？”
“他明天还考试。”
我把视频停在准考证露出的地方，逐帧遮住姓名和号码。
“不能救完证，再把人送评论区考试。”
傍晚，打印店老板沈禾给我打来电话。
“是不是你上午捡的文件袋？”
“是。”
“店门口监控拍到了。你弯腰捡东西，又回来问我，前后都在。”
我站起来，膝盖牵得一疼，又坐了回去。
“能不能先保存，后面可能需要警方调取？”
“已经存了。你过来看一下时间对不对。”
钱进载我过去。
沈禾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
视频里，我捡起袋子后，站在店门口喊了两声。
她出来看，摇头。
我指了指考点方向，关掉接单页面，骑车走了。
她把原文件另存，登记了导出时间。
“我不乱发。需要作证，你叫我。”
我连声道谢。
她指着门口贴着的价目表。
“谢可以，别说我高考打印免费。上次有人这么传，我免费打了三百多张。”
钱进当场竖起拇指。
“姐，你是做公益的。”
“我是没来得及辟谣的。”
我终于笑了一下。
回到住处，站长也发来消息。
平台收到证据，正在复核，不会只凭短视频认定责任。
紧接着，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达是吧？我是周桂芬的爱人，贺茂。”
“有事说。”
“网上的事可以停。你也要吃饭，没必要两败俱伤。”
“你准备怎么停？”
“见一面。”
他顿了顿。
“我们愿意给你钱。”
第六章
见面地点在启程升学楼下的茶馆。
我没单独去。
钱进坐在我旁边，提前问店员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贺茂看了眼他的外卖服。
“这里不用你配送。”
钱进把杯子往自己面前一拖。
“今天陪护，按心情收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次沟通我会录音，涉及交通赔偿和网络上的失实内容。你同意，咱们聊。”
贺茂盯着手机，半晌才坐下。
“没什么不能录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三万元。
我看见金额，拇指停在纸边。
钱进的茶杯也停在嘴边。
贺茂看见我们的动作，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跑多久能挣这些？”
我继续往下看。
协议要求我删除所有原始影像，不再配合第三方传播，还要录一段澄清视频。
澄清内容写得很细。
承认自己误判车距。
承认周桂芬没有阻碍送证。
承认涉及成绩的质疑只是沟通误会。
我把纸放平。
“赔我的钱，顺便把别人家的成绩也买走？”
贺茂敲了敲桌面。
“别说得这么难听。事故还没定责，网上吵下去，你也不一定占便宜。”
“那就等定责。”
“年轻人，证据有证据的用法，生活有生活的过法。”
钱进把茶咽下去。
“你这句话挺绕，翻译一下，是让我们穷得懂事？”
贺茂没理他，盯着我。
“三万不少了。”
我想把协议推回去，手指在金额那儿又停了两秒。
房租，修车，家里的借款。
确实不少。
我拿起笔。
贺茂立刻坐直。
钱进伸手碰我的胳膊。
我在协议空白处写下三行。
事故损失，按责任和凭证赔偿。
删除失实内容，公开更正。
涉及顾航的权益，由本人及监护人主张。
然后把笔放下。
“我只谈我的，不替别人卖。”
贺茂扫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沉。
“你这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今天本来只想送张纸。”
门忽然被推开。
周桂芬走进来，把一张律师函拍在桌上。
“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拿个录像就能讹我？”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转了一点。
“在录音。你看清楚。”
她嘴里的话停住了。
贺茂伸手要去拿协议，我按住自己写的那页。
“这份不签。我拍照留个沟通记录，你拿走。”
周桂芬看我真要走，绕到门口。
“我儿子还考试呢！你知道闹大了对他影响多大？”
“上午是谁把镜头架起来的？”
“他是孩子！”
“顾航也是。”
她脸上的粉压出两道纹。
“我就知道，穷人有机会就往上爬。”
我停在门边。
“你别把守法叫往上爬。”
钱进拎着头盔跟出来。
走到楼下，他才长出一口气。
“三万啊。”
“舍不得？”
“舍不得。我刚才都替你把欠我的八十二块规划好了。”
“八十二？不是六十？”
“今天陪护吃了碗面。”
我们正扯着，穿绿旗袍的孙姐从大厅里追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把一张活动通知递给我。
高考结束当晚，启程升学要在酒店办一场家长分享会。
主讲人是周桂芬。
主题是如何培养全市第一。
孙姐压低声音。
“我们今天穿旗袍，每人两百。她还没结。”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今天宣传出了事，扣我们钱。”
孙姐把自己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我就想问问，替她站一上午，还得替她赔一辈子吗？”
第七章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我在校门外看见顾航。
他没先问分数，也没问自己的成绩有没有被传出去。
他蹲下来，看我绑着纱布的腿。
“还不能骑？”
“短距离能走，骑车先缓几天。”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哥，这些给你看。”
里面有原始成绩报告、免费测评的报名信息，还有周桂芬提出宣传合作的完整聊天。
老师帮他核对过成绩报告来源，答应在需要时配合调查。
我一页页翻过去。
“你先回家吃饭，后面走正常程序。”
“我跟我妈商量过了。”
顾航把一张写着酒店地址的纸放到最上面。
“她今晚拿我的分数卖课，我得去。”
王秀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新买的透明文件袋。
袋口扣得死紧。
“这回我也去。”
钱进看了看我们三个。
“行，我负责把人带到，不负责把桌掀了。”
晚上六点半，酒店会议厅门口排着队。
门票九十九，交费可抵后续咨询费。
我们按流程买票进去，没堵门，也没碰现场设备。
孙姐坐在后排，没穿旗袍。
紫旗袍也来了，坐她旁边，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周桂芬站在台上，身后是罗家佑的照片和那张成绩报告。
“很多家长问我，孩子怎么才能做到三次模拟考试全市第一？”
她举起三根手指。
“第一，家长的格局。第二，家庭的资源。第三，选对规划的人。”
钱进低头凑过来。
“第四，图片处理得仔细点。”
我用手肘碰他。
“先听。”
周桂芬点开下一页。
“我家家佑走到今天，我敢说，方法比努力更重要。”
台下一位家长举手。
“周老师，你儿子在哪个学校？怎么这张报告的格式跟我孩子学校不一样？”
“名校资源互通，普通家长接触不到。”
顾航站了起来。
“因为那是我的学校。”
投影光落在他脸上。
周桂芬手里的翻页笔掉了。
碰到地板，弹了两下。
“你来干什么？”
“核对你展示的成绩。”
顾航没往台上冲，把文件夹放在最近一排的桌上。
“我同意在这里核验属于我的那部分信息。涉及学号和其他同学的信息，请大家不要拍摄传播。”
前排一位戴眼镜的父亲站起来。
“我孩子也在育才。这报告我见过。”
周桂芬提高声音。
“保安呢？有人扰乱活动！”
酒店经理过来时，我先出示了购票记录。
“我们是付费入场，对宣传内容有疑问。可以请你们在场，避免冲突。”
经理看了一眼台上的报告。
“先暂停，双方不要争抢。”
贺茂从侧门赶来，伸手去拔投影设备的线。
经理拦住他。
“设备由工作人员操作。”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别关，我们交了钱，总得听明白。”
顾航把原报告举到胸前。
“你们展示的总分、各科分数、位次，连数学那一栏的小数点位置都和我这份相同。”
“我没上过你们的课，没有授权，也没收过宣传费。”
周桂芬舔了一下嘴唇。
“我们说的是案例展示，孩子的肖像放哪儿，是美工的问题。”
王秀兰打开聊天记录。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你儿子？”
有人在前排把录音拖回去。
会议厅音箱旁边，一只手机重复放出她刚才的话。
我家家佑走到今天。
我家家佑。
家佑。
钱进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周桂芬冲着那人喊。
“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那位家长把付款页面亮出来。
“我花九十九，你叫我来找事的。”
会议厅里接连有人站起来。
有人问退票，有人问前期交的咨询费。
贺茂赶紧摆手。
“大家冷静，钱可以谈，但别被个别人的私人恩怨利用。”
他朝我看过来。
“许达，你拿不到三万，就跑来闹场，是不是？”
几十双眼睛转向我。
我掏出手机，把茶馆那段录音调出来。
“你确定要在这里谈这三万？”
第八章
贺茂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我没把整段录音直接外放。
先把协议照片出示给酒店经理和现场几名家长代表。
“赔偿条件里要求我承认对方没有拦路，还要求替顾航澄清。我没签。”
一名家长看完，抬头问贺茂。
“交通事故跟孩子的成绩有什么关系？”
贺茂挤出一句。
“文字表达不够严谨。”
钱进在旁边点头。
“你们公司挺统一，海报不严谨，合同也不严谨，收费倒是精确到个位。”
经理把双方隔开，建议消费者依法反映，先保留现场材料。
我也没再跟周桂芬吵。
事故视频、虚假宣传、使用顾航材料，各有各的渠道。
不能人越多，证据反而越乱。
孙姐这时站了起来。
她把手机举到胸前。
“我补充一件事。我们今天不是考生家属，是周姐请来拍宣传视频的。”
周桂芬扭头。
“你收了我的钱，你说这些？”
孙姐把屏幕转向她。
“你没给。”
会场静了两秒。
紫旗袍也站起来。
“我那个直播账号，是她提前让开的。文案说四位优秀考生妈妈一起祈福。”
“你自己不会分辨吗？”周桂芬冲她喊。
“所以我现在分辨了。”
紫旗袍吞了口唾沫。
“我发过的剪辑，我会删除更正。原素材我留了，该提供就提供。骂许师傅那几句，我道歉。”
我看着她。
“对着你发视频的地方说。不是在这里说一遍就算。”
她点了点头，没再把手机扣下。
周桂芬抓住桌沿，指节顶得发白。
“你们一个个合伙弄我，对吧？”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
“妈，别说了。”
罗家佑站在门边。
海报上的西装换成了校服，头发塌下来，额头还有汗。
他看见顾航，脚步停了一下。
周桂芬立刻过去抓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回去休息。”
“同学把视频发给我了。”
他目光扫过我，又移开。
“你们能不能别拍我？我又没开车撞人。”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低。
“事故找司机，你的照片和这张成绩报告，得问你。”
“我就是拍过几张照片。”
顾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宣传单。
“这个视频里，你说三次第一是规划出来的。声音也是美工做的？”
罗家佑喉结动了动。
“我妈让我照着词说。”
“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分数吗？”
他没回答。
一个家长从包里翻出收据。
“我就是听你说自己用了那个提升方案，才交了六千八。你现在告诉我，只是照着词说？”
罗家佑看着收据，手指抓住校服下摆。
周桂芬把他挡在身后。
“孩子懂什么？有事冲我来！”
“我十八了。”
罗家佑声音不大。
周桂芬回头瞪他。
“闭嘴！”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你以前说只是宣传包装，说没多少人当真。”
那位家长把收据放到桌上。
纸很薄，落下去没什么声音。
“我当真了。”
罗家佑看着那张纸，肩膀一点点往里收。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
“拍摄前的脚本，在我聊天记录里。”
周桂芬扑过去抓。
酒店经理伸手挡在两人中间。
“不要抢东西。”
她的胸针刮过经理袖口，掉在地上。
罗家佑没捡。
他把手机握得更紧。
“我会把我做过的事讲清楚。别人拍我骂我，我不舒服，顾航也不舒服。”
顾航看着他，没说没关系。
“先更正，再把属于我的材料撤掉。”
罗家佑低着头。
“好。”
周桂芬张了张嘴，又指向我。
“都是你！一张准考证，送完滚不就行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腿还疼，站直用了两秒。
“我倒是想走。”
“你不是说，我不跪，哪儿也别想去吗？”
第九章
后面的日子，我没再去堵过周桂芬。
交警通知我配合调查，我就带材料去。
平台要原片，我就按要求提交。
王秀兰要整理投诉材料，我和钱进帮她把聊天记录按日期排好。
顾航坐在打印店里，一张张核对自己提交过的报告。
沈禾盯着我们。
“文件名别都叫最终版。”
钱进问。
“为什么？”
她指着电脑桌面。
“你已经有五个最终版，三个打死不改版，还有一个这回真的版了。”
顾航低着头笑，笑完把文件重新编号。
我的账号复核后恢复了接单资格。
站长给我送来一袋水果。
“先养腿，别急着跑。”
我从袋里掏出一个苹果。
“算工伤慰问？”
“算我个人的。流程的事另说，别什么都给我开票。”
钱进在旁边举手。
“我陪护有没有？”
站长从袋里拿出一根香蕉递给他。
“有，封口费。”
事故责任认定也出来了。
结合道路监控、车辆接触痕迹和双方陈述，周桂芬变道未确保安全，承担事故全部责任。
那天她堵路争执的过程，警方也按查明的情况处理。
我拿着认定书去修车行，老板掰了掰旧前叉。
“你命大，这再歪点，人得摔出去。”
我摸了摸车把。
“别夸命，夸头盔，我买的时候咬了三天牙。”
修车老板点头。
“该花的钱没白花。”
网络上那些失实内容，我委托律师发出了更正和赔偿要求。
对方还没答应，周桂芬先换了一个说法。
她在账号里发长文，承认展示环节存在疏漏，却又说顾航曾得到她长期扶持。
她把自己写成了提携学生，却被反咬一口的人。
王秀兰看完，连发了三个问号给我。
“她扶持我们什么了？”
我往下翻。
配图是一张孩子们排队领资料的照片。
顾航就在队伍末尾。
那是免费测评活动当天。
一套标价十九块九的资料，突然被赋予了改变命运的任务。
顾航把原活动海报翻出来。
“所有报名的人都有，不是单独资助。”
我按住他要发消息的手。
“先留证。别跟她争谁对谁有恩，让她拿具体记录。”
她这一篇长文没换来退款家长的体谅。
反倒把事情送到了更多家长眼前。
有人去问她长期扶持的金额、时间和项目。
她回复说，教育投入不能用钱衡量。
钱进看到这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收钱的时候能，退钱的时候突然进入精神领域。”
查分那天，我刚恢复短程配送。
手里是一份清汤面，收餐地址恰好在顾航家附近。
王秀兰打来电话，第一句没说清。
我把车停稳。
“姐，慢点，什么事？”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顾航喊她坐下。
“七百一十六。”
她把这几个字说了两遍。
我盯着车把上的手机。
“多少？”
“七百一十六！”
钱进的语音紧跟着发来。
“听说顾航出分了？我能不能去沾一下？”
我回他。
“可以，别拿车胎沾。”
晚上，学校老师来顾航家核对后续志愿安排。
确认消息也传了回来。
顾航的高考总分，是今年全市最高。
王秀兰拿着水杯，站在桌边，老师叫她三次，她才把杯子递出去。
顾航则跑到楼下，给我打电话。
“哥，我考好了。”
我拎着外卖袋站在楼道口，抬头看见他。
“知道。你妈刚才已经给我报了三遍分，再报我都能背下来。”
他走下来，从我手里接过自己家订的饭。
“今晚别走，我妈多做了两个菜。”
“你家不是点了外卖？”
“她一高兴，忘了电饭锅没插。”
楼上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顾航，你下来就下来，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和他一起抬头。
她扶着栏杆，眼角全是水，嘴上还在训人。
饭还没吃到嘴，律师发来消息。
周桂芬那边愿意到调解室谈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顾航母子一起过去。
周桂芬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沓退款登记和相关部门的调查材料。
她看见顾航，先把视线挪开。
贺茂推过来一份新的协议。
赔偿我的医疗、修车、经核实的误工等损失，另行就失实言论公开更正、赔礼道歉。
顾航一方要求停止使用材料、撤下相关宣传、澄清虚假关联。
律师逐项核对，删掉了他们夹进去的一句双方均有不当。
周桂芬用指甲刮着桌面。
“我都认赔了，还非得让我公开念？”
我看着她。
“你公开骂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抬头看顾航。
“你现在考得这么好，何必抓着那点事情不放？当时不是也把证送到了？”
顾航把那张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的准考证边缘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
“这是结果好。”
“不是你做得对。”
周桂芬嘴唇抖了一下，转头找贺茂。
贺茂低头翻材料，没接她的视线。
调解员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
“愿不愿意履行，看清楚再签。你不接受，对方可以依法通过诉讼解决。调解不是强迫谁退让。”
周桂芬抓起笔，又把笔拍回桌上。
“公开道歉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王秀兰抬起头。
“你发视频的时候，想过他还怎么送饭吗？”
她指着我的腿，指尖发颤。
“你用我儿子的成绩，想着收钱。你骂许师傅，想着脱身。现在轮到你认错，你又想着生意。”
“你怎么就没想过，别人也得过日子？”
周桂芬的嘴张了几次。
门外有人敲门。
罗家佑来了，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更正说明。
他没再穿那身拍宣传片的西装，进门后先叫了人。
“许哥，顾航，阿姨。”
周桂芬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我拍的宣传视频，也得撤，也得解释。”
他把纸放在桌上。
“律师说过，讲我知道的、做过的，不替谁编理由。”
周桂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还嫌家里不够乱？”
罗家佑低着头，把被她攥住的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那六千八，人家是借的。”
“你管人家钱怎么来的！”
话一出口，桌边没人出声了。
贺茂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别说了。”
周桂芬看着他，眼睛睁得发直。
“你现在让我别说了？宣传方案你没看？钱进账的时候，你没签字？”
“我的责任我承担。现在说的是怎么纠正。”
她扶着椅背，膝盖一弯，跌坐回去。
嘴里反复念着。
“就是个宣传，就是个宣传……”
那根笔从桌边滚下来，落到她鞋边。
没人替她捡。
我看着桌上的协议，掌心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绷了一下。
“你说我碰瓷，我就得证明我没碰。”
“你说顾航勾结我，他就得拿出自己的成绩，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找准考证。”
“你嘴里一个宣传，我们跑了多少趟，花了多少天？”
她抬手擦眼睛，眼泪把眼线蹭到手背上。
“我认赔还不行吗？”
“钱赔损失。”
我把更正条款指给她看。
“错的话，原处改。”
协议最终经过逐项确认，双方签了字。
该走的其他处理程序，没有因为这份协议停下。
贺茂当场转了约定先行支付的款项。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钱进坐在门边，腰板立刻挺直。
我转头看他。
他用嘴型提醒我。
八十二。
我低头转了过去。
他看完屏幕，嘴角刚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正襟危坐。
调解员看了看我们。
“还有什么没写明的？”
钱进摇头。
“没了，我这边私人债务已清。”
顾航偏过头，肩膀动了一下。
周桂芬盯着桌面，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那份协议旁边。
这一次，没有谁把镜头怼到她脸上。
我收好材料，扶着桌沿站起来。
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许达，我那天要是没拦你……”
我停了一下。
“你那天本来就不该别我。”
第十章
更正视频发出来那天，钱进搬着小板凳来我家。
他还带了一袋瓜子。
我问他干什么。
“看售后。”
视频里，周桂芬坐在启程升学的办公桌前。
桌上没有锦旗，身后也撤掉了罗家佑的照片。
她拿着事先确认过事实内容的说明，念了两句，停下来喝水。
“本人此前发布许达碰瓷、与考生串通炒作等内容，没有事实依据……”
钱进磕瓜子的手停了。
“她当时骂你，可没这么费嗓子。”
我没接话，把视频链接和发布时间存进文件夹。
该更正的账号不止一个。
紫旗袍也发了说明，承认自己没有核实就参与指责，把她拍到的完整材料交给了调查人员。
孙姐拿到了那两百块活动报酬，给我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下面还有一条语音。
“许师傅，我以后接活动先问清楚。穿旗袍两百，替人造谣这活，我不干。”
钱进听完，连连点头。
“职业边界，明确。”
我把瓜子袋往旁边挪。
“你也明确一下，壳别往我缴费单上扔。”
平台复核后的说明，我也收到了。
站点把调查核实的结果发进工作群。
之前一个跟我没说过几句话的骑手，私下给我发了消息。
“兄弟，对不住，那天我转过那个视频，转的地方我都解释了。”
我看了会儿，回了两个字。
收到。
钱进问我。
“不骂他两句？”
“让他改，比跟他骂有用。”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文化了。”
“跑了这么多地方，材料都整理三斤了，多少得学点。”
他伸手掂了掂文件夹。
“以后你开店，兼营纠纷装订，十页起订。”
我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拿回来。
“少给我发展副业。”
随后几天，涉及启程升学宣传和服务收费的问题继续处理。
顾航收到过通知，要求补充原始材料。
王秀兰把去过的地方、接待人员和提交的内容记在一个本子上，一页一页，不再只说自己不懂。
我去她家拿落下的充电器，她正坐在桌边核对退款家长发来的消息。
“他们退多少钱，按自己的合同和实际情况算，咱不能替人承诺。”
她拿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
“我能证明的，我给证明。我不知道的，我不乱讲。”
顾航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他妈一眼。
王秀兰挂断电话，拿笔把本子合上。
“看什么？还怕我说错？”
“没有。”
他把苹果递过去。
“你说得挺好。”
她接过去，没吃，先放到了我面前。
我赶紧摆手。
“别，孩子孝敬你的。”
“我有牙，还能再啃一个。”
顾航笑着又拿起一个苹果。
过了几天，罗家佑约顾航见面，地点就定在沈禾的打印店。
我正好在那里复印结算材料。
罗家佑拿来一份自己实际参加考试的成绩记录，还有已经发布的更正页面。
“那些视频，我配合撤了。有人问，我也按事实说。”
顾航翻了两下，把属于他的成绩记录推回去。
“你的分数不用给我看。”
罗家佑手停在桌边。
“我不是第一。”
“我知道。”
“也没你考得好。”
顾航抬起头。
“你考多少，和我要求你别用我的成绩，是两件事。”
罗家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收回去。
“对不起。我当时知道不是我的，还觉得反正没人认得出来。”
顾航点了一下头。
“道歉我听到了。以后别再用了。”
他没有伸手，也没说以后还是朋友。
罗家佑把书包背起来，临走前又朝我鞠了一下身。
“许哥，我以前也看不起跑外卖的。”
我正在订材料，订书机按到一半，卡住了。
沈禾接过去敲了两下。
啪的一声，订好了。
我看向罗家佑。
“以后你可以先看清一个人做了什么，再决定怎么看他。”
他点头走了。
钱进从店外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那你看看我做了什么。”
他把一袋奶茶放桌上。
“请客？”
“顺路送到，别人点的，借个地方拍照。”
沈禾伸手指门。
“出去，别馋着付费打印的顾客。”
我笑得肚子抽了两下，低头把最后一张材料塞进文件夹。
至此，我该收到的款项和按协议作出的更正，逐一核对完了。
那辆车也修好了。
第一次重新跑满一天，我到夜里才收工。
站在楼下摘头盔时，头发全湿了，膝盖上的新皮被裤子磨得发痒。
我给家里转了一笔钱，又拍了张自己站直的照片。
我爸回电话，开口就问。
“腿真好了？”
“好了。”
“下回碰见这种事，还送不送？”
我靠着车座，没马上答。
楼上有人炒菜，油烟机嗡嗡转。
一个送餐的年轻小哥抱着头盔跑过来，问我三号楼在哪儿。
我伸手给他指路，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
电话那头，我爸又叫了我一声。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
“送。能交给附近执勤的人，就先交给他们。该留证的留证，不自己硬顶。”
我爸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又说。
“头盔别省。”
“知道，比我脑袋贵。”
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笑着挂了。
顾航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请许师傅上门，结算一笔拖欠许久的配送费。
我回他。
正规平台下单，拒绝私下议价。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桌菜，正中间摆着一盘红烧肉。
我立刻问地址有没有变。
钱进非要跟去。
“那天车是我看着的，证是你送的，这一单我有团队分红。”
我们拎了水果进门，王秀兰嫌我们乱花钱，接过袋子，又转身去厨房加了两个菜。
顾航把录取通知书给我看。
我洗了手，擦干，才接过来。
上面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顾航。
没有换过姓名的成绩报告，也没有谁的规划成果。
我看完还给他。
“收好了，这个要再丢，我可不一定刚好路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拉链的文件袋。
“这次升级了。”
钱进接过来试拉链。
“不错，防丢不防人傻。”
王秀兰端着汤出来。
“你们三个，洗手吃饭！”
桌上还摆着一个红信封。
我一看就摇头。
“说好了，吃饭可以，钱不收。”
王秀兰把信封推过来。
“不是钱，你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里，我坐在椅子上，腿上绑着纱布，钱进蹲在旁边，手里举着饭盒。
镜头边缘，还有王秀兰递过来的那袋包子。
照片背面是顾航写的字。
谢谢你先替我保住了证，又替我保住了名字。
我拿着照片，没吭声。
钱进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指着自己。
“那我的呢？我还保住了车。”
顾航又拿出一个信封。
“有。”
钱进拆开，背面只写着一句。
谢谢钱哥，请许哥吃饭。
他看了半天，抬头。
“这到底是谢我，还是给我安排任务？”
我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抄起筷子，先夹走他面前那块红烧肉。
“任务下来了，你少吃点。”
他伸筷子来抢，王秀兰用汤勺在碗沿敲了一下。
“不许抢，都有！”
顾航端起装着汽水的杯子。
“哥，祝你以后开店，当老板。”
我刚要碰杯，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钱进比我还快，一把按住。
“吃饭，今天不接单！”
我看了眼屏幕。
“不是订单，是房东。”
他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我接通电话，听了两句，转头看向桌边三个人。
“楼下那个小铺要出租了，问我还看不看。”
顾航的杯子举在半空。
钱进把筷子放下。
“去啊！你不是惦记好久了？”
我对着电话约了时间，挂断后，伸手去碰顾航的杯子。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叮的一声。
钱进喝了一口汽水，突然问我。
“店名想好了没？”
“还没。”
“叫状元指定维修？”
顾航一口汽水呛出来，手忙脚乱地找纸。
王秀兰抬手就拍钱进胳膊。
“你也想让我们告你是不是！”
我把纸递给顾航，另一只手拿走钱进面前的肉盘。
“违规宣传，没收所得。”
钱进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
“那盘肉是阿姨刚给我的！”
“申诉去。”
我把盘子放回桌子正中，夹了一块放进王秀兰碗里。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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