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庆第三天。
整栋写字楼就我一个活人。
我在工位上对着PPT咬牙，方案明天早上九点要交，差一份数据文件。
周远的。
我打了他第七个电话。
关机。
微信倒是回了一条
哥，手机快没电了，文件在我家书房第二个抽屉，你去拿，门牌号翠苑小区7栋302，我妈在家。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行吧。
翠苑小区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到了楼下，我特意理了理衣领。
去人家里嘛，注意点形象。
我敲门。
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枣红色运动服的阿姨站在门口，头发烫成小卷，脸上的笑容在看见我那一瞬间直接跳了档从谁啊切到了贵宾莅临。
是小苏吧！
我愣了一下。
周远跟他妈提过我？
阿姨好，我是周远的同事苏杭，他让我来取
快进来快进来！
赵阿姨一把拉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步。
还没等我把取文件三个字说完，整个人已经被拽进了客厅。
拖鞋摆好了。
粉色的。
上面印着两只小兔子。
穿上穿上，地板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44码的脚，又看了看这双大概37码的拖鞋。
脚后跟结结实实露在外面。
但赵阿姨已经转身去倒茶了。
小苏你坐，沙发随便坐！
我在沙发边坐下来，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碟瓜子。
电视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赵阿姨端着茶杯过来，顺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这个待遇
我来取个文件需要这个规格？
阿姨，周远说文件在书房第二个
不急不急。赵阿姨坐到我对面，眼睛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我浑身发紧的热切，先坐会儿，喝口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红袍，还挺好的。
小苏啊，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好年纪。赵阿姨点头，说什么的？
属牛。
牛好啊，踏实。她又点头，家哪里的？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徽的，阿姨。
安徽好，安徽人实诚。
赵阿姨每说一句都要加个好字，搞得我不管回答什么都跟在背考试标准答案。
父母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
在杭州有房子吗？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等等。
这个问题跳跃得有点大。
没有，租的。我老实回答。
赵阿姨非但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眼睛一亮：年轻人嘛，不靠家里，有志气！
我脑子里那根弦开始嗡嗡响。
这不是取文件的聊天节奏。
这是
阿姨，我真的就是来拿个文件的。
赵阿姨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我懂我全懂的过来人意味。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都是年轻人嘛，害羞正常，放松。
我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赵阿姨已经站起来：你先坐着，我给你切新鲜水果。
阿姨，茶几上不是有
那个切太久了！
说完人就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周远这小子跟他妈到底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周远发微信：
你妈问我有没有房。
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厨房里传来赵阿姨的声音：
小苏啊，你吃不吃榴莲？
不
我们晓棠最爱吃榴莲。
晓棠？
谁是晓棠？
赵阿姨端着一盘榴莲出来了，放在我面前。
整个客厅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气味笼罩。
我努力控制住表情。
晓棠是我小女儿，比你小两岁，在银行上班。赵阿姨坐下来，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人很乖的，就是有点挑。
我呼吸一窒。
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不是取文件。
这是相亲。
赵阿姨以为我是来给她女儿当上门女婿的。
阿姨！我猛地站起来，我真的只是来拿文件的！周远让我来的！跟您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赵阿姨看着我。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慢慢拿起一块榴莲，递到我面前。
吃。
阿姨我
吃了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榴莲。
咬了一口。
说实话，还挺甜。
赵阿姨满意地看着我说：小苏啊，你不用紧张。周远都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国庆节有个同事要来家里，让我好好招待。
我愣住了。
好好招待？
周远原话明明是文件在我家书房第二个抽屉你去拿。
怎么到他妈这里就变成好好招待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信息在传输过程中发生了不可逆的扭曲。
阿姨，他就是让我来拿份工作文件
我知道我知道。赵阿姨摆摆手，文件嘛，借口。
不。
它不是借口。
它就是一份Excel数据表。
但赵阿姨显然已经不打算听我解释了。
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这辈子想起来都会胃痛的话。
小苏啊，我们家有个规矩过午不食。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过了中午十二点，不吃正餐。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我眨了眨眼。
我中午没吃饭。
加班赶方案，一口没吃。
本来想着取完文件去吃碗面。
阿姨，我中午没
水果可以。赵阿姨指了指茶几上的榴莲，正餐不行。这是我们家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可是我
养生嘛，年轻人也要注意。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
她在通知我。
我看了看那盘榴莲，又看了看那盘已经氧化发黑的苹果片。
再看了看赵阿姨那张写满这件事没得谈的脸。
我的胃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
咕
声音大到连赵阿姨都听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
吃口榴莲垫垫。
我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拿了文件就跑。
阿姨，那我先去书房
书房？赵阿姨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你去书房干什么？
取文件啊！
什么文件？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工作文件！周远缩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赵阿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带着一种你编你继续编的慈祥。
行吧。她站起来，我带你去。
赵阿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过走廊的时候，墙上挂着一排相框。
全家福、旅行照、毕业照
其中一张里，一个短发姑娘站在银行门口，举着工牌，笑得很灿烂。
那应该就是周晓棠了。
赵阿姨推开书房门。
我直奔书桌，拉开第二个抽屉。
空的。
第一个。
也是空的。
第三个。
锁着。
我转头看赵阿姨。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门框，表情分明在说
看吧，没有吧？我说了，什么取文件，就是个借口。
我掏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
关机。
微信发消息：
文件不在你说的抽屉里。
你到底放哪了？
你妈以为我是来相亲的。
你给我回消息。
周远你个王八蛋。
五条消息全部发出去。
一个都没回。
赵阿姨在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
找不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文件可能不在这个抽屉，但一定在书房。能不能让我找找？
行。赵阿姨挥了挥手，你慢慢找，我去叫人。
叫人？
叫什么人？
赵阿姨已经走了。
我翻遍了书架全是教育学的书。《班主任工作指南》《中学教务管理实务》《教育心理学概论》。
翻了五分钟。
工作文件的影子都没有。
这时候，门铃响了。
然后我听到了赵阿姨的声音。
还有另外两个女人的声音。
来了来了，在书房呢。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
高高的，白白净净。
三冬脚步越来越近。
书房门被推开。
两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站在门口，以选购年货的眼神看着我。
哟，是挺精神的。左边那个说。
有点瘦啊，养养。右边那个说。
我手里还抓着一本《教务管理实务》，保持着弯腰翻抽屉的姿势。
赵阿姨站在两个阿姨中间，满脸骄傲：
这就是我们晓棠处的对象，小苏。
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我不是。
但看着三双放光的眼睛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间客厅里，在这三个阿姨面前
解释是不会有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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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个邻居阿姨一个姓刘一个姓马。
刘阿姨住楼上，马阿姨住对门。
她们进门之后，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占据了客厅两端的战略位置，把我夹在中间。
沙发成了审讯台，我坐在C位，三个阿姨成扇形分布。
小伙子一个月多少钱啊？刘阿姨开门见山。
税前一万二。
三张脸的表情在同一秒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在计算这个数字够不够养活她家闺女的气息。
赵阿姨率先打破沉默：年轻人嘛，以后会涨的。
涨幅大吗？马阿姨追问。
阿姨，这取决于公司绩效考
父母退休金多少？
我闭嘴了。
不是不想回答。
是我发现无论我说什么，她们都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去翻译。
我说租房，她们翻译成自立。
我说一万二，她们翻译成还有上升空间。
我说我就是来取文件的，她们翻译成害羞。
这是一套完整的自洽话语体系。
我破解不了的那种。
有没有女朋友？刘阿姨问。
没
那就对了嘛！三个人异口同声。
赵阿姨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本相册，翻到一页，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是晓棠去年去三亚拍的。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阿姨。
怎么说呢。
长得确实不错。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来取文件的。
一份Excel。
好看吧？马阿姨凑过来。
……还行。
赵阿姨拍了一下大腿：他说还行！
刘阿姨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还行就是看上了！
我想站起来。
阿姨们
坐坐坐！三个人同时按住我。
赵阿姨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庄重。
小苏啊，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规矩是有的。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本子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周家家训。
我盯着那个本子。
胃又叫了一声。
赵阿姨翻开家训本，第一页，字迹工整：
第一条：过午不食，养身之本。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第一条？
赵阿姨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未经考核，不入家门。
她抬头看我：小苏，我们家的规矩，女婿上门，是要通过考核的。
我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不是
第一项，才艺展示。
她把家训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一起，目光平静。
刘阿姨和马阿姨已经端正坐好了。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
等着我。
展示才艺。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
我的胃咕了一声。
那是我唯一的才艺。
小苏你是不是会点什么？赵阿姨鼓励地说，唱歌也行，弹琴也行，说段相声也行。
我会写PPT。
这算才艺吗？
我不太
大大方方的嘛。刘阿姨，你看你长得人模狗样人模人样的，肯定有两把刷子。
马阿姨在旁边拿出了手机。
打开了录像。
来，我拍着。
我身上每一个毛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阿姨别拍
给晓棠看看嘛。赵阿姨理所当然地说。
我快速计算了一下逃跑路线。
门口到楼梯的距离大概五米。
但我穿着37码的兔子拖鞋。
跑不快。
而且文件还没拿到。
方案明天早上九点要交。
我咬了咬牙。
唱首歌？我试探着说。
好！三个人一起鼓掌。
我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是三个阿姨组成的评审团，身后是一台正在录像的手机。
脑子里飞速翻找歌单。
情歌不行，会被当成对晓棠有意思。
伤感的不行，会被当成小伙子有心事。
我选了一首我觉得最安全的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赵阿姨的笑容凝固了。
刘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马阿姨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我唱完了第一段。
客厅里鸦雀无声。
赵阿姨动了动嘴唇。
小苏啊。
嗯？
换一首。
……
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一首周杰伦的。
跑调了。
跑得很彻底。
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了。
刘阿姨全程保持着一种被塞了一嘴棉花的表情。
马阿姨把录像关了。
赵阿姨点了点头。
嗯……她停顿了很久，有个性。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委婉的差评。
才艺展示环节结束了。
我瘫回沙发上。
胃又叫了。
更大声了。
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
距离我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赵阿姨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喝水垫垫。
我喝了一口。
温水灌进空荡荡的胃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吃，胃却被彻底激活了，那股饥饿感从胃底翻上来，一波接一波。
我趁三个阿姨聊天的间隙，悄悄拿出手机。
给周远又发了一条微信：
你再不回我，你以后在公司别想喝到带糖的咖啡了。
两秒后。
消息竟然被回复了。
哥，刚充上电，你说的啥？
我两只手打字，指头都在发抖：
你妈以为我是你妹妹的对象！！！
你文件到底在哪？？？
你把文件具体位置告诉我，我拿了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过了三十秒，周远回了一条语音。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边。
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啊？我妈以为你是来相亲的？
废话。
哥你先别急，文件的事我想起来了，文件好像在我房间的电脑桌上，不是书房。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你之前说的书房第二个抽屉呢？
我记错了，嘿嘿。
嘿你大爷。
那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开你房间的门，我进去拿完了就走。
沉默了五秒。
周远说了一句让我血压直接拉满的话：
哥，我房间钥匙在我身上。
我闭上了眼睛。
那你把钥匙给你妈寄过来。
我现在在外地呢。
你不是说手机没电吗？你在外地？
对啊，我女朋友家，河南的。
河南。
我在杭州。
他在河南。
你把文件发给你妈微信了吗？
没有，那份文件是纸质的，夹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就在我电脑桌上。
纸质的。
房间锁了。
钥匙在河南。
那你告诉你妈我不是来相亲的！你打电话跟她说！
哥，这个嘛……
周远的语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其实吧
其实什么？
我妈之前让我给我妹介绍对象，我说国庆有个同事来家里，她可能就……你懂的。
我不懂。
而且哥，你要是现在跟我妈说你不是相亲对象，她肯定不会放你进我房间的。你不如先
先什么？
先配合一下？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
看了看天花板。
又看了看手机。
周远。
嗯？
你是不是人？
哥，你就当帮兄弟个忙嘛我妈催婚催了两年了，你去了她心情好，说不定就让你进房间拿文件了。而且我妹长得不丑的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已经只剩果核的果盘。
赵阿姨和两个阿姨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八字合不合的问题。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方案明天九点交。
文件在锁着的房间里。
钥匙在河南。
我被三个阿姨围在客厅里。
穿着37码的兔子拖鞋。
胃在打鼓。
过午不食。
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的电动车挡着楼道了？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走进来。
脸上的褶子比赵阿姨还多，但气场不一样沉默，厚重，带着一种退休老干部特有的不怒自威。
周远的爸。
他进门之后，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
大概停了三秒。
我感觉自己被X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赵阿姨迎上去：老周，小苏来了。
周叔看着我，一言不发。
然后他转头问了赵阿姨一句：
就这个？
赵阿姨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清内容，但我能看见周叔的表情
从面无表情到皱眉，从皱眉到叹气。
最后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着我。
干什么工作的？
互联网公司的。
写代码？
做策划。
一个月多少钱？
税前一万二。
周叔抿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
说了一句话。
跟我年轻时候一样穷。
刘阿姨和马阿姨同时噗嗤笑出了声。
赵阿姨拧了他一把：老周！
周叔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来相亲的吧。
这话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眼睛一亮，终于有人看出来了
叔，我真的就是来取
赵阿姨猛地咳了一声。
周叔的嘴闭上了。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慢慢走向阳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伙子，别挣扎了。
然后他在阳台上坐下来，打开了一份报纸。
从那以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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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午四点整。
我的胃已经不叫了。
不是不饿。
是饿过了那个劲儿，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
脑子里不再想方案和文件了。
只想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或者一份干锅牛蛙。
甚至不，哪怕是食堂里最难吃的那份白水煮西兰花，我现在都能干掉两盘。
赵阿姨把家训本翻到了第七页。
第十八条：家宴之上，食不言。
第十九条：碗筷轻放，不得发声。
第二十条：长辈未动筷，晚辈不得先食。
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要求我背。
对，背诵。
全文背诵。
阿姨，我
不急，先背前十条就行。赵阿姨语气温和，但眼神坚定，这是我们周家传了三代的规矩，当年老周进门的时候，也是先背家训的。
阳台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我不确定那是风声还是周叔。
第一条，过午不食，养身之本。赵阿姨递过来家训本，你看一遍。
我接过来。
本子用毛笔写的，字体工整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赵阿姨自己写的。
她退休之前是中学教务主任。
管学校纪律管了三十年。
退休之后没处使劲了，全用在了家里。
我花了十分钟看完了前十条。
赵阿姨把本子抽走了。
背。
第一条，过午不食，养身之本。我机械地念，第二条，未经考核，不入家门。第三条……第三条……
勤俭持家，不尚虚荣。赵阿姨提醒。
对，第三条，勤俭持家，不尚虚荣。第四条
门铃响了。
赵阿姨站起来去开门。
我听到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转过头。
一个穿牛仔裤白T恤的姑娘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袋奶茶。
和走廊相框里的那个人一样。
但比照片上要
怎么说呢。
活人跟照片的区别就是，照片不会回看你。
她在看我。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脚上的兔子拖鞋。
又从兔子拖鞋移到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周家家训。
再从家训移到沙发两端各坐一个的刘阿姨和马阿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秒。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精彩从谁？到等一下到不会吧到完了。
妈，这谁啊？
赵阿姨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周远的同事，小苏。来看你的。
看我？
来看你的。赵阿姨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周晓棠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我嘴唇动了动，正想说
我不是来看她的我是来取文件的你妈搞错了。
但我还没开口，周晓棠先动了。
她把手里的奶茶递给赵阿姨。
然后走到我身边。
坐下来。
挽住了我的手臂。
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整个人石化了。
我说了呀，我说国庆有人要来，让你早点回来。赵阿姨嗔怪道，你偏要出去逛街。
周晓棠扭头看我。
离得很近。
那种让人呼吸不太顺畅的劲。
她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配合一下，不然我妈能唠叨到过年。
我张了张嘴。
可是
她手指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很疼。
我闭嘴了。
刘阿姨和马阿姨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说吧的得意。
赵阿姨快步走回来，一屁股坐到对面沙发上。
她眼睛在我和周晓棠之间来回扫。
满意极了。
小苏啊，你看晓棠也回来了，你们俩聊聊？
聊什么？
聊Excel数据表吗？
周晓棠挽着我的胳膊，侧头对赵阿姨笑了笑：妈，小苏刚才是不是被你吓到了？
哪有。赵阿姨底气十足，我让他背家训，才背到第三条。
妈！人家第一次来你就让人背家训？
当年你爸
我爸是被你骗来的，能一样吗？
阳台上传来一声咳嗽。
周叔没有转身，但报纸被他翻了一页。
翻得很用力。
我趁赵阿姨和周晓棠拌嘴的间隙，悄悄掏出手机。
给周远发了一条微信：
你妹回来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
你全家都疯了。
周远秒回：
哥牛啊！
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想把手机吃了。
周晓棠还挽着我的胳膊。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微用力，固定在我的小臂上。
不是亲密。
是押解。
她在确保我不会突然站起来大喊我不是你对象。
赵阿姨倒了两杯茶，分别推到我和周晓棠面前。
你们俩先聊着，我去做饭哦不对，过午不食。
她顿了一下。
又看了看我的脸色。
补了一句：晚上七点可以喝粥。
七点？
现在才四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的胃已经开始消化自己了。
赵阿姨带着两个邻居阿姨进了厨房虽然说不做正餐，但她们准备泡茶续水切果盘。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晓棠。
阳台上的周叔不算，他已经和那份报纸融为一体了。
周晓棠松开了我的胳膊。
我长出了一口气。
她往沙发另一头挪了三十公分。
你就是周远的同事？
对，我来取个文件。
什么文件？
你哥房间电脑桌上蓝色文件夹里的一份纸质文件。
他房间锁了。
我知道。
钥匙在他身上。
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拿？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
你在我家待了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
吃东西了吗？
榴莲。
就吃了榴莲？
你妈说过午不食。
周晓棠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是糊弄我爸用的，他胃不好，晚上不让他吃油腻的。正常人谁过午不食？
我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又转头看了看她。
你妈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妈逮着谁管谁，别当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能不能跟你妈说，我不是来相亲的？
周晓棠看着我。
表情一言难尽。
你觉得她会信吗？
我想了想赵阿姨那张写满我什么都懂的脸。
不会。
而且。周晓棠压低声音，你要是现在跟她说你不是，她会觉得被耍了。到时候别说文件了，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我脊背一凉。
什么意思？
我妈以前是教务主任。
我知道。
她管了三十年纪律。处分过一百多个学生。
……
你觉得你放得过她？
我没说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开了。
赵阿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
我眼睛直了。
那个锅里装的是
红烧排骨。
满满一锅。
红亮的酱汁裹着大块的骨肉，香气冲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精准地钻进我的鼻腔，在我空了二十个小时的胃里炸开。
我咽了一下口水。
声音大到周晓棠都扭头看我。
赵阿姨把锅放在餐桌上。
这是给老周晚上热的，七点钟吃。她特意看了我一眼，过午不食嘛，但粥和汤可以提前准备。
排骨。
就在三米之外。
热气还在冒。
我能看到骨头上的肉在微微颤动。
赵阿姨转身又进了厨房。
周晓棠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
但我看到了。
饿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边
然后对着厨房喊了一句：
妈，这排骨好了啊！
别偷吃！厨房里传来赵阿姨的厉声。
周晓棠把排骨放回了锅里。
冲我摊了摊手。
别看了，七点才能吃。
我转过头去，不看那锅排骨。
看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八。
还有两个小时零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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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午六点。
我已经背完了周家家训前二十条。
倒不是我愿意背。
是赵阿姨坐在对面，以一种当年监考的姿态看着我。
我每背错一条，她就摇头。
不说话，就摇头。
那种无声的否定比批评更让人窒息。
刘阿姨和马阿姨已经走了，临走前每人留下一句小伙子不错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可怜我。
周叔在阳台上睡着了。
报纸盖在脸上，打呼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周晓棠坐在餐桌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始终维持在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角度。
她在看我笑话。
我知道。
第十七条。赵阿姨说。
第十七条，来客当敬，以茶代酒。我背到这里顿了一下，阿姨，这不就是用茶招待客人吗？这也算家训？
赵阿姨正色道：仪式感。
……
继续。
第十八条，家宴之上，食不言。第十九条，碗筷轻放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远。
我猛地站起来，接电话。
周远！
哥，我给你想了个办法。
说。
你让我妈拿她那串钥匙试试，有一把备用钥匙可能能开我房间的门，她记性不好，可能忘了。
我差点没哭出来。
挂了电话，我转向赵阿姨：
阿姨，周远说您有一把他房间的备用钥匙，能不能让我去他房间拿份文件？是工作用的，明天要交。
赵阿姨看着我。
周远跟你说的？
对。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翻出了一串钥匙。
走吧，我带你去。
走廊尽头左转，周远的房间。
赵阿姨对着锁眼试了三把钥匙。
第三把。
咔嗒一声。
门开了。
我冲进去，直奔电脑桌。
蓝色文件夹，就在桌面上。
我翻开。
文件在里面。
那一刻我的双手都在发颤。
不是感动。
是饿的。
加上两个多小时高强度猝死的后遗症。
我把文件抽出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拿到了！阿姨谢谢您！我先走了！方案明天要交
赵阿姨堵在门口。
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站在那儿。
但整个人的气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走？
对，我得回去加班
吃了饭再走。
我看了看表。
六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到七点。
阿姨，来不及了
来得及。差二十分钟，坐着等等。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被重新按回了沙发上。
文件在我手里。
离门口五米。
离自由二十分钟。
赵阿姨走进了厨房。
这一次，她没有在切水果。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成一片。
油烟机嗡嗡作响。
然后是炒菜的滋啦声。
酱油和蒜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的胃发出了它今天第
算了，我已经不数了。
周晓棠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换了件居家服，头发扎了个丸子头。
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走到我面前。
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给你的。
不是说过午不食
牛奶不算正餐。
我看着那杯牛奶。
热气在杯口盘旋。
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胃壁收缩了一下，那种久违的暖意散开来，我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
谢谢。
不客气。周晓棠坐到对面，算你今天受累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妈这个人，管起来没边儿。但她不是坏心。她就是闲的。
退休综合症？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过午不食
是真的。周晓棠端起自己那杯茶，我们家确实有这个规矩。不过不是什么养生，是我妈以前在学校管食堂，觉得下午吃东西影响学生精神状态，后来就带回家了。
……
习惯了。
七点整。
赵阿姨从厨房出来。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蒸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周叔被从阳台上叫醒了，报纸还贴在脸上，一把撕下来的时候印了一脸油墨。
赵阿姨指了指餐桌旁的座位。
小苏，坐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
我应该走了。
文件在手上了。
方案明天要交。
但是
那锅排骨。
那锅我盯了两个小时的排骨。
它就在那儿。
冒着热气。
等着我。
我坐下了。
赵阿姨拿起筷子。
周叔拿起筷子。
周晓棠拿起筷子。
我等了一下想起家训第二十条：长辈未动筷，晚辈不得先食。
赵阿姨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上扬。
她动筷了。
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
我低下头。
咬了一口。
肉烂到脱骨，酱香味在嘴里炸开，汁水裹着蛋白质的鲜甜铺满舌头。
我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热。
大概是饿太久了。
一顿饭，我吃了三碗米饭。
赵阿姨一直在给我夹菜。
周叔一句话没说，但碗里的排骨也往我这边推了推。
周晓棠低着头扒饭，没看我。
但她把那盘蒸蛋转到了我这边。
吃完饭。
我站起来。
阿姨、叔叔，谢谢招待，我真的该走了。
这一次赵阿姨没有拦我。
她走到鞋柜旁边，把我的运动鞋拿出来。
摆得很整齐。
我脱下兔子拖鞋，换上自己的鞋。
赵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
小苏啊。
阿姨。
你这个人，不错。
她顿了一下。
下次来家里不用带什么，空手来就行。
我张了张嘴。
想说阿姨没有下次了。
但看着赵阿姨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教务主任的。
是一个母亲的。
我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出了门。
走到楼下。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
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周远发的：
哥，文件拿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
滚。
又过了一分钟。
一条新消息。
不是周远的。
备注名：周晓棠（周远的妹妹）。
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我点开。
苏杭你好，我是周晓棠。
我哥把你微信给我了。
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我妈太能折腾了。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没事，排骨挺好吃的。
发出去之后过了五秒，对面回了一条：
那个排骨是我做的。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很安静的一个句号。
我站在小区门口，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看了看楼上。
七楼302的窗户亮着灯。
有个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
我低头，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但胃里是暖的。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晓棠的消息：
对了，我妈让我跟你说
过午不食那条是逗你的。
她说你饿了一下午，还能坐着背二十条家训，没脾气没牢骚
是个能处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
仔细看了三遍这条消息。
然后我缓缓打了几个字：
你妈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取文件的？
消息发出去。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
笑脸。
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风继续吹。
胃里的排骨还是暖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远：
哥，我妈是不是对你印象特别好？
她跟我说，你比我靠谱。
她原话是要是你是她儿子就好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发动了电动车。
一路上没再看手机。
但嘴角一直翘着。
到家之后我打开文件，开始做方案。
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阿姨的微信。
周晓棠给她加的好友。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苏，明天过来吃早饭，阿姨给你蒸包子。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
早饭不算过午。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的风小了。
屋里很安静。
我没回消息。
但我把这条消息置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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