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母亲是三月八号走的，胃癌，五十七岁。我在石门峰给她挑了块碑，西区七排十二号。那天飘着雨，武汉的春天冷得反常。
墓位花了一万八，二十年使用权，我咬牙付了。公司扣了我四百块假钱，老板姓黄，抠门得要命。我是沈知意，今年二十八。
在江汉区一家装修公司做会计。月薪五千二，够租房子，够吃热干面。母亲生前是护士，在省人民医院儿科干了三十年。
她走得很安静，最后那周认不出我，叫我阿敏。阿敏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把我认成了自己。我把老房子退了，起义街二十四号，二楼。
五十六平米，钥匙我留了三年，没敢来。今天天热，七月，三十八度，武汉夏天像铁锅。我该先骂两句这鬼天气，算了，开门吧。
锁锈了，我拧了三下才开，一股陈味冲鼻子。樟脑丸混着旧毛衣，客厅还是她走前的样。电视机盖灰布，茶几腿缠胶带，她说哪天换。
母亲这人轴，说换就拖，拖到人没了没换。墙角立着米缸，缸口封塑料布，她这辈子爱囤。我叹口气，把背包撂地上，开始一件件收拾。
先翻床头柜。母亲的旧毛衣叠在最上，灰蓝色的，袖口有补丁。她说穿着暖和，其实是舍不得扔。
我捏了捏，毛线硬了，像晒干的苔藓。柜里有瓶治胃的药，铝塑包装，空了多半。她胃疼了好几年，总说喝热水就好。
我嫌她倔，现在看这空药板，鼻子发酸。抽屉深处压着一沓挂号单。省人民医院的，泛黄了，从九五年到去年。
最早那张写着双女随访，后来的全是她自己。我一张张看，九五年的单子印着两个名字。沈知意，沈知遥，并排写着，墨迹清楚。
后面再没有遥遥的名字，像被谁用指甲刮掉。武汉七月热得邪乎，汗顺着脊背流，我脱了外套。电扇是老式的，摇头吱呀响。
母亲生前最爱这台风扇。她说新式的吹得人头疼，老的有味。我笑她挑，现在这吱呀声倒叫我安心。
算一笔账，她这病前后花了不少。医保报了大头，自付的也有两三万。她护士退休工资三千出头，全搭进去了。
我上月才还完她借我的钱，她临走还塞给我五千。说攒的，让我买件好衣裳。我哪舍得买，存着呢，压在身份证下。
窗外的橘猫又来了，蹲在空调外机上。绿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挂号单，喵了一声。我冲它说，看什么看，你认得遥遥不。
它歪头，跳下去了。孙婆婆在楼下喊，丫头，下来吃瓜不。我说不吃，她在那头笑，说你妈在时最爱吃冰西瓜。
一刀下去红瓤黑子，你妈说甜。我握着单子，忽然很想她。想她叫我阿敏的那天，其实她认得我。
只是脑子糊涂了，把我和她自己弄混。我是不是也糊涂，竟忘了有个妹妹。不对，等等，不是我忘，是她不让我记。
先理衣柜，母亲的衣服不多，三件外套两件起球。那件蓝的她舍不得扔，说还能穿，领口磨亮了。我摸到一件小号红毛裤，拎出来比了比，才到膝盖。
这分明是孩子的尺码，她一米六的胖身子穿不进。我愣了一下，先塞进黑袋子，等会再分。柜底压着铁盒，生锈，我掀开，里头躺着一支录音笔。
纽曼牌旧款，二〇〇八年国美买的，一百九十九。那年母亲说要录医嘱，怕记混了药，特意托人捎的。笔身全是划痕，按键磨得发白，我按了播放键。
一段空白大概五秒，然后响起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奶腔。
第02章
那声音在说，遥遥别怕，姐姐在，睡吧睡吧。姐姐给你数小星星，一颗，两颗，你闭眼。你闭眼，我不走，我陪着你，啊，睡了。
声音很软，是我小时候的嗓子，可我不认得这段话。我今年二十八，从小一个人长大，没有弟妹。更没有叫遥遥的人，连这名字都没听过。
录音还在放，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遥遥别怕，姐姐在。我关了，又按开，再听一遍，还是我的声音，一字不差。我是不是疯了，也许我想多了。
是母亲拿录音乱剪的。不对，等等，那声遥遥叫得那么亲，不像是剪出来的。我把笔攥在手心，出了汗，窗外有只橘猫在叫。
楼下孙婆婆养的，总放它出来，半夜挠门。我小时候烦得要命，现在倒想听那挠门声了。我给孙婆婆打电话，扯了两句，她说老房安静。
就是潮。我说妈走了，她哦一声，沉默三秒，说你妈好人。就是命苦。
我没接话，挂了，心里空落落，算了一笔账。丧葬费一万八，墓位一万八，卡里剩两万三。下月房租一千五，工资下周五发，算下来撑得住。
我又把笔打开，听出不对，背景里有水声。很轻，是脸盆里撩水的动静，我关了，房里静得发慌。
母亲为什么留这个，那个遥遥，到底是谁。我翻手机想搜，又不知搜什么。搜双胞胎失忆，太离谱，先睡一觉吧。
我躺到母亲床上，席子是竹的，凉，枕边有本旧书。封面掉了，九十年代的育儿百科，翻开来夹着照片。两个小女孩站梧桐下，一红一蓝，都扎羊角辫。
穿红的脸圆像我，穿蓝的我不认得，盯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翻到照片背面，铅笔写一行小字。被橡皮擦过，只剩半个遥字，其余糊了。
我拿手机拍了照，存进相册，标奇怪照片。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点了，武汉夜也算闷，起来喝水，厨房搪瓷缸还在。
缺一块釉，母亲用了二十年，缸底结茶垢，我没洗。怕洗掉味。靠门框上，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守着。
用这缸装温水。不对，等等，我发烧一个人躺，没人守，我记错了。窗外有风，吹得塑料布哗啦响，我缩了缩脖子。
笔搁茶几上，红灯一闪一闪，像在偷录。拿起来看，没在录，电量低，纽曼灯就这德行。又按播放，还是那几句，遥遥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这三个字刺了我一下，我哪来的姐姐。
第03章
第二天天亮，先清衣柜，衣服叠得齐，按季节分。最里边红毛裤，小号，拎出来比，到膝盖，分明孩子的。我从小穿蓝，红的那条给谁，翻箱底。
又翻出一只凉鞋。红色塑料，右脚，鞋头磨毛，鞋带断一根，小孩尺码。我量了量，鞋底印童字，九几年老款，还有个搪瓷碗。
白底蓝花，缺个角，碗底刻遥字，我手指发凉。这遥字，和照片背面半个字对上了。母亲给谁起名带遥。
翻手机相册放大，穿蓝女孩脚边也搁同款碗。红凉鞋也是一双，心跳快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另一个，叫遥遥，打孙婆婆电话，她接了，嗓门大。
说丫头你见那碗了，手一抖，说婆婆您知道。她说知道，你妈抱两个娃，一个碗分着吃。我说是两个娃，婆婆说对啊，你和你妹。
你妹叫什么遥。我耳朵嗡一下，婆婆说你妹小你四分钟，你先出来。你是姐姐。
姐姐，又是姐姐，录音里那句，腿软，坐地上。也许她老糊涂，八十二，记错正常。可碗鞋照片都指着一个孩子。
我是不是疯了，还是大家瞒我，翻母亲抽屉。最底层有存折，余额三百一十七，还有张纸条。写遥遥的药在左边抽屉，母亲字，拉开左边。
一排小药瓶。标签圆珠笔，喘舒，清肺，老牌子，治哮喘的。我不喘，肺好得很，药给谁，给遥遥的。
给那记忆外的妹，抱药瓶坐到中午，热钻窗缝。黏胳膊上。嫌破窗推不严，母亲报纸叠楔子塞着，二〇〇三年报。
楚天都市报，她连报都留，我说过八百回。她笑说万一有用。起来摆回药瓶，关上，手机响，小陈问报表。
说缓两天，他哎一声，说黄总念你扣钱干活，我挂了。没心思报表，眼前红凉鞋，重听一遍，慢放。背景水声大。
不是脸盆，更大，有回响，像江边石头缝的水。我去过江滩，母亲不让，说水急，录音里就是江。遥遥别怕，姐姐在，我陪着你，我是姐姐。
遥遥是妹，我是沈知意，她就是沈知遥。
第04章
翻身份证，沈知意，九五年冬月，武昌区发证。冬月农历十一月，公历差不多十二月，我属猪。若有双胞妹，该一天生，或差几分钟，母亲从没提。
户口本就我一个，开电脑查档案，要登录没权限。只搜到新闻，九五年顺产双女几例，对不上名，关了。搜这个像变态，楼下卖热干面，五块一碗，饿了。
下去买。孙婆婆坐门口扇蒲扇，说你妈天天早去排队。加辣不要葱。
我说婆婆您记性可以，她笑假牙松，说你妹也爱吃。抢你那碗你哭，筷子停了，说婆婆真有两个。她说确定，你妹小四分钟，你先出来，你是姐姐。
手里面哽住，吞不下去，婆婆说你妹后来咋没见。扇子停了。眼神飘远处，说这不好说，你妈不让人提。
长大自己问。我说妈走了问不了，她沉默，放下扇子。说丫头有些事不是不说，是疼。
吃完面还碗，回头看婆婆，她又摇扇子，像啥没发生。上楼，笔鞋碗药瓶排一排，四样指个消失的人。我是不是疯了，也许真有个人被藏了，拿起缺角碗。
碗底遥字被拇指摩得发亮，母亲。你到底瞒了我什么。笔贴耳朵再听，背景轻喘，像人胸口闷，吸不进气。
猛睁眼，那不是我的喘，是谁的，大半夜较劲，睡觉。
第05章
下午我越想越坐不住，又翻出录音笔。戴上母亲旧耳机，线皮裂了，声音更清楚。遥遥别怕，姐姐在，睡吧睡吧。
姐姐给你数小星星，一颗，两颗，你闭眼。数到第三颗，背景一声轻咳，是母亲的。原来她录时在旁边，母亲按的键，让我哄妹妹。
可我还是没印象，七岁前像被橡皮擦过。我把耳机摘了，屋里安静得发毛，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有人在外头敲墙，贴过去听，是楼上的。
老房子楼板薄，楼上拖椅子，我骂了句脏话。等等，那声音录音里也有，不是敲墙。是水拍石头，江边的回响，我是不是听岔了。
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长江的腥。楼下橘猫翻垃圾，胖，它抬头直直看我，眼绿幽幽。缩回手关窗，塑料布哗啦响。
坐回床边把笔放枕头下。想眯一会，刚闭眼耳边又响，遥遥别怕，不是耳机的。是脑子。
猛坐起，枕头下没播，是记忆。记忆里多一句别人的话。我是不是疯了，两天被个破笔搞成这样。
我喝口凉水，缸磕牙疼，骂了声。母亲这缸真该扔她偏不。说有感情，对谁有感情，对叫遥遥的。
夜里又听一遍，开着灯，声音在空屋转。遥遥别怕，姐姐在，我陪着你，数到第七颗。背景极轻的喘。
像人胸口压石，吸不进气，关了笔。那声喘还在耳朵里。翻来覆去想，母亲录时遥遥犯病。
哮喘犯了喘不上来。让我哄，我嗓软，数星能稳住，母亲旁边按着键。可我全忘了，七岁，七岁发生什么。
相册穿蓝女孩看了又看。单眼皮，发尾翘，镜里人差一点，真有妹叫沈知遥。小四分钟，肺没张开，拿起红凉鞋，鞋带断一根。
鞋头磨毛，小孩天天跑的痕，母亲说遥遥野。抢面拽猫尾。多动的丫头，咋闷照片玩石子。
许那日她病了没力气跑。就坐着，盯着鞋碗照片排成一排，像拆散的娃娃。头身手脚各在一处，我是不是该找母亲旧同事问。
省医儿科护士，九五年在那的，说不定有人记双女。记个名，当年管母婴房李姨，母亲提过说人好。
第06章
翻出全部箱子，堆客厅像地摊。有本相册塑料皮磨白。翻开第一页，我百天裹红肚兜母亲抱着。
第二页我两岁坐学步车笑流口水。第三页两个孩子，那棵梧桐，我穿红她穿蓝。手指停那页。
翻不过去，后面每张有我和穿蓝的。她抱我我扯她辫子。照片里我笑得没心没肺，现在想不起半张。
翻到最后一页。单人的，穿蓝女孩坐门槛低头玩石子。侧脸晒得发红。
背后墙写粉笔字，凑近，是遥遥的家，我鼻头一酸。不知为啥，手机扫了这页，发同事小李问认不认得。她说像你但眼形不同，你内双她单眼皮。
我说不是我。她发问号我没回，同事哪懂，这是另一个人。长和我像不是我，合上相册压箱底，怕再翻出什么。
手不听使唤又翻开，看那张单人。玩石子安安静静怕惊动谁。忽然想摸那脸，可那是纸凉的，我是不是魔怔了。
照片里人至于么，想多了，母亲拍多拿邻居凑数。不对，邻居能长这么像，除非是亲的。我坐一夜没合眼，天亮决定去省人民医院。
不是现省医，老院区，张之洞路那栋，母亲上班处。打车，司机话痨，问去哪我说看病历。他笑姑娘脸色差多喝热水。
我嗯啊应付，到门诊楼翻新过，找档案室。说九五年要查底册。管理员戴镜中年男翻半天，说沈周敏对吧你妈。
双女，沈知意沈知遥。他直接念出来像念菜名，我松口气，能复印不。他说九五年要申请，你妈去世直系亲属行。
打份盖红章。纸上白字，沈知意沈知遥，九五年冬月初三生。长女二千九百，次女二千四百，母亲沈周敏。
父栏沈建国。我爸，他跑了，我捏复印件纸薄字却重。真有妹叫沈知遥，小四分钟，肺没张开住暖箱。
我健康抱走，后事病历撕，舅不提，母瞒。孙婆婆说她野抢面拽尾叫遥遥。碎片拼出活过的孩子。
存在过真，不是我疯，她现在在哪为啥我不知道。该高兴找到妹还是该怕，怕录音声越听越像叫我。
管理员把复印件递我，叹口气说你妈不易。我说是，他问你要不要喝口水。我说不用，攥着纸出了档案室。
走廊很长，墙皮掉了几块，母子俩脚印踩得发亮。我靠墙站了会，心跳平不下来。这栋楼我小时候来过，打疫苗，母亲抱着我。
那时还有个软软的小身子挤在旁边。我竟一点印象没留。出租车在门口等，司机还在刷手机。
他抬头看我脸色，说姑娘你咋白得跟纸似的。我说天热中暑，他递瓶水，说喝口。我接了，没喝，攥在手里。
车开上长江大桥，江面泛白光，远处船拉汽笛。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水腥和柴油混味。司机话多，说你是本地人不，我说祖籍黄陂。
他说黄陂好，鸡汤出名，我老婆就黄陂的。我说嗯，他问你一人来医院，我说看我妈的档。他哦声，说你妈护士吧，手上纸印红章。
我说是，他不再问，调交通台。歌老掉牙，九几年的调，母亲当年爱哼。我跟着哼两句，嗓子发紧。
到起义街，他收钱，说姑娘慢点走。我点头，看车尾灯红着拐弯。上楼开门，屋里闷，把复印件贴冰箱。
盯着那行沈知遥，看了十分钟。次女，二千四百克，肺未张。这几个字像针，一下下扎。
我想起孙婆婆说的，遥遥抢你面。那时她该三四岁，能跑能抢，肺还没坏透。后来怎么就沉了江，谁也没告诉我。
我是不是该问徐爹爹，那捞人的老汉。可他若还在，也该八九十了。武汉夏天蝉叫得凶，我关窗，蝉声闷成一片。
冰箱嗡嗡响，像谁在远处咳嗽。我贴着它站，凉气透进薄衫，激得打寒噤。母亲，你藏得真深，藏到连我都信了只有一个。
第07章
回程车上睡着，梦江很大，水拍石，小孩叫我姐姐。声被浪盖，我喊喊不出，醒时脸有泪。司机看一眼，姑娘到汉口哭啥，我抹脸说风大迷眼。
他摇头说姑娘泪比武汉雨多。下车腿软走中山大道。公司前头没上去，转身回起义街。
门后摆红鞋缺碗药瓶。蹲下轻说，遥遥，姐找到你了。把复印件贴冰箱盯半天。
二千四百，轻我五百，次女知遥，肺未张，暖箱七日。她打小弱肺不好，怪不得药，喘舒清肺撑肺的。我不喘，药给她备的，再翻母病历本，她胃癌晚期。
前面夹几张早的，九五九六年纸黄母小楷。九五年冬月初三。省医双女顺产，手抖，双女两女儿。
长女知意二千九百。次女知遥二千四百，知遥体弱肺未张暖箱七日。下写知意康知遥，后字没了，母撕的。
为啥撕，不想看不敢看，抱病历胸口闷像被攥。七岁前断片是有人替我抹，母把我妹从记忆擦掉。为啥擦，我忘更开心还是她。
算不清亲情账怎么算都亏。给表姐回拨，说别钻牛角尖舅为你好。我说姐不是钻真有妹，她说那你去找啊。
说找了病历照片录音在，她没多说挂了。握手机屏里脸和穿蓝的叠。
我重新听那支笔，理顺耳机线，声从耳膜钻脑子。遥遥别怕姐姐在睡吧睡吧。数小星星一颗两颗你闭眼我不走。
数到第五颗，母亲轻咳又响，接着遥遥喘。很轻像小猫打呼。忽然懂了，那是夜里，遥遥哮喘犯，母亲摇醒我。
我四五岁嗓软数星稳她，母亲按键录。想留着等她大听。可她没大，笔藏到死，关了笔屋里静。
听见窗外江风呜呜像人哭。不对是风武汉江风就这样。别神经，那声喘太真和病历肺未张对上。
她生来肺弱。想起婆婆说遥遥野抢面，那是好的时候。犯病缩门槛玩石子。
照片安安静静是喘后虚，我太晚懂，晚多少年。二十三年，我从记事没妹，母收走名脸喘。恨过一瞬恨她选我弃遥遥。
可她是妈换谁选都撕心。翻母日记找更多，米缸底铁锁小本。撬开封皮敏记字密。
从头翻买菜记账萝卜八毛肉五块，三毛两毛都记。抠得要命我小时候嫌小气。看这些数字像看她一针一线日子。
翻到中间两人名，知意知遥。知意今日发烧三十八度喂退烧她乖不闹。知遥又喘半夜咳醒抱急诊医生说肺弱少跑。
两丫头抢糖知遥让了。她总让心软，读着像别人家，可我和她家。知意学话早先叫妈知遥后叫先叫姐。
知遥说姐好人要护姐。才五岁懂啥护，这句话她当真了拿命护。
第08章
我把录音笔充电，红灯亮，想再听一次，这次不怕了。遥遥别怕姐姐在，那声音穿过二十三年还是软的。像有人替我掖被角。
我是不是疯了跟死人说话舒坦。也许想多了太想妈移情妹。不对妹真病历照片婆婆都真。
她活过叫我姐抢面拽尾沉江。想母日记知遥说姐好人要护姐。五岁话当真拿命护，欠她这世还不清下世接着还。
给孙婆婆发微信谢她说遥遥事。她回丫头你妈不易。半夜坐床跟空气说话，我说跟遥遥吧。
她发蜡烛没回。盯蜡烛忽然觉母那些年不孤单。有遥陪只是我听不见。
我从陵园回来又在老房待三天。清零碎该扔扔该留留。那排药瓶留了，母圆珠笔标签字歪。
红凉鞋带回搁鞋柜顶。缺角碗也带装钥匙，遥字朝外。同事小李来玩指碗问哪买。
我说我妈的她哦声没多问，她人好不刨根。我有时半夜醒摸手机想听笔。笔充着没按声在脑子里。
遥遥别怕姐姐在，这句不瘆了是暖的。像人替我掖被角。我是不是疯了跟死人说话舒坦。
想多了太想妈移情妹。不对妹真病历照片婆婆都真。她活过叫我姐抢面拽尾然后沉进江里。
我想起母亲日记那句，知遥说姐是好人要护着姐。五岁的话她当真了拿命护了。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给孙婆婆发微信说婆婆谢谢您告诉我遥遥的事。
第09章
日记后几页墨色变重，字也乱。今日带两娃去江边我只去买了瓶水。回头人没了，堤下回水坑前几日雨大灌满了。
她们竟跑去玩。知遥先落水知意也跳，两个都不会游。徐爹爹捞起时知意白知遥更白。
送医院，知意醒了知遥没。医生让选一个暖箱位一个没。纸边被我捏皱，我选了知意，我是妈，选活的一个。
知遥走时手里还攥着知意的辫绳，她说是姐的。我对不起遥遥可我选了姐姐。合上本蹲地上干呕，吐不出。
那个回水坑那个徐爹爹我全无印象。七岁前被抹掉，连同江连同妹连同母的选择。该恨她选我弃遥遥。
可她是妈换谁选都撕心，翻下一页字淡像泪晕过。知意醒后不认遥遥，医生说惊吓失了那段。我顺着她不提了就当一个少疼。
原来不是我忘是母不让我记。她把遥遥从我的世界整块抽走。只留录音笔留句遥遥别怕姐姐在。
那是她替我录的让我哄妹。然后藏笔到死才被我翻出。抱日记躺到天黑江风凉人抖。
想婆婆话遥遥野抢面拽尾。真有个野丫头抢我热干面。想不起脸只记缺角碗刻遥。
她用那碗分粥我拿另一个。母偏心么不，给遥药多。最后选我因我先出来因知意健康。
账算不清亲情怎么算都亏。翻后段病记录胃癌前奏。今日吐血不敢让知意知她怕我也怕。
知意二十八仍一人我走她靠谁。遥遥若在姐妹伴不这么孤。我对不起两个一个没养大一个没顾好。
泪砸纸晕开遥遥二字，母到死记着她愧着她。恨不起了只觉空。心口掏走一块，那块是遥遥位置一直以为没。
原来空着活二十八不知缺一块。拿笔最后听慢放到底。遥遥别怕姐姐在数完星后半句。
没注意遥遥下辈子姐还当你姐，关笔没电红灯灭。下辈子母剪的还是我小时说不重要。都是我声哄妹。
我把日记翻回那一页。回水坑三个字看了十遍。堤下回水坑，前几日雨大灌满，她们竟跑去玩。
母亲只转身买瓶水，一转头，两个人没了。我想那画面，她手里攥着水瓶，听见扑通。回头什么都没有。
她疯了一样跳下去，水才到腰，她捞不着。徐爹爹是谁，我不认得，该是附近的渔佬。他把两个湿淋淋的娃拎上来，一个白，另一个更白。
母亲跪在泥里，一下下拍遥遥的背。拍到手红，拍到喘不上，拍到医生来。她选了我，因为我会哭，因为我是长的那个。
我盯着这行字，指腹磨得纸起毛。知遥走时手里攥着知意的辫绳。她说是姐的。
六岁的孩子，沉到水底还记着，这是姐的辫绳。我摸自己头发，短的，早剪了。小时候母亲给我扎俩辫，遥遥总扯右边那根。
她说姐的香，我骂她臭。现在想，她扯的不是辫子，是抓着我不沉下去。厨房的搪瓷缸还在，我倒了温水。
泡了母亲留下的茶包，廉价的，三块一包。水汽糊了眼，我喝一口，苦得皱眉。武汉的夜静得过头，楼道灯忽明忽暗。
我给舅舅拨了过去，响很久他才接。我说舅，遥遥啥样的人。他沉默，说你妈不让我提。
我说舅，我都查到了，病历照片都在。他叹气，说遥遥野，满院子追鸡，你妈追不上。你小时候乖，她偏疼遥遥，说这娃命薄。
我说妈后来笑过没。他说笑啥，出了那事，你妈脸上再没松过。我挂了，眼泪砸在缸沿。
原来母亲不是不疼我。是疼遥遥疼到把自己钉死了。我是不是在替她编故事。
不对，纸上的字不会骗人。双女，沈知意，沈知遥，白纸黑字。我信纸，不信我自己的脑子。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去石门峰，陵园武昌东边山上有风凉。管理员胖叔查电脑沈周敏西区七排十二号。我说看旁有无妹。
他抬眼你妹就一女登记。她说还有女沈知遥九五年生的。胖叔敲键翻说没有名单就你妈你。
查九六前后有无沈知遥衣冠冢。姑娘衣冠冢也亲属办你妈没办空。站山道风把纸钱吹脚边。
母没给遥立碑连名没留，藏一辈子死都不敢写。不敢还是怕我见又疼。走到母碑前擦灰摆白菊。
碑后空地蹲下手指划遥遥二字。土松划得动，划完手插土里。遥遥姐来了来迟二十三年。
风停一瞬像有人应，听见极轻一声小孩喘吸不进。抬头没人只松枝晃，是风我对自己说别神经。那声喘和录音一模一样。
我是不是疯了陵园听死人喘。也许真疯翻铁盒那刻回不去。掏红凉鞋放碑脚摆缺角碗。
碗里三颗石子像遥遥玩的。遥遥你的鞋碗姐摆上了。妈选我你别怪她选谁都疼。
你也别怪我忘二十三年现在记起了。站起腿麻扶碑凉，山下钟响陵园关门往回走。几步回头红鞋孤零零碑脚。
太阳光打鞋头红得刺眼。忽然懂一事，活下来的我才是没挺过去的那个。是遥遥用没活完的气托着我，回头对空地轻说。
姐这辈子替你多活二十三年。下山腿软扶栏喘风大晃。小孩跑过攥石子咯咯笑，想抱遥遥六岁的她。
可她不在只剩笔鞋碗，拍水泥地照存着配文。这里以前有水水里有我妹，发圈只自己可见。
第11章
回起义街天擦黑上楼过一遍。活下来的是没挺过的初听绕细想通。我先出健康该经得住。
活到二十八怕黑怕静怕一人。是遥遥气撑我，她江里没呼吸把最后力换我的。母选我不是我更强是我先哭出声医生先救会哭的。
坐床边给笔充电红灯亮想再听这次不怕了。遥遥别怕姐姐在穿过二十三还软像人替我掖被角。我是不是疯了跟死人说话舒坦想多了太想妈移情妹。
不对妹真病历照片婆婆都真。她活过叫我姐抢面拽尾沉江。想母日记知遥说姐好人要护姐。
五岁话当真拿命护。欠她这世还不清下世接着还。给婆婆发微信谢她说遥遥事。
她回丫头你妈不易半夜坐床跟空气说。我说跟遥遥吧她发蜡烛没回。盯蜡烛忽然觉母那些年不孤单有遥陪只是我听不见。
第三天交钥匙中介租出一千二。母暖气费剩半年懒退。算账丧葬一万八墓位一万八假扣四百。
卡里一万九下月补五千二够活紧。武汉物价涨热干面五块。母在准骂乱花三毛买萝卜。
笑一下眼湿周末去江边武昌段回水坑早填盖建材市场。水泥地停车看不出水。站路边风里柴油味不是水腥。
那坑吞妹被水泥封像封记忆。母用失忆封我城用水泥封坑。都是盖疼假装没，蹲摸水泥地硬凉没回应。
遥遥姐来看你这地不好看别嫌。等姐有钱迁好墓立碑写沈知遥。九五年冬月初三生六岁走姐记着一辈子。
起时膝麻扶栏喘风大晃。小孩跑过攥石子咯咯笑想抱六岁遥遥。可不在只剩笔鞋碗。
八月回公司报表半尺小陈说黄总念你。我说念扣钱吧他笑，日子照过多习惯睡前说话。遥遥今天姐好你别惦妈碑后我常去。
加句下世换我护你姐说到做到。说给空气给风给夜虫，不怕了从前怕黑静一人。静里有个声喘的轻轻陪我。
不是鬼是妹她从小护我死还护。母选我她认我也认，不提那选择只提愧。愧活比恨强恨太累母累三十年。
我替两人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吃热干面加辣。替拽猫尾替抢一碗。
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
第12章
从陵园回老房待三天清零碎该扔扔该留留。那排药瓶留了母圆珠笔标签字歪。红凉鞋带回搁鞋柜顶每天见。
缺角碗也带装钥匙遥字朝外。同事小李来玩指碗问哪买我说我妈的。她哦声没多问她人好不刨根。
我有时半夜醒摸手机想听笔。笔充着没按声在脑子里不用听。遥遥别怕姐姐在。
这句不瘆了是暖的像人替我掖被角。我是不是疯了跟死人说话舒坦。想多了太想妈移情妹。
不对妹真病历照片婆婆都真。她活过叫我姐抢面拽尾沉江。想母日记知遥说姐好人要护姐。
五岁话当真拿命护。欠她这世还不清下世接着还。交钥匙中介租出一千二。
母暖气费剩半年懒退。算账丧葬一万八墓位一万八假扣四百。卡里一万九下月补五千二够活紧。
武汉物价涨热干面五块。母在准骂乱花三毛买萝卜。笑一下眼湿周末去江边。
武昌段回水坑早填盖建材市场。水泥地停车看不出水。站路边风里柴油味不是水腥。
那坑吞妹被水泥封像封记忆。母用失忆封我城用水泥封坑，都是盖疼假装没。蹲摸水泥地硬凉没回应。
遥遥姐来看你这地不好看别嫌。等姐有钱迁好墓立碑写沈知遥。九五年冬月初三生六岁走姐记着。
第13章
起时膝麻扶栏喘风大晃。小孩跑过攥石子咯咯笑想抱六岁遥遥。可她不在只剩笔鞋碗，拍水泥地照存着配文。
这里以前有水水里有我妹，发圈只自己可见。八月回公司报表半尺小陈说黄总念你。我说念扣钱吧他笑。
日子照过多习惯睡前说话。遥遥今天姐好你别惦妈碑后我常去。加句下世换我护你姐说到做到。
说给空气给风给夜虫。不怕了从前怕黑静一人。静里有个声喘的轻轻陪我。
不是鬼是妹她从小护我死还护。母选我她认我也认。不提那选择只提愧。
愧活比恨强恨太累母累三十年。我替两人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吃热干面加辣。
替拽猫尾替抢一碗，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把母日记锁抽屉钥匙挂遥碗边。每天进门见碗见她。
有时半夜听轻喘不再怕，翻身说声姐在睡吧。武汉冬迟十一月才凉，去石门峰给母遥各摆菊。碑后空地买小石牌请人刻沈知遥。
九五年冬月初三生六岁殁。字小篆她说好看，摸三遥字忽笑。妹你这回有名有姓了姐给你撑着。
风再大吹不跑。下山遇孙婆婆她拄拐看我妈见小石牌愣。说你妈看见得哭，我说让她哭吧憋二十三年该哭。
婆婆伸手摸石牌说遥遥啊你姐来了你安心。我站旁鼻子酸没掉泪。
第14章
十一月请半天假去省医老院区找当年母婴房李姨，前台说退休住汉阳辗转问到电话打过去慈嗓音。说周敏啊记得那对双女大的知意小的知遥。我说您记得遥遥么。
她沉默一会说记得那孩肺弱总暖箱哭。她姐趴玻璃看她。您咋知我是姐。
她说你妈抱你俩复查你一直喊妹妹妹妹。鼻一酸原来我小时候认得她，后来被母抹了。李姨说遥遥走那天你妈抱你坐走廊你哭要妹她不说话。
后来再来不提我们都当没这人，你妈求我们别提。挂电话汉阳江边坐久风乱发，想母日记那句。知意醒后不认遥遥我顺着不提少疼。
母不是忘是替我挡。怕我记妹恨她选我，也怕我恨自己活下。把疼收自己扛。
到最后连墓不敢给遥立，我原谅她了彻底。选一孩放另走哪个母不碎。回起义街住一晚洗母枕套晾窗台。
风里飘股花露水味六神老款。母夏必喷忽然觉她在。不是鬼是记忆是暖。
冲空气说妈你放心我和遥都好。碗在鞋在笔在她在。窗外橘猫跳空调外机叫一声像应答我笑了。
这晚睡得沉没听喘没听水。只梦两女孩梧桐玩石子。穿红我穿蓝她抬头冲我笑，单眼皮弯弯喊声姐。
我醒天亮枕干心满。
我把那支录音笔供在书架正中。纽曼的旧壳磨得发亮，红灯早不闪了。公司年终填表，家庭关系一栏，我写父亲沈建国。
母周敏。想了想，又添一行，妹沈知遥。小陈凑过看，说你还有妹。
我说有，早丢了。他哦声，没敢多问，递我块糖。我含嘴里，甜得发苦。
武汉的冬天阴，我在江边站了很久。风刮脸，手冻红，怀里揣着两枝菊。建材市场的铁门紧锁，里头堆满水泥袋。
我隔着栅栏把菊塞进缝里。遥遥，姐来看你，带了你爱的花。其实她爱不爱花我不知道，瞎说的。
一个扫地的老头路过，瞅我，说姑娘你供谁。我说我妹，淹在这底下。他啧了声，说这坑早些年淹过不少人，填了算积德。
我问您记得不，九几年有两个丫头。他摇头，说那年头淹娃的事多，记不清。我笑笑，说也是。
回屋路上买热干面，周记的，五块。加辣不要葱。母生前最爱这口，遥遥也爱。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两个人在我旁边，一个嫌辣。一个抢葱。我是不是魔怔了。
不对，等等，也许真有那么点暖。夜里我翻母亲日记最后一页。她写，意是心，遥是远，我盼遥遥命长远。
谁知远到看不见。我握笔的手抖。原来名字是这么起的，她把盼头都压在遥遥身上。
可遥遥远了，意还留着，替两个人活着。我把日记贴胸口干嚎，没声。楼下的橘猫蹲门口，看我哭，喵了一声，像在劝。
我蹲下摸它头，说你也想遥遥吧。它蹭我手，钻进屋里不走了。打那后它常来，我喂它小鱼干。
叫它遥遥，它应。
第15章
我想弄清那天的细节，光看母亲的日记不够，她只写自己选了我，却没写遥遥在水里究竟做了什么，她有没有在最后推我一把。武昌江边那段回水坑早填了，上头盖了建材市场，我请了半天假坐五十二路公交去，投币两块钱，车窗关不严热风一个劲往里灌，司机是个胖阿姨，问我小姑娘大太阳去哪，我说去江边看看水，她笑说除了水没别的年轻人怪，我笑笑没接话。车走长江大桥，江面白晃晃的，远处船拉汽笛，我摇下车窗，风里带水腥和柴油混味，母亲当年不让我来，说水急，现在我替遥遥也来了。
到了地方铁门紧锁，里头水泥袋堆成山，我隔着栅栏望，哪还看得出水的样子，太阳晒得铁皮发烫，手一碰就缩回来。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头摇蒲扇，木板车上红绿冰棍一块五一根，我凑过去说爹爹您在这多少年了，他说三十多年，我说九几年这坑淹过俩丫头您记得不，他手停了说记得，那事闹得大，两个女娃一个救上来白了一个没。我说您瞧见没，他说他爹徐老三捞的，他爹早没了，我说徐老三您知道不，他说那是我爸，我心跳快了说您爸捞的那俩大的后来咋样，他说大的活了小的没，我说小的叫遥遥她是不是推了大的，老头想了想说好像是，那小的沉前把大的往岸上拱，拱到他爸脚边她自己才沉，他说你问这个做啥，我说我是那大的，他盯我半天说怪不得你眉眼像你妈。
我腿一软靠铁门坐下，武汉七月太阳毒，晒得柏油都软了，汗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遥遥你把自己最后那口气换了我上岸，日记写你攥我辫绳，原来不是怕是怕我沉，你六岁懂啥你懂护我。我蹲在水泥地上摸那硬凉，坑没了可你还在，我把脸贴上去烫得像你小手，我是不是魔怔也许，可那老头的话不会骗人，徐老三徐爹爹你救了我，也记着我妹的好。
回去路上公交晃，我算了一笔账，来回路费四块冰棍没买省了，今天没去公司扣钱又得四百，黄总这人抠得要命，可这点钱换遥遥的事值，手机响小李说报表啥时交我说后天她哎一声说别又拖我笑说不拖了挂了看窗外长江白晃晃像条死鱼。
我忽然想母亲那年抱着两个湿淋淋的娃跪在泥里，一下下拍遥遥的背，拍到手红拍到喘不上拍到医生来，她选了我因为我会哭因为我是长的那个，我恨过她一瞬现在恨不起了，换我也选会哭的。到家天擦黑屋里闷，我开电扇摇头吱呀响，母亲的味淡了樟脑混旧毛衣，我翻出录音笔充上电红灯亮戴上耳机，遥遥别怕姐姐在那声穿过二十三年还是软的，我想起老徐的话遥遥拱我上岸，那句姐姐在不是哄是她拿命兑现的。关了笔屋里静，听见窗外江风呜呜像人哭，不对是风武汉江风就这样别神经，我笑了笑自己跟死人较劲，可死人也是我妹较劲算啥。
夜里我翻来覆去枕边搁着缺角碗遥字朝外，月光照上去那字泛白，我伸手摸是凸的，母亲用指甲一遍遍描过吧，她瞒了我二十三年也记了我妹二十三年。我想起婆婆说遥遥野满院子追鸡你妈追不上，那个追鸡的野丫头最后把命给了我，我闭上眼看见六岁的她红凉鞋断一根带站在水边，回头冲我喊姐你快跑然后沉下去，她没喊救命她喊我跑。我是不是记起来了，一点点，像雾里有人影，也许想多了也许真记起来一点，不管，我信老徐，他爸捞的我他爸看见的。
遥遥姐信你。
第16章
从那天后我常去陵园，每周六带上白菊，妈的碑前摆一支遥遥的小石牌前摆一支，六神花露水味是妈夏天的味，我喷自己身上假装她还在，孙婆婆说你妈看见得哭，我说让她哭憋二十三年该哭。橘猫彻底住下了我给它起名遥遥它应，先是蹭门后来钻被窝半夜压我脚我踢它它喵我又捞回来，这猫胖橘的绿眼睛像当年楼下那只，也许就是那只孙婆婆养的老猫早该没了，我说不清叫它遥遥它应就行。同事小李来玩看见猫说你养的我说嗯她问叫啥我说遥遥她愣说你妹名我说对她没多问人好，小陈递糖说黄总今天没念你我说谢天谢地俩人笑，我日子照过报表照填只是睡前总说几句，遥遥今天姐好妈碑后我常去下世换我护你，说给空气给风给夜虫不怕了，从前怕黑怕静怕一人现在静里有个声喘的轻轻陪我，不是鬼是妹她从小护我死还护。
八月工资涨了三百五千五房租一千五剩四千够活，猫粮一袋二十三够吃俩月我算得清，母在准夸我会过她自己抠三毛萝卜都记我笑眼湿。周末去江边武昌段建材市场铁门还锁着，我隔着栅栏塞朵菊遥遥姐来看你带花其实你爱不爱花我不知道瞎说的，扫地老头路过瞅我说姑娘又来我说嗯他说这坑淹过不少人填了积德，我问您记不记得九几年俩丫头他摇头说那年头淹娃多记不清我笑笑说也是，风里柴油味不是水腥那坑吞妹被水泥封像封记忆，母用失忆封我用水泥封坑都是盖疼假装没。
冬天武汉阴十一月我给母遥各摆菊，碑后小石牌请人刻沈知遥九五年冬月初三生六岁殁字小篆她说好看，我摸三遥字忽笑妹你这回有名有姓了姐给你撑着风再大吹不跑，下山遇孙婆婆拄拐看小石牌愣说你妈看见得哭，我说让她哭吧憋二十三年该哭，婆婆伸手摸石牌说遥遥啊你姐来了你安心理我站旁鼻子酸没掉泪。年过了我又活一岁遥遥若还在也该三十了比我小四分钟可她停在六岁，我替她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吃热干面加辣替拽猫尾替抢一碗，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
我把母日记锁抽屉钥匙挂遥碗边，每天进门见碗见她，有时半夜听轻喘不再怕翻身说声姐在睡吧。小陈有回问我你天天跟谁说话我说跟我妹他愣说你妹在外地我说不她在碑那他没再问递我块糖人好，黄总倒是念我说小沈你最近报表慢我说家里事多他哦声说节哀他居然记得我妈走了抠门人也有心我笑笑没解释遥遥说不清也不必。猫跳上桌踩键盘把报表发出去了我骂它它喵我捞回来摸它头说你也想遥遥吧它蹭我手钻进屋里不走了。
我睡着了梦两女孩梧桐下玩石子穿红我穿蓝她抬头冲我笑单眼皮弯弯喊声姐，我醒天亮枕干心满，窗外橘猫蹲空调外机叫一声像应答我笑了这回真笑不是苦的。武汉的夜静得刚好，我替两人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替吃热干面加辣，替拽猫尾替抢一碗，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
第17章
日子像武汉的江水，看着慢，流起来快。一晃到了第二年春天。我换了工作，去了汉口一家事务所，工资六千，离起义街远了，老房退了，东西搬进光谷一间合租屋。
猫遥遥也跟着，它认窝，换地方头三天躲在柜底，第四天出来，跳上我的新床，算是认了。合租的姑娘姓周，做美甲的，话不多，看见猫说你这橘猫胖得离谱，我说它叫遥遥，她笑说名字取得怪，我说怪就对了。
母亲走了一年零一个月。三月八号那天，我请了假，先去陵园，给妈和遥遥各摆一束白菊，又去碑后那块小石牌前站了很久。风把纸钱吹到脚边，我蹲下，用手指在土上划遥遥两个字，划完手插进土里，凉的。
我说遥遥，姐又来了，这一年我过得还行，工资涨了，房租涨得更快，猫胖了，黄总还是抠。我说你别惦记，我好着呢。风停了一瞬，像有人应，我抬头，松树晃，是风，我对自己说别神经，可脸上笑了一下。
中午在陵园外头吃碗热干面，周记的，五块，加辣不要葱。老板认得我了，说姑娘你又来，我说嗯，他说你妈在那边吧，我说我妈和我妹，他哦一声，多给了一勺芝麻酱，说算我请。我端着碗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背暖，忽然觉得两个人在我旁边，一个嫌辣，一个抢葱，我是不是魔怔，也许，可那点暖是真的。
吃完把碗还了，老板摆手说下回再来，我说好。
下午我坐公交去武昌江边，建材市场的铁门还锁着，里头水泥袋堆成山，我隔着栅栏站了很久。坑没了，水没了，妹妹也没了，可我站在这，觉得她就在脚底下，安安静静的。我从包里拿出那只红凉鞋，鞋带断了一根，鞋头磨毛，小孩的尺码，母亲留了二十三年，我留了快一年。
我说遥遥，这鞋你拿回去吧，妈给你做的，你穿着走。我弯腰，把鞋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塞进那片水泥地底下。风大，吹得我眼睛酸，我是不是哭了，也许，可我不难受，真的。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我算了一笔账，来回路费四块，热干面五块，请假扣两百，黄总这人抠得要命，可这点钱换遥遥的事值。手机响，小陈说新公司咋样，我说还行，他哎一声说黄总念你，说小沈你报表慢，我笑说让他念，挂了看窗外，长江在太阳下白晃晃，像条活鱼。我想起母亲日记最后那句，意是心，遥是远，她盼遥遥命长远，谁知远到看不见，现在遥遥远了，意还留着，替两个人活着。
夜里我在合租屋的床上，猫遥遥压着我的脚，电扇摇头吱呀响，新屋的味是油漆和霉，没有母亲的樟脑，可我也习惯了。我翻出录音笔，充上电，红灯早不闪了，戴上耳机，遥遥别怕姐姐在，那声还是软的，穿过二十四年，还是哄小孩的调。我想起老徐的话，遥遥拱我上岸，那句姐姐在不是哄，是她拿命兑现的。
关了笔屋里静，听见窗外江风呜呜像人哭，不对是风武汉江风就这样别神经，我笑了笑自己跟死人较劲，可死人也是我妹较劲算啥。
我合租屋的墙白得晃眼，月租一千二，比起义街贵四百，可离公司近，省了公交钱。周姑娘的猫食我搭着买，猫粮一袋二十三，俩猫分，其实就遥遥一只，周姑娘那只布偶不怎么碰我的。我算了算，养猫一年花三百不到，比养自己便宜，母亲若在，准说我乱花钱，三毛萝卜都记的人，现在我成她了，可笑。
入夏武汉热得邪乎，三十八九度，电扇不够，我买了台空调，一千八，分期六个月，每月三百。黄总听说我买空调，说小沈你会享受，我笑说为了猫，他啧一声说猫比人金贵。可遥遥值，它压我脚睡，我半夜不害怕，从前怕黑怕静怕一人，现在静里有个声，喘的，轻轻陪我，不是鬼是妹，她从小护我死还护。
七月中，孙婆婆走了，八十三，心梗，走得快。我去送了，她儿子说妈念叨你，说你妈不易，说你妹叫遥遥。我握着她手，凉的，像当年母亲的手。
婆婆这辈子，记着我家的破事，记着遥遥，记着两个娃抢面，她是除我之外，最后一个记得遥遥的人。我蹲她灵前，烧了三炷香，说婆婆您下去了，帮我看着遥遥，别让她一个人，她怕黑。风把烟吹我脸上，辣眼睛，我是不是哭了，也许，可我不难受，真的。
秋天，我带遥遥去了一趟陵园，妈和遥遥的碑前，各摆一束黄菊，碑后小石牌刻着沈知遥，九五年冬月初三生，六岁殁，字小篆，她说好看。我摸三遥字，忽笑，妹你这回有名有姓了，姐给你撑着，风再大吹不跑。橘猫在碑前蹭了蹭，像认得，我叫它遥遥，它应，俩遥遥，一个在土里，一个在我怀里。
我蹲下，对空气说，遥遥，姐这辈子替你多活了，下世换我护你，姐说到做到，说给空气，给风，给夜虫，不怕了。
入冬武汉阴冷，十一月我又去了陵园，给妈和遥遥换上厚点的花，碑后小石牌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沈知遥三个字露出来，清清楚楚。下山遇着老周，孙婆婆的儿子，他说你常来，我说每月都来，他说你妈若在看见你这样该高兴，我说她看见的，风一吹像她拍我后脑勺。他笑，说你这丫头嘴硬。
除夕那天，合租屋就剩我和遥遥，周姑娘回老家了，黄总早放假，公司空荡荡。我煮了碗饺子，速冻的，十二个，自己吃八个，给猫碗里拨两个，剩两个摆窗台，说妈遥遥你们也尝尝。电视里春晚吵得凶，我没看，听见窗外鞭炮，远远的，武汉的除夕就这样。
我摸着缺角碗，遥字朝外，钥匙还挂在边儿上，忽然觉得，这一年，我不再怕黑，不再怕静，不再怕一个人，因为身边始终有她，一个在土里，一个在我怀里。
年初八开工，黄总说小沈你过年胖了，我说为了猫，他啧一声说猫比人金贵。小陈递糖，说新年好，我问你妹在外地吧，我说不她在碑那，他愣没再问人好。日子照过报表照填，只是睡前总说几句，遥遥今天姐好妈碑后我常去下世换我护你，说给空气给风给夜虫不怕了。
遥遥这猫，冬天爱钻被窝，压我脚，夏天趴瓷砖，凉快，它不认生，谁来都蹭，唯独听见录音笔那句姐姐在，会竖耳朵，怪不怪，也许我想多了，也许它真认得，那声软的，穿过二十四年，连猫都听得出是哄小孩的调。
三月里，小陈约我吃饭，公司楼下的快餐店，两荤一素三十块，他请。吃着吃着，他说小沈你天天跟空气说话，我笑说跟我妹，他说你妹不是在外地，我说不她在碑那，他筷子停了说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把遥遥的事说了，从双女到回水坑到录音笔，说完他半天没动筷，说你命硬，我说不是我硬是有人替我硬。他闷了口汤，说那猫叫遥遥你真信是她，我说信，他说行信就好，人得有点信的。
我没再解释，他也没再问，人好。
吃完他抢着买单，说当听故事的谢礼，我笑说谢什么，他说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人活着是拿命换的。走出店门，武汉的夜风凉，他递我颗糖，说新年那颗没吃吧，我说吃了，他说再给一颗，明年还给你妹带。我含嘴里，甜得发苦，可这次苦里带点暖。
回屋我算了笔账，这顿饭三十，糖不要钱，黄总这月没扣我钱，工资六千，房租一千二，猫粮二十三，剩的够活，我笑着想，母亲若在，准说我乱花，三毛萝卜都记的人，现在我成她了，可笑，也可安。
四月里，母亲周年忌，我又去陵园，碑前摆了白菊，蹲下，手指划遥遥二字，划完手插土里，凉的。旁边过来个老头，也扫墓，看我蹲半天，说姑娘你亲人，我说我妈和我妹，他哦一声说你妹小吧，我说六岁走的，他沉默说造化弄人，说他自己孙女也六岁，每周末来，说你妹在那边不孤单，有那么多娃陪。我抬头看他，皱纹里都是慈，说谢谢您，他说谢啥，活着的人好好的，就是给走的人最好的交代。
我笑着点头，风把白菊吹得晃，像遥遥在点头，也许我想多了，也许真有那么点暖。
武汉的春天又来了，梧桐发新芽，我路过当年照相那棵，停了停，没进去。猫遥遥胖了一圈，兽医说它健康让我少喂，我说它叫遥遥得胖着，兽医笑说你这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我替两个人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替吃热干面加辣，替拽猫尾，替抢一碗，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
每天早上，遥遥跳上床，踩我脸，喵一声，像闹钟，我骂它，它蹭我手，钻进被窝，这猫比我妈还准时。我摸它头，说你也想遥遥吧，它蹭我手不走了。武汉的早晨，热干面的香从楼下飘上来，加辣不要葱，母生前最爱这口，遥遥也爱，我想，两个人在我旁边，一个嫌辣，一个抢葱，我是不是魔怔，也许，可那点暖是真的。
这世间，长江还在流，热干面还在卖，妈和遥遥，都在。我替两个人，好好地，活着，不慌，也不怕，身边的风，身边的人，都暖，连武汉的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我睡着了，梦两女孩梧桐下玩石子，穿红我，穿蓝她，抬头冲我笑，单眼皮弯弯，喊声姐，我醒天亮枕干心满。窗外橘猫蹲空调外机叫一声像应答，我摸它头说你也想遥遥吧，它蹭我手钻进被窝不走了。武汉的夜静得刚好，我替两人活，吃两份饭走两条路，她那份我替看长江，替吃热干面加辣，替拽猫尾替抢一碗，想这不孤单，身边始终有她。
番外
我是周敏，五十七，胃癌末尾，病房白得晃眼。知意昨来我装睡认不出她了其实认得。她眉眼像她爸倔。
想写点啥趁手动能动给遥遥。遥遥妈对不住你六岁丢江里。那天妈转身买瓶水一转你没。
妈选姐姐因你弱的那一个狠了心。你手辫绳知意的到死攥着姐的。妈后来把你从知意记忆擦怕她疼。
也怕她怪妈选她没选你。这支笔妈录的让知意哄你睡你总喘。妈按键听你姐数星一颗两颗你就安静。
妈藏到死想带地下给你听。被知意翻出也好她该知有你。知意妈也对你不住让你一人活二十八年。
你总说没事妈看得出你夜怕。遥遥若在你们伴你不这么孤。妈走了笔留你遥也还你。
下世妈不做这选择两个都保。可这世妈只保一个选活的。妈不求解只求你俩别怨。
遥遥姐这头你在那头隔水。等妈去替妈护你姐她身子弱从小弱。知意等妈去别忘了妹碗在鞋在笔在。
她在一直都在。写不动了笔滑手，窗外武汉又雨三月八前后总雨。闭眼见两丫头江边跑穿红穿蓝笑牙豁豁。
大的回头喊妹慢点，小的摔了爬起追。风把辫子吹老高。周敏绝笔，三月七，夜，雨。